班长和鸡蛋面

弹壳

说到班长，就是军队里官最小又有点实权的那位，在兵里很是平凡。说到鸡蛋面，它不过是面食里最易操作也平淡无奇的一种，如果再单纯到只有鸡蛋和面这两种主要成分，那就更谈不上美味佳肴了。可就是班长和鸡蛋面，成了我军旅生涯的开篇，所以我时常从记亿里搜寻出来回嚼一番。
　　接兵的军车离驻地越来越近，同车的新兵蛋子们激动地溶汇了四面八方的闲言碎语，对部队进行着莫须有的大揭批。一些说部队条件差，驻地离不了穷山恶水，睡大通铺，吃大锅饭。这倒没啥，穷山恶水风景好，吃的差没关系，众口难调肯定有不合口味之时，咱胃口好不挑食。我整个儿一个浪漫主义人生观。另一些又说怕就怕班长了，可凶了，—但不对他们的脾气了，那就有穿不完的小鞋和变相体罚让你虽生犹死。新兵，先得学会给班长洗衣服，倒洗脚水等等，时不时出点“血”孝敬孝敬，总之眼勤手快是当新兵的原则，听着听着班长的形象就让我定格在洪水猛兽里了。看来咱得提十二分的小心，去了部队不招你惹他，不成他还专门没事找事。说是这么说，对班长的恐惧却与时俱增，早做好了心理准备。
　　昏沉沉在车上颠了几个小时，最后在一座城边上下了车，猛—抬头，夜色中灯火通明的现代化营房使人眼前一亮,已有人欣喜地惊呼起来，这比想象中不知好了多少倍，第一类传言不攻自破。接下来就要面对的是被魔化的班长了，于是我放下欣喜，提高警惕，迎接挑战。
　　我们象水果一样被干部们挑来选去，拍拍捏捏，又是问产地，又是问出产日期，最后二倒贩子般转手交给了班长们，这才是今晚的大敌，咱这货合不合意，将直接影响到日后的再加工!
　　班长居然不笑，一副老成持重的表情，不知心里在盘算啥。我倒是一脸微笑把最灿烂的一面给了班长，可他偏偏没个回应，弄的我手足无措，心里那个紧张，举手投足都如头次相亲的大姑娘，唯恐哪点暴露出不斯文的嘴脸。班长也忙活得象个首次见儿媳妇的婆婆，家长里短地问个不停，先让我休息别动，然后又是吩咐人给打水洗脸，又是亲自铺床叠被。嘿!少来这一套，我心说你不就是想让我放松警惕得意忘形然后抓住我的小辫子给我个下马威吗？我可是有备而来。我双手靠腿两脚并拢，挺胸抬头不自觉地来个军姿定形站一旁看他们折腾。他说让我别动我就不动，听说军人以服从为天职嘛!眼瞅着早来的几个新兵一个个心无旁鹜紧张有序地打被包抹被子卷被包带真不知怎么调教的，咱先学着点!末了班长说走跟我吃饭去，走几天了路上没吃好，来这就是到家了待会多吃点。我心说一路奔波尘土油烟也吃够了，这会儿想吐哪有胃口，可还是言听计从地直奔饭堂。
　　炊事班早已热气腾腾，几个老兵在一口大锅前几个忙得不亦乐乎。班长挤进去看看回身说是鸡蛋面，马上就好，一脸喜悦。我又想就吃鸡蛋面，我以为几菜几汤呢！不过细想一下新兵到部队不定几点几分，总不能炒一桌菜等着，凉了热，热了又放凉，炊事班也就只能准备了鸡蛋、面条，来一拨下一锅。算了，咱不计较。鸡蛋这玩意儿谁都见过，既然见过也容不得你挑剔，瞪大眼睛发傻问这是啥!又不是在家里，不合意了上街去拿老爹老娘的辛苦钱想点啥就点啥。说到家，一时间想家的感觉就上来了，这才出来两天，离家不过千里地，说好了不想家，怎么又想了?抬眼望去，水蒸气里晃来晃去全是陌生的脸，举目无亲还有班长时刻盯着你等着给你吃杀威棒呢!不觉悲由心生泪眼朦胧了。
　嗨!别愣着，这是筷子这是面你拿着就站这吃吧，上面饭堂没开门，先将就一下。班长当头棒喝将我从思乡情结中拽了出来，我一凝神只见手中捧着一大碗鸡蛋面，面已齐了碗沿，又盖了厚厚一层鸡蛋，怎么看都象个要溶化的大蛋糕，称重起码有三斤。班长你是实在人，你要撑死我还是要给我难堪?南方人也真不会吃面食，吃面讲究汤宽面瘦油水大，可这连片菜叶子都没有!我吃了一口就噎得想翻白眼又不敢翻。班长在一旁问味道怎么样，这是盐巴这是醋你们北方人吃不惯辣椒要吃自己放。我把面一翻那鸡蛋就往外滚，我心说再放还不都溢出来了，班长你真是故意为难我啊！再说我真不饿，你这不是变相体罚嘛!人胃有多大。靠锻炼能练大吗?吃，咱得吃，不吃今晚的表面工作都白做了。我大口进小口吞，保持节奏坚决夺取胜利，班长一脸慈容目不转睛瞅着我看，慢慢吃锅里还有，那么远来了咱们都算有缘，以后咱们就—个班都是战友，—个劲套近乎。我面塞嘴里只能用鼻子哼哼，心说多谢首长关心你是班长我是兵你让咋就咋，只要日后别难为我，就当咱同是天涯沦落人。唉，班长你要是我肚里的蛔虫该多好，我第一口还在食道没下胃呢。
　　又吃了两口，只觉口腔无津，唇粘齿连，这面就再下不去了。不行，就凭这意志日后还想当好兵?我将痛苦状欲深藏不露，谁知喉管条件反射猛的翻江倒海喷之欲出，我牙关紧咬死劲憋住，一时脸红脖子粗，一路上的汽油味、灰土味全涌上心头，我这才记起来坐车上睡着了其实一直都晕着。刹那间斗志全消。我强咽下这口面准备投降，班长我吃不完了。话一出口说坏了，部队里不准浪费粮食，这一说明摆着是破坏纪律，我这是跟谁过不去呀!吃，别客气，不给你说了吗，这和家里一样，你装假吃亏可是自己，不吃好训练就搞不上去，明天一大早还要出操。完了，你听听，没准明早出操为这事让我多跑几圈，哼，还家呢一点感觉都没有!惧怕之下我只好再振雄风；鸡蛋面呀鸡蛋面，你这食中佳品我怎么无福消受?没想到一路上精打细算居然败在一碗鸡蛋面上。
　　突见我弓腰驼背，长龙饮涧般哇地吐了个一塌糊涂。咋的啦?昨的啦?这昨回事?这回该轮到班长紧张了，又是拍背又是按摩胸口，不知如何是好。我边吐边胡言乱语，班长你的好意我心领了，我今儿晕了车，真吃不下，你又盛那么多。班长红着脸说你咋不早说，看把你难受的。我说我怕呀；你怕我干啥?我怕你批评我呀!谁批评你呀，这得怪我，咋没看出你不舒服，你看我这班长当的。我说浪费粮食不好，咱军队吃的都是老百性的血汗，就这鸡蛋吧贫困山区还吃不上，看都浪费了。班长说我这班长刚当两天没经验我还伯你没吃好，你别怕我，怕我就见外了，既然来当兵，就是—家人，吃不下你该早说，倒泔水捅里还可以喂猪嘛!啊?可以喂猪，你干嘛不早说?我喘口气直起身欲言又止。班长这会儿心细了，说还有啥事?我说班长你允许我喝口面汤吧!班长哧的一笑，照我肩膀就是一下，嘿!你小子……一下子，家的感觉全来了。
　　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班长已回到贵州的老家，想起新兵蛋子时对班长的猜测不觉好笑，第一天班长的形象在我心里就有了质的改变。我常想，日后我当上班长，新兵们又会是怎样看我呢?对了，第一碗鸡蛋面是一定不为难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