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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的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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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9-1-2 11:20:43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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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9-1-3 09:47:48 | 显示全部楼层
今年的秋天和往年不一样,天还没有凉,它就已经冷了。晚上八点后,骑电动自行车接女儿下课外班,担心寒流冷了女儿的小手,就总是提醒女儿,把手伸到我的上衣里面,抓紧我的裤腰带。

记得那是我幼年时候的事。在一个冬日的清晨,父亲骑着自行车,带我去乡卫生院看病。出于安全意识,我的小手紧紧抓住车后座上那冰冷的铁架子,父亲小心翼翼地骑着车,似乎忘了我的寒冷。正当我的小手冻得快要麻木的时候,父亲感觉到我的异样,回过头来告诉我,让我把手伸进他的棉袄里抓紧他的裤腰带。那上面的温度,温暖了我一路,也温暖了我一生。这么多年,我几近忘却了其他所有幼年的记忆,唯独这裤腰带上的温度,让我依然记忆犹新,以至今日我又把这份温度传递给女儿。

后来不知道是几岁了,父亲给我添了一双牛皮硬底鞋。兄弟姐妹和村里小伙伴们中,这样的牛皮鞋,只有两双,另一双穿在我的发小——新建脚下。被人羡慕嫉妒恨当然少不了,这也让我和新建有了与众不同的感觉。

刚好村里的三爷爷,又故意逗我俩,说穿着这样的鞋,走路没个响,和穿母亲做的布鞋没有啥区别。我俩就刻意高高地抬起脚,再重重地放下,让这“哒哒……”的声音,在村庄里响了好久。累不累,已经不记得了,但温暖却一直没有忘。

稍大点,父亲给了几个钱让我去办年货。在年货市场,一眼望见同款牛皮鞋,顿生“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的感觉。凭着这份感觉,完全忘却购年货的任务,毅然决然买了一双,不过不是给我自己,而是给弟弟。可惜鞋子买小了,这份温暖没有让弟弟享受到。

慢慢长大了,喜欢臭美了,对穿着也开始讲究了。我在集市上看中一件棉夹克,价格也不贵,25元,就请求店主给留一件,回家央求母亲给买下来。这时候,父亲突然严厉了,对我讲:脚下只能穿母亲做的布鞋,同学们脚下的白球鞋想都不要想,更不要说当下流行的“回力”等知名品牌的运动鞋;身上只能穿母亲从商店扯回来的布或者母亲自己织的布,请裁缝做的衣服,这棉夹克想都不要想,更别说当下流行的皮夹克。

父命难违啊,一分钱难倒英雄汉,只好任由那件棉夹克去温暖别人的躯体。我追求“要风度不要温度”,选择性地放弃了“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只不过当寒风冻得我直打哆嗦时,除了心中默念“寒蝉冷蝶知何处,惟有蜂房不待春”之外,我还是让自己当了“寒号鸟”。

直到有一天,在武汉工作的四叔回来,带回来一套西服,想让我试穿一下。我肩窄,一般西服撑不起来,唯独这套,似乎为我量身制作般,穿在身上,怎么看就怎么顺眼。也就在这个时候,父亲突然回来,我还以为要接受一顿训斥,就急忙脱下衣服,回归本色,没想到,父亲问了下价格(80元),就说一句:“别脱了,穿上吧”。

我一顿错愕,仿佛听错,25元的不给买,竟然给买80元的,这账怎么算的。这时收音机中正好传来歌剧《白毛女》片断:“……人家的闺女有花戴,你爹钱少不能买,扯上了二尺红头绳,给我喜儿扎起来,哎扎呀扎起来……”,父亲紧接着哼着唱着又走了。或许父亲骨子里,也想着让子女们穿好点,吃好点;也或许父亲觉得小儿初长成,也希望儿子是一个阳光、帅气、聪明、乐观向上、人见人爱的男孩子。

这套西服,没穿多少次,就参军入伍了。但父亲嘱咐母亲把西服收好,没有在兄弟之间传递下去。上军校放寒假时,父亲总会有意无意提醒我,脱下军装,换上那套西服,而我竟然舍不得脱下军装,也拒绝了再添新衣过年这一习俗。每次看着父亲,总有着淡淡的失望,可能是父亲忘不了子女小时候穿上新衣时的欢呼雀跃,尤其是我穿上西服时,对土坯老屋的惊艳,以及他对儿子的期望。

父亲把我送到部队后,近距离感受父亲温度的机会,少之又少。很多事都是通过家书,和偶尔的探家才获悉。母亲告诉我们,自我们长大一个又一个飞离父母的庇护后,父亲每年必买一本日历,然后把子女的生日那一天折下来。没有电话时,父亲会在当天,自言自语说上那么几句;有了电话后,起床第一时间就会给我们打个电话,祝我们生日快乐。

实际上,在我们没有离开家的时候,每次过生日,没有感觉到父亲做了什么,倒是母亲会变着法的,给我们过个生日。我出生在1975年农历五月,也叫毒月。这个月,陈的快吃尽,新的还没有来,又赶上农忙季节,所以我的生日那天,母亲只能煮12个鸡蛋(乡音称“滚蛋”),由我来分配。我猜想,我估计是吃这些“滚蛋”吃多了,滚到北京,离父母最远,日后想和父母团聚一次,必须伴着风一更、雨一更跨越千山万水。

很快,我即将为人父,女儿快要出生,母亲要来北京照顾我们的起居。在来之前,我向母亲提出,为即将出生的女儿,做一套被褥。儿时的棉花被厚实压身,有太阳的味道,这也是最温暖的记忆。可当我打开包裹,竟然是一床从老家军品商店买来的军用被。闻着发霉味的军被,想着儿时的记忆,我有点失望,和母亲耍了点脾气,并且为此和父亲大吵一架,气得父亲当场拿着行李,要回家乡。

我只是想,参军入伍后,我盖了十二年多的军被,真的犯不着,让父母千里迢迢从家乡的军品店买来这些。何况就算我想要的话,北京的军品店,我一样也能买到,但买不来我想要的温暖。记忆中,父亲种的棉花,母亲织的布,温暖无比。

小时候,上午放了学,被父亲叫着去棉花地里除草的回忆,仍然历历在目。看着小朋友们在树荫下嬉戏打闹,我却被父亲抓到棉花地里拔草,心中老大不愿意,为什么不“晨兴理荒秽,带月荷锄归”,偏要“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呢。当过几天小学教员的父亲告诉我:真正的农人锄禾不是“晨兴”,也不会“带月”,那只是诗人眼中的景和笔下的字,只在“日当午”,拔掉的杂草没有夕露的滋润,很快会被晒死,然后埋入土里,成为青肥,滋养棉花,这样劳作才能有效果,让“苗盛杂草稀”,棉花也会以它柔软的身躯回馈农人,保护农人不受寒冬之苦,又能把农人在夜晚带进温馨甜蜜的梦乡。经过这一番酷热难耐,又汗流浃背的劳技课,还有父亲这一番说教,我不仅重新认识了陶渊明和李绅两位诗人,更记下了父亲种的棉花最温暖。

母亲用父亲种的棉花为我们做棉衣,用自己织的布为我们做衣服和棉被的里子,温暖着我们的童年,这是种出来的温暖,纺出来的温暖和织出来的温暖,更是父母给予的温暖。

父亲过了六十岁的寿诞,突然要我给他“割货”,我一时没有听明白“割货”是啥,还问割什么货。等父亲在电话中给我讲清,不禁悲从心来,泪流满面,苦日子马上要过尽,好日子马上要开始,我这儿子还没有做够,怎么就开始准备归宿呢?怎么能言阴阳两隔呢?父亲看我如此,也就没有再说什么,自己悄悄购买了杉木。父亲曾经在给新兵连班长的信中说,我儿举成十二岁离家,没有获得更多家庭的温暖,希望班长能给予我儿举成更多兄长般的关爱。我猜想,父亲也觉得这个阶段提起这事,过于残酷,于心不忍吧,可父亲的失望应该不亚于我打开包裹看到军用被时的失望。

我知道我和父亲今生终有一场生离死别,可我完全没有想到五年之后,缘尽今生这一刻就突然来临,我丝毫没有任何准备,我猜想父亲也没有这个准备。我们父子憧憬有多个十二年,能一起亦师亦友般畅谈人生,能一次又一次当南来北往双飞客。

青天劈雷雨倾尘,地动山揺裂肺人。当那一刻真的到来之时,我还远在千里之外的北京。接到父亲病危电话后,我“山一程、水一程”地向家里赶。这次进家门,迎接我的,不再是父亲端上热气腾腾、清香扑鼻的肉糕,而是几个匠人在忙碌着用父亲自备的杉木,给父亲“割货”。这是父亲唯一一次向我索要的棺材,也是作为儿子的我必须为父亲准备的棺材啊。

父亲咽气时,我没有赶上,没让我陪着他走完他人生最后的时光,也没有留给我只言片语。父亲静静躺在那里,用最后的一丝力气,为我流下一颗混浊的泪水,那泪水顺着眼角向耳际悄然滑落。瞬间,我们父子亲情的大厦彻底倒塌,山水从此不相逢,寻遍天涯不见亲。

我长跪在父亲身边,紧紧攒着父亲的手,试图用他曾传递给我手心的温度,去温暖他的手心。只是父亲的手愈发冰凉,我所做的一切,已经无济于事。父亲想要我给予的,我没有给,我能够给予的,父亲却再也感受不到了。

自此,日历前不会再有那个熟悉的身影,把我默默想念;电话中,不再有那个熟悉的声音,嘘寒问暖,祝我生日快乐;村口也不会再有那个熟悉的面庞,为我张望,盼我高兴来快乐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方矮矮的坟墓,父亲躺在里头,在那静静地守望,迎着我回来,又送着我离去。而不管我是得意,还是落寞了地回来了又走了,如同一个迷失在风雪中的夜行人一样,再也感受不到一丝父亲的温暖。不过我知道作为一个女儿父亲的责任,那就是记着父亲的温度,加上自己的温度去温暖女儿的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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