点头之交

弹壳

并不像文艺作品所描述的那样，每一次相识都有一段让人铭心的故事。我就不知道是怎么和他相识的。

　　我是在见过他两年以后——或许时间更长一些，才知道他是师后勤部的一个修理工。

　　我不知道他姓什么，叫什么，我几乎对他一无所知，但这并不妨碍我们之间的交往，我们的交往就是见面时互相点头微笑，或是问一句“挺好的吧?”“最近忙吗?”

　　他是一个志愿兵，但从年龄和兵龄上，他都明显比我老，所以，我尊称他为“老班长”；他知道我的名字叫李雷，在直属队写写报道，如此而已。

　　我不知道他还知道我多少，但我们认识。这一点不可否认。我们是点头之交的朋友，因为同在一个营房，我们是点头之交的战友。

　　知道他已经转业是今年去山东接兵时。那天，我无意间在他们镇子上溜达的时候遇到了他。他当时正在自己的修车部为别人修理汽车。他先发现了我，并惊喜着喊我“老弟”。他从车底下跳将起来的夸张动作把别人都吓了一跳。他穿着油腻腻的工作服，头发还是小平头。

　　我一时竟没认出他，等我终于迟疑地喊他“老班长”时，他笑了，说别这么喊了，喊我王哥吧。

　　后来，我才发现他的修车部叫“小王汽修”。

　　中午，他在镇上最好的饭店请我吃了饭，而且，请了不少人陪我。

　　我开始有些害怕，以为他有什么事要求我，因为接兵的事在一个镇上应该算是最敏感最热门的大事了。

　　但他没有。他在饭局开始时就说明了这个问题，要求其他陪客成员不许为难我，有事直接正常办就行了。他说：“只想叙点战友感情。”

　　我有些尴尬，因为我们并不熟悉。

　　但我是直属队的，他是后勤部的，同在一个大营房内，我们还是很能提到几个共同熟悉的人、熟悉的事的。

　　他说：“很想你们，很想部队呀。”

　　他现在的生活很富足。我说：“人嘛，总得生活，生活得好就行。”

　　“但总有些经历是令人怀念的，我怀念过去。”我看见他的眼圈有些发红。

　　但他没哭。他说，我们肯定是不能常联络了，我太忙了，我希望你在带兵走之前能再跟我单独呆几个小时，说说部队的事。

　　我答应了，明知自己办不到但我还是答应了他。我是接兵干事，我要收集一些资料，不可能在某一个镇上停留过久的。

　　或许他会很失望吧，但我不能不善意地骗他一下。

　　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我和他都是湍急的溪流里流动的两滴水罢了。我们没有融在一起的经历，但我们在浪尖上彼此相望过，我知道他，他也知道我，我们所知道的就是我们同在一个河道里流动过。

　　军人，哪怕只穿过一天军装，结识过一个战友，你都不会寂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