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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张老照片,像内,母亲带着妹妹和村里婶婶母母们合影;像外,年幼无知的我因没被母亲带入像内,在地上撒泼打滚耍无赖。手心手背都是肉,能想象到,像里母亲笑得有多牵强;像外的我,从那时起,就不怎么喜欢和家人合影了。到今日,翻箱倒柜,竟然找不出一张和父亲单独的合影,哪怕穿着士兵服装,军校学员服装,军官服装,都未曾和父亲合影过。好像父亲没有要求,我也没有想法。抚今思昔,突然发现生命中少了一份安慰。 父亲生前,好喝点酒。或者可以讲,父亲六十五岁在耳顺之年早逝,或许和酒有关。2007年女儿出生,父母分居两地,母亲来北京照顾孙女,父亲留老家照顾外孙。没有母亲照料起居的父亲,经常一壶老酒就点咸菜,或者一点咸菜喝一壶老酒。从小我就想,等我长大了,一定要买天下最好的酒供父亲喝。虽然我不喝酒,但从小我就喜欢看父亲喝酒的风采,有神情,有谈吐,当然最好不要醉了,否则还是很令人害怕的。可惜遗憾的是,父亲喝酒的时候,我买不起好酒;我买得起好酒的时候,父亲永远不能喝了。 2007年,父亲第一次来京,我买了一箱6瓶装的金六福,放家里供父亲自斟自酌。一天一瓶,六天后,我给他卡,让他自己在超市买。父亲自己拎回一桶5斤装的二锅头。来后不到20天,父亲痛风发作,寸步难行。第一次背父亲,并且是从六楼背到一楼,然后到空军总医院看病。 2009年,父亲第二次来京,我买了两瓶53度的五粮液,想陪父亲喝点。这次父亲来,两个目的,一是思念儿子和孙女,想来看看;二是来看病。现在想想,由严父变慈父,绝对不是好事。开了一瓶,父亲比较节制,喝了一半,好酒要慢慢喝,还剩半瓶搁厨房放下了。 谁知第二天的检查结果,对我就象晴天霹雳,当头棒喝,肝癌晚期,来日不多。我不相信这是真的,我这儿子还没有做够,我还有好多父爱没享受够。记得父亲六十岁时,打电话告诉我,他置杉木做棺材准备归处。苦日子马上就要过尽了,好生活还没有开始,就怎么能言阴阳两隔呢?我还觉得不可思议。按父亲当时这样的身体,到七十岁,我就会有大把的时间和精力去好好孝敬他!万没想到,这五年怎么会如此比登天还难,五年陪着父亲慢慢变老俨然要成为奢望。 我瞒着父亲,开始跑各大医院,协和,三零一,海总,东直门中医院……每次都是满怀希望地冲进医院,又绝望而不甘心地走出医院,只不过手中多了一袋药,然后到钓鱼台东边银杏林,一边以泪洗面,一边把所有药上的标签撕掉,并用心记下医嘱如何用药。我不相信,我和父亲的缘分如此之快就要阴阳两隔,我要挣扎,我要抗争。哭完了,把泪擦干了,我还要满脸笑容面对父亲。我也知道父亲肯定在我下班的路上等着我。看着向我走来的父亲,我看不出父亲已到风烛残年,我也不相信父亲真的已到风烛残年,我忍不住又要泪奔。忍着泪水,“高兴”地告诉父亲,没什么大病,要注意什么,如何用药。父亲没看出异样,只是问问为什么药都没标签。然后回到院里,和新认识的牌友打纸牌去了。晚上吃饭时,父亲惦记着那半瓶酒,又想喝点,但被我拒绝了。父亲只好拿起又放下,充满不舍。 后来父亲病情迅速恶化,他就想回老家了。说每天晚上做梦,朝家里走,累得要死,就是到不了家。我知道这是落叶归根,父亲真的来日不多了。 8月5日,父亲的阳历生日,过了这个生日,父亲就65岁了。按家乡习俗,只过农历生日,不过阳历生日。我知道父亲可能到不了那个时候,所以我说服父亲就过这个阳历生日吧。父亲同意后,我就开始张罗。买了蛋糕,还有大棒骨(父亲说喝了骨髓后,难得睡了一个好觉),更重要是,我把那半瓶酒也拿了出来。父亲疑惑地看着我,医生不是让戒酒吗?我说高兴,就少喝点。实际上医生告诉我,父亲想吃什么,喝什么就随父亲了。父亲喝了点,还是那样陶醉,有滋声,还叭嗒了一下。可我喝在嘴里,除了辣,就是苦,不知道是不是伴着泪水咽下去的。我生平第一次主动和父亲碰杯,主动说了祝福父亲的话。 第二天,我送父亲回了家乡。又过了十天,父亲走了,永远再也喝不到我买的酒了。 第二年的清明,我在父亲的坟头,开了一瓶茅台,全倒在他的坟头。这一次我是真的肆无忌惮地哭了,并且还想把当年像外地方撒泼打滚耍无赖的情景再上演一次:父亲,您能喝酒时,我买不起茅台、五粮液;我买得起茅台、五粮液时,您却永远喝不了酒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