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见到景颜，他站在军训队伍的最后一排，整齐的迷彩服，高高的个子，透明的笑容时而浮现在他的脸上。阳光晃晃地照下来，我觉得有种恍如隔世的昏眩。心无端地颤栗，我在掌心一笔一画地写他的名字“何景颜”。
小来拉拉我的手，快看啊，子桐，你后排的那个男生，他真的很特别啊。
我只是笑笑，并未回过头去。我知道，她说的一定是景颜。
小来笑我，子桐啊，你对男生总是反应迟钝。
我敷衍地转过头去，顺着她目光的方向看那张已经看过千遍的脸。漫不经心地说，是啊，真的很特别。
小来得意地眨眨眼，子桐，我眼光不错吧。赌麦当劳好不好，一个月后，我丁小来就是他的女朋友。
我不语。丁小来张牙舞爪地笑，怎么样，你不敢了吧？
排座位的时候，小来坐在景颜的前面。一连十多天，小来的话题总是离不开他。
小来说，何景颜最喜欢的植物是仙人掌；
小来说，何景颜最喜欢的运动是篮球；
小来说，何景颜最喜欢的零食是茄汁薯片；
小来说，何景颜最喜欢的歌星是周杰伦……
我不让自己听，却一字不漏地记在心里。
于是默默在阳台种满不开花的仙人掌，看一窍不通的篮球，吃茄汁薯片，买周杰伦的手机屏保。
景颜，多么健康和可爱的男孩子。
忽然那一天，小来不再说起景颜。
子桐，你会不会自己都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爱上一个人？小来吸着可乐漫不经心地问我。
我静静地看她，感觉她从未有过的可爱。我笑笑，小来，我不知道。
那么，我应不应该让他知道？她的脸上浮现出淡淡的红晕。
或许吧，小来。原谅我的不言不语，这亦是我一直困惑的问题。
小来放下可乐，如果我喜欢上了一个人，我会让他知道的。真的。
我表情平静，像四月里没有风的湖面。景颜的笑容又浮现在我的眼前，是的，他需要一个像小来这样鲜艳明亮的女孩子，勇敢直白，没有心事。
小来在九月浮躁的风中微笑了。她说，子桐，你知道吗，我喜欢景颜，也许从见到他的第一眼，就注定了。
我拥抱她，在她耳边说，小来，我知道的，我一直都知道。
因为小来的缘故，和景颜相处的次数便多了起来。
他和我们一起打篮球，投漂亮的三分。景颜好脾气地说，子桐我来教你运球，你怎么只是站在那里。我深吸一口气，一脸的不以为然。
他送我和小来星座的桃木手链。小来天天戴在腕上炫耀，我则随手扔到抽屉里。
熟悉了之后，景颜总会开玩笑说，子桐，给点面子好不好？怎么连我这样优秀的男生也无法吸引你的目光？
我正在楼梯上玩跳台阶的游戏。一级一级跳下来，把手搭在小来的肩膀上，歪着脑袋说，我的要求不高，梁朝伟那个级别的就行了。
他摸摸我的头，夸张地说，哇塞，你没发烧吧，子桐怎么比丁小来还挑剔。
我不服气地撇撇嘴，这不是挑剔不挑剔的问题，你也知道的，丁小来这个人在挑男朋友方面，是没什么品味的。
小来一听，笑作一团。景颜更是跑过来，装作要打我的样子。
我一边跑一边说，我可没说你，这可是你自己承认的啊！
笑容摆在脸上，忧伤藏在不为人知的地方。
景颜和小来不是没有不愉快的时候。
小来跑到我家里，赖在我的床上。我们在黑夜里小声地说话，唱歌，吃冰淇淋。
子桐，她在黑夜里摇我的手臂。你告诉我，我应该怎么做？
我迷迷糊糊地不说话。
总觉得什么也抓不住。小来的脸在月光下忽暗忽明。
我知道她说的是景颜和可西。可西是景颜青梅竹马的朋友。看得出，景颜对那个温和可人的女孩，充满了难以界定的感情。
景颜对你很好啊。我淡淡地说。
可是，他对每个人都很好啊，比如他对你。小来幽幽地叹了口气。
我不说话。在黑暗中想一些自私的问题。小来把头枕在我的胳膊上轻轻地说，我不觉得我和其他人有什么不同。
有一滴冰凉的液体滑在我的手臂上。我抚摸着小来的头发，说，睡吧，小来，不要想太多了。
吹着冷气十八摄氏度的房间里，我的心情和小来的眼泪一样，凉凉的。
景颜单独找到我，塞给我一大包薯片。
我撕开包装，扔一片在嘴巴里，何景颜，你无事献什么殷勤。快点说，你有什么事要求本姑娘？
景颜乐呵呵，好脾气地说，真是冰雪聪明啊。这点心思都让你看出来了？
我不屑地给他一个白眼球，在我面前，你还想卖关子？
景颜说，子桐，你一直以来觉得我怎样？
我停止吃薯片，安静地看着他。
何景颜，难道你感觉到了我无声而卑微的爱？我的爱是仙人掌，开不出花，结不出果，没有沁人心脾的清香，也没有花季深处的怒放，它的爱，只因为自己而存在。我的爱在无声的生长中一点一点地酝酿。
但是何景颜，即便是这样，我又如何能够说爱你。小来，我一样爱着的小来，我最好的朋友，我怎能留下无边的寂寞给她。我已习惯了做一株仙人掌，不言不语，孤独是唯一的养料。可是，小来，她喜欢在灿烂的阳光下生活，用最明丽的色彩装饰自己的花朵，不允许生命中有一刻的寂寞。所以，何景颜，如果你真的感受到了我的感受，那么你也一定可以原谅我在这一刻依然无法勇敢。
我低下头，深吸一口气。微笑，抬头，景颜，我一直当你是我的哥哥。
他慢慢低下头去，小心翼翼地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子桐，他递过来，这是我谱的曲，麻烦你给我填上词。
流畅的旋律用柔柔的铅笔字写在淡蓝色的纸上。
我故意找话来说，写给小来的？
他的脸上略略有些尴尬。是可西。过些日子，是她的生日。
我的手微微一抖。
子桐，你也说了，一直当我是哥哥的。既然如此，答应我，不要告诉小来。我不想她乱想。
原来不过是这样，仙人掌依旧是开不出花来的仙人掌，曾经有一刻以为有人来爱，也不过是自己的错觉。睁开眼睛，一切归位。我们依旧是陌路之人，各自有各自的路要走，擦肩而过之后，是永不相见。
我自然无法拒绝他，于情或于理。
仙人掌倔强的花朵/荆棘之上的温柔绽开/她开放/在寂寞的土壤上/不言不语/有自己的爱/只是没有翅膀/到哪里去找/爱过的蝴蝶/笑容凝在脸上/泪落在心上/比绝望更绝望/只能给你我最好的香/把最美丽的容颜让夕阳映上你的翅膀/下一季你再次飞过/让夕阳见证/仙人掌也有过自己的真爱/即使芳香不在
我哼着哼着，视线就模糊起来。仙人掌对蝴蝶的爱恋，如景颜对可西，亦像我对景颜。
景颜请我参加了可西的生日聚会。可西是学音乐的女孩子，温柔可人，笑容如花。她接过景颜为她写的歌，并不看，只是对我说，子桐，你果然是美丽的女孩子，我读过你写的文章，你的样貌和性格都和我想象得一样。景颜在一边说，你说她古怪倒是真的。我拿眼睛瞪他，可西依旧安静地看着我们微笑，笑容中有穿透世事的洞明。
那天发生以及未发生的事情，我都不曾告诉小来。因为我知道，景颜不想她知道。更重要的是，我也不想她知道。
可是小来还是知道了。她跑去找景颜，你别再骗我了好不好，我们分手好不好？
她用的是请求的语气，还未说完就泪流满面。
对不起，景颜用手拭去她的泪，指腹轻轻滑过她泪水绵延的脸。虽然这是我最吝惜的三个字，但是小来，我只能对你说这三个字。
景颜，小来忽然抬起来，用手晃他的肩，告诉我，你喜欢过我对不对？
对不起，景颜背过脸去，我喜欢的始终不是你。
小来抽抽搭搭地哭。我说，算了吧，你能给他一个春天，却一定是他四季的故事吗？
说话时我微笑着，才发现自己已在不知觉中成长为一个坚强的女孩。
后来和景颜还能偶尔见面，却不像从前那样打打闹闹。
子桐变漂亮了。高考之后见到他时，他这样说。
我只是微笑。
他也笑，笑容透明，眉宇间暗藏天地。再见了，子桐。他拍拍我的肩。
是不是，像所有的故事所写的那样。之后，是永不相见。
开学后的一个月，丁小来在电话那端眉飞色舞地说她交了个长得像木村拓哉的男朋友。我在这端傻呵呵地笑，笑得眼泪都落下来。
小来的声音渐渐哽咽。子桐，你的病会好的，一定的。到那时，你会找到你爱的梁朝伟。我相信的，我一直都相信。
我躺在洁白的病床上，周围安静到可以隔着电话线听到小来几千里外的呼吸。微笑着挂机，再见，我亲爱的小来。但愿，但愿一切如你所言。
一周后，我收到何景颜的来信。
子桐，为什么你总是像一株仙人掌，坚强却倔强，不肯让人接近。
泪水落下来，原来，一直一直，我才是何景颜爱着的那个女孩。
仙人掌倔强的花朵/荆棘之上的温柔绽开/她开放/在寂寞的土壤上/不言不语/有自己的爱/只是没有翅膀/到哪里去找/爱过的蝴蝶/笑容凝在脸上/泪落在心上/比绝望更绝望/只能给你我最好的香/把最美丽的容颜让夕阳映在你的翅膀/下一季你再次飞过/让夕阳见证/仙人掌也有过自己的真爱/即使芳香不在
可西是知己，小来始终只能做普通朋友，子桐，你才是我最爱的那一个。
如果一开始，不是我表现得那么冷若冰霜，也许景颜早向我表白了他的爱；如果那一天，不是我说一直把他当哥哥，也许景颜会告诉我，那支歌根本就是他为我而写。
我曾经试探地问过你，你一直以来觉得我怎么样，你说当我是哥哥时，我才明白什么是哭不出来的痛。可西说，你是脆弱的女孩子，生命中充满了不安全的感觉，即使被拒绝，我亦不能把一切都点破。
所以，景颜，你就告诉我，那是你为可西所写的歌，只是请我填词而已。所以，景颜，那天可西才那么平静地说我的样貌和性格都和她想象得一样，她早就料到了结局是这样。
但是，景颜，有些事情你并不知道。正如可西所言，我是脆弱的女孩子，生命中充满了不安全的感觉，我也正像你所说的那样，像一株仙人掌，倔强、封闭，只愿意生活在自己小小的洞天里。景颜，你永远不会知道，你爱过的子桐，是有先天性心脏病的孩子，或许活不过二十岁。所以，打篮球的时候，我从来都是只站在下面投篮，所以，我最喜欢的游戏是一级一级地跳台阶。在缓慢而孤独的成长中，很少说话，没有什么朋友，除了我的表妹丁小来。我也慢慢明白，对于一个随时都可以失去一切的人来说，想要不痛苦的唯一办法就是不要去爱。生命中没有铭心刻骨的欢乐，便不会有铭心刻骨的悲伤。
所以，即使爱过你、错过你、永远失去你，对于曾经的一切，我仍不后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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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6-4-16 15:02:4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