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我坐在路的中央,白衣胜雪,不染纤尘。
这里的光线模糊,暗淡,象黑夜里雪地的反光。没有尽头的魂魄排着队从我身边缓缓绕过,向前面的亮光飘去,那里有个老太婆在倒茶,据说喝了才可以走过那座没有木板的桥,转世做人。
你走过来对我说:你不想去转世吗?
想,只是懒得排队。我叹了口气。
我知道你看我很久了,只是,没有想到你的眸光会如此清澈。我看到你腰畔的玉佩,结着心型的丝绦。你的手指鲜润而修长,握着一壶酒。
你为什么会带着酒呢?我好奇的问。
冥君送的,他要召我去。你的声音变的暗淡而空洞。
我能看看你的玉佩吗?你微笑着递过来,目光没有半点迟疑。
翠色的玉,温润的漾着流转的碧光,上边刻着一个古雅小篆:柔
我的脑海里突然闪出一段曲子,我不觉的唱了出来,苍凉而悲壮。
你唱的是什么?你的眼睛有些湿润。
我不知道,只是想唱给你听。
空气中传来唤你的声音,有一丝不耐。
喝了它,你就不怕那些茶了,在人间要记着我。
你把酒塞到我手中,我看到泪水在你的眼中流下,我从来没有看到过这么寒冷的泪水。
那块玉让我冰凉的掌心变的温热。
茶摊前,我大口大口的喝着茶,泪水滴落在茶水中转瞬不见,孟婆一碗接一碗倒着,不动声色。
二,
我一出生,就注定是个英雄。
千斤重鼎在我手中就象是个玩具,我的乌骓马可以超越疾风,跟随我的江东子弟,在战场上所向披靡,长矛挥处,万夫莫敌,半壁江山尽在我手,连大地,都在我的脚下瑟瑟战栗。
是的,我就是项羽。
在每个月圆的夜晚,我都会策马奔向荒郊,对天怒吼:冥帝,还我的柔儿。夜风猎猎,我似铁铸的身躯巍然不动,我的唇边噙着冷笑。冥帝,你以为赐给我英明神武,皇图霸业,就可以夺走我的柔儿吗?
我偏要做个莽夫!
垓下,我收起了剑,那个摇尾乞怜的刘邦,带着得意的笑容逃了。
二十万降卒,在我手中化做亡魂,面对范增的老泪,我,无动于衷。
数万铁骑如乌云般卷进咸阳,所过之处,残尸遍地。我的眼中腾起狂焰,身边护卫失声惊呼,他们说我的重瞳变得诡异而狰狞。站在空旷的大殿,
我的笑声隆隆回响:那龙椅上曾坐着的人,是不是也和你一样啊冥帝,一句话,就能夺走别人的一切!
我狂笑着离去,身后烈焰狂舞。
百里宫阙,万千珠玉,历代典籍,灰飞烟灭。
是的,我是竖子,天下于我算得了什么!衣锦还乡吧,我对士卒这样鼓动,我知道这是个谎言,我带着他们走向地狱。
那个猥琐的流氓一定会食言的,那个忍过胯下之辱的小子一定会来追赶的,我甚至能听到他得意的骂我:匹夫之勇,妇人之任。
冥帝,你看到了吗,我要把你给我的一切,亲手摧毁。
汉兵已略地,四方楚歌声。大王意气尽,*妾何聊生!
虞姬靠在我的怀中,泪如雨下。痴儿,我叹道。我又何尝不是。她有一双似你的眼睛,可她不是你,我等的太久了,柔儿。
乌江渡口,残戈断戟,尸积如山,面对着万余双惊恐的眼睛,我仰天长笑:冥帝,我把你给的都还给你。
柔儿,我来了。握紧掌心的玉佩,我回剑自刎,血光飞溅,如风声在耳边丝丝作响。
三,
我又坐在路的中央,白衣胜雪,不染纤尘。
那些魂魄依旧排着队从我身边缓缓绕过,去喝茶,去过桥,去转世。
你走过来对我说:你不想去转世吗?
想,只是懒得排队。我的声音悲伤而绝望。
我知道你看我很久了,你的眸光依旧清澈,深不见底。你的手指鲜润而修长,握着那壶酒。
我取出玉佩:把你的酒给我,我把玉送给你。
你摸着玉佩上的名字,眼中充满了犹疑,我的心阵阵刺痛,你已忘了前世。
酒,甘甜而醇美。
它有名字吗?我问。
有,叫忘情。
风,拂动我的衣摆,我唱起前世的歌,苍凉而悲壮。
你的眼睛开始湿润,你握紧我的手,指节青白。
空气中传来唤你的声音,带着怒意。
别忘了我,等着我。你的声音在耳边低低回响。
许久,我起身走向茶摊,一碗一碗的喝,然后沉默的走向奈何桥,万念俱灰。
四,
他们说,如果我不再放纵,我将会是魏王。
我冷然一笑,擎起了杯,酒如寒泉,从唇边泻满衣襟。
子建,莫再饮了。我看见丁仪的笑容带着悲伤。
不醉,又如何遗忘。
当我第一眼看到那个叫甄宓的女子,我就知道那些梦境都是真的,原来我一直行于笔端的思念,都是为你,柔儿,你终于来看我了。
红颜韡烨,云髻嵯峨。弹琴抚节,为我弦歌。盛宴中,我吟咏的声音微颤,压抑着狂喜,却没看到你眼中涌起的哀绝。
你,成了丕的妃子。
看着父王眼里的威慑,看着曹丕眼中的得意。我的脑海浮起冥帝阴毒的笑容。我终于知道,轮回几世,我都不会得到我想要的。冥帝,那我就把你给我的所有恩宠全部掷还给你。
高阳午后,酒满衣襟,我鲜衣怒马闯过司马门,那触手可及的王权终于离我而去。
谄媚的人群开始散去,丁仪带着忧色而来:子建,保重。
知犯君之招咎,耻干媚而求亲。我仿佛听见自己的声音沉到杯底。
我的手中不再有笔,一醉却不能解千愁,我在等你的消息。也许,这世间最大的悲哀,就是无望的等待吧。
丕,终于做了皇帝,你却抑郁而死。
秋风落日,草木悲凉,在回封地的路上,我遥望洛阳,泪满衣襟,我终于没能见你最后一面。
洛水之间,有女如仙。途经洛川,随从告诉我洛水中有凌波仙子,常飘渺来去,唤做宓妃。柔儿,可是你么?
仿佛兮若轻云之蔽月,飘摇兮若流风之回雪......看着题满字迹的锦帛渐渐燃烬,我不禁潸然泪下,青烟飘散在粼光闪烁的水波之上,仿佛幻化做你的样子,明眸秀颈,若往若还。柔儿,你是在等我么?
我又梦到你了,梦到你御风而来,握着我的手,要将此生托付。
这一梦,我没有再醒来,我的手紧紧握着那块玉佩,没有人能取出来。
他们把我和那块玉一起葬在谥思,后人称我陈思王。
五,
我再一次回到这里,白衣胜雪,不染纤尘。
你站在孟婆的身边,向我频频回望。我握紧玉佩,微笑着走到你面前:
柔儿,我们不会再分开了。
我抹去你如寒泉般涌出泪水,接过你手中的酒,一饮而尽。
面对冥府的方向,我淡然一笑:冥帝,不昧因果,我不再轮回。
我投在孟婆身后的潭中,化做一潭寒水,每天看着你来汲水烹茶,看着那些魂魄在茶摊前川流不息。
潭边多了一块青石,两个篆字在光影变幻中闪着古拙的线条--断肠。
此后,每个刚出世的人都嘶声哭喊,伤心欲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