墓碑上真的无字吗？

仁武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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墓碑上真的无字吗？

评中篇小说《无字的墓碑》

刘亚洲

当我读完青年作家窦志先的中篇小说《无字的墓碑》后，一种难言的情绪在心头萦绕。我感到激动，但却是一种平静中的激动，因为这部非同一般的作品具有两种力量：使你激动，又使你平静。它给我带来了深深的思考。《无字的墓碑》是一个悲剧故事：在解放战争即将胜利的前夜，十三岁就投身革命的团长郑大刀，出色地指挥了红松坡战斗。这位身经百战、屡建战功的军人在这次战斗中所表现出来的英勇和指挥艺术几乎达到了完美的程度。庆功大会上，他光荣地接受了一级战斗勋章。但是，出乎意料，他在这次战斗中，因为错杀了一个重要人物，犯下了不可赦免的罪行。“根据党和军队的法令……将郑大刀押赴红松坡，当着受害者家属和当地群众的面处死……”由此拉开了整个悲剧的序幕。

作者心机很巧，善于随着故事情节的发展，运用多种手段，从不同侧面塑造一个个具有鲜明个性的人物。无疑地，郑大刀是作者十分钟情而着力塑造的典型人物。在作者的笔下，他是一个英雄，又是一个罪人。他先当英雄，又当罪人。在他当英雄时，他的个性中已孕育着罪人的因素，可当他成了罪人后，他的行为与思想又让人着着实实地感到他是一个真正的英雄。当他决定去蹈死地时，又深深地眷恋着生，他悲观时想杀自己，愤怒时又要杀别人。他公开为给自己采药治伤的翠玉姑娘做媒，而暗中自己却无可救药地爱着她。他常常想要在无人涉足的密林深处和翠玉幸福地生活下去，甚至繁衍后代；可又不止一次地为有这种想法而羞愧、自责，终于痛苦地离别心爱的女人，走向刑场。其他人物也是呼之欲出的。被上级指派押送郑大刀去红松坡的李二狗，非常崇敬他心中的英雄郑大刀；但当他发现郑在爱着翠玉时便对他蔑视了，觉得郑也不过是个伪君子。他怕郑带着翠玉逃跑，甚至躲在灌木丛里用枪监视着；但他又向郑说了自己的心里话：你走吧，带着翠玉远走高飞吧。因为郑大刀曾经救过他的性命，而现在轮到他来救他恩人的性命了。翠玉的双重性格表现得最为突出：她由对郑大刀的崇敬到爱慕，直至在特殊的际遇中结成夫妻，又共同孕育了一个小生命。她憧憬未来，但是当郑大刀用崇高的信念战胜了自我，决定伏法，向翠玉诀别时，翠玉并未让感情的狂澜淹没自己。理智在与情感的搏斗中获胜了，最终“支持”丈夫离去，这是她性格的升华。族长、头人穆仁之的性格也是复杂的，他为儿子的枉死枪杀了郑大刀，却又怀着别样的心情，亲自在郑大刀的墓前立了一块高高的碑，这墓碑是无字的。作者把几个有血有肉、可信感人的艺术形象推到我们的面前。这几个人物之所以鲜明，是因为他们都是复杂的人。我想说，这种复杂是真实的复杂，并不是为了复杂而复杂。我们反对那种所谓人物性格要统一实则是单一的艺术主张，但又不能把“复杂”简单化。这部作品中的几个人物为我们提供了相当出色的例证。生活本身是复杂的，形成人物性格的历史同样是复杂的，那么在我们的艺术作品中，如若要求人物性格的单一化，或者把“复杂”单一化，这怎么可能呢？

再者，作者的笔并不像推土机那样对生活面进行平推，而是像钻探机那样在人物的心灵深处进行深掘。故事似传奇而又不是传奇。作者更没有把笔墨过多地用在传奇方面，而是用泼墨般的浓度去对人物的心灵进行刻画。郑大刀接到宣判之后，苍白的脸上痉挛性地搐动着，“有一种莫名其妙的怨恨”（这一笔是多么真实！）。半晌，他又向领导请求道：“就是死，我希望死在与敌人作战的战场上，不死在自己的法场上。给我一挺冲锋枪，由执法队督阵，我要死在向敌人的冲杀中，倒在敌人的枪口下！”他想要死也得像个“英雄式的死”，一个英雄人物的内心活脱脱地呈现在我们的面前。他在赴刑场的途中，抬头看到天空中一只飞鸟，心想：“它真自由啊！”此时，他多么渴望生、渴望自由！后来，在他的心灵上经历了爱与恨、恩与仇、生与死、痛苦与喜悦的反复挣扎之后，终于对翠玉说：“在战场上，我郑大刀没当过逃兵；在法场上，我郑大刀也不能当逃兵啊！”说完，跪下给翠玉磕了一个头，凛然走向死亡。这个人物给读者留下的印象太深，我想我是再也不会忘记他了。他是用心灵撞击了读者的心灵，引起共鸣。他在战场上是一位叱咤风云的英雄，他在法场上也是雄赳赳的好汉一条。什么叫“硬汉文学”，这不正是吗？翠玉是一个纯朴、贤淑的山里姑娘，饱尝了人间的辛酸，故而她对自己的未来充满了甜蜜的幻想。当她于危难之中被郑大刀救出后，由感激、崇敬，进而变成了痴痴的爱恋，哪怕在她知道郑就是因为杀死了自己的恩人穆三发而即将赴刑后，她仍然深深地爱着他。她当然很清楚这种爱的结果会给自己带来什么。这是纯洁的爱，也是痛苦的爱（在那个年代，纯洁的爱往往是要用痛苦做代价的），但它却表现了我们这个伟大民族延绵不断的高尚的爱。这种爱，不同样值得我们今天的人们去加倍地珍惜吗？李二狗是一个非常可爱的战士。上级决定郑大刀由他执刑时，他的内心痛苦极了，因为他就是被郑大刀从敌人的屠刀下救出来的，他怎么有勇气亲手枪杀自己的救命恩人呢！他面对着残酷的抉择。最终，他给郑大刀留下一封“祝福”的信，不辞而别。他去向哪里？是生是死？我们全然不知。但他的行动却给我们留下许多可以思索的东西……至少可以说明一点：他，也是一个人。

值得再提及的是，这部作品爱情描写的戏很重。不过，如果仅仅以为这是为了爱情而写爱情，那就误入了作者设下的“圈套”。其实，作者是通过爱的一系列情节而淋漓酣畅地表现了人与人之间情与爱和人情、人性的复归这个永恒的主题。

总之，我认为这是一部催人泪下、动人心魄、颇具新意而可读性又很强的作品。当然，作品若不是过于追求散文化的表现手法，在结构上能够更讲究些，主题意旨开掘也可以更深刻一些，作品或许会更加动人。我喜爱这部作品，相信它会赢得更多读者的喜爱。

《无字的墓碑》，碑上真的无字吗？我以为是有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