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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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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2-5-17 22:33:50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母亲已经离开我们十几年了,她不会再为儿行千里担忧什么了。其实,母亲并不比我大多少,只有屈指可数的十九年。母亲属鼠,却不胆小,她敢一个人进很深的山打岩桑喂蚕,独自一人趁着月色在坟地拾柴。特别她给我取的小名,可以说是文采飞扬,有胆有识,大气磅礴。
  小时候,我的波灾多,也就是爱生病。大路上走过一位盲人,听说会算命,母亲就请到家中。报上生辰八字,算命先生掐着指头自言自语:这伢儿命中缺水,小名得有水啊!母亲不假思索:那就叫海清。两个字不仅有水,而且是汪洋大海。算命先生不住的点头,连说了三个“好” 字。我知道母亲是识字的,比父亲少上一年学,只读到二年级,可惜后来拖儿带女,天天下地劳动,渐渐就荒废了。
  我骄傲着我的小名很文雅,也很有气势,不像对门,不是叫黑娃子,就是狗娃子。也不像隔壁,不是叫长命,就是叫百岁。后来我的大妹出世,母亲就自作主张,取了“翠兰”,葱翠的兰花,多好!不像有的人家,不是翠娃子,就是兰女子,把两个很美的字眼放到一块儿用,在我们那样的乡下,不多。
  我的小名母亲一直叫到参加工作,成了公家的人为止。有一天从城里回去,走到院坝边上,正在堂屋剁猪草的母亲一抬头,站起来喊了一声:老大回来了!
   我一时没回过神来,在确认是在喊自己时,才觉得自己成人了,是大人了。那个亲切的小名已经作废,成了历史,秘而不宣,没人再叫,也没人敢叫。
   隔壁有一家,姓陈,五十岁添一儿,喜不自禁,觉得我的小名取得好,将来会有出息,就学着取了“海水”之名。海水并不风平浪静,十岁时与老父吵了一架,杀猪匠出身的父亲虽然没有动刀子,却动了巴掌。儿子负气一走了之,自此再无音信,害得父亲日思夜想,每天都要朝儿子走的方向望好一阵子。有一次回家,我不知就理,冒然问起,八年未见儿子的屠夫泣不成声,老泪纵横,仿佛每一滴都是他苦涩的“海水”。
   竹园里的米娃跟我同了三年学,上树入林,打猎安套,无所不能。如此聪明的人,对读书了无兴趣,任由父母打骂,就是不进教室。好在他对犁田打耙很喜欢,几乎是无师自通,自此有劳而获,天天吃着自种的白米干饭。我们草鞋垭人说某人从小衣食无忧为“一颗米长大的”,这个小名倒也名副其实。当知道我在单位上每月只有六斤米时,硬要送我两升,一半是同情,一半是分享。
   父亲吃的是商品粮,见过世面,成人就应该叫大号,把姓去掉,单喊一个“开林”。母亲听见后,觉得在理,就不再叫老大了,改成“开林回来了!”或是“开林啥时再回来?”
  现如今,这三个称呼母亲虽然不能叫了,但那种无法取代的母语和声音质地,常会想起。母亲与我最后一次交谈,也是说话最多的一次,是她与退休在家的父亲拌了几句嘴,气呼呼走了三十里山路,找到我的办公室。刚从三楼楼梯口一露头,我一眼就认出来了,让她进来,她却招手叫我出去,母子俩就在走廊上说起话来。母亲声音宏亮,从不藏着掖着,有人从门里探头张望,有人走过去又踅回来,我们不管不顾,继续大声把话说完。我听明白了,事情小得不能再小了,母亲一辈子不吃菜油,说吃了上火,就悄悄买了几斤猪油,生活习惯的不一致,倒致了口角。问题是话怕岔,气怕赌,就上升到吃闲饭的高度。母亲对我说,她不想吃父亲的闭眼食,后半辈子要我养活。我说好哇,一言为定!她用手背擦去快要滚落的泪水,扭头下楼,匆匆而去。我竟然忘了送她一程,也忘了留她住一宿,就那样呆若木鸡地站了好一阵子。
  母亲是信任我的,知道我说话算数,从不说谎,才跑那么远来讨个说法,听一句儿子的承诺。只可惜,我的畅快应允只是一纸空文,母亲并没叫我养活就去了天国。那种依赖叫我欣慰,那种挥之不去的乡音叫我难忘,遗憾的是我的小名母亲不再可能叫了。
  想到要写小名,是受作家陈奕纯的影响,有些话我还未说,他已经想到了,就在他的《乳名》中顺手牵羊几句:故乡还是那个故乡,乡音还是那个乡音,根还是根,我还是我,你还是你。不管你的身份如何如何高贵,不管你今天多么多么富有,他们叫起来那么脱口而出,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因为在故乡,大伙叫不顺你的大名,他们只记住了你的小时候,记住你那光屁股爬树、洗澡、吃饭、撒尿的熊样子,没有人不记得你的乳名的。
  小名不小,如同方言土语,是一个人、一个地方、一块地域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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