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宁茹心情很不好,她那份拓展西部旅游市场的可行性报告被上司批得一无是处。何铮的影子在她的脑海中来回闪动,她没办法集中精神。从写字楼28层望下去,薄雾弥漫的黄埔江显得妩媚动人。宁茹怔怔地望着车水马龙的外滩,何铮的影子再次闪动起来。
??何铮是宁茹的网友。何铮在西藏一个名叫格布尔巴的高山雷达站当排长。那里海拔5400米,空气稀薄,终年积雪,肆虐的寒风吹得人头脑发懵。一般人在上面呆不过三天,而何铮却在那里守卫了三年。说是排长,其实手下只有三个兵,一个做饭,一个站岗,一个值班,每周相互轮换。雷达站四周荒无人烟,何铮和他的战士就在这远离城市喧嚣,也远离人情冷暖的高原上寂寞着一天又一天。
??何铮和宁茹的第一次网聊是在争吵中进行的。那时回家探亲的何铮主动和宁茹搭讪,并“死缠烂打”要求加为好友。宁茹同意了,但宁茹还是一直自顾自地说着一个叫哈桑的男人。她说哈桑如何英俊文雅、学识渊博,如何幽默风趣、温柔体贴,还说世上没有一个男人有哈桑好,她此生非哈桑不嫁。男人最不能忍受女人在自己面前说另外一个男人的好。何铮也不例外,以至于他说了一句不礼貌的话。何铮说:“没见过你这种花痴女。”宁茹不甘示弱,她反唇相讥,说何铮自愧不如而心生嫉妒。此后二十多天里,他们俩隔三岔四就在那间“军魂”的聊天室吵得面红耳赤。有一天,宁茹突然沉默了,任凭铮冷言冷语、讥刺嘲讽,她始终不回复。当何铮打算下线时,宁茹却发过来一句话:哈桑不要我了,我活不下去了!何铮一下子被弄得不知所措,而宁茹鲜艳的头像很快变成了暗灰色,她下线了。何铮忙乱地查到她注册的手机号码,急切地拔了过去。宁茹在电话那边泣不成声,无论铮说多少安慰的话都不管用。最后他急了,他说:“你在哪儿?我马上过来。”也许是失恋后心痛无依,也许是想找一个人倾诉苦楚,宁茹竟然同意了。
?她们在水吧里呆到凌晨两点。宁茹抽泣着讲述了她和哈桑的故事。她说哈桑是中国政法大学的硕士毕业生,一年前聘请到他们公司当律师。第一眼见到哈桑就喜欢上了他。哈桑不仅仪表堂堂、风度翩翩,而且极有才干。那时她们公司因为没有履行合同上的条款被顾客告上法庭,公司先后请了三个律师都无功而返,哈桑却把这件棘手的事处理得滴水不漏。后来原告同意庭外和解,公司虽然赔了点钱,但却消除了上法庭带来的负面影响。哈桑平时很少回公司,但每次来他都和同事有说有笑,公司的员工也乐于和他打成一片,尤其是几个女孩子,嘻嘻哈哈围着哈桑说个没完。宁茹属于那种比较内敛的女人,她喜欢远远地欣赏哈桑。那次宁茹过生日,吃过蛋糕后同事们轮番向她敬酒。她原本就不胜酒力,不一会儿就喝得迷迷糊糊。同事们却不轻易放过她。哈桑便主动替她喝。事后哈桑又把半醉半醒的她送回了家。就是那晚,宁茹在向哈桑诉说无限爱慕的同时,也把圣洁的身体献给了他。自从和哈桑确立恋爱关系后,宁茹就像一只快乐的小鸟,在爱情的天空中尽情翱翔。当那天下午哈桑亲口对她说要离开她时,宁茹还以为是一个调皮的顽笑。可是她很快收到了哈桑给她的email。哈桑说,他和她并不适合在一起,他对不起她请她原谅。哈桑还说,他辞了公司的工作去了深圳。
??在宁茹讲述的过程中,何铮没有说话,他静静地听着。讲完后,何铮讲了一个故事。他说,他有一个很要好的朋友,新婚第二天,夫妻不幸遭遇车祸,妻子当场死亡,朋友的双腿也受到重创,后来不得不锯掉,面对爱妻的惨死和终身残疾,朋友虽然极度悲痛,但并没有轻生的念头,朋友说,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也许我现在生不如死,但我绝不能向命运低头,不管以后的路有多难走,我还是要坚强地活下去,我的妻子不希望他的丈夫是个逃避困难的懦夫。讲完后,他叫了一打“嘉士伯”。说;酒能解愁,你痛痛快快地醉一场吧。宁茹喝了,比过生那天喝得还多,结果醉得一塌糊涂。
??第二天醒来时,宁茹睡在铮温暖的床上,而铮却不见影踪。何铮的母亲告诉宁茹,铮昨晚通宵未眠,一直在旁边守候着她,现在去买早餐了。过了一会儿,他拎着牛奶回来了。看着铮红肿的双眼,宁茹突然感到心里发酸,禁不住热泪盈眶。
??此后,他们每晚都在那间“军魂”聊天。不过情况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他们再没有争吵不休了,而是代之以真挚的交流。铮常常讲起他在西藏服役的经历。西藏恶劣的自然环境,在铮的眼里充满了神奇与美丽,令宁茹向往不已。渐渐地,“军魂”成了他们共同的温馨家园。网上的畅怀与惬意,情投与意合,使他们产生了别样的情愫。不久,铮的探亲假到期了,他要走了。临行前,他俩君子协定:“十一”大假相约雷达站。
??在何铮离去的日子里,宁茹每天都要给他写一大段留言,足可编辑成一部动人的小说。这天晚上,她又打开了电脑,白天的烦恼与燥动在这时归于平静,心灵的扉页干净得如一张白纸,思绪就像绷紧拉线的风筝摇曳着梦幻的舞姿。轻啜清茶,开始嘀嗒跳跃的键盘:
?“铮,十月的西藏真的千里冰封、万里雪飘吗?我的身子挺弱的,不知在那里能不能受得了。不过,有你在我就不怕!一想到站在雪山绝顶的感觉,我就好兴奋,你说你们‘拉练’时在山上只吃一块压缩饼干,晚上在比脸盆还大的月亮下读书写字,真的好浪漫!我巴不得自己长了翅膀,一下子就飞过去。铮,这么久以来,我每天都在给你留言,可惜你看不到,不过没关系,以后你慢慢看,一定要看哟!”
??十月的西藏的确很冷,的确大雪纷飞,以至于黄金周也没多少人过去旅游。宁茹不顾家人的反对和旅行社解聘的威胁,如约成行。她在拉萨休息了一晚,第二天天没亮就匆匆踏上了驶向铮的长途汽车。三天后,历经山路颠簸、面无血色、四肢无力的宁茹见到了如灯塔般守望在路口的铮。铮还是那样英俊挺拔,只是脸上多了些高原风霜的洗礼。
??夕阳的余辉在雪花的婆娑下显得低沉而昏暗。铮背起宁茹的行囊,淡淡道:“走吧。”她微微一笑,挽住那只粗犷的手臂,把娇弱的身体紧紧靠住铮。寒风从山上一阵阵掠过,掀起刺脸的尘沙,却掩不住两颗炽热心灵的真情对白。
??她说:“你知道吗铮,我每天都在网上给你留言。我爸妈不让我来,公司还说要解聘我。”铮紧了紧臂弯,说:“我也在给你留言,全写在笔记本上,待会儿拿给你看。”宁茹又说:“我就是要来找你,被公司解聘我会后悔一阵子,可是如果不来,我却要后悔一辈子。”这时,铮轻轻地唱起了那首流行的《网络情缘》:
??网上一个你
??网上一个我
??网上的我们没有过一句承诺
??点击你的名字
??发送我的快乐
??接受吧
??接受吧
??爱的花朵
??轻轻的告诉你
??我是真的爱过
??你曾经真真切切闯进我生活
??不见你的时候我情绪低落
??只有你能刷新我的寂寞
??铮唱得很动情,歌声如山谷中盘旋的神鹰,幽远而深沉。突然,一滴湿热的液体飘落到铮的手背上。血!是宁茹的鼻血!歌声嘎然而止,她倒在了铮的怀抱里。
??山路两旁稀拉着几株低矮的灌木,上面结了些泛着昏黄光芒的无花果,如一张张甲肝病人的脸......
??当她醒来时,已经躺在了医院的病床上,手背插着输液管,一个女医生正焦急地注视着她。宁茹挣扎着要坐起来。医生连忙制止她。茹朝四周望了望。这是一间十分简陋的病房。她一下子明白了。她紧紧抓住医生的手。
??“我怎么了?他呢?”
??“你有强烈的高原反应,幸亏送来得早,不然就有生命危险了,现在你的病情已经稳定下来,不用担心了。”
??“他呢?送我来的人呢?他在哪里?”
??宁茹急切得把医生的手都抓疼了。医生正要回答,隔壁的病房却传来了悲恸的哭声:“排长!你醒醒啊,我是小宋, 我来看你来了,你睁开眼睛看看我呀!”
??宁茹像弹簧一样跳了起来,冲向隔壁的房间。输液的针管硬生生从她手背上扯落下来,她的鲜血在地上洒落成一条蜿蜒的红线。
??铮静静地躺在白色的床单下,脸上凝固着安祥甜蜜的微笑。她趔趄着走到床边,扑到铮的身上哇地一声哭了起来。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啊?”宁茹泪流满面,泣不成声,她捧住铮苍白的脸庞,默默地注视着他浓密的眉毛,挺直的鼻梁和因为微笑而张着的嘴唇。铮的脸上留着几条不知是汗水还是泪水滑过的痕迹。她颤抖着双手,从衣袋里掏出纸巾,轻轻为他擦拭。茹的鲜血一直在流,血水染红了纸巾,染红了铮苍白的脸。惊愕不定的医生这时才反应过来,拿了块纱布替宁茹止血。她突然大叫:
??“不要管我,我不要你们管,你们救救他啊!”
??医生看着她,尽量控制着自己的情绪,叹了口气才说:
??“我们尽了最大努力,可是他,他太累了,从格布尔巴到我们这里,二十多公里啊,高原氧气稀薄、崎岖不平,走到这里也不容易,他却是背着你跑过来的,如果不是亲眼看见,我们根本不相信这是事实,他把你放下就昏倒了,虽然我们马上给他输氧,但是,但是他再也吸不进去了。在送你来的途中,他曾几次摔倒,他的手脚有多处瘀伤,血流出来全凝成了冰块......”
??一旁的小宋听到这又失声痛哭起来。医生也哽咽着说不下去了。茹默默地听着,脸色变得雪一般白。医生正想安慰她几句,只见她身子一歪,竟晕了过去。窗外的鹅毛大雪笼罩了整个山谷,天空浑浊而低沉。
??半年过去了,宁茹从没和家人朋友讲过铮的事。她把铮的笔记放在床头,笔记里面夹着一张铮身着中尉军装的照片。前不久,她向公司请了一个月的长假,到三亚的天涯海角和山峡的神女峰逛了一圈。后来,又去了雷达站,把她写给铮的厚厚一本留言埋在了铮的坟前。如今每天晚上,她还是一如既往地在网上和铮“聊天”,好像铮一直在网络的另一端守候着她,永远也不会离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