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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享]2月14的雪——献给那些牺牲生命的边防军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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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6-5-20 20:28:34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没什么大不了的,无非一死。

横下心来,心里倒有些坦荡,但不安分的悲伤一个劲涌上来。

我那奶奶的怎么就这么熊啊。

新兵刘川斜偎在床头,双手交叉抱着双臂,琢磨着死亡是个什么滋味。

头痛,胸闷,像有口大钟被乌龙寺的和尚无厘头的撞击着,他感觉悬挂这口大钟的弦绷的很紧,另一端拴着他的中枢神经,钟每摇摆一次,他的嘴角就不由的歪斜一下,使劲往胸腔里吸着冷气。

半个多月没吃什么东西,一吃就直翻胃的想呕,弯下腰干巴巴的看着水泥地面,鼻子里充满了腥腥的味道。

铁斧一般的天空划拉了一下,怔怔的开始渗出白森森的组织,鲜红似血一般的阳光被那些白色的组织覆盖着,不断的稀释飘散,愕然间,天地之间腾的跳出一个蛋黄出来,把刘川的脸也映的黄灿灿的,那撒下来的蛋清一泻万里,泼在这个大地上,混沌的一天又开始了。

哨所海拔5000米以上,这就是传说中的无人区,放眼望去,只有偶尔的野羊显身而过,要说还有人的地方,那就是对面另一个国家的哨卡,和我军的哨所遥遥相望,我们可以看到他们重复着和我们一样的职责,守卫着这个相距不到一百公尺的边境线。

唯一的山口通道是一条S型的简易公路,但老塌方,没什么车走,基本上是不通的,大雪封山后,公路只是大家偶尔提起的名词,大家谁都知道这个时候是不可能出现什么现代化的东西的,除非是不要命了,否则谁也不会歉考虑在大雪中开辟一条通路。

唯一能保持对外联系的,是值班室里的那部卫星电话。

 哨所长期与世隔绝。

 血又淌了下来,早晨起来,枕巾上星星点点一片。

  这已经是第三天了,鼻子象水龙头,一会开一会关,刘川感到一阵恐怖,他的血不会就这么慢慢从鼻子流干吧。就是以前在学校里打篮球,最多也是鼻子被别人一巴掌拍肿了不争气的流点血,但自从上了哨所,不到两个月的时间,他感到自己的生理机能发生了很多惊人的变化。

  首先是感到胸闷气短,在家的时候刘川的身体素质很好,虽然精瘦的很,却能跑能跳,穿了新冬常服到新兵营集训三个月也是生龙活虎的样子,但一上到3500公尺的仙人道,他就有了某种强烈的被压抑感,他想叫却叫不出来,只能急促的喘着气,胸口里塞了块铅,压的他吃不好,睡不着,上了山的他始终吃不下那些用脱水菜煮的半生不熟的面条,这让班长皱了半天的眉头。

  其次是皮肤变的紫红色,头发总感觉在掉,嘴唇也开始裂口子,当他看到班长的紫色指甲盖都凹了进去,干的象老树皮的手异常粗糙,他意识到很快自己的手和指甲也会同他的班长一样,这只是个时间的问题,也许是一个月,一个季度,一年。

  孤独的活着比壮烈的死去更困难,单是死亡的感觉围绕着他,他并不害怕,高原送给他最大礼物是他对一切都产生了无所谓的想法,这令他对死亡也产生了麻痹作用。可怕的不是死亡,而是无休止的煎熬,他记得新兵训练结束即将登机的时候,送行的连长拉着他的手说:“在绒拉,只要你能好好呆两年就是奉献,小伙子,别满不在乎我说过的话,当兵人要熬的东西多着呢!”他终于体会到这句话的意思,高原对肉体的摧残比起思想和意志的折磨面前简直就是个小儿科,他对自己说,就是死也不能这么窝囊。可他害怕孤独孤独,那不是战友情能替代的,他渴望有个女人出现在他身边,那怕只是让他看几眼这样的尤物也好,心里蠢蠢欲动的欲望和冲动,在天籁夜深的黑暗里抓狂的撕咬着他,令他无法睡去。孤独是一匹恶狼,那双血红的眼睛无时无刻都在窥视着他,每当他退一步,它马上用细碎的步伐靠近他,不给他留下一点喘息的机会,无论他是否严正已待,他都可以感受到那道残忍的目光,只要他放弃最后一道防线,它就会立即恶狠狠扑上去,吞噬掉他的心肝肺,而他只能看这么看着自己被吃掉,象甘蔗一样,变成一堆白色的渣子。他被迫的一步一步向后退,未可知后面是万丈深渊还是一马平川,他必须学习抵抗,学习在这里生活,或者,死亡。

  刘川对来到这里并不感到后悔,甚至说来这里当兵是他最真实的想法,因为这里是真正的边境线。他第一次参加边巡的时候,当他伫立在界碑旁庄重的凝视着太阳的时候,豪壮感濡染的自己都想哭,巡逻的艰苦和沿途的美景夹杂着紧张的气氛始终凝固在他心里,人总是带有目的的,他的目的已经达到了,那就是来到在世界屋脊当兵,但他也被迫放下了他最放不下的人,这是他所始料未及的,那颗破碎的心凝固在茫茫万里的无人区里,时空的距离可以阻断彼此之间的联系,却无法阻隔一种思绪,他的内心积压了太多的东西,本以为他能摆脱厄运重新振作起来为自己的军旅生涯做点什么,鼻血却节外生枝的流个不停,他什么都干不成,还需要别人来照顾他,这使他觉得很窝囊。

 悲哀的情绪始终徘徊在刘川的胸口,这破身体太不争气。不过毕竟是5100米啊!真正的高原!哨所在1:500000的地图上是看不到的,但它又是如此的重要,如果没有这个小小的哨所,也许我们的版图恐怕要做小小的修改,在荒芜人烟的大山,边境线的实际走向全靠两国士兵的位置来划定,这是5000米下没人关心的,他们眼睛里只有国泰民安发财有道。刘川记得班长讲过,去年冬天就有对方就出动了一个班的军人越过边境,被我们连巡逻队的给堵住了回去,因为没打枪所以没造成很大的影响,其实即使真有人过境也是很正常的,茫茫千里雪原徒步过境是很难走出这片无人区的。

 其实对谁都一样的,高原的人最怕感冒,一旦感冒基本上就没命了,最好的治疗方法是到海拔低的地方,高原肺水肿到了低海拔就可不治而愈,但如果大雪封山后,要下到营部很困难,车是根本没办法开的,只有靠腿走几十公里,遇到积雪深的地方还要绕道,避免雪瘫,雪瘫没有雪崩可怕,但人要是陷进去也很难说,尤其是不能把身体弄湿了,很容易患病。这里缺氧的厉害,平时徒手走路都跟扛了三支自动步枪似的,走几步就必须歇歇,要是迷路或者碰到雪崩,基本上没人能活下来,夏天的时候还可能遭雷击,总之徒步穿越无人区是件非常危险的行动。

 但再危险也有我们的边防军人巡逻。

 刘川躺在床上,下巴使劲的朝上翘着,防止宝贵的血白白的浪费,他目光呆滞的看着天花板,那灰一般的白色和外面的大雪连成一片,无限的延伸出去,尽头的那一边会是什么呢,是否也在下鹅毛大雪,要是他现在在大雪里该多好,那些雪花会生动扑在他的身上吧,他就这么直直的躺着任凭雪掩盖了他的身躯。他忽然震了一下,自己可能永远下不了山了,其实下山又有什么意义呢?死的意义就在于你倒下后不再思考你下一步将走向哪里。巍峨的冰峰下,直挺挺硬邦邦地躺着一个中国士兵,墓碑上写着:“新兵刘川因鼻血不止,导致血液枯竭,病势于某哨所。”这样一段文字虽不如战死疆场那么悲壮,还是相当有份量的,人都会死的,在这个世界上也只有死神最公平,他可以毫无感情的带走相爱的情侣,慈祥的长辈,可爱的孩子,可以不惧怕任何诅咒和挣扎,就这么来了,把你就这么一搂就掠走了,只留下一具冰冷的骨架,在不久的岁月里被大自然啮碎消化,好象谁都没活过似的,什么也没有经历过。死神他也会来到5100米的冰峰带走他吗?士兵的死法比常人多很多倍,选择在5100米的无人区,以边防军人的身份,让热血喷溅于晶莹剔透的千年不化的冰雪中,无人喝彩,无人知晓,也只有这样一种告别的方式才显示了一个男子汉悲壮的气质,同时也渺小,没有一个姑娘为你哭泣,没有一大堆人为你叹息,既潇洒又煽情,渺小而又坚强的男人就应该这么去死。

 好吧,谁人雪山埋忠骨,未见马革裹尸还。

 他把下巴翘的更高,悲壮的合上眼皮。

 没什么大不了的,无非一死。





“好些了吗?”一只老树皮样的手触到刘川的额头上,班长,刘川张开眼睛,看着焦急的班长。

班长在哨所呆了好几年多了,听说他新兵的时候就来到这里,很少听他讲自己的事情。他颧骨很高,两颊紫红,嘴唇干裂,如果唱戏都不用画油彩,耳朵斑斑驳驳的冻伤形成了很多一碰就裂的老皮层,班长是阵法性哮喘,时常会发作,看上去很结实的人,一到床上就睡不着,所以眼袋很重,总是青的。如果不是因为那副二级士官的肩章,差点被刚来的刘川误会成来送菜的大叔,刘川真不知道这几年他是怎么过的,仅仅在这里两个月,刘川就已经精疲力竭了。

班长捧着碗面条,里面热气腾腾的,还有几块罐头肉和干菜,这已经很不错了,给养都是两个月前送来的,得省着吃,要不到封山结束前只能吃盐水泡饭了。面条是高压锅压出来的,否则煮不熟,为了这碗饭又浪费了不少汽油,刘川感激的看着班长,挣扎着坐起来。班长赶紧把皮大衣披在他身上,刘川努力用自然的眼光看着那碗面条,刚往嘴里拨了一口,胃里一阵痉挛,喉咙里象有只手使劲的搅动着面条。他趴在床边呕了起来。班长轻轻拍着他的背,说:“坚持吃一点,谁刚上山都这样,一个小时吃一根面条的都有,习惯就好了。”

“习惯?都两个月了!”

“你情况不一样,你是南方大城市来的,我们青海本来就是高原……”

刘川摇摇头:“不是那么说的,我爸爸是医生,我懂。”他习惯的去擦鼻子,鼻腔里立刻火辣辣的,一股血涌出来,滴在衣襟上。“你看鼻血很浓,而且颜色深红……”

班长抓过几张旧报纸,卷成筒给他塞鼻孔。刘川问:“班长,你流过鼻血吗?”

“好象……流过,很快就好了。”

“什么原因?”刘川问。

“还有啥原因,听连长讲是身体虚火气大,还有就是高原无人区,气压低,海拔高吧。”

刘川看着鼻中的两筒纸慢慢浸红了:“缺氧造成人体血红蛋白增高,这里空气含氧每立方米只有150克,只有平原地区一半,人不宜在这里生存,长期生活,会导致智商降低,反应迟缓,性功能障碍,生理年龄下降……”

“这些早年听营部的老钱讲过。”班长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他有些着急,“比你讲的还详细,可这是我们的地方啊!我们不来谁来?让给人家小鬼子,那是要被人戳脊梁骨的!”他看看刘川,又望望白雪皑皑的神山那边的,沉默了。

“班长,连长是不是带人出去巡逻了?”

“走了,到下一个哨所去了。”

“估计是在到大风口了吧,班长冬天巡过逻吗?”

“巡过,几十公里的雪路,可不是闹着玩的,沿途什么事情都可能发生。前年连长带我们去巡逻,到了莲花峰下风口就看到Y国一个连的人,当时我们全都进入戒备了,一枪不发,却枪枪瞄着敌人。”班长望着皑皑白雪,眼中闪烁着什么。

“电台联系不上,连长带着我们班在大雪窠子里埋伏了一个礼拜,冻坏了,一个截肢,算连长三个掉了脚指头,”

“班长那你又没有冻伤?”

“我?那算个啥啊?”

“那敌人呢?”

“也给冻的够戗,都退过界了,后来回来报团到里去,这算个屁啊,咱们冻伤了几个弟兄,可是把鬼子给赶回去了,这才是咱们要做的事。”

“班长你一定立功了吧?”

“立功,立一百个功也不如保全自己十个脚指头,那玩意弄一个糊弄糊弄家里人就完了,可话要说回来,给祖国看好西北的大门,这是咱们的职责,咱当兵的图个啥?不就是保家为国嘛!为国咱大忙也帮不上,但家是靠谁保,不就是咱们这些当兵保吗?就冲这,牺牲性命都值得,更别说牺牲几个脚指头了,你说是不是,刘川。”

刘川一怔,他想不到大山沟出来的老班长嘴巴里能藏着这么多的词,质朴并且崇高,心里一股熟悉的洪流从喉咙里迸发出来:“班长,你说的对,咱当兵的就应该尽忠职守,不过牺牲了有什么能知道呢?班长,你说我要是死了,能够着盖国旗级别吗?”

班长身子一颤:挺起腰来:“你胡说什么?!”

“我是说,盖国旗是不是也要够一定级别的人才可以盖,象我这么流鼻血流死的,肯定不够格。不过我想,咱们是守国境线的,总能给点特殊照顾吧,再说山高皇帝远,班长你就是给我盖上违反什么规定也没人知道,这样我死也算瞑目了……”

“闭嘴!”班长大吼一声,走了出去。

刘川哭丧着脸,泪不争气的在眼眶里打转,他真想擂自己一捶,孬种!

“什么也不说,祖国知道我,一颗滚烫的心暖的钢枪热,什么也不说,祖国知道我,一颗博大的心哪愿天下人都快乐!”

在所有军歌里,刘川最喜欢的就是这首歌曲,同学在欢送他去参军的卡拉OK厅里聚会,他第一次在大家面前唱军旅歌曲,在他唱歌的过程中,他的目光始终集中在一个洋溢着青春气息的女孩身上,那个白白净净的小女孩的秋波里也水汪汪的映着他的影子。他真想鼓起勇气当着同学们的面对她说:“小柔,等我回来好吗,两年后我一定回来找你,等我,两年。”

但他没有,因为他将离开大学,奔赴部队。

很久没有小柔的信了,这是什么鬼地方,天上的云阴郁的压下来,要下雪了,封山了。我要疯了!

“亲爱的刘川师兄,见信好,知道了你要去雪域高原,到边防一线部队去实现你的人生目标,你是最棒的兵,你是我心中最崇拜的军人了……我打算明年考托福,我打算去澳大利亚的悉尼,每个人都必须为自己做好下一步打算,我希望你也一样,穿军装对你和我来说都只是个过程,早点回来完成学业,找一份稳定丰厚的工作才是最现实的,……军人只属于我童话里最简单和纯洁的梦。无论我到哪里你都是我心目中那个最优秀最纯洁的军人,刘川,我会永远记得你的。”

“刘川,你的信,这小子,才当几个月的兵,信都一大堆了。”

“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我们新兵训练就要结束了,也许很快我就能实现我对你的承诺,在那高高的地方俯视这个红尘了,我也许将被派到超过5000米的哨所去服役,那地方叫绒拉,很美丽的名字不是吗?小柔,我现在很激动,你愿和我一起分享这殊荣吗……”

“小柔,一年以前,我们是同学是朋友,在随后的两年之间,我是军人爬冰卧雪,你是学生轻舞飞扬,两年以后我经过部队的锤炼后重新走进大学课堂,那时候你已经面临大学毕业分配,这一切都是命运不可名状的安排,那时候你和我会有什么样的未来呢,是否还能让我和你一起选择未来。”刘川一时语塞,写不下去了,他忘不了她的长发,忘不了她的酒窝,忘不了她衣服上的蝴蝶结,他为她身上的香味心沁魂醉。

“我爱你,”他没说出口,你是我的依恋,就算我一无所有,只要有你,这个世界永远晴天。

“再见了,小柔!” 他拼命的摇着手,恋恋不舍的看着她变小了,大红花映红了他的面颊。

“再见,刘川,记得打电话告诉我地址,写信给我,有时间我去看你。” 她一直在站台上摇动胳膊着,她的火红的大衣象是团火,永远燃烧在冬季的站台上,燃烧在他心中,点亮他的心灯。

“你真坏!”

“闭上嘴!笨丫头,不是让你闭眼!”

“傻瓜!”

“让我亲你一下吧。”

“不告诉你,啊呀!放我下来,我晕!”

“你爱这个就要穿上绿军装的疯子吗?”

“你可真是个疯子,疯子。”

“我乐意,并不是只因为你喜欢军人,而是我,穿军装,是我的梦,是你和我的梦想的二合一。”

“你真的这么做了?我那时候可真是只和你开玩笑的。”

“我报名参军了。”

“不要死,好好活着。”

“你说当兵真会碰到牺牲的吗?”

“我会喜欢死你。”

“那我要去那里当兵的话,你怎么样呢?”

“稀饭死了(喜欢死了)。当兵的我都喜欢,但我最喜欢的是那些在高高的地方俯视这个世俗的军人。”

“那我去当兵,你会喜欢我吗?”。

“军人,”他答对了,阳光从树叶的间隙撒在草坪上,和她一起躺在上面是多么的美好和舒心。

“你知道,我最崇拜的人是什么人吗?”她调皮的一笑。

“去春游的话一定要带我啊,不然我会生气的,看你再敢偷跑去喝酒。”

“情人节送玫瑰?忘记告诉你了,我最不喜欢玫瑰了!花粉过敏!别人的我早摔了,哈啊,除花以外的礼物都稀饭。”

“师兄啊,我们一起上晚自习好吗?你记得帮我占座啊!”

“好棒,师兄加油,刘川加油,哇噻,酷!!”

“搬东西吧,我来,别看我瘦,我可是绝对中锋啊,运动场上尖叫的焦点。”

“你可真有意思,你就叫我小柔吧,家里人都这么叫我。”

“嗨,你好我叫刘川,不是流川风的流川,是刘川的刘,刘川的川,不过我的篮球也很棒呦!”

她真美,新大学生报到的人群中,她独自美丽。

这是一个炎热而美好的夏天,姑娘们打扮的象花蝴蝶一样,飞舞在校园里,一个新的学期,一些新的浪漫。



刘川醒来,茫然的盯着帮他穿皮大衣的列兵胡海波:“穿大衣做什么?巡逻么?”

班长帮刘川戴好皮帽子皮手套:“送你去营部,钱医生在那里,现在雪大山封,他们巡诊上不来,再说那边海拔也低些,我们下去找他们。”

刘川努力使自己呼吸平稳些,“可大雪封山啊,”一个大男人被抬下山,实在是不怎么光彩他用结盟的眼神巴望着站在一旁的三个战友,“怎么走?我一时也死不了,细血长流还能熬一段时间。”

“要不在观察一下?”长的五大三粗的胡海波说,“不定什么时候血就止住了,鼻血就是怪,见了美女也容易流哩!”

旁边的几个战士连同刘川都忍不住呲着牙要笑出声来,刘川一边吸流着空气,一边努力的控制着嘴型,嘴巴一裂很容易流血,口子越来越大,不容易好,在这里连表情都被僵化了。

班长犹豫了,几十公里雪路,不是拿命不当回事情的谁敢考虑现在下山,沿途谁能担保不出点事情,往年的事故出了不少,有一年附近单位一辆车抛了锚,等救援队发现的时候,驾驶员和排长一死一伤,何况这绒拉山哨所就根本没有现成的路,靠一副担架,四个人抬,这要是出了事情,责任谁能担当的起。团里已经下过安全通知,严令各边防连不得冬季徒步下山。

可总不能眼看着刘川慢慢的流干血,为了抢救一个人的生命,冒险下山应该是值得的,也是必须的。

刘川头偏过去,血顺着脸颊流下,一条深红色的蚯蚓蠕动着,掉进床下的脸盆里,悄然无声。

班长似乎下定了决心,他对一级士官陈爱国说:“我带胡海波和赵晟送刘川去营部,随身携带一只自动步枪和一把信号枪,沿途是边境线,不过下了坡还是比较容易走的。”

陈爱国点点头说“好吧,不过还是等天亮了再走,白天安全些。”

班长没说什么,他让胡海波把简易担架收拾起来,吩咐大家去休息,胡海波去取了枪和弹袋,交给班长也休息去了。

“班长。”

“怎么了?刘川,你得给我挺住。”

“班长,我挺的住,我就想抱抱那枪。”

“你要枪干什么?”

“我就想抱抱,也许以后就没机会了。”

“别胡说。”班长把枪提起来轻轻放在刘川的床畔上,刘川摘掉手套,伸手把枪搂到怀里,他搁着皮大衣也能感到枪身那股铁色的寒气,那也是种杀气,能叫敌人在瞬间消失于世间的杀气。刘川靠着枪,轻轻的唱着:什么也不说,祖国知道我,一颗滚烫的心暖的钢枪热,什么也不说,祖国知道我,一颗博大的心哪愿天下人都快乐……”

班长默默的坐在旁边,他如同一塑雕像,保持着同一个动作,象是在聆听,又或是沉思,也许也和着刘川的歌声。

刘川的声音越来越低,就如同一个婴儿的啼哭一般,从高到低,从忽然爆发到渺无声息。

刘川似乎进入了沉睡“什么也不说,祖国知道我……”他梦呓般地嘟囔着,神色极为安详地闭上眼睛。

班长再也控制不住了,他嘴唇哆嗦着,脸上的肌肉绷的很紧,他努力的调整着呼吸的节奏,鼻孔一抽一抽的,不让抽泣声发出来。

“班长,班长你怎么了?”

“没什么,”班长羞愧的用手背抹抹面颊,泪并没有流下来:“是想家了!”

“班长,嫂子长的一定很漂亮,有小宝贝了吧?”

班长帮刘川掖掖被角,他的头埋的很低,没有说话。

“班长,班长你别不好意思嘛,我不问就是了。”

“问就问了,”班长抬起头,大嘴不自然的裂着:“我又不是怕告诉你,我媳妇在我们外周县也算是大美女了,她谁都没瞧上眼,就是看上我是个当兵的,她还为我生个大胖小子”

“真幸福啊,班长,真羡慕你,你怎么了,班长。”

“老毛病,胸口痛。”班长接过刘川手里的枪,紧紧抱在怀里,好象抱着心爱的人一样。

刘川竟然能感觉到班长好象掉泪了,班长想嫂子儿子了,刘川想。

“有家真好,我好想家,我好想她……班长,我是不是在你手下最没出息的兵?”

“刘川,你不信我还不信自己,你看,我是吃咱湟水河的水长大的,上完学当新兵上线就一直在绒拉哨所,给了个指标让有关系的给顶了,没提成干就转了士官,挣钱比家里多,每年还有假回去看看,还有政治荣誉,这些都是部队给我的,再说来了这么多年,不是好好的?你瞧瞧自己,南方的尕娃长的好,身体好,又是大学生,等你当两年兵想上军校就考军校,不想考就回大学继续上,多好,以后在南方找个漂亮媳妇,并我们这些人强多了。”

“班长,说真的,我刚开始有点害怕,现在啥都不在乎了,我只是觉得窝屈的很,死后方知万事空,我要真死了,什么都是空的,什么都是空的。”刘川俯着身子,从口袋里掏出一封信,“我要真有什么三长两短,请你帮我邮出去。”

班长说:“别瞎说,你下去了就没事情。”

“不,班长你一定要帮我发,我没别的希望,就想让她看到这信。”

“好,好,”班长推辞不过“到时候我也要发信,这样吧,”他从怀里掏出一封信交给他,“这信我写了好些天了,一直发不出去,你把两封信放好,正好这次一起发了。”

刘川看着越来越小的哨所,被几个人抬着踏上雪路。

风不大,但寒冷刺骨,如一把把锋利的飞刀在脸颊上划来划去,刺痛的脸渐渐开始麻木,风一吹,脸上结起了冰壳子。

雪没过膝。抬了一阵,几个人气喘如牛,以这样的速度和体力,要想中午翻越绒拉山口根本不可能。而午后则很难保证没有暴风雪。

班长说:“换着背着走吧。”

刘川看看周围的雪,翻身下了担架:“我自己走。”

他想迈步,头一阵眩晕,鼻血喷洒出来,雪地上一片殷红的花。

班长伸手去扶他,胡海波和赵晟忽然同时叫了起来:“班长,有人越境。”

班长把刘川扶上担架,他一下把枪抄在手上,说:“刘川原地待命,胡海波、赵晟跟我走。”

胡海波和赵晟放下担架,刘川说:“班长,我也要去。”

班长看了他一眼,雪地上一滩血,“你给我躺下。”

“班长,”刘川绝望的看着班长,但他还是乖乖的躺在担架上,此刻他明白什么叫千钧一发。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刘川一直睁着眼睛看着天,他在等着班长他们回来,他有种奇妙的感觉,世界颠倒了个儿,天空是铁青色的,四周的雪山在不断膨胀旋转,利刃般的冰峰切割着云团,一缕缕破碎的灰絮极快的飘散开,又聚集在一起向冰峰涌去,很快又被无情地肢解了,于是又开始新的聚集,铺天盖地,越来越多。

雪下来了,这是天涯外面的雪。

班长、胡海波和赵晟呼哧呼哧的走过来,刘川知道越境的人已经给班长他们堵回去了,这样的事情在哪个边防站都会发生几次,他侧着身体,看到班长一手捂住胸口一手将背包带系在担架上的。

背包带套上肩头,一步一步拉着走。由于是上坡,刘川头朝下躺着,防止鼻血溢出。刘川看到班长的皮帽下露出后脑的头发,上面有些冰碴,时有晶莹的汗珠甩出,一股股热气从衣领处蒸腾出来,每向前迈步弯腰时,班长的都就看不见了,一个并不宽阔的背,中间已有了一丝湿渍。出的汗太多了!

赵晟要换下班长,班长停下来,气喘吁吁的说:“到…到…顶了,再换。”

 刘川说:“回去吧,班长!”

  班长摆摆手,费劲的咳出一口痰,他的脸色越来越发紫。刘川叫喊起来:“让我下来,我自己走,”他看见班长的嘴唇已呈乌青色,紫色的脸忽然笼罩着一层青色的光,“缺氧,别说话”
。
  当绒拉山口旁的玛尼出现在视线里,刘川看到了那黄色的旌幡,宛如金蛇狂舞,不由一阵惶悚。

  玛尼堆,藏民供奉的山神和战神,往往建于最开阔最高的地方。

  过了山口,就是下坡了。

  班长突然呻吟了一声,栽倒了。胡海波叫了声,没等赶过去,班长又爬起来,歉意地对刘川笑笑,又拉着往前走。

  那是怎样的笑!脸上的肌肉已经僵硬,却抽搐了两下,嘴张开,露出肿了的龈肉,齿缝中挂着血丝,下巴上吊着几根冰串。

 “停下”刘川喊,声音却出奇地小。他声嘶力竭的喊,发出尖利的叫声:“班长,你快停下。”班长却加快了步子,喘息声越来越大,如同火车运行中的轰鸣,那越来越近的旌幡被风刮的噗啦啦响,逐渐变成尖锐的啸声,冰峰和漫天的乌云开始飞速旋转……
担架一翻,刘川滚下担架。

 班长往前一扑,栽倒了。

 胡海波也摔倒了,但他很快爬起来。

 班长却趴着没动。

  刘川连滚带爬的扑过去,翻过班长,班长双眼微睁,嘴半张着,却没有喘气。

  刘川解开班长的棉衣,耳朵贴在班长胸口听,左右手压在他胸部做人工呼吸。

  其他两个人都傻了,看着他,不知所措。

  过了阵,胡海波低声说:“扣上衣服,班长冷。”

  里面的衣服全湿了。

  赵晟怔怔地说:“班长说过他胸口闷疼,好久了。”

  刘川突然暴出一声狮吼:“快把他抬上担架!”

  三个人把班长抬上担架,此时到营部几乎全是下坡了。班长头朝上,背包带横着从腋下穿过固定好,赵晟在后面拉住担架,刘川和胡海波一左一右,快速的向下冲去。





  营长见到这几个浑身冰雪的战士,大吃一惊,但他最吃惊的还是看到担架上的班长,没说什么,赶紧叫医生抢救。

  刘川把班长抬进医务室,他拉着医生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嗓子里如同火炭一样难受,他对着钱医生比划了下,腿一软,坐下地去。医护人员赶快把他扶到一张椅子上,刘川急促地喘着气,神志已有些不清,不停地扯自己头发,旋转,一切都在旋转,他几乎听不到别人说的话。

 护理班长的医生给班长输氧,打强心针,但都无济于事。

  营长跑出去给团部打电话,要求派直升机来。

  刘川渐渐清醒过来,他奇怪的看着大家,整个急救室特别安静,所有的人都停立不动了,站在床边,呆呆地望着班长。

  “快啊,你们停下来干吗?”刘川喊道,他想站起来,却没有力气。

  钱医生慢慢弯腰,右手如同是敬一个军礼,缓缓的伸了过去,手从班长微睁的眼睛上抚下。

 “不——,你们再看看心电图……”刘川绝望的乞求道,“不要就这样放弃,我们边防军人的命也是命啊!”

  钱医生面颊上的肌肉绷的很紧,他喃喃的说:“你终于来了,每次叫你下来检查身体,总把机会让给别人,你在山上呆的时间太久了。”

  刘川捂着脸,胡海波和赵晟都呜呜地哭起来,泪水把刘川脸上的冰血融化,橘红色的液体从掌缝中滴下来。

  钱医生转过头看看他们:“你们必须要做检查。”

  营长跑进来,他看看班长,又望望医生,沉默了阵,滞重地向班长敬了个军礼。然后,对钱医生说:“赶快给这个兵检查一下,流鼻血,恶心呕吐,好几天没怎么吃饭了。”他往外走;“我给团里打电话报告……,真他妈见鬼!”他陡的吼了一嗓子,不知在骂谁。

  刘川用袖子把脸擦干净,才发觉鼻血已经不流了,鼻孔也有层干血痂,他惊喜又有惶恐,不知道什么时候停的,也许就是在那段狂奔的时间。

  鼻血就这么莫名其妙地止住了。

  可是班长,他却倒下了,刘川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钱医生要给他做检查,刘川正要脱大衣,他忽然想起答应给班长送的信,孙医生问那两封信是谁的,刘川说:“一封是班长的家信,这信可怎么寄啊?”

  钱医生说:“照寄吧,安慰一下老人的心。”

  “那嫂子呢?嫂子不是快生孩子了吗?”

  钱医生看看刘川,低下头,眼角里滚出一颗泪珠。

  “钱医生,你说呀!”

  刘川要打开那封信,钱医生一把拦住他。

  “他老婆难产死了,孩子也没能保住,”钱医生看着窗外,窗外的雪越来越大,“他的信,是写给父母的,这是他每个月必做的事情,在哨所里,没人知道他家的事情。”

刘川看着班长被推走了,班长直直地躺着,身上盖着白布单,平淡而又苍凉,这就是——死。
一年前,嫂子也是这样被推走的,身上盖着白布单。

这是一个特殊的日子,2月14日!


  班长,我们一起回哨所吧!

  两个人再也不说话。


雪越下越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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