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ragraph]作者:风声度竹
再见霁是在毕业十周年的旧同学聚会上,当年的班长老招把聚首的地点选在阔别多年的母校。我是最后一个到的,来不及就座我就从人群中搜寻着霁的身影,她坐在当年舍友的中间。见到我来了,霁似乎有点不知所措,一种喜出望外后的不知所措,目光交汇间,我读到霁眼神深处有着淡淡忧郁,淡得在脸上不着痕迹。
“下铺的兄弟,你终于来了,就差你了,来,我特意为你留的位置,如果你不来,我准备把这张椅子搬到你家里去。”说话的是老招,引得全班同学哄堂大笑。
“你这家伙十年一点没变,净会拿我说事儿,我不来你都找不到角了吧?”我边说边坐到老招身旁。
“兄弟,你这是哪话呀?十年了,我都想死你了。”
“别人想我是真想我,你老招想我是因为没我在,你的口才发挥不出来。”
“唉啊!就这么点心思让兄弟看得透透的,有点不好意思了,这是前世注定我老招离不开你不是?来,我们先干一杯。”
一阵热闹过后,同学们都在三三五五的叙旧,絮絮叨叨、嘤嘤嗡嗡,曾经四年朝夕相处,一别就是十年啊!该有多少的离愁别绪,多少的尘世沧桑要与当年无话不说的人倾诉啊!此时此刻,我的心却腾不出来空间装载这些闲愁与辛酸,只是偶尔敷衍应付几句,目光紧紧的注视着霁,生怕一眨眼她就不见了一样——再也不是当年那个活蹦活跳的亭亭少女了,只是默默的坐着,若有所思,若有怅然,脸上那标志性的天真烂漫的笑容也了无踪影了,大眼睛里的那一潭汪水也添了几许黯然,全然一种人届中年的沉静与端庄。最让我心酸的是,她瘦削了许多,有种弱不禁风的可怜。岁月,从来没有对人产生过怜悯,尤其是对花样少女更是残忍得不假思索。
时间在缓缓走过,最后还是几杯酒下肚的老招打破了沉闷,他借着酒精的刺激,声竭声嘶地说:“同学们,十年了,我一刻没忘记你们,更忘不了我们班那首永恒的也是唯一的情歌,我都给他们准备好了,有请我下铺的兄弟和我们的文娱委员!”这个老招,借着酒精的刺激,越发的不解风情了。
音乐悠扬响起,是《滚滚红尘》那熟悉的旋律,时隔十年,我和霁再次手持麦克风站在全班同学面前,当年的画面历历在目,感觉却仿如隔世。
起初不经意的你
和少年不经世的我
红尘中的情缘 只因
那生命匆匆不语的胶着
想是人世间的错
或前世流传的因果
终生的所有 也
不惜换取刹那阴阳的交流
……
我们唱得很投入,投入到哽咽得无法继续,太应景煽情的歌词了,同学中泪光暗动者甚众,可谁又能体会到台上人的撕心裂肺呢?霁放下麦克风迅步走了出去,同学们甚为诧异,我示意大家不要担心,连忙追了出去。我东张西望,却不见霁,一时心急如焚。
“我在这!”
我循声转身,霁泪雨滂沱的站在我跟前,一袭长发在寒风中猎猎飞扬。
“这么冷的天……你等等我!”我转身走回去打开行李箱拿出一件毛衣。
“穿上吧,你怕冷,我特意给你备的。”
“很厚,你记得我喜欢白色。”
“何止!还有紫色的睡莲花,我拜托一位能手帮忙织的,拆整了好几回,人家都快受不了了。还有两双袜子,冬天穿上就不愁冻脚了。”
“我们走走吧,把我们以前走过的地方重新走一遍,十年了,终于回来了,像一场梦!”
“好!顺便去探望下殷老?”
霁默默的点点头。
偌大的校园里一切都面目全非了,昔日的教学楼、饭堂、图书馆都拆了重建了,那沙尘滚滚的操场、满是爬山虎的墙更是无影无踪了,那些记忆也只能是记忆了。当年住的宿舍楼还在,我在寻找那个冷冰冰的邮筒。
“这年头,通讯这么发达,谁还会写信呢?”霁看出了我的心思。
“他们的生活也因此少了很多美妙的感受。”
“嘲笑我?”
“不是,癞蛤蟆早学乖了。”
“我不信狗嘴能吐出象牙来。”
“那种欲把信投进去又把手缩回来,来来回回折腾,好不容易把整颗心投进去了,又焦急又惶恐地等待回信,像等待审判结果那样的心情,不是很美妙吗?”
“别告诉我当年你是这样。”
“岂止!我是在邮筒前折腾完了,又跑回宿舍,第二天再来折腾,又跑回去,第三天是拼了命才投进去的。”
“你就这出息,人家鸵鸟把头扎进沙堆里,还敢把个屁股露在外面视察下敌情,你倒好,索性来个人间蒸发,连个人影都找不到了。”
“我可不像人家女神,整天拿着判官笔在决定别人命运。”
“是啊!最后把自己搭进去了,癞蛤蟆,你知道吗?其实当年我年幼无知,我并不爱书法大师和足球王子,只是享受那份光环下的虚荣,后来我才明白,皇冠治不了头痛。”
“我明白,要不怎么会说年少轻狂呢?要不这样,我们先去拜会殷老,然后我们城里走走好吧?”我刻意去打破沉重。
“总不能这样空着手去吧?”
“我早几天就把礼物寄过来了,还给殷老打了电话,说今天去看他。”
殷老又见苍老了,年迈的双腿变得不良于行了,看到我们只是稍稍欠了欠身,说昨天老班长他们来过,让我去参加你们的聚会,我腿脚不便就只能推辞了。我们在殷老家坐了约摸半个小时就起身告辞,临别时老先生语重心长的嘱咐:你们都不小了,你已亦夫亦父,她也已亦妻亦母,很多事情要知道怎么处理,其他人是无辜的。孩子啊!这个世界,有种幸福与爱情无关,一辈子转眼就过去了。
我们都默默地点头。当我们走到门口,老先生又招手把我叫到跟前,说:“你是男人,只能由你来刹车,女人很难有这个理性,懂吗?”我连连称是。
这个城市也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变得有点让人伤感。校门前的泥石路变成了双向八车道的柏油的康庄大道,路边的小摊小店早已被大大小小的商场所取代,城中心更是让人摸不着方向。十年的时光,足以把一切美好的记忆消磨殆尽。
“我们去看看那个西餐厅还在不在?”霁说。
“好的,我们吃完西餐去看看杰克和劳斯还在不在。”
当年那个西餐厅也早已不知去向,我们只能另择一家,昏黄的灯光下,悠悠的琴声中,我们只是漫无目的地摇着水晶杯里的红酒,桌上的刀叉默然不动,相视而坐,无言以对,空气凝固了一般,人世间最无奈的事莫过于纵有千言万语,却只能尽在不言中。
那个电影院还在,只是重新做了装潢,比以前堂皇气派多了。随手买了两张票,我们走进影厅里坐了下来,手还像当年一样安分守己的摆放着,也不知屏幕上演的是什么内容。直到电影散场,灯光骤然亮起,一种曲终人散的伤感油然而生。我们是最后走出电影院的,大街上冷风嗖嗖,行人稀稀落落,一幕喧闹过后的冷清。
“我不想回去,我最怕无以成眠地躺着等天亮,那种身心俱惫的感觉像走进一个阴森的黑洞,很可怕。”霁如泣似诉。
“陪我一直走吧,癞蛤蟆当年最怕灰天鹅离开的背影。”我一阵鼻酸眼胀。
“抱抱我!”
我张开双臂,把那个瘦弱得让我心痛的身躯搂入怀里,双手不停地抚摸着那一缕缕瀑布般的秀发,我感觉到霁整个身体强烈地在颤抖。
“抱……紧……一……点,别……让……我……又……飞……走了。”霁的泪水开始肆无忌惮。
我几乎使尽了浑身的力气,牢牢的箍住我的灰天鹅。
“你……爱她……吗?”
“谈不上……爱,可她爱家……她也想爱我……只是她爱……不了,因为……她不……懂我。”我任凭泪水夺眶而出。
“他……很……爱我,不顾……一切的……爱,可……我爱……不了。”
宽阔的街道空空荡荡,刻骨铭心的一对丽影最终在东方未白的某个角落,深深一抱后转身,从此寒夜中少了一个人的温暖。造物弄人,它让一个人教会你怎样去爱,却安排另一个人与你厮守,让你穷尽一生梦牵魂绕。
第二天,我送霁到机场,目送她娇瘦的背影渐行渐远,头也不回,直到消失在禁区中。不久,手机铃声响起,是霁发来的短信:灰天鹅真的要飞了,都说有来生,可是,就算真的有来生,沧海桑田,桑田沧海,就一定能遇上吗?所以,癞蛤蟆,答应我,为了爱你的人好好活着!天若有情,你一定会比她活得更久,我也一定会比他活得更长。那个时候,你再来做老灰天鹅的老癞蛤蟆……
后来,灰天鹅真的飞走了,再也没有了踪影,电话打过去是空号,四方打听也没有了消息。我一如往昔的南来北往的来回奔波着,总幻想着也许某一天,我会在不经意间遇到霁。一晃又一个十年过去了,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冰天雪地的北国里,杨柳依依的江南春堤旁,荒凉苍茫的戈壁间,天苍野茫的草原上,癞蛤蟆始终没有见到过灰天鹅。
有一天,老招打来电话,半带哽咽的说:“霁病危了……”
我赶到千里之外的一个医院,病床上的霁,脸无人色,见到我,连坐起来的力气都有了,只是勉强的抬抬手,“你来了!”声音微弱的像蚊子叫一样。
“我……来了!怎么……会这样?”我哽咽不止。
“癞……蛤蟆,我……累了,想……睡会。” 霁说着就有气无力的眯上了眼睛。
“医生,29号病床的病人到底怎么样?”我找到霁的主治医生。
“非常不乐观,你要有心理准备。”他不停的摇头。
“她到底得的什么病?”
“你还不知道?”
“是的,我十年没她消息了,真的不知道。”
“先天性HPV病毒携带者,病变成子宫颈癌。”
“现在是什么状况,可以手术吗?”
“晚了,都扩散了,她太固执了。两年前我就劝她做子宫切除手术,她怎么也不肯,非要我用最好的药物给她控制。其实,这种病目前药物真无能为力,也无法准确检测病变的程度,只能切除,歌星梅艳芳就是个例子,病人母亲也是个例子,可她太执拗了,甚至连化疗都不肯做,好好陪她走完最后的一程吧,怪可怜的!”
整个天蹋了下来,我毫无知觉地走回到霁的病床前,凝视着奄奄一息的灰天鹅,泪如雨注。
“癞蛤蟆,我好想你!”不知道过了多久,霁醒了过来,似乎恢复了些体力。
“我也想你!他呢?”
“我不让他知道,这样你可以陪着我,我只要你一个人陪着我。”
“为什么不肯做手术,又不肯化疗?”
“做了手术,就不完整了,做化疗会掉头发,灰天鹅要把自己原原本本的留给她的癞蛤蟆,不多一分,不少一毫。”
“不!我……只要你活着,我们……在漫天飞雪下……举行婚礼,你最渴望的……洁白无瑕的……婚礼。”
“你都记得……你都记得!”
“记得!癞蛤蟆……记得灰天鹅说……过的每一句……话,真的,永远……不忘。”
“亲……我一下吧,只……抱过,还没……亲过,都别……落下了。”
我俯下身,吻干了霁脸上的泪,干干净净,一点不剩。
“癞蛤蟆,我的手袋里有条钥匙,你找到纸条上的地址,那里有个邮筒,里面是这么些年我写给你的信。”
我默默的点头,泪水泛滥成灾。
霁又睡了过去,再醒来已是凌晨,甫一张开眼睛,就说想听歌。我的手机传出的依然是那哀怨旋律和那忧伤的歌声。
……
来易来 去难去
数十载的人世游
分易分 聚难聚
爱与恨的千古愁
本应属于你的心
它依然护紧我胸口
为只为那尘世转变的
面孔后的翻云覆雨手
……
于是不愿走的你
要告别已不见的我
滚滚红尘里有隐约的耳语
跟随我俩的传说
灰天鹅走了,带着曲终人散的寂寞去了另一世界,如果真有传说中那21克的灵魂的话,我相信它一定不会走远,也许就在我身边。我甚至感到在深邃的宇宙中,亿万光年之外,霁一定能感应到我在尘世间冷暖悲苦,我也固执的相信,也许满天的星星中会有一颗是霁,切切思念,全寄托在弗远的星光。
在一个红叶落索的秋日,我循着纸条上的地址到了霁的旧居,打开了那个邮筒,满满的,一叠叠老式的红线竖行信笺,霁用毛笔写满了这么多年对我思念——癞蛤蟆,你到底在哪?
……
今天我要结婚了,来生再做你的新娘了,我的癞蛤蟆。
……
我生了个女儿,你呢?有了儿女了吗?
……
殷老都跟我说了,癞蛤蟆,你把灰天鹅弄丢了。
……
癞蛤蟆,你到底知不知道,在你生日那天,我动过心,在那场电影后我也动过心,第一次和你吃西餐时我也动过心。
……
癞蛤蟆,我现在才真正懂你,用一张痞气十足、放任不拘的嘴,掩藏着一颗自卑到极点的心,掩得严严实实,密不透风。爱上你这样一个男孩,只能够我自己放下矜持去奋起直追,而不应该反过来,因为你没有勇气让灰天鹅享受被追逐的感觉,哪怕一次半会也不行。可是,一切都太晚,我们回不去了。
……
癞蛤蟆,我不是故意消失的,我知道,二十年前你没有勇气去爱,二十年后你更没有勇气去不爱,殷老说得对,其他人都是无辜的。总有一天,我会让你知道我的消息的。
……
癞蛤蟆,我以为可以等你到白发如霜的,可是我真的等不了,我走了,我等你,我在天堂等你,不,我在天堂的门口等你,天堂太大,万一遇不上,我没有力气再等一辈子了……
记住,你欠我一场漫天飞雪下的婚礼,还有牵着我的手看透细水长流的一生!
上期文章:癞蛤蟆跟灰天鹅曾经如此靠近
风声度竹,尘世间一名迷途小书童,在理性和感性之间终极徘徊,偶尔舞弄文墨,愚己娱人。写完此文,暂且封笔,伤不起了,谢谢读者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