受过伤的地方 最后都长得特别强壮（作者：王绍明）

仁武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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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过几天的梳理，陆续整出了一些东西。但越整心里越隐隐不安，如果不调整基调，有可能会变成祥林嫂。
综合大家的意见，确立一个基本原则：回忆往事，但不沉缅往事，要用在太空看地球的眼光来看待当年的自己。
我们应该很庆幸，当年犯了那么多错，但至今都没有人犯罪。这充分说明，我们那时候犯的不是错，只不过是暴露了年轻和单纯。
所以，人生苦短，别纠结对错了，就让我添油加醋，编个故事又有何妨？
01
先来一个全景镜头：
训练苦，生产累，上课难，管理严，机关来查，队长来吼，区队长每天还点个小名，回到排房班长说不定还得批斗批斗……花样繁多的恐吓、威慑，一锤接着一锤敲，照着一本厚厚的正规化章程往死里整。
所谓天降大任，那时还真不敢想象，反正在我们所能看到的天空，不是狂风暴雨，就是电闪雷鸣。
这就是我们军校生活的时代背景
历史的重要转折点，总是伴随一些重大事件。
在那一届的十队，肯定绕不开“12.9”事件。在这里有必要先为当事人掬一捧同情的眼泪。因为鸡被杀了，猴子的心中一定是有阴影的。
02
那是一个漆黑寒冷的冬夜。
我们三位主人公拖着满身的疲惫和阵阵的困意登场。按照计划，汪晓东，陈文满，孔铭同学奉命去学院弹药库站岗。
弹药库在学校东南一隅，四周山上树木茂密，远离学员队的鼾声和家属区的灯火，在寂静的夜晚，显得特别祥和安宁。
完成例行的交接手续之后，三位主人公各就各位，高度警惕但也百无聊赖地守护着学校的重要目标。
在那块划定的小小哨位，他们一会儿走着，一会儿站着，一会儿靠着墙角仰望星空，一会儿低头踢着地上的枯枝败叶。
他们大衣的口袋里，悄悄藏着我们的夜岗神器：小收音机。
也许是刚刚完成注册考试，紧绷的弦开始松了；也许是电台主持人的声音太过诱人，让我们无法控制意淫；也许我们真的很寂寞无聊，而且确实很困很困……
黑夜给了我一双黑色的眼睛，我们却无法抵挡温馨港湾的声音。
就在半梦半醒之间，有两个幽灵悄悄来到他们面前。
没有口令，没有手电，侦察专业出身的学院军务科干部，神不知鬼不觉地拿走了他们身上的枪。
也差一点拿走三颗濒死的心。
他们当时的心情如何描述，我就是再有想象力，也很难准确形容那种恐惧和绝望。
03
那就让我们来回忆一下那场声势浩大的大检查、大反思、大整顿吧。
在省军区军务处干了整整15年的我，当然明白抓管理就是不断发现问题解决问题的过程。
这事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因为一不小心，抓问题往往就变成了抓辫子。
辫子，小脚，太监，八股文，这是可以与四大发明并驾齐驱的四小发明。它润物无声，渗透在我们日常生活的各个方面。
我们十队就这样大大方方地送给学院一个粗粗的大辫子，无法回避被集体吊打。
主战场在二区队，暂且略过不提。高潮在全队的检讨大会上。
上场顺序记不清了，想到一个说一个吧。
汪晓东，浙江兰溪人（嘿嘿，没记错吧 ），一个充满诗意的地名，走出一个英俊帅气的小伙，也是足球场上的健将，平时走路都带风的。
但那一天的步伐显然经过精心筹划，沉重而缓慢，神情也有几分呆滞，仿佛不是走向讲台，而是被押赴刑场。
短短几分钟，已然声情并茂，先是梨花带雨，最后涕泪横流，含腰驼背站在全队面前痛数自己的罪行。很多年之后，我终于想到了一个形容词：暴殄(tian，怕老伙计读错，注个音，第三声 )天物。
陈文满，身材比晓东略显单薄，高度相当。阿满的优势，是一双丹凤眼，以及深邃目光中流露的淡淡忧郁，如果再努力把下巴撅起来，就是一幅完美的苦大仇深表情。
配以低沉的呜咽之声，和偶尔停顿下来的抽鼻子细节，这场深入灵魂的忏悔，应该是能够打动人心、顺利通关的。
意想不到的情况，出现在孔铭身上。可怜的孔铭，面容清秀，天生的小眯眼，不管张不张嘴，那嘴角每时每刻都在微微上翘。
在全队面前检讨时，相较于晓东和阿满的涕泪俱下，天然地制造了太多的不合时宜，引得队长暴跳如雷，你他妈做检讨还能笑？检讨重新写，少于8张纸，卷铺盖走人！
吓得孔铭瑟瑟发抖，茫然不知所措。作为孔子的第X代传人，本想继承知书达礼的传统衣钵，却不料沦落成一条不知检讨怎么写的丧家之犬。
后来，这场轰轰烈烈的整顿持续了将近一个月。那一个月，大家好像走路都不敢喘气似的，一个个都是缩着肩膀，猫着腰匆忙来回。三个当事人就不用说，就跟霜打的茄子，彻底蔫了。
当年我观察到一个反常的细节，跟大家分享一下：汪晓东本来是很活跃很好玩的，那段时间突然特别热爱学习，每天课后劳动时，总是穿着脏兮兮的迷彩服，坐在泥巴地里潜心研究微积分！
所谓事出反常必有妖，这在当年不爱学习的十队学员中，是极其罕见的。
难道是打通了任督二脉，突然发现微积分是一种神奇的数学方法，可以让我们从岗哨事件这些特殊现象中，探索到军校学员怎样生存的普遍规律？
当时我就在想，要么这是个高人，要么，就是轻度抑郁的征兆。
但后来文化课结束后，有一天在自习室里，偶然发现晓东竟然仍在津津有味地翻看着《微积分》！我不禁诧异至极。他却对我笑笑，“蛮好玩”。我的心中瞬间涌起无限崇拜。
我终于相信，这世界上确实有真爱。
只是，不知道晓东现在坐在人武部部长的办公室里，有没有经常复习《微积分》？
04
行走在陆院这片土地上，谁没骂过娘，谁没受过伤，那绝对是异类。
但今天回想起来，其实受伤也是一种财富。因为我们发现，那些受伤的地方，后来总是长得特别强壮。
前天大家还讲，周天红有次在老十队门口，和宋维刚表演节目时，动作没控制好，脸上跌了一个大口子，缝了好几针，据说连麻药都没打。
这跟周天红同学激情澎湃的个人形象是高度吻合的。天红绝对是一个行动派，行动能力比他的普通话要强得多。
行动能力强的人，最大的优点是事事先人一步、快人一拍，最大的缺点是容易丢三落四、时不时就出个洋相。
按照军事专家的教导，在重大事件中，及时反应最重要，哪怕是一个不完美的行动，也比一个很完美、但时间严重滞后的行动要好得多。
天红同学就这样跌跌撞撞，不仅从十队顺利毕业，而且还冲出华东，走向世界，在非洲维和部队中显露了一下身手。
大家非常羡慕现在的文忠同学，主要的工作任务，就是云游四海，天天畅饮，只要高兴，就是一段说走就走的旅行。
可是我依稀记得，文忠当年是被活活折磨成病号，毕业都有点鸡巴挂镰刀的。看看现在生龙活虎的样子，不由得不让人喊出一句发自内心的广告：好身体，十队造！创健康品牌，为南昌自豪！
还有昨天讲的鸡巴挂镰刀的喜子，历经入党推迟等诸多重大挫折（重大吗？ ），但始终心散神不散，保持强烈的革命乐观主义精神。事实也证明，笑对生活的人，最后运气都不会太差，喜子现在家中银行两座，手下喽啰一群，小官当得呼风唤雨，一点都不比本官差。
还有一个大师不得不提，那就是苏继同学（原谅我，因为我是三区队的，举三区队的例子就多了点 ）。苏继同学是儒雅与桀骜不驯的共生体（做个广告，电影《毒液》看过吗？），个人作风与十队倡导的队风当然格格不入，因此成为重点打击对象也很正常。
不是跑步丢挎包，就是集合慢半拍，反正在队领导眼中，不是脑子少根筋，就是身上长了刺。一天一小熊，三天一大熊，北极熊都不够用了。
不过，能在暴风雨中存活下来的苗苗，因为免疫功能得到强化，最后都安全成长，收成不错。苏继现在是独成一派的书法大家，一手狂草，闪转腾挪，行云流水，锋芒依然不减当年。
看看苏继一身复古全麻开衫，戴个手串悠哉悠哉，我常常感慨万分：装逼装到底，成功就是你。
打不死的小强，也是有春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