哨卡的第十八任班长

弹壳

老班长的牺牲给王强留下了一块无法医治的心病和永远的痛，他不知道用什么语言向其柔弱的妻子、嗷嗷待哺的幼儿解释自己心灵的龌龊，也不知为其做点什么，来弥补自己的终生遗憾。
　　王强当兵之前，是一家企业的老板，年挣20万易如反掌。不过，他的理想不是办企业当厂长，而是想在军营发展，他认为部队整天摸爬滚打、荷枪实弹的训练很刺激，是真正锤炼摔打人的地方。
　　新兵训练结束后，王强被分到了一个白天兵看兵，晚上数星星的线路维护哨卡。他每天的任务就是跟着老班长在蜿蜒崎岖的山路上周而复始地巡线，齐腰深的荆棘不仅要把每条新换的裤子扯得面目全非，而且还要经常面对毒蛇的侵袭，生活既辛苦又单调，尤其是肩上百十斤的线圈每天压得他钻心地疼痛，全身像散了架一样难受。
　　老班长鼓励他说：“等你能单独执行任务了，也就可以当班长了。”王强软绵绵地回答：“呆在这样的环境，就是给我一个团长也不想干。”在理想与现实的差异前，王强很后悔当初的选择，他不知道世界上还有这么苦的地方。一天，他咬牙用利石在自己的大腿上剐掉了一块皮，便佯装查线受伤压起了床板。
　　班长不知情，从邮局寄钱回来看到王强腿上青紫的伤口，心里产生了深深的愧疚，觉得查线不应该让他一个人去，否则不会出现今天的结果，就难为情地对王强说：“你好好躺着，我上山为你找点草药。”
　　尝到甜头的王强很喜欢躺在床上的这种感觉，可在凌晨两点还未见班长回营，心中便焦急起来。当他踏着朦胧的月色，踩过杂草蓬生的乱石，跑到一个名叫鬼哭崖的地方，找到半身被山洪浸泡、一手攀着岩壁、一手抓着草药，已经遍体鳞伤、奄奄一息的班长时，惊慌得泪水哗地一下就流了下来。
　　班长被王强小心翼翼地抱到岸上，奄奄一息地说：“我在山崖上看到了治伤的五叶草，心里很高兴，没想到我正伸手抓的时候，一脚踩空掉下了悬崖……” 班长吃力地说着，没多久，便躺在王强怀里永远地闭上了眼睛。
　　王强坐在被岁月磨圆棱角的大青石上，抱着老班长的头哭了整整一夜，他脑海里全是和老班长相处的情景：那天他患重感冒，是班长为他端来了香喷喷的鸡蛋面；高空架线胆怯，是班长用肩顶着他屁股把他送上了电杆；晚上想家睡不着时，是班长用哨所的历史驱赶着长夜的孤独，班长说：“前十六任班长为了维护线路，孩子上学不能顾及、父母生病不能尽孝，长年吃住在崇山峻岭之间，身上的衣服湿了干、干了湿，都患有不同程度的风湿病，有时痛起来腰都伸不直，但他们从未说一声苦，而是几十年如一日地奉献在哨卡上，其英雄事迹还上过人民日报头版。”
　　王强印象最深的是被分到哨卡的第二天，因为水土不服发高烧，身上出现了大片皮疹，眼睛肿成了一条线。急得班长冒着滂沱大雨徒步十几公里去请医生，最后因染风寒，自己也病在床上躺了一个星期……王强不能接受班长以这种方式离开，更不能原谅自己的小聪明让班长搭上一条鲜活的性命。他不停地用手捶打着自己的胸脯，嚎啕的哭声穿透漫漫长夜，久久地回荡在山谷原野……
　　当王强捧着班长的骨灰步履沉重地来到陕北农村的老家时，才从乡亲们的口中惊讶地得知：班长从小是一位吃百家饭、穿百家衣的孤儿，受尽了生活的磨难。他那所谓的爹娘就是村里无依无靠的孤寡老人李大爷和张大妈，班长给二老的生活费都是自己每月的工资，而妻儿的生活开销全靠村里几块贫瘠的土地，徒壁如洗的家竟找不出一件值钱的东西。
　　他能理解一个女人失去丈夫的痛苦，但又不知怎样安抚眼前这对可怜的孤儿寡母。当王强问嫂子有什么要求和想法时，嫂子拭了拭流泪的眼睛平静地说：“ 要是方便，以后就替他照顾好二位孤老吧……”王强没想到，忠厚纯朴的嫂子竟和木讷少言的班长有着同样崇高的胸怀，王强的思想受到了强烈的震撼和前所未有的净化，惊诧的说不出一句话来。
　　回到部队，尽管领导没有过分追究王强的责任，但他的内心还是受到了深深地谴责，晚上躺在床上常常失眠，要么起床坐在营门前的台阶上回忆与老班长相处的时光，要么仰望悬空的皓月发呆，要么抱着他的遗像忏悔过错。总之，愧疚的心整天就像一万条虫子在日夜不停地吞噬着王强。班长的死，使王强的人生观和价值观发生了深刻的变化，他觉得，人活着不能光为了钱和舒适的工作，更重要的是要做一些对社会有益的事情，像班长一样踏踏实实为人、认认真真地做好每一件事。
　　年底，当组织上决定让王强留队时，他毫不犹豫地就服从了，他要以自己的实际行动来完成老班长未竟的事业。每天，他都要迎着朝露和晨曦，扛着线圈循着老班长的足迹，在荆棘丛生的线路上默默地走一圈。他不仅替老班长承担了赡养孤寡老人和培养孩子成年的义务，而且还为驻地盖了一座敬老院，并向希望工程捐出了自己所有的积蓄。他觉得只有这样，才能告慰老班长的在天之灵，才能抚平自己愧疚的心，才能开始一天踏实的生活。不久，组织上鉴于王强的表现，任命他为哨卡的第十八任班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