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言道，久别的夫妻胜新婚。这话是一点都不假，因为分别久了或是距离得远了，彼此间的嫌隙辄自然因淡忘而弥合，所剩只有无数的好来；再者因为有了甚远的距离，从美学意义上讲，距离辄会生出美感。我想这家也是一样，“与子之别，思心徘徊”，亦即便是一个并不怎么了不起的家，你若是因为有了什么事，或是因为有了某个特殊情况，不得不背井离乡，不得不与它分开甚长一段时间，那其后，只要你一消停下来，那便会莫名地想起它的无数个好来。
钱钟书先生曾讲：“轮船上的法国人像狗望见了家，气势顿长，举动和声音也高亢了好些（《围城》）。”我那日南回时，便也如此。我虽不是那法国人，亦向来自觉比狗不知要高级动物了多少倍，然而那久去重回的心情同一只归家时的狗却也并无什差别。记得我跟老妻乘的火车才刚抵达建始的地界，我便心花怒放了，那两千多华里路程的旅途劳顿，亦便倏然间烟消云散了，我们说话的声音和气势亦确实高亢了好些。一时情绪高涨，话也多了不少，而且舌灿莲花，只感到眼睛也突然明亮了起来，心胸也旋即宽阔了，身子也似乎轻松了，尤其是那些许的莫名的郁闷情绪，亦便陡然变得愉悦了；只感到山很青，水很绿，风很柔，呼吸的空气亦特别的香和清新。尤其感到，南方就是不同于北方：空气润湿，气候宜人，放眼望去，一派青山绿水，处处都充满着南国的无限生机与活力，总能让人神清气爽。在这阳春三月，我在北国，尽管也常能承享到春日的暖阳，然却很少能听到鸟雀的鸣唱；而我们这南国之建始，却早就已然是山花怒放、百鸟欢歌了。为此，我便油然想起了苏东坡的《惠崇春江晚景》：
竹外桃花三两枝，春江水暖鸭先知。
萎蒿满地芦芽短，正是河豚欲上时。
繁花落尽君辞去远离老家的大都市生活其实很腻烦，尤感孤独，邻里之间，哪怕是同住一楼，尽管打牌猜拳之声相闻，却至死不相往来。然而回家的感觉真好。我那天刚才踏进家乡的故土，就有朋友从几十里地外打来电话热情相邀，说定欲兄弟相见，要为我们老夫妻接风洗尘，犹得巴山夜雨，剪烛西窗！然而遗憾的是，我因日程紧张，尤因有要事须急办而爽约，让我深感愧对于朋友之盛情。——我的这位朋友就是鄂西土家诗人柽柳风（柳茂恒）。其实他原本是我三十多年前读师范时的异窗学弟，比我年轻一公岁。我们自当年毕业后就从未谋面；犹得感谢现如今的高科技，最终让我们于两年前有幸在互联网上重新相识而相知，自此神交不断，且情好日密。就在他晓得我不能践约后的当天夜晚，他便用手机热情洋溢地给我连发来两首诗道：“北国归来裹彩霞，未能眷顾野人家。柳阴翘首成空望，只恨山重窄路斜。”另一首是：“早煮清羹一罐茶，是期轩轾访贫家。门楼低矮难容燕，独扶栏杆独向花。”我读其诗后，一时思绪难平，既感慨内疚而又甚觉汗颜！
我知道，我们柳兄弟的诗歌，从来就是机杼一家，为阳春白雪，难和难赓；然而盛情难却，我也只得硬着头皮来忝作诗章，依韵赓和一首所谓的诗了：“直奔故国弗思茶，不恋华都只恋家。虽恨未曾观柳色，但期来日赏奇葩。”当晚我们俩又不住停地打北京皮肤病专科医院手机，愣是隆重地召开了半宿的电话会议，大有慷慨陈词、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之兴头，直聊叙别后之情景。恐怕硬是弄得电信部门的收费员们直是咧着大嘴偷着乐了！
“归去来兮，请息交以绝游。世与我而相违，复驾言兮焉求？悦亲戚之情话，乐琴书以消忧。农人告余以春及，将有事于西畴。或命巾车，或棹孤舟。既窈窕以寻壑，亦崎岖而经邱。木欣欣以向荣，泉涓涓而始流。（陶渊明语）”这段话的大意是说，人归桑梓，和父老乡亲在一起，欣赏着大自然的风光，过着田园牧歌的生活，着实有着无限的乐趣。我本农家出身，我以为，此般生活的体验，我并不比他五柳先生差得多少。我的朋友不是很多，亦全都是农民或与我一样的社会下层之人。我们在一起，每每心有灵犀，彼此间莫逆于心，有话随便说，有屁纵情放，可以班荆道故，能够蜚短流长；大可不同于庙堂之士，亦不同那方外之人：即便每一细小的言行，咸得有这样的讲究或那样的顾忌。
在我在几十年的人生中，却也有些许的朋友turitudf；能与朋友相处，实在是人生的大幸。然而有他人的经验告诉过我，政治野心家最靠不住。你捧他上了台，却未必你能得到好处，辄仿佛旧时的黄包车夫拉一个人送他快点到饭店，他是能酒足饭饱了，但他是不会叫车夫去吃上一嘴的；拉车人依然只能空着车子往回走，照常吃西北风。所以，结交朋友最好是普通人，他们才最靠得住。
我归家的第三天，就相约了几位老友在一家名叫“山外山”的餐馆小聚。席间亦推杯换盏，亦不乏吃兴和谈兴：诸子百家、八卦新闻全上，阳春白雪、下里巴人齐来。姚老师（字凯文，号蚓斋主人），中学特级教师，是位德高望重的长者，他温文尔雅，是一十分博学的人。凡他说话，大伙儿全都洗耳恭听。他往往语之一出，或撩你捧腹，或让你感到意味深长、获益匪浅，真的是“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他说话总是慢条斯理的，而且犹有个习惯性的好看表情，每在欲开口之前，总会将右边的嘴角向上提拉几下子，甚是优雅，俨然满脸的蓄势待发和慈祥。
我与姚老师的相识还是在三十多年以前，那时的他时值风华正茂之年，亦一表人才。记得他带着一帮师范的学生在我供职的学校实习，有一天，我恭请他在我的班上讲一节作文指导课，他欣然应允。他讲的课题我至今记得，叫做《闰土与迅哥儿》。他讲课时，亦正是今天这个样子和表情：每欲讲话的开始，总会把右嘴角朝上提拉几下子，俨然一脸严肃和蓄势待发的面容，常常引得学生们哄堂大笑，亦让他们心领神会，真正学到了东西；那堂课的效果非常好，我也便是从那开始，明白了什么才叫“作文指导课”。亦便是从那时起，姚老师亦成了我这教书匠几十年来的教书偶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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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2-4-16 13:49:5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