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房子

仁武君

作者：不二　叮咚

（一）

　　“母亲的腰弯了许多，她喜欢流眼泪，被自己、被他人的故事，或者电视剧。弯还没到背着母亲走的年龄，但我不知道那一天真的来到，会是怎样。”



　　前几日父母回去了老家，距现在父母居住地七十多公里，千里之外的我透过手机视频看着完心底的那片故乡。很多地方都被拆掉了，但是味道还在，哪怕隔着屏幕，我也闻的到。


　　我已将近十几年的时间没有回去了，对老房子的记忆，放佛永远停留在了童年那段时光。


　　最后一次离开那里的时候，我记得我没有回头。


　　那天发生了些什么，我是怎么离开的。有没有丢下什么，我都不记得了。我不记得我收拾过行李，我也不记得我整理过心情。


　　我走的时候，好像没有人对我挥挥手。直到现在仍觉得自己还会回去的。因为我从未好好告别过。


　　老房子成了我心底的一块疤。


　　老房子离居民楼群不远，跟一片小平房在一起。但又那么单独的落在一旁。那一年，小舅结婚要用楼房，我便随外公外婆搬到了老房子。谁知这一住下，就在我的心底深深的埋了根。


　　它的整体构造分为内外院。外公外婆习惯了做农活，外婆以前还是生产队的队长，这种习惯让整个外院变成了小农作坊。内院的一半用来居住，另一半依旧是种些有的没的。


　　一扇偏黑的砖红色大铁门把老房子与外界隔离着，但铁门是镂空的，两扇门中间有一把带铁链的大锁。记得我最怕冬天去锁门，因为铁锁总是透着一股渗人的凉意。


　　外院中间是一条长长的小土路，两边就是小农田地，种着大葱、韭菜、萝卜、辣椒。顺着小路两边种着几排玉米，靠近大铁门是一片金黄的向日葵，它们总是面向着阳光。


　　熟了，才会低下头。


　　内院坐落着四间房子，呈椭圆形，像一个张开的怀抱。外公有四个孩子，当年还总觉得房子不够用。我与外公外婆搬去老房子的时候，四个孩子都已结婚成家，我们住在中间的主人房。


　　我对平方米没有概念，只记得房子里有一半是土炕，这边放着一个大衣柜，一个电视柜，一个五斗柜，还有一张四腿的方桌。中间的空地摆着生火的炉子，冬天用来取暖。


　　房门是老式带门闩的，那时候的木头都带着家的味道，窗户里面是外婆用浆糊糊的纸，外面是玻璃窗，这样就不怕风雨打湿了窗纸。


　　内院左边的偏房以前是没出嫁的妈妈和小姨住的，右边是没成家的两个舅舅的。还有正房旁边的一间小厨房。那个房间即使装了灯泡光线也很昏暗，而且自来水管道总是在冬天被冻住，外公会给水管外包裹上厚厚的棉衣，可还是常常被冻成盔甲。


　　房子前是外公亲手种的葡萄树。时间久了就变成了一个葡萄架。外公种的葡萄没有籽，很甜。我经常躺在底下，闭着眼睛让阳光透过树叶洒在我的脸上。


　　葡萄成熟的时候，外婆会拿来送邻居和亲朋好友，剩下的会拿到市场上去卖。我也会经常跟着外婆去卖葡萄。


　　所以每当葡萄成熟的季节，你会经常看到一个戴白帽的老年人坐在路边，面前摆着一筐绿色的葡萄，旁边蹲着一个梳两个小辫的女孩，低头拿木棍拨拉着一只着急回家的小蚂蚁。


　　老房子还有一只大黄狗，它的家在内院和外院的连接处。大黄比我还年长，后来老死了。外公又给我带回一只小土狗，记得当时我们几个孩子都蹲在地上围成一个圆圈，小家伙径直向我跑来。


　　我给它起了个很俗的名字，也就是它伴随了我好几年。


　　它叫欢欢。

（二）

　　“那时的围墙都不高，果树的枝叶可以伸到墙外去。我也能经常翻墙去找隔壁的小伙伴，只是很需要落地的技巧，因为墙的那头是茅房”




　　对于老房子的记忆一半是与姥姥姥爷，一半是属于我自己。大多数时间都是我们三个在那里生活，小部分时间是我一个人。


　　逢年过节，儿女们都会回来。那会除了小舅其他人都已有了自己的孩子。春节，北方的天是寒冷的，但我印象中老房子的冬天，却都是阳光。大概是因为记忆中充满阳光的时候，一家人都在。


　　父亲喜欢穿一件棕色的皮夹克，母亲个子高，喜欢穿阔腿裤。她说那一身洋气的灰色针织衣，是小舅用第一份工资买给她的。母亲很喜欢，直到现在都没舍得扔掉。


　　小姨喜欢化妆，我总说她偷抹了姥姥的面粉在脸上。她的丈夫戴着一副泛棕色的大方框眼镜，我总看不清他眼球的颜色。


　　大舅有一张不爱说话的脸，双手插在口袋，低头沉思。大舅妈皮肤很白，我总觉得她长的很有福气，笑起来声音很爽朗，后来他们分开了，记不得是什么时候。


　　小舅那时候刚结婚，还带着一脸的不羁。顶着一头郭富城的发型，上面喷些定型发胶。小舅妈刚到我们家的时候是一头长发，戴深度近视眼镜。头发后来生孩子的时候剪短了，那之后再没留过长发。



　　用老话讲，姥姥很会生养。四个儿女都长的浓眉大眼。两个长的像姥爷，两个像姥姥。只是性格都遗传了姥姥的基因，或多或少的容易情绪化。


　　母亲是家里的老大，生育了我和妹妹两个孩子。我们也长的一个像爸一个像妈。父母一直想再要个男孩。母亲说后来遇到一个老人，他说父母太面善，命里没儿子，这才让她放弃了生儿子的念头。作为家里的老大，我也就自然被当作儿子般的对待了。



　　小姨跟母亲一样，都喜欢烫头发。泪点很低，还总喜欢作一脸惆怅状。用她活了大半辈子的经验，时常在晚辈面前念叨：“一定不要找个你爱他他不爱你的人过日子。”她的婚姻不幸福，有一个儿子。


　　大舅随了姥爷，不爱说话。但也随了姥姥的脾气火爆。小时候听母亲说他也曾是学霸，但最后姥爷把他安排去了地方，没有回油田。因为我们家是油田子弟，子女一般都会安排在油田工作，好像就是从那个时候起，大舅的人生便走上了另一条轨道。他与第一个老婆有一个女儿，在我心里，一直只有那一个女人是“大舅妈”。


　　小舅年轻的时候也是风云人物，我见过一张老照片，在戈壁上光着头，叼着烟，也许那时候还听着崔健。他是一个顾家的男人，以前我们常笑他“出不去老婆的手”，但后来长大了，我知道那是尊重。最近一次我问他为什么不多要一个孩子，他笑着说，以前能要的时候没人帮忙带孩子，现在想要，过了时间。他说他也想明白了，就好好爱这一个女儿，然后等她上大学了，他就带小舅妈去环游世界。其实，这样也挺好的。


　　那时的老房子，即使是冬天都不会觉得冷，因为大家都在。


　　还有，那一对老人，也在。

（三）

致被黄土掩埋的父爱

叮咚

　时间确实是一把双刃剑，当你感到万分疲倦的时候，你会不经意的沉思，那些被风霜雪雨刻画了的岁月，那些历历在目却又不忍淡忘的记忆，是的，我们应该怀着对过去的敬意，怀着对逝去亲人的思念，认真的走完属于自己的路。


　其实人之所以成为高级动物，是因为情感的本能，所谓本能也就是那些深深刻在脑海里的画面反复出现，有时候是那个骑着自行车来往于斑驳马路的老人，有时候是忙碌于马路拐角小饭馆的母亲，当然还有我两个至今都还对我们关爱有加的姐姐，或者是走进我生活能与我相濡以沫相伴终身的爱人，或者还有那个会撅着嘴照相的小姑娘….
　
今天，通过孩子们的提醒，也确实感觉自己不能总是拿泪水宣泄情感，其实写出来也算是一种纪念，因为这些都是真实的、刻骨铭心的，我记忆的起点也就是那张让我至今都看到会脸红的全家福，因为它把我男性的特性暴露的淋漓尽致，以至于爱人看到后总是哈哈大笑….
　
　想起我的父亲，自己脑子里总是会闪现出很多关键词，那些关键词总是会带你穿越时空，在之前的某个点进行再次定位。


　父亲很朴实，不善言语，从他的脸上看到的永远是严肃和威严，这可能就是本应该属于他的人格魅力吧！我在家里排行最小，从小跟着父亲过早的融入了石油大家庭，他是单位的厨工，会做一手漂亮的面食，做出的馒头和烤饼会让吃到的人赞不绝口，以至于后来父亲在给大姐教授如何做出好吃的饼子技艺时，我觉得他是那么的能干，那么的会思考，那么的善于总结。
　
　童年和他在一起，最快乐的就是他做好工作餐把我抱到一个高凳子上，我帮他整理那些收回来的餐票，由于长相比较憨厚，那些吃饭的人总是习惯于取饭的时候总是会在我的脸上捏一把，着实让我很反感。以至于长大后那些捏过我脸的人我再见面总是会躲着他们。


　在我的情感记忆中，童年的我命运多舛，出麻疹和水痘是和父亲在一起经历的，胳膊是在父亲上班后我睡觉时候稀里糊涂的从床上掉下来摔断的，还有被一只善战的公鸡追的到处跑……


　虽然都已过去，这些记忆已经模糊，但是父亲的脸我始终没有忘记，没有忘记下班回来的他拖着疲惫的身躯给我洗澡，没有忘记到达吃饭时间因为找不到我而焦急的眼神，正因为从小和他在一起的那些弥足珍贵的时光，让我从小就在内心深处立下一个决定，不管将来如何，我会永远听父亲的话，他说的肯定是对的。


　如果说生命是一段旅程，也要经过了才完整，而亲人的步伐是那么仓促。


　父亲是一个很有原则性的人，只对隔辈人表现出那种亲密，比如文章前面提到的那个会照相的小姑娘，小姑娘从满月被姐姐用襁褓裹得严严实实的带了过来，那个冬天特别的冷，老房院子里的黄狗那天始终叫个不停，我放学回家就能从狗叫声中判断出来今天家里肯定来了人，看到小姑娘我当时也很兴奋，因为我平生也当上了长辈，还有就是家里一下又多了一个人。


　姐姐哥哥们因为出嫁或者工作都过早的离开了家，家里就一直是父亲、母亲和我，大院子因为人少而一度显得很惨淡，这下又来了一个小生命，感觉院子里面的那几颗白杨树都笑了，小姑娘从小就显得腿长，胳膊长，父亲和母亲总是在说这小家伙将来肯定是个细高个，果不其然长大后她还真的让人不敢近距离正视，因为我的身高确实很逊色。


　小姑娘从小就显现出与我的亲密，以至于后来我会抱小孩，怎么给小孩喂奶瓶、小孩病了啥表现都是我从她的经历中得到学习和提高，家里那时候有一个录音机，还带录音功能，为了能表现出小孩的啼哭，我居然无厘头的将小姑娘掐哭，然后把她的声音录下来，当时觉得很好玩，但是后来，等自己有了孩子，感觉自己就是一个十足的神经病。


　当然，小姑娘从小就很懂事，也很乖。我走哪里都会把她带着，觉得带着她很有意思，也算是一个玩伴，我会拿出每月仅有的零用钱带着她去“商业公司”购置那些琳琅满目的新进零食。有几个月姐姐会固定时间来把她带走，她不在的那些天我确实也感觉自己好像失去了什么，以至于后来，我就怂恿姐姐下定决心让她在我们身边上学，这一上就是十一年….


　在我的生命记忆里，与父亲在一起的时光是短暂的，却是幸福的。童年时候坐在他那辆老凤凰的前横梁上，他会时不时玩小节目，会用坚硬的胡须扎我的头皮；等我慢慢长大了，一切顺理成章的走向成熟，我工作了，从他手里接走了我为祖国献石油的大旗


　一直没有忘那天是他送的我踏上了工作之路，路途不远，但是我们坐车走了一天，那是我和父亲第一次坐汽车走那么远的路，一路上我没有看到他脸上丝毫的笑脸，更多的是无奈和担心，气氛也伴随着汽车的颠簸格外凝重，当晚住在窑洞旅馆里，他给我说了很多，叮咛个不停，致使我开始怀疑父亲不是那种寡言少语之人


　第二天我们按期到达我工作的野外队，下车以后我们都懵了，从他的说话中我感觉到他为他这个决定感到后悔，而我呢，只对周围的新环境感到新鲜，头脑一片空白，那天与父亲的别离只有一句对白：“孩子，你长大了，这是你的路”，父亲走后，我顿时陷入了无边的绝望和孤独，那天，我哭了，哭的很傻，很苍白！后来，我从母亲的口述中得知，父亲回到家后与母亲抱头痛哭，几乎陷入恐惧和绝望之中，因为他错误的认为自己把心爱的孩子送给了大山深处，抛向了荒野腹地。


　谈及父亲，他是我内心一直不敢触碰的伤疤，说实话，在成家之前稚气未消时我的内心情感一直依赖着父亲，会做饭是母亲不在家时，为了给上班的父亲及时送饭学会的，父亲看我有下定决心要学会的意思，就手把手的教我，从切菜到炒菜，他都会在旁边指点我，如今给我的家人做出“酸辣白菜”的时候，内心都充满着无比的心酸和愁苦，因为我很想他。


　就家里其他几个姊妹来说，我是幸运的，因为我伴随过他自己认为毕生最荣耀的事情-朝觐，在我送他去北京的时候，当一切收拾停当要进入安检口时，他居然头也没有回，径直走向候机大厅，甚至没有给我一个拥抱，没来得及听我对他进行祝福，当父亲消失在人流中，我拉着妻子的手痛哭了好久，感觉自己的亲人头也不回的走了，怎么那么狠心，那么的决绝。但是最终父亲还是平安的回来了，回来时我还是义无反顾的去接了他，在飞机场出口我远远的看到了他，他仿佛一下就认出了自己的孩子，他当时张开双臂满满的接纳了我，那一次又是一场酣畅淋漓的痛哭。


　说起乡愁，总是能激起忧伤的泪点，就我而言，我的乡愁莫过于自己深爱的父亲，每次工间休息回家，总想着给家里人做点什么，说些煽情的话总是怕对方感觉太假，但是总是还要拿出实际行动对得起父母给准备的那一盆炖羊肉，于是我便下定决心给父亲买衣服，买他能穿的，他喜欢的。


　当带着他去试衣间试衣服时，通过近距离观察，我看到了他额头深深的皱纹，举手投足都是那么的缓慢和吃力，那一刻我真的热泪盈眶，我因为父亲的苍老而感到惴惴不安，是的，父亲真的老了，我害怕生离死别的那一刻会临近，害怕经过那场别离就是永远；如今，父亲真的走了，在完成这篇文章时候我几度哽咽，我欠他太多…..


　再次祈求大能的真主，慈悯我一双父母，提高他们在天堂的品级！阿米乃！


                               亲恩一别数十载
                               掩面悲怆泪湿巾

   于2016年10月18日泣做

后记

　　决定动笔写记忆中的“老房子”，本想给自己的记忆得以存放，没想却引起了身边人的共鸣。或者说是意料之中，因为那是大家记忆中共同的“老房子”。


　　前几日发出文章后，小舅说他突然觉得宣泄感情未必只有眼泪，还有文字。我告诉他文字是最好的出口，并鼓励他写下来。我期待他的文字，因为姥爷是我人生中最重要的一个人，而对于他的记忆和故事，我这里太少太少了。虽一起相处十六年，但是还有几年是我没记忆不懂事的时候。相比我的经历，小舅那里有太多值得挖掘的东西了。


　　我就像一个好奇的孩子，迫不及待的催促着他把门打开让我去一探究竟。其实站在门口，我知道一旦门开了，我和他都要有足够强大的心理准备，因为这场情景再现，不知道我们的心能不能接的住。


　　我知道这对于他来说，是一件残酷的事情。因为他和我都知道，“老房子”和那里的一切，都是大家心中的一块疤。


　　不能碰，不敢碰，太痛了。


　　小舅第一次发给我一个半成品，看到未结尾的“结尾”，我知道是他写不下去了。后来他发给我了完整版，隔了一天我才敢看。因为第一次打开，看到了那几张配图，匆忙关掉，我承认我胆小了，因为那是让我不能呼吸的存在。


　　一个人对着电脑，默默的看完每一个文字，不知道眼前模糊了多少次，不知道心脏疼了多少次，也不知道呼吸即将要停止多少次。


　　我知道他还“自动过滤”掉了很多故事，因为整体读下来我觉得他没有说的还有很多很多。只开门让一些情感还能扛得住的故事跳了出来。最深处小匣子里的东西，还好好的锁在那里。


　　我后悔了，后悔像个不懂事的孩子让小舅独自一人去面对那么残酷的记忆。人是矛盾的，我很想从他的记忆中去探求更多关于“老房子”的一切，探求那一对老人的更多。


　　但是我似乎假装忽略了这些文字对我的冲击，因为真实的文字是有血有肉的存在，它会带着你去情景再现，你就像一个局外人闯入了多维空间，站在那里看着那些往事在你面前悄无声息的重放着。最可怕的不是眼前的一切，而是当你想伸手想去触碰的时候，却发现手里抓到的只有空气。


　　拼命想去拥抱，想去抓紧，但是发现自己根本没办法做到。你只有站在那看着这一切的权利，那种绝望的无助感，无力感，让人喘不过气。


　　他写完后对我说，他终于明白我为什么一直不敢触碰这个伤疤是啥意思了，太揪心了，感觉往事一下一幕幕的全部涌现了，哭都来不及，就想穿越时空去抓住，很绝望。


　　他说还有很多不敢写，我不懂事的想鼓励他再多写一些，他说不了，不了，很伤。


　　我很羡慕他的那些记忆，因为生在那个年代，他的生活更纯粹，更真实，更丰富。每一个点都可以挖掘成一个故事。


　　他说他的文采不好，让我帮他修改编辑一下。我选择把它原汁原味的呈现出来，因为这是他的记忆，他自己忍着痛走了一圈的真实感受，我没有权利，也没有能力去做任何修改。我不能动手去修改一枝一叶，哪怕一个标点符号，因为每一个符号里，都藏了好多还没说完的话。真实的东西往往更有画面感，也更有持久性。


　　看，这就是他文字中的那个，一遇到镜头就会生气撅嘴的小姑娘。


　　她叫不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