丙申维扬散记

仁武君

　　文/

etsuki

　　又值丙申，予过维扬。清风十里，荠麦青青。吾怀怆然，感慨今昔。发为吟咏，以寄相思。

——题记

　　白石道人曾于淳熙丙申（公元1176年）至日过维扬，过春风十里，尽荠麦青青，发怀古之思，创作出脍炙人口的《扬州慢》。甲子轮回，今又丙申（公元2016年）。维扬之行，正恰逢其时。





　　时过立冬，世人不堪忍受北方的肃杀，才格外眷恋起江南的青山绿水来。此刻我不禁想起扬州，少年时就发愿一定要去徜徉的所在。早听闻扬州城有着整座城最绵长最醺然的夜色，泠泠流水的弦琴，百转千回的琵琶，馥郁的胭脂香粉，令人在如斯的太平盛世，做十年一觉的扬州梦。







　　八百年前海陵王金戈铁马踏碎了扬州二十四桥明月夜，八百年后桥边红药仍年年如期绽放，广陵潮声已成绝响，故人杳然无信，款款深情难赋，一曲《扬州慢》唱罢，几人潸然涕下？

　　冶春茶韵


　　红桥修禊流风韵，至今犹唱冶春诗。





　　扬州早茶沿袭了淮扬菜的风格，听说若没吃过冶春，就不算真正来过扬州，所以扬州站下车后我们第一站就奔赴冶春。据坊间相传：“富春的包子，冶春的细点干丝，共和春的饺面。”提起冶春，人们印象就是三丁包和烫干丝，其实在淮扬文化史上，冶春的红桥修禊活动其规模和影响力举世罕见，早在康熙年间扬州红桥西岸就开了第一家冶春，这里既是品茗尝点之地，更是行文赋诗之所。







　　站在冶春古色古香的大堂内，首先映入眼帘的就是诗词歌赋和名人题字。悠闲惬意的扬州生活讲究的是“早上皮包水（早茶），晚上水包皮（泡澡）”，所以方才落座就端上一壶冶春茶社特有的扬州特色茶“绿杨春”。

　　此茶形如新柳，翠绿修长，汤色清明，滋味鲜醇，因王渔阳一句“绿杨城郭是扬州”由此得名。

　　望着一杯杨柳新绿的好茶，配着汤汁鲜美的蟹黄包和浇上精制卤汁的烫干丝，吟两句“人生只爱扬州住，夹岸垂杨春气薰”，惬意直达心底。

　　柳色倾城


　　两岸花柳全依水，一路楼台直到山。





初入扬州，随处可见柳丝拂水的胜景。扬州的柳树品种不同别处，既非河柳，亦非杞柳，皆为垂柳。垂柳枝柔叶长，随风招摇，直待花尽，蒴果成熟，杨柳的种子随绒毛展翅满天飘荡，便是诗人“烟花三月下扬州”里“烟花”的由来。

每个城市都有自己的绿色名片，在这里，杨柳似乎成了扬州的标志，甚至连脂粉盒和梳妆镜奁上都印着“柳”的图案，令人不禁哑然失笑，可以试想一个场景——我们这里有梁国月、洛阳花、东京酒、章台柳……请问姑娘你梳妆时喜欢哪款？






　　对于隋炀帝喜爱至极钦赐御姓的“杨柳”，个人以为，即便姿色倾国倾城，究其内涵深刻也不能与金陵梧桐、北疆胡杨相提并论。《喻世明言》里有首“结交行”说得好——

种树莫种垂杨枝，

结交莫结轻薄儿。

杨枝不耐秋风吹，

轻薄易结还易离。

昨日书来两相忆，

今日相逢不相识。

不如杨枝犹可久，

一度春风一回首。

　　与其花精力结交见异思迁、转身忘情的浅薄之徒，不若花点时间到扬州来看柳。即使这种寓意轻浮与别离的树，每年尚能感一回春风之恩，算不得是无情之物。诚然，古人不余欺也！

　　五亭临波


　　日落五亭心浅醉，扁舟一叶近虹桥。





荷香柳色，曲槛雕盈，鳞次环绕，绵亘十余里。描金画舫，掩映出没于其间。印象中瘦西湖本该如此，可惜身临其境，游人如织，绿水黏浊，略感失望。江南水乡应以水景擅长，如今水景不再，但是“多方胜境，咫尺山林”的建筑特色还是值得一游。

不知北京来的朋友是否对瘦西湖畔莲性寺的“白塔晴云”有种似曾相识的熟稔感觉？如果你再仔细揣摩一下堪称扬州标志物的五亭桥，估计就会恍然大悟。原来乾隆南巡时也曾感叹此处颇似琼岛春阴之景，遂模仿北海的五龙亭自西向东临水而建五座绿顶琉璃亭，除了中间的龙泽亭为天圆地方的重檐顶之外，双侧四亭分别为单檐与重檐放心亭的对称组合，名曰涌瑞、浮翠、澄祥、滋香。





五亭之间，短廊相联。内置石桥，外接石岸。水色空灵，波光潋滟。状似莲花，婉若游龙。虽然格局略显狭促，却将江南园林建筑的温婉秀色发挥得淋漓尽致。

　　千秋粉黛


　　胭脂水粉移妆影，冰麝龙涎醉客心。









　　天下香粉，莫如扬州，迁地遂不能为良，水土所宜，人力不能强也！

　　我曾在故宫博物院里见过扬州贡粉，实乃旧时后宫佳丽的标配。据《唐书》所载，胭脂、香粉、头油、香囊，凭此四件才有红润羞涩的笑脸、粉嬾白皙的皮肤、乌黑靓丽的长发、摄魄销魂的体香，足以妆扮传说中的粉黛娇娃，而上述四物，扬州一应俱全。

虽然首都街头谢馥春的专卖店遍地开花，我每次看见精致的古典木盒包装都流连忘返，但逛来逛去就买过一盒青花瓷闪粉胭脂，原因很简单，只因包装袋上赫然印着“北京”两字，我总以为要是“扬州”的产地才堪称完美，否则难免有南橘北枳之嫌。








　　携着到馥园寻根的梦想，我千里迢迢远赴扬州东关街。无心留恋车水马龙的街景，一路沿着龙涎香的味道追寻而来，百年总店未曾寻见，却误入一处人迹寥寥的青砖灰瓦院落，圆形月亮拱门后花厅的千秋粉黛屏风后隐约有昆曲传来——“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好一出翩若惊鸿的《游园惊梦》，刹那间有穿越时空的感觉。





　　不敢高声语，恐惊天上人，我悄然转入后庭，湖石层叠，水阁相映，曲径通幽，假山旁有几株同治年间的百年牡丹，一只小黑狸猫拥着满池红色锦鲤正在酣眠，猫、鱼丶水，三者和谐共生，浑然天成，那种惬意无法言喻……





　　兀自寻思着这是谁家的老宅，抬头却望见前方木门上悬着“容器清洁消毒间”的牌子，馥郁的脂粉香气扑鼻而来，我才明白原来此处环境清幽所在竟是香粉的加工车间，机缘巧合让我误入馥园，寻到了中国传统彩妆的根，确实不虚此行！






　　几经商榷，终于以内部价拿到了一盒新鲜出炉的极品鸭蛋粉。柜台陈列的所有产品中，这种数百元的漆盒极品粉经鲜花熏染、冰麝定香，粉质细腻，不必卸妆，而美人妆黄纸盒粉次之，剩下那种几十元的百花香鸭蛋粉则是做固体香水之用，跟店内香囊大同小异。不懂行的人图便宜买了去当定妆粉，再大骂国货粉质粗糙，有负扬州脂粉盛名，着实冤枉！

　　沿馥园一路前行至街尽头就是东关古渡，那曾引历史上无数文人墨客写下壮丽诗篇的广陵潮曾与青州潮、钱塘潮并称中国历史上三大潮涌，声势骇壮之势早已消失殆尽，只剩京杭大运河烟波浩渺，令人嗟叹，人生如此，人世如斯！






附：姜夔《扬州慢》

淳熙丙申至日，予过维扬。夜雪初霁，荠麦弥望。入其城，则四顾萧条，寒水自碧，暮色渐起，戍角悲吟。予怀怆然，感慨今昔，因自度此曲。千岩老人以为有“黍离”之悲也。

淮左名都，竹西佳处，解鞍少驻初程。过春风十里，尽荠麦青青。自胡马窥江去后，废池乔木，犹厌言兵。渐黄昏，清角吹寒，都在空城。

杜郎俊赏，算而今重到须惊。纵豆蔻词工，青楼梦好，难赋深情。二十四桥仍在，波心荡、冷月无声。念桥边红药，年年知为谁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