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川掩饰的故事跟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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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读张爱玲《雷锋塔》和《易经》
　　我算得上半个张迷，尤其爱好她那些“闻名要趁早”时的小说，一些段落甚至能够背诵。在短暂的烟花般的丰美、残暴过后，她著述未几，再没有回到最初的顶峰。旅美之后她用了好多年写自传体小说，用英文写，一改再改却始终没有出版。这让张迷们对这自传充斥了好奇。
　　但是，当据说《雷锋塔》和《易经》中文版真的要出版时，我的疑虑超出了好奇：张的潜词造句、字里行间，太多意思、意趣、象征，凛冽，收敛，偶然捎带着轻盈与俏皮，那种特别的调调儿只可意会――切实很难翻译得象她，稍不留心就会画虎不成反类犬，伤了张迷们的心。好在皇冠出版社和翻译者坚持苏醒，抉择了“直译”的方法，对原文亦步亦趋，基础上按她的字面意思去译。这让我放了一大半心：必定会难看，因为她的作风足够强烈，强烈到只要直译原文就能表白出来，那些意味、意趣就算在翻译中有所丧失，也还是足够足够的了。
　　果然，译得不错,www.lzsteel.com，不细心看，几乎感到这是张爱玲自己用中文写的。反而不得不正视的是浏览切入点的问题：把《雷锋塔》和《易经》当作小说读，仍是当作传记读？事实上我平时最不同意读书“考据”，作者无论写了什么都往他（她）身上拉。读书就是读书，一本小说你当作故事读了，有所触动、感触，读者和作者都有播种，不枉作者“一字一血泪”地写它，不枉读者“一页一拍案”地读它；然而当你拿出放大镜，在字里行间寻找各种货色来证实自己先入为主的破论，设想、推理、附会、穿凿，焚琴煮鹤兼触犯作者，还不如不去读它好了！
　　然而到了《雷锋塔》跟《易经》这里，真的很难将它们当作一般的小说来读，由于主角沈琵琶的阅历与张爱玲高度吻合，连她本人都在写给友人的信中说“尔后写胡兰成的事。。。”云云，阐明她很明白写的就是自己，更使咱们不禁自在地把它们当作传记。《雷锋塔》和《易经》聚焦在张爱玲的年少成长阶段，故事已经很熟习，她的《私语》、《百无禁忌》里讲过，三毛写的、林青霞演的《滚滚红尘》演绎过，张迷们耳熟能详。加上之前出版的《小团聚》是她成年之后的故事――至此接上了，她毕生的写照，或者说是写实。
　　不得不否认，书写得真好。但，阅读休会并不算好，因为读者会被那种刻骨的寒冷所震撼，只有人道而缺乏人情的严寒。不再是凉薄，而是寒冷。书从琵琶四、五岁开端写起，除了姑姑、带她长大的老阿妈和中学时代的朋友比比，琵琶的世界是冷色调的，接触的人是冷色调；待人接物的感想是冷色调,wen.18318.net；她看待旁人，也是极冷的色调，冷到透骨，甚至连亲弟弟的死、母亲的分开，对琵琶都不是悲伤反而是摆脱。尤其是琵琶和母亲的关系，不象个别母女，反而象投资人和被投资人，琵琶对母亲说得最多的话，是“我一直十分好受，花了妈这么多钱，我不该带累了你。不必在意我，断送了这么多年，不值得。”母亲不开心的时候则说：“反倒是跟我越亲的人越待我坏，越近的越没不忘本”。。。当母亲把老师私家给琵琶的奖学金打麻将输掉，琵琶“立场也转变了，不再在意母亲说什么做什么。倒不是她做了决议，只是清楚到了止境了，一扇门关上了，一面墙横亘在她眼前。。。她晓得这是终点了。”她与母亲感情关联的终点，投资与被投资的终点。而当弟弟被后母沾染结核病、父亲不请正规医生为其诊治而死去时，母亲和琵琶都没有哭，之后走上街，琵琶只是木木地认为“没什么两样”。。。她在小事上极敏感，一句话说坏了，一个反映给错了，都剖析、回忆许久，反而在中国人看来比天还大的亲情方面，决绝、冷漠得令人吃惊。张爱玲在小说中部署弟弟早夭，估量是因为弟弟在她心目中真的早已逝世了，固然事实中的弟弟始终活到解放后。她的热忱只花在立志“报复”上面，一方面报复父亲和后母的仇，另一方面报复母亲的恩（也象报仇）。书中多处写道：“有句俗话说恩怨明显，有恩报仇，有仇报复。她会报复她父亲与后母，欠母亲的未来也都会还。许久之前她就立誓要报仇，而且说到做到，即便是为了证明她会还清欠母亲的债。”
　　作为一个生涯在新时期、吃饱穿暖、没心没肺的人，我很难懂得一个人对至亲如斯冷漠、淡然、恼恨，多少十年仍放不下（旅美四十年，张爱玲未曾再见过任何一个亲人）。这样剧烈！然而人间间的感情原来就残缺不全，千疮百孔，我们平凡人在一直的磨擦中早已坦然接受：每个亲人都有自己的无奈和局限，理解了，也就体谅了，从另一方面来说，也是放过了自己。但张爱玲有“感情洁癖”，谢绝接受情感的残缺不全和千疮百孔，不肯接收亲情中自私、狭窄的一面，以致很多细节毁了她的感情，尤其是她对母亲、弟弟的感情。她达到极点的冷淡，是一种自我防护，就像蜜蜂遇袭时本能地亮出尖针。
　　有位国外的编纂曾评估说“书中不一个人是可恶的，连穷人都不可恨”。确切，全部故事被冰川覆盖了，整个人生被冰川笼罩了。兴许她的敏感和冷漠留给我们好的小说，让我们在掩卷叹气之余，更会爱护这世俗的、吵吵闹闹的、没有故事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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