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ragraph] 作者:风声度竹
上大学的那一天,母亲用红头绳将一个胡桃核穿缚好挂在我的脖子上,说出门在外可保平安。我窃以为不雅,只是为了让母亲安心,让这个胡桃核至今仍摇晃在我的胸前。
母亲常为要我们过着清苦的生活而暗暗自责,还常说她这辈子最大希望就是看到我们长大后过上宽裕的生活。所以,让我们平安成长就成了母亲给自己定下的最大任务。母亲很迷信,每年都得给我们三兄妹求签占卦什么的,祈求平安,我们常笑她的迂腐。长大以后才体会到这恰恰是母亲内心时刻不安的证明:母亲当然会巨细无遗的、竭尽全力的让我们毫发无损,只是母亲深知自己无法掌握旦夕之福祸,于是虔诚的求助于神灵。
不知道是不是母亲的胡桃核真的发生灵验,整个大学时光,好运都在为我舒左护右:当别人在为补考担惊受怕时,我却稳拿一等奖学金;在球场上激烈碰撞时,对方头破血流,我只是皮外轻伤;毕业时,同学们都在为找工作忙得团团转,我却在筛选着用人单位……只是三年来,以穷乡僻壤的微薄收入来支撑城市的高消费,着实是让母亲吃透了苦头。
参加工作以后,离家更远了,三两年才回一趟家。于是收看我所工作的城市的新闻和天气报道便成了母亲每天最重要的事情,像把脉一样掌握着这个城市的一切,还时会来电问寒问暖,不厌其烦的千叮万嘱出门在外要保重身体。才顿觉儿女不过是个风筝,无论飞得多高多远,线的另一头始终系着牵肠挂肚的母亲。
工作所在的城市临海,常遇台风。有一次,台风发难,风力达十一级,造成一死一伤,多间房屋倒塌。我正好出差到了第三地,母亲无数次拨打了我住所的电话,却始终听不到儿子的声音,心焦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一天一夜吃不下饭,合不上眼。最后天感其情,终让母亲听到了我在第三地的声音,才幸免了一千多公里的舟车劳顿。可怜的母亲,这个城市有两千万人,她儿子遇险的机会只有千万分之一,比中彩票的机率没差多少。
今年春节携女友回家过年,时常唠叨说我已老大不小的母亲激动不已,紧紧的拉着女友的手,摸了又摸,生怕自己是在做梦似的,就差没哭出来。细看母亲,不禁大吃一惊:原来银丝隐约可见的头发现已黑白参半,脸上的皱纹明显增多而且干瘪,老人斑点清晰可见,背驼得更厉害了。我这才意识到自己的不孝,总以为母亲还是记忆中人到中年的母亲,从来就没有想过母亲终有一天会老态龙钟,可眼前的母亲真的垂垂老矣!我可以找千百个藉口不常回老家看望母亲,却想不出一个理由来说服岁月,让母亲永远只是人到中年!
前几天打电话回家,接电话的竟然是父亲,我苦苦的追问,木讷的父亲才说出了实情。原来在操劳完我的婚事之后,腰椎增生就一直折磨着母亲,无法弯伸腰,坐卧都得有人搀扶。我无法抗拒夺眶而出的眼泪。
多少年来,儿子受尽宠爱,却不知道也做个胡桃核,祈求上苍庇佑远在千里之外的母亲——康寿无疆,平安永远……
(| 风声度竹,尘世间一名迷途小书童,在理性和感性之间终极徘徊,偶尔舞弄文墨,愚己娱人。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