志贺直哉/著 Semibast/译
一
很久以前,某地有一个男子,迎娶了一位生性怯弱的女子做妻子。他虽然很爱他的妻子,但对于妻子的怯弱气质却很反感。当他发脾气的时候,常常说一些非常过分的话来呵斥他的妻子,当此时,他的妻子唯有独自叹息,自怨自艾。
“你打从心底里很后悔娶了我这样怯弱的妻子吧?一定是的!”
“是啊,很后悔呢。”
“真的后悔?”
“嗯,但现在后悔也是惘然了啊。”
“你这么说真是太过分了。”
妻子哭着说。
二
“女人真是猜不透的动物。”
有一天,丈夫又在发脾气的时候,想起了这么句话。接下来的几天里,丈夫恢复了好的心情,却又想起了另外一番话。
“但同样是豢养动物,饲育家畜也是不错的呢。很多人饲养野兽,其中亦不乏饲养凶猛野兽的人。但比起养虎为患,还是豢养家彘比较令人安心啊。有如此颓废的想法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他如此安慰着自己,对于诸如女性解放或是黑奴解放一类的事情,他是不愿去理解的。
三
他不相信什么“士为知己者死”之类的譬喻。家里的女佣,来了又走,走了又来,也全都是纤纤弱弱的气质。而自己想做的事情,从来都不能如愿所偿。当他心情好的时候倒也罢了,但一旦哪天心血来潮,那咒骂的言语便会像狂风暴雨般袭来。每当“山雨欲来”时,他便气急败坏地大发脾气,甚至连他自己都不相信这些是自己所为。
“全都不可理喻!怎么全都这样呢?家里的女人全是笨蛋,整天唯唯诺诺的。”此时丈夫已丧失了主人的涵养,大声地叫道。
“怎么,想出家遁世吗?”
“我是要去旅行啊,马上去给我准备一下东西。”
“你看你又来了。”
“快去准备!”
“这是怎么了?至于这么动怒吗?有什么事情让你这么动怒呢。有什么不对吗?”
“什么都不对!”
从小时候起丈夫就有睡醒就闹的习惯,而且时不时地在早饭餐桌旁无端地大发脾气。若空腹时,那脾气则更是大发特发了。
四
“总之,是你太活跃了呢。”
某天早上,妻子一边笑着,一边对少有好心情的丈夫说道。
“那你真是太唯唯诺诺了。”
“要是那样的话,我倒是愿意能够生得精明些,而你呢,稍微可以生得糊涂些。这样,我们不就互补了吗?”
“再转世为人的话,不管怎么做也还是一样。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这可是老话啊。”
“不做人的话,做什么好呢?”
“家猪吗?”
“你要是变成了家猪……”妻子笑着说。
“家猪就算了吧。”
“动物中最有夫妻缘分的是什么呢?”
“是什么呢?变成狐狸挺不错的。从前读到过关于什么桦太养狐场的事情,但狐狸对配偶的要求是很严格的,好像只准一夫一妻。”
“真令人佩服啊,真是太了不起了啊!”彼时,丈夫心里在考虑什么动物是一夫多妻的呢。虽这么想,但嘴上却不说。
“我讨厌狐狸……”丈夫说。
“那么,做什么动物好呢?什么动物最有夫妻缘分呢?”
“鸳鸯?只羡鸳鸯不羨仙嘛。”
“鸳鸯好啊,而且还很漂亮呢。”
“但漂亮的只是雄性,做鸳鸯怎么样?”
“不错呢。那么就这么说定了啊。谁都不许忘记!”
“会忘的也是你。到时候万一出了错做了家鸭什么的,可变不回来的。”
“怎么会呢……”
“怎么会呢,就你?”
五
接下来的,便是里巷之谈了。也不知过了几十年的光景,这个满腹牢骚的丈夫,在对妻子喋喋不休的羞辱与莫名其妙的不满中,度过了波澜不惊的一生。
而妻子在叹息之余,想到再也听不到丈夫对自己的喋喋不休,还真觉得寂寞呢。虽然妻子已近耄耋之年,倒也悠然忘死,聊悠游以娱老。
死去的丈夫如彼此约定好的,转生做了一只鸳鸯,等待着妻子的转世。他也经常想着妻子一定生活得很自在吧。这时,丈夫回忆起了从前他们一起外出,妻子经常长时间在门口等待他下班的情景。
六
又过了许多年,妻子也死去了。接着就到了转生的时刻,但她却忘了要转生做什么了。妻子想了想,好像是鸳鸯,又好像是狐狸,抑或好像是家猪吧?在思考过后,否定了做家猪,那么到底是做鸳鸯呢,还是狐狸,妻子有些记不清了。虽然妻子更倾向鸳鸯,但此时忽然回忆起了彼时丈夫那如同口头禅也似的话语。
“要是面对两样东西举棋不定的时候,你一定要选那个不好的。若是无意间选择了那个好的,便是选择了错误的一方,这看似有些宿命的选择,真是不可思议啊!”
想到了这些,妻子便不再迷惘了。自己也想到了转世做鸳鸯必是宿命的陷阱,而反过来选择做狐狸的话,一定没有错吧。她这么想着,转世做了狐狸。
七
女狐穿过了无数的森林,翻越了数不清的山岭,寻找着她的丈夫。却总是寻不见他的踪影。当她搜寻至深山中,早已筋疲力尽,加之三天连些许食物也没弄到,使她因过度饥饿与疲劳而几乎昏倒在地,这时候,远处传来了习习的流水声,反正饮些水也可以暂时充饥,女狐用尽全力,摇摇晃晃地向水源走去。
丈夫转世的这只鸳鸯,此时正游弋在清澈的溪流之上,百无聊赖地生活着。时而从水面探出头部,然后一只脚站在水涘旁的石头上面,茫然四顾。忽然他觉察到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地靠近。他惊恐地跳了起来,同时他想到了这可能是他等了又等的妻子的时候,便又吃了一惊,脱口大喊一声,朝那边跳了过去。
女狐此时也吓了一跳。但因为饥肠辘辘而唤起的一丝惊喜,使她就那样蹲踞在原地,虽然兴致愀然。
接着,彼此注视着,却都因为转世成了不同的物种而惊得呆住了。丈夫嗅出了女狐即是妻子的气味,马上一如从前般地破口大骂起来了。
“你真是天字一号的大笨蛋!”
八
女狐一边饮泣,一边对自己犯下的这个错误道歉。但就算是怎么道歉,抑或得到丈夫的谅宥,也是无可追回的事情了。此时丈夫转世而成的这只鸳鸯,翽羽倒立,怒气冲天。女狐虽还一再地不停道歉,但腹内空空如也且疲劳不堪,因此逐渐意识模糊,就连说话的力气也消失殆尽了。但她可以肯定的是,眼前这个大喊大叫的鸳鸯就是她的丈夫转世而成的。恢复了些许意识后,更加觉得这里根本看不到别的猎物,况且自己又怯弱,地形也不熟悉,就连兔子、老鼠之类的动物也捕不到。可是,眼前的这只鸳鸯绝对不是猎物,而是自己心爱的丈夫啊!女狐一面反复地这么想着,一面忍受着饥饿。而丈夫却依然如故,不遗余力地雷霆大作。
女狐再也忍不住了,发出了狐狸本应具有的吼叫声,忽然向鸳鸯扑了过去,顷刻将其吃了个精光不剩。
——这便是以上所讲的里巷之谈。
此则故事的俚谈又名“申斥的教训”
“这是对那个喋喋不休的丈夫的教训吗?”
“是吧。”
“当然糊涂的妻子也得到了应有的教训呢。”
“是啊。”
“虽说是申斥,但那妻子也同时在爱着她的丈夫啊……”
“原来如此。”
“这不是以您的家庭作为原型改编的吧?”
“根本没那么回事儿。拙荆可是难得的精明女子。我也是敦厚的丈夫。我的家庭里从来也听不到什么诸如申斥的声音。《文艺春秋》还特意以我的名义,刊登过如何使家庭和谐的广告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