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与兵

弹壳

在这个寂静的宁馨夜里，记忆的窗随着月夜的清幽渐渐的舒展着。我终于鼓起勇气打开了那扇我始终不愿触及的门，却在这充满思念的深沉月夜里找到了让我翻开回忆的勇气。柜子里他曾经穿过的军装仍旧挂在那里，肩章上那烁烁生辉的银星也未曾蒙尘的闪耀着温和细腻的光芒，我似乎又看到了那个淡淡秋日中阳光折射中的情景。那些厚厚的记录他人生岁月的日记本仍旧静静的躺在那里，只是那层微微的浮粒在告诉我已经许久不曾翻看他曾经的生活片段与往昔。自他走后，我将关于我们所有的书信反锁在木盒里，不去想不去碰甚至强迫自己要忘记。可是那些曾经刻画在心里的痕迹怎能抹平？他的照片还是放在那红木的相框里，笑容依旧灿烂眼神依旧清晰，只是时间的脚步残酷的抹杀了时间，我不能忘却的却磨不平的记忆，留下了一层层环型的伤口痛上加痛，在这中秋团圆夜的前夕终于梳理我对他的回忆，鼓足了面对他离开的勇气。
“一九八九年九月二十八日      星期四      晴      拉萨
我喜欢清晨拉萨的天气，天空似乎和我联的很近。阳光总是充沛的撒在这个城市里，空气也是少有的温和。终于放暑假了，我的第一个念头就是能好好的睡上一觉，轻松一下自己忙碌了一个学期的身体。昨天隔壁终于搬来了新的邻居，父亲说他们是从格尔木的部队大院过来的，一家四口很是幸福。尤其是他家的小妹妹妈妈很是喜欢，说是要认她做自己的女儿。我心里也很喜欢她，当昨天妈妈把她领到家里，她望着我怯生生的叫我哥哥的时候我觉得那轻轻软软的声音真的真的很好听，我突然渴望能够拥有这样一个让人打丛心眼里想去疼爱的小妹妹，也许她能给我带来很多的快乐吧······
这便是我们故事序幕的开始，他与我一样也生于高原，长在高原军人家庭里。第一次见面那年我八岁他十六岁，当我第一眼看见他的时候我仍清楚的记得阳光从他背后放肆的折射开来，他一脸灿烂的笑容温和的看着我，然后伸出自己柔软而温暖的手紧紧的将我的手握住，温柔的笑意伴随着他的眼神洋溢在我整个身体的周围，轻轻敲开了我那颗小小的心。
“你叫什么名字？”他温和友好的弯下腰问我。
“冉冉”
“真好听的名字，冉冉你几岁了？”
“八岁”
“看来你又要有个大哥哥了，要叫哥哥啊！”
“哥“······
从那个最初相识的日子开始我们建立了纯真美好而又默契的友谊，因为父母都是双军人的原因他便成了我整个童年时代的伙伴和保护神。在那个兵味十足的部队大院里人们总能看到一个十六岁的男孩拉着一个八岁小女孩的手行走在高原的大风里，过着高原军人孩子们特有的独立而坚强的高原生活。那是我记忆中最美丽的童年高原，原野的格桑梅朵，圣洁庄重的雪山之魂还有高远空灵的暮鼓晨钟，以及那个在我生命中牵挂起伏的男孩留下了那片高原空间给予我永远的回忆和无数的快乐。
“一九九一年九月二十八日     星期五   晴   拉萨
还有三天就要离开家去遥远的东北报到了，头一次要离家这么远突然有了一种深深的不舍和牵挂。这几天家里总很忙碌，爸妈也紧张的为我带这个算那个生怕我遗漏了什么。/对于未来我是很兴奋的，真没有想到自己能梦想成真进入飞行学院学习。可是一想到自己要离开家我心里就不大舒服。毕竟是头一次出门独自生活，一定要坚强平和的对待，妈妈身体不好天气变就犯鼻炎，父亲总是上线身体超负荷运转，我走后家里就没有人能陪着他们了啊，空荡荡的房间就更空了，好在许叔叔和孙阿姨不时还能照顾一下，我也放心不少。冉冉已经小学五年级了，我一走就没人陪她上学了，小丫头剩下自己心里肯定会难受的，会不适应的吧？不知道我走后这丫头会不会想我······
那年他十八岁，经过了重重严格的身体选拔和文化考核他终如愿以偿的走进了空飞行学院的大门。仍记得他走那天拉萨的天特别的蓝阳光特别灿烂，他穿着一身崭新的军装站在秋日阳光下和我们大家告别着。
“丫头，可要好好学习啊！“他笑着对我做了个鬼脸
“知道了哥，你要常写信给我。”我红着眼睛沉着声音看着他
“你知道努力学习我就经常给你写信，不然等我回来看我怎么收拾你。”
“你放假一定要回来看我！”
“放心，怎么能不回来看你的呢？傻丫头。”
······
可是假期中他并没有回家，学院组织了他们去搞野外拉练，整个假期他们都在东北那荒僻的原始森林中度过的。我仍记得那年春节的年三十他往我家打电话拜年时我哭的一塌糊涂的情形。
“你骗人！没回家！我考100分有什么用啊！”我对着电话那端的他嘶吼着。
“嘿嘿，学校不放假，我暑假肯定回家看你去。”
“那不许再骗人了，再骗人就是小狗。”
“行，行！不骗你了还不成，那你别哭了”·······
我们还是没有在暑假见面，就在那个夏天他的父母由于工作原因举家南迁去了武汉。从那天开始我们就断了整整八年的联系，。记得他家刚搬走的时候我总是有事没事一个人落墨的站在曾经有他身影和笑容的空荡大屋里，直到妈妈四处找我，遍寻整个大院为止。可是孩子毕竟还是孩子，天性与思念往往会很快的填平记忆，当他家的大屋又搬进了新邻居，当我又有了新的玩伴的时候我似乎已经将他忘记了，虽然他还是会偶尔出现在我童年午夜的梦了。
又是一个八年，八年里我们都改变了很多。十三岁那年我身为高原军人的父母也在高原经幡旁献上了自己在高原的最后一束哈达后，离开了这片我生长了十三年装载我许多童年回忆的青藏高原。走的那天我又一次来到了他曾经住过的屋子，这么多年不曾联系的他已经是二十一岁的大人了吧，不知道那个曾经在高原孤独的风里和我一起行走的大哥哥现在是否会惦记着我，也许他早就忘了我。想到此，我的心竟在隐隐做痛。
一九九五年九月二十八日   星期三      晴      哈尔滨
     星期三是每周最劳累的日子了，今天飞了四个起落可是感觉不是很好。总觉得自己对动作的要领吃的还不是很透掌握的也不是很好，飞行时完成动作的感觉特别笨拙，我必须的努力了，不然会面临淘汰的危险。昨天接到了家里的电话说是要举家北迁到北京去，这样也好能和亲人们更近一些，再说部队就是这样居无定所的。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得到消息后突然想起了冉冉，自从家里离开西藏以后就没了她的消息，小丫头现在因该十四岁了吧，是个初中的学生了吧。不知道现在的她会是什么样子，还那么胆小爱哭吗？·······
那时候的我已经离开了高原跟随父母哥哥在兰州生活了，品尝着自己不知愁滋味的少年时代。上面的那篇日记是我在多年重逢后无意中在他的一本日记中翻到的，我曾问他为什么会在分开后失去联系那么长时间仍会想起我，他竟然还是笑着说：“因为你的确是个让人放心不下的孩子啊！”
“为什么？”
“因为你胆小害羞但是好奇心又极其的强。
“那怎么了？
“这样你就总会去尝试，可是尝试的结果就是闯祸，你太皮了！”
这个时候我也会很不服气的反驳他说：“这是年轻的天性，你太老了已经跟不上了，落伍的家伙怎么能明白呢！”可他还是会静默的笑着，但笑无言。
接着就是我们的再次见面，有时候我不得不相信冥冥中的安排与际遇。时间的洪流一下子把我的少年时代推入了青年时代的旋涡中，我不断的长大发育拔高成熟，少年时代的轻狂和青年时代无知的浪漫让我将对他所有的怀想和牵挂早就埋在了内心中那被自己都已经遗忘了的角落里。直到十八岁那年在那个阳光明媚的下午，在我推开家门的那一刹那，我又将我们儿时的缘分和往昔对他的回忆与思念统统再次拾起。
“一九九九年九月二十八日   星期四   晴  北京
     北京的秋天可能是四季中最美的季节，但是也有可能和我的心情有关系吧！因为今天我终于找到了冉冉，真没想到会在机关大院遇见了多年不见的孙阿姨，真没想到他们也搬家到了北京，真没想到我们两家就隔一堵墙却谁也不知道。孙阿姨告诉我冉冉上大学了就在北京，掐指算算她也已经十八岁了，明天是冉冉回家的日子孙阿姨让我去家里坐坐，终于又能见见冉冉了，不知道那丫头现在是什么样子？漂亮吗？听孙阿姨讲冉冉现在已经是个1米68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了，这个丫头怎么象吃了化肥一样一下子窜这么高······
那是个有着温暖阳光的周六下午，当刚刚结束军训的我推开家门的时候，我一眼就看到了客厅里一个年轻的海军军官。不知道为什么，我的心一下子就被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撞击着，下意识的我的第一个反应竟然就是他，当妈妈问我知道不知道他是谁的时候，我很自然的说出了他的名字，而此时他已经是一位海军航空兵的上尉飞行员了，但，他的笑容依旧和多年前一样温和灿烂。
“真没想到你还会记得我。”他微微的斜靠着窗对我展开熟悉的笑容。
“当然了，我怎么可能忘了你呢？”
“你长大了，个头这么高，也漂亮了。”
“那是，我这叫女大十八变嘛！”我仍象小时候一样对他做着鬼脸。
“可是你还是那个性格，这么皮一点都没变。”·······
重逢的日子总是短暂而宝贵的，在他短短的二十一天的假期里我们一起将分别了多年的空白回忆共同填补起来。也是在这二十一天重逢的日子里，我第一次感受到了久违的动心和感情撞击心灵的甜蜜。美丽的时间总是匆匆太匆匆，离别的日子总是在无意间如期而至。仍是在一个阳光灿烂的秋日下午，我将他送上了北归的列车，临走的时候我们没有说再见，他只是突然的紧紧的抱了一下我，将一封信塞进了我的手里，嘱咐我在他走后才能拆开。而后他再次深深的看了我一眼登上了北去的列车。
冉冉：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离开了你踏上了归队的行程，二十一天的时间不长不短却是回忆满满，在不经意间流逝的这么快。我很庆幸我们能再次见面，这可能就是人们总说的缘分吧。
八年的时间你长大了成熟了懂事了，也从一个小小的孩子变成了一个漂亮的女孩。可是无论你怎样的长大我却知道你的心始终不曾变过，而我的心也和你一样不曾变过。你还是以前那个爱笑爱闹好奇心十足的孩子，只是不再胆小也不再任性了。可是我发现你的笑容还是淡淡柔和的甜，和你说话的时候你还是会神游不知所云。八年的时间里我们都不可避免的变化着，但是从内心来讲我们却还是过去的彼此，没有变过。我还是象从前那样喜欢看你小小的样子，还是渴望在你身边照顾你爱护你，我更渴望能在你今后的人生岁月中扮演着一个对你来说十分重要的角色，我真诚的渴望着这一天的尽早到来。这二十一天我非常的幸福，我终于找到了这一生能为我带来幸福和快乐的女孩，那个人就是你······
幸福来的太快也太突然了，可是我的感觉却是那么的甜蜜，当我看完他留给我的信后我竟然好想在车站的月台上疯狂的大叫一声：“我恋爱了”，是甚至发现原来八岁那年我的心里已经悄悄的住进了他的身影，原来这么多年自己拒绝了一路风景等待的那个人竟然是他。
“为什么是我？”我总是不停的重复着这个傻傻的问题。
“因为你就是你，这个世界就一个这样的你啊！”他总是不厌其烦的带着微笑答着。
“为什么是这样的我呢？”
“因为你值得啊！”
恋爱后的日子就仿佛是北京秋天的好天气般清澈爽朗，两地的分隔并没有让我们感到距离的疏远，我幸福的享受着他带给我的快乐和爱情，我们曾经千百遍的设想着未来的幸福和美丽，安心而满足的等待着那幸福时刻的来临。
“将来我一定给你一个最温暖的家，然后你哪儿也不用去就安心在家等我。”
“那怎么能行啊，我不成了家庭妇女了，黄脸婆！”
“我不想让你去外面奔波，就想让你在家好好的呆着。”
“我才不呢，为了你这棵老树放弃我的整片森林我可不干。”
“好啊，现在就准备干坏事了你，看我将来怎么收拾你”·······
日子就是行云流水般的一天天飘去，天空也不可能永远是晴空万里。沧海桑田的誓言不可能总是伴随着爱情的盟约长久的存在于人间，幸福的幸运更不可能永远眷顾着我们。太完美的东西连老天都会觉得不公平，也许是太幸福了，也许是太幸运了，我们终归还是要回到起初的点得到一个残缺的结果和无奈的命运安排。写到这里我的泪水又抑制不住的倾泻着，我鼓起了勇气翻开了他最后一篇在二00一年七月十六日的日记，每字每句每份情节似乎都在昨天，历历在目。可是物是人非我已遍寻不到他的身影，只能依稀在梦里回望那曾经烟火飘散的季节。
“二00一年七月十六日    星期一     晴       青岛
早晨开完了厉行的准备会议以后我这个季度的起落任务也基本上完成了，再飞一个夜航的起落我就可以休假回家看看爸爸妈妈和冉冉了。前些日子冉冉打电话说大学毕业后想出国可是家里却希望她参军，看来这次回去又少不了我去帮她做叔叔阿姨的思想工作了。我怎么找到了这么一个不让我省心的丫头？算一算今年也二十七快二十八了，冉冉也二十岁快二十一岁了，年纪都这么大了还的等这个丫头长大，什么时间她才能收收心安心的在我身边呆着？可是出国对她来说是机会难得，我不能太自私了······
可是，我没能等到他回来。在这篇日记完成后的第三天他便永远告别了这个尘世，告别了他的父母和我，带着他对战鹰的热爱永远留在了天空最深远的地方。他回来的时候我没有哭，泪水却在心里片片成行。看着那个曾经活生生站在自己面前的他突然间静静的沉睡在尘世之外的世界里，我的心不能自抑的碎着。我一遍遍的在天尽头的方向不停的找寻着……
“你在哪里？”
“我在这里。
“我在找你！
“我在望你！“······
你知道吗？在这深深夜里我再次穿梭于记忆的脚步重复我们的回忆，生死离别的情节我已经温习了无数次，次次锥心！只是该留下的并没有留下，该存在的却已消失，该忘记的却不能舍弃。我站在这里千遍万遍的唤你，可是你的魂魄早已飘荡在离恨天之上。只是剩我依然在尘世中浮沉挣扎，在没有你的日子里接受生命对我的围剿，孤独的行走在尘世孤寂的风里重复着一段段生命故事与往昔，年年月圆岁岁望月，可是你究竟在哪里？
十年生死两茫茫，
不思量，自难忘。
千里孤坟，
无处话凄凉。
纵使相逢应不识，
尘满面，鬓如霜。
夜来幽梦忽还乡，
小轩窗，正梳妆。
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
料得年年断肠处，
明月夜，短松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