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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往天堂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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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5-11-6 09:29:27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备选《下辈子还做你的女人》)

  副标题:小三的自白
  取材于四川大地震中一个真实的故事

  内容提要:漂亮的大学生黄玫毕业后分配在一所县城中学教书,教育局局长觊觎她的美色,为了逃避,匆匆恋爱结婚,丈夫权欲熏心,为了调动工作却把她当礼物送给局长。她万念俱焚,自杀不成,连续又被家暴、性 虐。这时候,一个优秀的中年男人柳西岩闯进了她生命中,她出轨了,只因为她听到了自己心灵的召唤。折磨、离婚、告状,一系列事件把他们推到了舆论的风口浪尖,柳西岩被市委调往三川县工作。5.12汶川大地震,三川县是极重灾区,她不顾一切危险,独自徒步行进山,历尽千辛万苦寻找“表哥”柳西岩。在寻觅的过程中,她见证了灾区人民不屈不挠、珍惜生命、热爱生活的伟大抗震救灾精神,并积极参与当地的抗震救灾工作。最后,她终于找到了“表哥”,但是,一切都已经无法挽回......
  一声杜宇春归尽,寂寞帘栊空月痕。一段感天动地的爱情在地震的废墟里绽放,她是如此的美丽辉煌,犹如那一片盛开的黄杜鹃。

  小说主题:世俗的物欲将每个人变得丑陋和邪恶,一切以利益为核心的现代人际关系学,已经失去了最起码的道德标准判断和对真正爱情的识别、认可。夫妻可以利用,同事相互倾轧,上下沆瀣一气……5.12汶川特大地震像一道耀眼的闪电,划开了人性阴霾的天空,让每个人看到和感受到了什么是大爱无疆,什么是人间真情。

作者介绍

  王晓春,男,祖籍四川省广安市,现在四川省广元市某党校工作。笔名大地一狼。大学毕业后一直在县级机关工作,具有二十多年的职场经验和阅历。2009年开始写作,著有散文、诗词、中短篇小说若干,长篇小说三部,共计300余万字。主要活跃在天涯社区、逐浪文学网站等,比较有影响的长篇小说《官轨》、《通往天堂的路》,自发表以来,受到海内外千万网友的疯狂追捧。


正文

《通往天堂的路》
副标题:一个小三的自白
本小说取材于四川大地震中一个真实的故事
                   大地一狼


扉页题字:
谨以本文献给四川大地震的死难者们
天堂路上,走好!


每个人都有一座天堂,它就在你的心底
                                                  ——题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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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5-11-6 09:44:18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一部

  不管末日审判的号角什么时候吹响,我都敢拿着这本书走到至高无上的审判者面前,果敢地大声说:请看!这就是我所做过的,这就是我所想过的,我当时就是那样的人。不论善和恶,我都同样坦率地写了出来,我既没有隐瞒丝毫坏事,也没有增添任何好事;假如在某些地方作了一些无关紧要的修饰,那也只是用来填补我记性不好而留下的空白。其中可能把自己以为是真的东西当真的说了,但决没有把明知是假的硬说成真的。当时我是什么样的人,我就写成什么样的人:当时我是卑鄙龌龊的,就写我的卑鄙龌龊;当时我是善良忠厚、道德高尚的,就写我的善良忠厚和道德高尚。万能的上帝啊!我的内心完全暴露出来了,和你亲自看到的完全一样,请你把那无数的众生叫到我跟前来!让他们听听我的忏悔,让他们为我的种种堕落而叹息,让他们为我的种种恶行而羞愧。然后,让他们每一个人在您的宝座前面,同样真诚地披露自己的心灵,看看有谁敢于对您说我比这个人好?!                                    ——卢梭《忏悔录》

01

  苦难,让生命凝重;生命,在逆境中飞扬。
  那场特大的噩梦已经渐渐远去了,记忆也一天天开始模糊起来。人总是善忘的动物,有了新的希望就容易淡忘刚刚过去悲痛。激情渐渐平复,心灵渐渐麻木,接着又重复过往那日复一日的忙碌,有谁还在为那些逝去的生命叹息呢?
  窗外正是一片明媚,四月的天空洁净得没有一丝云彩,幽蓝的天幕下是青黛起伏的山峦,山脚是四季吟唱的临江水,在暖阳的照耀下波光粼粼,如蛇蜿蜒,滔滔东去。一座座高楼迅速拔起来,沿着富江和临江两岸蓬勃的生长。楼与楼之间是宽敞笔直的大街,两旁都栽满了绿莹莹的桂花树。城市的边缘或更远的地方,农户的新房也一簇簇的点缀在团团翠竹的浓荫里,洁白的外墙在阳光下异常醒目,像一片片梨花开遍了山岗、原野。一阵轻风拂过,带来熟悉的栀子花香,淡淡的沁鼻。
  她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人呢?
  我不得不把目光再次投向桌面。这是一本16开羊皮封面的日记本,印刷很精美,配上古铜色的羊皮,显得凝重、典雅,使人联想到老屋、斜阳、小桥流水、枯藤昏鸦等等这样的场景,让见到它的每一个人很容易就泛起时光倒流的记忆。日记本的中央是一行随手体的鎏金英文签名:As time goes by, my love for you growing(时光荏苒 ,我心永恒)。本子很厚,足有一百页以上,我花了整整一个星期才看完,还记得扉页上几行娟秀字:
  凡世的喧嚣和明亮/
  世俗的快乐和幸福/
  如同清亮的小溪/
  在风里,在我眼前/
  汨汨而过/
  温暖如同泉水一样涌出来/
  我没有奢望/
  我只要你快乐/
  不要哀伤……
  黄玫夜录

  一个礼拜前,办公室同事余美美把这本日记向我一推,说:“我要你把这本东西先看完。”
  我惊异的拿眼睛梭了一遍她脸上的表情,问道:“这是什么东西?”
  “一本日记。”
  “日记?你的?”我心里更惊奇了,有求人看日记的么?
  余美美摇摇头,“不是,我的一个亲戚,现在生病住院。”
  “她同意吗?偷看别人的日记是不道德的。”
  余美美微微有些生气,“我有那么白痴吗?当然是征得了她的同意才给你看的。”
  “哦,”我一边拿过日记本一边猜测,“她是女性?”
  “嗯,我叫她玫姨。”余美美明朗的脸上顿时飘起一丝阴云,悲戚的低下头,“你也认识。”
  我心一跳,脑子里立刻无比清晰的蹦出一个清丽中带着几分优雅,优雅中又略带几分甜美的影子来。虽然心里一直鄙视兼愤恨,但我不得不承认,她是一个丁香一样的女人,一个妩媚风骚的荡妇。我不确定的问了一句:“黄玫?病很重?!”心下疑惑,她活蹦乱跳的怎么会病重呢?
  “嗯,没多少日子了……”余美美说着说着,泪水就忍不住顺着眼角溜了下来。
  我内心的震惊不下于“5.12”地震发生的那一刻,几乎无法相信这是真的,但看到余美美真真切切的悲戚,又不得不相信。
  静水县的女人们都说,黄玫这个女人不是人,是静水县历史上最最臭不要脸的淫妇、小骚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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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5-11-6 11:13:49 | 显示全部楼层
欣赏,问好,感谢分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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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5-11-6 16:19:56 | 显示全部楼层
02
  我决定去医院见见她。
  一路上我问自己,突然去见黄玫是不是太草率了呢?自己又不是她的什么人,万一被老婆知道了会吃不完兜着走的。我有些后悔自己太冲动,看几页日记就不能自己,太容易被感动,轻易信人。
  余美美已经在大门口等着,我只得硬着头皮下车,进了病房。当第一眼看到病床上黄玫时,心底的一切忐忑不安、一切的顾虑都消失了。
  一张枯槁的脸,蜡黄瘦弱,五官除了外形依然秀巧外,仿佛被一夜间挤干了水分,藏在棉被下的躯体佝偻、单薄,看不到任何生气,活脱脱一具木乃伊。这哪里还是原来那个千娇百媚,万种风情的“荡妇淫娃”?她那原本水灵鲜活的眼睛失去了魂儿似的,在眼眶里迟疑的蠕动着,见到陌生人进来,愣愣的辨认了一会,才透出些微微的活人的气息,想挣扎着坐起来。
  余美美急忙上前按住,叫了一声:“玫姨,这是秦风,他来看你。”
  我暗地里轻轻叹息一声,明白这条命如今剩下的只是一些余辉了。
  “美美,叫小秦坐。”她的声音细微,像一缕轻风,飘飘的还是那样动听。
  我忙道:“黄老师别客气,好点了吗?”
  “嗯,谢谢您。”她歉意的微笑了一下,“多亏了美美照顾,不然昨晚就熬不过来了。现在要死不活的,还累赘人。”
  余美美半是伤感半是撒娇的埋怨:“玫姨,看你说什么啊?我不许你乱说乱想,安安心心的把病治好,人家还等你带我去乡下玩呢。”
  黄玫悄悄的叹了口气,“我何尝不想自己好起来?只是这病来得太急了,半点由不得人罢了。唉,也许一下子闭眼过去就好了……”
  她的叹息是那样哀怨,听得我心里仿佛下了一阵秋雨,瑟瑟凉意。我的心好乱,不知道该怎样安慰,只得胡乱说了几句,无非是要她安心调养,配合医生的治疗,现在科学这样发达,没有治不好的病等等。黄玫的身体非常脆弱,就这样躺着说两句已经是有些微微的气喘,显得很疲劳的样子。
  “我想睡一觉,美美,你陪小秦出去走走吧。”
  余美美知道她累了,把被褥在她手臂的两边轻轻压一压,免得冷风透进去,然后吩咐道:“好好睡吧,睡一觉就好了。”
  黄玫对我歉意的一笑,然后缓缓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我从进入病房的那一刻,就一直压抑着,心里堵得慌。看到黄玫的第一眼给我带来的震撼,已经超出了心理的承受力,以至于平时的机警、跳脱、活泼、幽默都不见了,生怕说出一句不该说的话,伤害到那快要熄灭的生命之火,这时候见她静静的睡着了,才悄悄的舒了一口气,仿佛身上突然搬去了一块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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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5-11-7 21:46:06 | 显示全部楼层
03
  我和余美美出了医院,来到附近的一个茶园,要了个卡座。这里干净卫生,环境也不错,正适合休闲聊天。
  “说吧,想知道什么?”余美美似乎早料到我会找她,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
  “她得的什么病?”
  余美美皱着眉头叹了口气:“肝脏衰竭。”
  我倒吸了口凉气,“医生怎么说?”
  她摇摇头,“还能怎么说,他们也尽力了。”
  “又不是绝症,怎么就治不好呢?”
  “医生说,病人如果自己不想活,再好的医生和药物都治不了。”
  ……
  拉拉杂杂的聊着,我突然感觉这件事有点滑稽,一个礼拜前对黄玫还是痛恨得要死,今天就关心起她的健康来,这转变得也太快了。
  余美美更是,以前说起黄玫就恨得咬牙切齿,巴不得她马上人间蒸发,现在居然悲伤到以泪洗面,像自己亲人得了不治之症。
  我笑问道:“你们什么时候和解的?你原来不是最痛恨她的吗?”
  “你还提这个,我现在都后悔死了。”余美美一脸的悔意,“那时候我是恨她,因为她拆散了表叔的家庭,最后还害死了表叔。而且,表婶从小最疼我,有什么好吃的、穿的、玩的都买给我。”
  我调侃道:“典型的拿人的手软吃人的嘴软啊。不过你当时也太厉害了,连‘破鞋’、‘骚货’这样恶毒的话也从你嘴里骂了出来。知道吗,从那时起,我对你余美美一直是刮目相看的。”
  余美美羞红了脸,娇嗔道:“你还说?!信不信我泼你?”她右手端了茶杯,作势欲泼洒过来。
  “投降,投降……”我双手乱摇,欲起身相避。
  余美美将茶杯放在桌上,叹了口气,“唉,早知道表叔和表婶是那样,我就不会犯傻了。”我知道她指的是什么。余美美毕竟未婚,再开放的女孩说到夫妻之事也会含蓄、害羞。“也难怪表叔,玫姨这样的女人诱惑力的确太大了。”
  我点点头,柳西岩部长在我心中的圣洁不容任何人亵渎。我希望一辈子保持着清教徒对圣灵一样的虔诚和尊敬,但在黄玫这件事上,自己真的无法判断是非曲直。
  余美美希望把柳西岩和黄玫的事写出来,发表出去。因为我是元阳市静水县记者站站长,而且还是他表叔——我的前任领导、县委宣传部部长柳西岩一手提拔起来的,所以,她找上了我。
  我感觉难度特大,一篇文章的力量和一个社会几千年沉淀下来的世俗观念比起来显得太渺小了,而且,说不定因为这篇文章,还有可能影响到自己的前途。官场里的事太复杂,何况日记里涉及到的那些人还在台上,谁都惹不起。
  日记的字迹有些潦草,而且有时候整页都是一大团一大团的墨汁,估计是滴下的泪水吧,费了我很大的功夫才连蒙带猜的看完。事情的曲折性完全颠覆了我以前“深信不疑的事实真相”,远比那些悬疑小说设计的剧情要复杂得多得多,尤其是日记里所提及的那些人。如果我不是一直在官场里打滚,对某些伎俩已经有所耳闻而提前具备了一点免疫功能的话,几乎不能相信那是真的,因为平时看起来他们是那样道貌岸然,谦逊厚道。在阅读的过程中,我内心的震惊是可想而知的。文字的真实性和故事发展的逻辑性完全征服了我,经过几天的思想斗争,我终于下决心把它整理出来,一是为了感谢余美美无条件的信任,二是为了报答柳西岩部长对我人生道路的指引和帮助,更重要的一个原因是,为了自己的良心发现!我要用一种最虔诚的态度,最简捷有效的方式,把他们之间的故事准确告之天下所有善良的人们。
  在动手整理和写作的过程中,我前后十多次到医院探视黄玫的病情。张姨(黄玫的母亲。她得到消息后第二天就赶到了静水县人民医院)很担心我这样频繁的打扰会影响女儿的治疗,所幸在那段时间里,黄玫的病情已经稳定下来,至少没有继续恶化而昏迷了,所以,她也不十分反对我们之间的交流,因为有许多细节和疑问需要黄玫的重新叙述和确认。为了不使她过于劳累,我每次出发前都把要了解的重点用笔记本记下来。由于长期从事新闻采访,这个工作我非常有经验,可以说是驾轻就熟,即便如此,因为笔拙,也因为黄玫的再三叮嘱,我不得不严肃谨慎的工作,尽可能按照她要求“不能欺骗”读者、“还所有关心我和西岩的人一个真相”,认真推敲每一个词语的准确性,并站在受众的角度追问每一个细节的可靠性、真实性。
  这是我完成得最艰难、最痛苦、发自内心自愿去做的一项任务,虽然你们看到的这篇纪实有部分是从日记里整理出来的原文,但因为日记过于直白(“不堪入目”)而需换用委婉的词语,以及因为中间页码里那些大团墨汁的缘故,使事件的前后出现了衔接的错乱和遗漏。我不得不根据她的讲述,然后模仿日记主人的文笔、口吻,尤其是站在女性的视角,表达出那些细腻的心理变化和微妙的不可思议的感触。作为一个经常马马虎虎而不善揣测女性的我而言,其难度是可想而知的。有时候为一个细节的真实性会反复斟酌几天,真是让我苦恼万分。
  为了故事的流畅,我也改变了原来的日记体叙事方式,按事件发展的时间顺序由主人翁自述。为此,我恳请所有的读者对于本人拙劣的文笔给予最善意的宽容,耐心听完这个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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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5-11-9 08:44:50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二部

  讲述人:元阳市静水县城关中学老师黄玫
  整理记录人:元阳市静水县委宣传部记者站站长 秦风
  见证人:  元阳市静水县委宣传部办公室科员余美美
  地点:元阳市静水县人民医院内3-15-1
  时间:公元二0一0年四—五月

01

  【自述· 黄玫】  俗话说“男怕入错行女怕嫁错郎”,对我而言, 老天爷“慷慨大方”,毫不吝啬的把这两种错都一齐赐给了我:成为一名中学语文教师,然后结婚。那是二零零二年,我才22岁。
  说我的故事前,先说说我的家庭。
  我出生在四川省GA市一个比较偏远的山村。父母都是农民,母亲曾经做过十多年的村小代课老师,在农村我也算是书香门第了,加引号的。我还有一个比我大九岁的哥哥,上初中的时候他就结了婚,婚后没多久,哥哥嫂子外出打工,很少回到家里,家乡几乎所有的年轻夫妻都这样。这些年村子里的年轻人都走空了,只剩下一些老人和孩子。
  多亏了哥哥嫂子,要不是他们在沿海工厂里挣钱,我后来上大学的学费就成了问题。为了减轻家里的负担,我高考第一志愿是北师大,第二志愿是四川师范大学汉语语言文学专业,师范大学的学费由国家负担,学校每个月还发生活补贴。
  报考师范院校不仅仅是因为学费问题,主要还是因为母亲遭受到的不公正的待遇。那年我12岁,她在十里外的村小做民办代课老师,教龄已经十二年(按县教育局规定,再代课三年,她就符合民办转公办教师的条件,端上铁饭碗),却因为县人事局局长的一位外侄要安排工作,强占了她的“指标”被解聘回家,一病半年。母亲是个要强的人,多次找县教育局反映情况,向县委书记写信,县教育局也派人下来了解了情况,事情却一直拖着没有结果。第二年,局长的外侄顺顺当当转成了公办教师,而且据说马上要调到县城的学校工作,母亲这才知道事情已经无法挽回了。
  这明明就是一个阴谋,事先安排好的,她不过是人家前进路的一块绊脚石。母亲伤透了心,满头青丝几乎在半年的时间里就发如雪。我那时正上初中,虽然不十分清楚这中间的利益关系,但也知道母亲被人整了,发誓要凭自己的本事考上师范大学,硬硬气气的做一名人民教师。
  这想法很幼稚吧?可那时候我非常认真,而且把它看做自己最神圣的理想。母亲知道后很欣慰,她还告诉我,女孩子最适合的工作就是当一名教师,干净、单纯,简单、幸福。
  我后来终于明白:当一名教师是她一生里最崇高的梦想,她没有实现,却全寄托在了我的身上。
  高考发挥不错,我只差11分就上北师大的录取线,虽然有些遗憾,但顺利的进了四川师范大学。大学四年我拼命的学习,因为成绩好可以拿助学金,可以帮家里减轻负担。毕业那年,元阳市教育局来招人,院里一共推荐了24名同学,他们录用了11名,幸运的是,这11名中有我。参加工作自食其力,这是对父母最好的报答,也是我们所有大学毕业生最大的愿望,想不到我的愿望这样轻轻松松就实现了。我第一时间把消息告诉了母亲,她在电话那边静默了很久,但我听得出她呼吸的紧张和激动。
  打完电话,我躲在寝室里偷偷哭了一场。走到这一步太不容易了,尤其是像我这样从农村出来无背景的学生,就业比高考更艰难,更关键。
  11名同学被分到了元阳市八个县区的中学,静水县就我一人,据说是因为照顾女生的缘故。静水县距市区比较近,财政状况最好,而且是唯一能留在县城的学校。
  报到后,学校给我安排了一间二十平米的房间做宿舍,靠墙面对面放了两张木床,分管后勤的莫老师告诉我,左边的那张是周老师的,这张是你的。他解释说,黄老师你放心,周老师家住在城西,距学校比较远,一般中午休息时过来睡睡午觉,晚上就回家去了。我初来乍到不好说什么,再说这样的条件已经大大出乎我意料之外了,嘴里谢了又谢。
  感谢命运的突然眷顾,我发誓要努力工作,学校领导安排我干什么就干什么,做一个听话的儿童,顺顺当当的度过第一年试用期。但事情的发展远没有我想象的那样美好,学校也不是母亲所说的“简单、纯洁”的净土。
  两个月后学校开学,我终于见到室友周冰清。心里一直以为她是位老前辈,没想到比我也大不了多少,而且还是单身,本地人。虽然年龄差不多,但她教龄已经有三年了,是个百事通,对学校的人人事事非常清楚。她原来一直认为我也是通关系,走后门进来的,后来才了解到不是(补充说明:我之所以能进这所贵族式中学,完全是个例外。2001年全市开始推行教育体制改革,所有教师一律实行凡进必考,杜绝说人情,搞腐败。外招老师由各县区教育局报名,市局统一组织到高校招聘)。
  由于年龄相仿,刚从学校毕业,又是外地人,周冰清视我为唯一的知己,每天中午就喋喋不休的给我上一堂“社会关系学”。我虽然一时很难搞清楚张老师与李老师之间的矛盾:张老师与教导主任王敏之之间暧昧,王主任与某副县长是表亲关系,而李老师又是组织部某副部长的侄女儿,某副部长是县人大某副主任的党校同学,人大某副主任和某副县长不丁对等等......但我明白了一个道理,学校也是个复杂的小社会,关系多,是非多,圈子多,人与人之间矛盾多,哪位老师要是出了一点糗事,立马传遍全校,甚至全县,因为城关中学是县重点中学,学校绝大部分老师都有特殊背景,没背景的也进不来。据说城关中学的校领导任命、老师调动等人事关系,县教育局也定不了,每次得县委常委会单独开会研究。连学校的学生也不简单,每年的新生入学考试只不过走走形式而已,更多的是县里大大小小官员背后打招呼,托人情进来的。静水县是产煤大县,富家子弟、官家子弟几乎都进了城关中学,所以,每个学生都轻易不能得罪,得罪学生就是得罪他们背后的权力和关系。周冰清半开玩笑说,咱们捧的是泥巴碗,说不定哪天啪嗒一声掉地上就碎了。我知道她在上面也有关系,这句话分明是提醒我的,心里很感激。
  我像林黛玉进了宁国府,生怕踏错一步,说错一句,事事谨小慎微。多亏了周冰清打这个提前量,不然,自己懵懵懂懂,早已经死无葬身之地了。
  新学期开学,教导处排课,我负责一年级三个班的语文。这是学校的惯例,新来的老师都从低年级教起,以后根据教学的成绩来决定你是否跟班到初二、初三。因为要集体备课以保证教学的整体质量,课题组分年级设置,我们初一语文组一共四人,而且是在一间大办公室里,语文组和英语组各占屋子的一半,将四张办公桌拼在一起,中间是空地。
  这次排课有些蹊跷,我是新人,安排三个班的课没意见,但另一名组员张桂兰老师和我一样只负责教学任务,她却只负责两个班的课。组长刘长卿不但要负责一个班的班主任工作,还要承担另三个班的语文课,这样的分配明显不公平。因为新来乍到,我只能把这些疑问闷在心里,心想:既然是学校领导决定的,而且刘老师本人也没意见,估计是有其他原因吧,自己年轻,多干点权当是锻炼。
  就因为这样的安排,后来生出无穷的风波。
  先说说组长刘长卿。刘老师接近五十了,长的高高瘦瘦,两鬓已经花白,是学校的老前辈,教龄二十八年,比我年龄还长。在我眼里他就是和父母一样的长辈,人很温和、低调,容易相处。我有不懂的就直接问他,他也乐意帮忙,唯一缺点就是爱抽烟,虽然每次都到室外抽,但老远就能闻到他身上的一股浓重烟草味儿。张桂兰就是周冰清说的那位张老师,不过三十出头,长的还秀气,小巧玲珑型,白净的脸颊撒了几颗麻坑,浅浅的,由于粉打的厚,不仔细看是很容易忽略的。
  周冰清告诉我:“十个麻子九个怪,黄玫你要离她远点。”
  我听了并不在意,既然在一个组,低头不见抬头见,总要搞好关系才行。
  女人在一起,开始总能处好关系,就像我和张桂兰一样。她什么都和我说,包括女人那些难以启齿的事。直到有一天晚上,我辅导学生晚自习回来,办公室空无一人,估计刘老师、张桂兰和英语组其他老师还在教室里辅导,一看时间还早,便把明天的教案拿出来温习。四周寂静,我很快进入状态,心里默默模拟明天的讲课,这是刘老师教给我的方法。提前模拟一遍,课堂上才不容易出错。
  我想的很入神,办公室何时进来一人都不知道,直到他咳嗽一声,抬头才发现是教导主任王敏之,急忙站起来叫了一声王主任。他很亲切的问:“小黄就你一个人?”我点点头,“嗯”了一声,知道他要找张桂兰老师,于是告诉他张老师和刘老师在教室里做辅导。他摆摆手让我坐下,说没事到处走走,看看老师们有什么困难需要解决。
  王主任瘦瘦的,前额大片秃顶,有点像电视剧《围城》里葛优扮的李梅亭,二者最大的区别就是,王主任不戴眼镜,如果戴一副墨镜,就十足的像了。背后周冰清取笑他和张老师“假如王主任也像那位训导主任一样……仗着黑眼镜,对张桂兰小姐像显微镜下看的微生物似的细看,你说会不会更清楚的看到那几颗藏在白粉后面的麻坑呢。”我笑过之后,感觉这样的话说得有点太刻薄,便劝她以后不要再说。周冰清叹气说我心肠太好,以后要吃大亏的。
  我想起周冰清说话的神态,心里想笑,面上却极力忍住,也不敢抬头看他。我怕一看到他那片在灯光下越发光亮的前额,会失声笑出来,于是手里拿一本书假装翻来翻去,心不在焉的回答他的问题。王主任很有耐性的问了我家庭情况,又问生活情况、工作情况,细致到琐碎。校领导第一次这样关心自己,我很感动,回答一切很好,感谢学校领导的关心,有困难自己也能难克服。
  他听了批评我,说学校的领导不像外面的官老爷,校领导就是为老师们服务的,我们服务得好,你们教学才能搞好,学校才能取得更大成绩,所以,你有困难一定要说,我解决不了还有黎校长嘛,我可以帮你说话的。
  我本来是一句客气话,没想到他这样认真,而且,他那眼神贼兮兮的,有些让我心慌,说不出来的厌恶。于是很诚恳的说:“谢谢王主任,我真的没困难。”
  他微笑着晃着发光的头皮,说我不信任他,我急着辩解......正说道间,张老师和刘老师就进来了。他和刘长卿老师寒暄了几句就出去了。
  张桂兰脸色很不好,把面前的学报翻得哗哗响。我知道她误会了,但这件事不好解释,而且根本解释不清楚,心里本来有气,索性想,要误会就误会好了,我才懒得解释呢。
  此后,张桂兰和我关系越来越差,即便是我主动想和好,她也假装没看见或者没听见,见了面也不理不睬,傍若无人。因为自己是外地人,又是新来的,不想把关系搞得这样僵,只得低声下气,委曲求全。刘长卿低声说,小黄你太软了,你越是这样她越蹬鼻子上脸。我说,我没得罪她,不知道为什么这样?刘老师摇摇头苦笑,有些人素质差,天生的不可理喻。我知道原因所在,以后见了王主任躲得远远的,不小心迎面碰上了,不得不打一声招呼外,绝不说第二句,更不停步。几次他到办公室来,我都借口出门,要不去教室,要不去洗手间……有些人你越躲他越带劲,苍蝇似的,既烦恼又恶心。
  几次下课,刚刚出教室就迎面碰上,他装作偶然相遇,但我心里清楚,他是有意的。由于楼道狭窄,王敏之站住了中间过道,嘴里直埋怨我对他有意见,见了就躲。我不得不停下来解释几句,敷衍敷衍。大庭广众之下,这些自然逃不过张桂兰的眼睛,我们的关系越搞越僵,每天晚上所谓的集体备课也流于形式。还好,每个人手里有教学大纲,不懂之处还可以向刘老师请教。
  我和张桂兰的关系周冰清很快就知道了。她打气叫我不要怕,不做亏心事不怕鬼叫门,就王敏之那样的?静水县一抓一大把,白送人也不要,只有麻皮才当宝贝似的,什么样的王八熬什么样的汤。
  这样的矛盾持续了三个月,终于在一次调课时总爆炸发了。
  初一三班的班主任李琳病了请假,校领导决定三班的班主任由我暂代,校领导的意思是要锻炼新人。谁都知道当班主任是个劳心劳神、责任又大的工作,虽然每月多两百元津贴,但没一个人愿意主动承担,领导所谓的锻炼也有把我拿听用使唤的意思。我本人无所谓,反正一个人,有的是时间,而且当班主任可以和学生有更多的接触和交流机会,对提高自己的教学水平的确有好处。我既担任了班主任,课时就相应减少一个班,初一语文组只有四人,减下来的课时理所当然的增加到张桂兰头上,这是最正常不过的调整。但这次课时的调整彻底引爆了张桂兰,她把责任全部归结到我头上。这件事是教导处安排的,出了问题王敏之头一缩,躲得不见踪影。办公室游主任通知我到校长室去,我不明白自己犯了啥错,忐忑不安,距离校长办公室还有一百米远,就听到张桂兰在校长室里又哭又闹。进去后看到她泪水与鼻涕横流,正在向黎校长告我的状,心里气得不行,又不好立即分辨。
  黎校长见了我严肃的问:“小黄老师,你和张老师是怎么回事?你们是一个教研组的同事,要和睦相处嘛,工作相互帮助,共同分担,怎么可以拈轻怕重呢?尤其是年轻人。”
  我气愤不已,又不知道张桂兰在他面前说了些啥,只得呐呐分辨道:课时是教导处调整的,我一点也不知道啊黎校长……
  张桂兰撒泼:“你能不知道吗?王秃子如果不是听了你在背后宠奸,他敢这样整我?”
  我气得冒烟,分辨道:“你胡说,我没有。”
  她跳起来用手指着我大声骂道:“有没有你自己心里清楚,天天眉来眼去,有脸偷人没胆认娃。我呸!小娼妇!”
  我一时气结,头昏眼花,想不到她居然敢在黎校长面前像农村妇女一样破口大骂,眼泪不争气的哗哗哗流了下来。办公室外面围了许多学生,还有老师不停的来来往往。
  黎校长大概也没料到张桂兰如此粗野,一时间又搞不清内里的曲直,只是大声喝斥太不像话,什么乱七八糟,叫游主任通知王敏之来。王敏之进来后,黎校长抓住就狠狠批评了一通,命令他必须在三天内把这件事摆平。
  无端被人恶毒诬陷、谩骂,感觉整个世界都像变了颜色,灰蒙蒙的,见了同事心里先自理亏,无端端羞愧不已,脸颊发烧,生似自己做过那样的丑事,而且还被人拿住了现行。我天生性格柔弱,不喜斗嘴,尤其是遇到这样的事,脑子里一片浆糊,除了着急、羞愧,其他啥办法也没有。
  王敏之找我“谈心”,我坚决不去,看他色眯眯的眼睛就知道他没安好心,他只得屈尊到教研室来。幸好英语组的同事们也在,我才有了胆气面对,但仍然离他远远的,板着脸孔。
  王敏之先道歉,说这事全怪他事先没有征求你们双方的意见,犯了官僚主义错误,现在事情既然闹大,黎校长责成自己出面协调,希望你和张老师顾全大局,看在都是同事的份上,各让一步……云云。
  我听到这些话就恶心,没等他说出具体“各让一步”方案,抢着回道:“不用王主任费心了,课时不用调整,三班的班主任我接,原来三个班的课我继续教。”说完,看也不看,抱着书本出了教研室。
  多一个班而已,有什么大不了的?两个班是教,三个班同样也是教,辛苦一点又不会死人,算不了什么。我不希望才进学校参加工作就被领导和同事看成是斤斤计较,拈轻怕重的人。虽然说这件事从头到尾自己都没有一点错,但有些事是不用争输赢的,就是争赢了也挽不回已经造成的影响。退后一步天地宽,像张桂兰这样自私的人,歪缠烂打,浑不讲理,永远不可能论出黑白清浊,刚参加工作就碰上这样的同事,算自己倒霉呗。王敏之想干什么我十分清楚,周冰清早警告过,小心王秃子使阴招。但没想到他的品德这样低劣,明着欺负我是外地人,没有社会经验,用这些伎俩来逼迫,还以为我看不出来。
  出了办公室,心里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虽然感到十分气愤和耻辱,但自己不像学校其他的老师一样有关系、有后台,而且还在试用期,不能过分得罪他,目前只好委曲求全,打落牙齿咽肚里。把我当什么人了?我一整天都在纠结这件事,想起王敏之那猥琐的样子就忍不住想呕吐。
  张桂兰取得全面胜利,进出像个骄傲的母鸡。英语组的何翔老师抱不平,说我太傻,做人不能太善良,这样的恶人要用恶办法收拾。我淡淡一笑说,我是天生的吵架低能儿,说不上三句话就心乱,你还是饶了我吧。其他二人相对苦笑摇头,大有恨铁不成钢的意思。
  虽然我一再退忍,但事情并没有好转。学校里悄悄流传着我与刘长卿老师、与英语组何翔老师的绯闻,更难听的是“仗着自己有张好脸蛋,人又年轻,装得娇滴滴的,成天就和几个老男人黏糊。勾三搭四不算,还想把整个城关中学男人的魂都要吸了去……”咋一听到,我眼前一黑,仿佛天要塌下来。我知道自己比较受男性的关注,但绝没有主动用姿色去勾引他人的想法,平时已经很注意掩藏自己了。何况刘长卿老师的年龄足可以当我父亲了,这样荒唐的事居然也有人相信,而且到处传扬,连学生也在背后指指点点,仿佛我真是个妖孽似的。黎校长专门找我谈了一次话,说他并不相信这些谣言,但要求我自己也注意一下言行。我急忙解释说,我不过向他们请教一些教学上的问题,绝没有任何出格的地方,垦请黎校长派人把这件事调查清楚,还大家一个清白。
  他摇摇手阻止我继续说下去,双眼将我上下一瞟,说:“这件事不用调查我也明白是怎么回事,是谁在捣鬼也清楚。但是,小黄老师啊,难道你自己就没有一点问题吗?”
  “我有什么问题嘛?……”看他提示的眼神,我突然明白了黎校长的意思,脸腾的发烧。因为我当时穿了一件水溶蕾丝领雪纺连衣过膝短裙,这是上礼拜去元阳市里买的,店里才上的新款,很配我的肤色和形体,价格也不贵,喜欢就买了,完全没想到这种款式过于时髦,与学校教书育人的环境很不相配。在大学里,同室的女生什么都敢穿,我算是比较保守的,穿这样的短裙一直没当回事,出来参加工作也没觉得不妥。经他提醒,我立即觉醒,表态马上改正。
  黎校长笑笑说道:“我不是老古董(黎校长刚五十出头),也知道女孩子爱美的天性,但是,当一个人离开学校进入社会后,自觉遵守规则就非常重要,因为参加工作就等于加入了一个集体。一个特定的群体都有它的职业要求和规范,包括每个人的言行举止、衣着打扮,职业女性就要有职业女性的着装要求,尤其是学校,又尤其是要站在讲台上,天天面对你的学生。现在的中学生思想本来就复杂,审美多元化,喜欢跟风……
  我点点头,诚恳说道:“校长批评的对,我忽视了对自己的严格要求,对不起,我马上改。”
  黎校长很宽容,说:“这个事的责任不全在你,我们校领导也有责任,对新来的同事关心关照不够。”
  我连忙道歉,承认责任全在自己。
  这件事正如周冰清所说,在城关中学不过是小儿科。你别看这是教书育人的地方,从外面看很文明,其实里面肮脏得很,什么样的人都有,什么事都可以交易,只要你舍得付出,明天当个官儿也不是什么稀罕的事。我愕然,不敢相信她这些危言耸听,就我所知,黎校长、我们办公室刘老师、英语组几位老师都是很正派的人。她见我不信,起身到门外看看,然后把门掩上,神神秘秘低声道:“你别看城关中学是一县城初级中学,不起眼,但正应了那句话,庙小妖风大,池浅王八多。这里面的人人事事都牵着上面的呢。就说黎校长吧,人不错,厚道,能力也强,但学校里很多关键的事他决定不了,只能和稀泥。”
  我若有所悟的点点头,黎校长在处理我和张桂兰之间矛盾的问题上,明显有点软,不敢坚持原则。
  “你也感觉到了?”周冰清继续分析。“黎校长谁也不敢得罪,得罪不起。胡校长、王校长、罗校长,包括王秃子,哪个背后没有大树?只有他没有。县委之所以任命黎志强做校长,一是因为要平衡关系,二是因为城关中学是机关干部和富人的子弟学校,需要有能力的人抓管理,不能亏了这些人的子孙后代成才的大事啊。黎校长也知道自己的处境,所以很多事情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把能矛盾压下去,有时候昧着良心也得做。但有些人就喜欢无事生非,把水搅浑,好浑水摸鱼,没事也能给你搞出事来。就说男女关系问题吧,学校一百多个女教师里,谁没有中过这样的流弹?有些人能进这所学校,本来就是靠一路脱裤子脱进来的。”
我非常惊讶,疑问道:“不可能吧?就为了进县城?”
  “你不信?”周冰清讥笑我太单纯。“其他人不说,就说张桂兰,这脏货原来在横山镇中学教书,为了调进县城,主动送货上门,和毛局长大白天在办公室做那种事,叫的声音太大,被人发现了……”
  我听得耳轮发烧,实在不敢相信会有这样的事发生,而这些事又关系自己今后的处境,只得硬着头皮听下去。
  “张的男人知道后,到局里找毛算账,这件事闹得满城风雨,连县委主要领导也知道了。毛为了息事宁人,同意把两口子都调进县城,就这样,张的男人进了县中,她到了这所学校。张桂兰本来是中师毕业生,进修拿了一个歪大学文凭,教书那是误人子弟。你想想,如果没有上面的关系,她怎么可能把一家人都弄进县城?张桂兰知道自己几斤几两,要想在学校站稳脚跟,还得靠上一颗大树,所以她和王秃子王八看绿豆,很快就搅合在一起。王秃子因为背后有X县长撑腰,任何人也得给三分面子,这些年处处照顾她,不但课排得少,知道她不能胜任毕业班的课,一到初二下半学期,就找借口重新调整老师,由其他老师顶替张麻子的课,她又从初一教起。所以,张麻子最怕的是王秃子变心。
  现在毛淦也不会罩她,所有的人都知道那次调动是张麻子夫妻二人设的局,逼迫毛局长签的城下之盟,毛心里肯定不爽快。她搞这些事你不用着紧张,也不用放在心上,不出一个礼拜就烟消云散。别人搞你就是希望你急,你越急越容易中人家的阴谋。”
  我对这些乱七八糟的利益关系听得头大如斗,而且也不敢相信一个人为了换一个好工作什么都可以牺牲掉,什么事都可以做。但我又不得不相信周冰清所说的,事情已经发生在自己身上,许多都是不能按常理去理解的。
  她对我分析道:“还有一个消息,听说我们学校要和牛村小学合并,把牛村小学变成城关中学的小学部,我怀疑他们这样做,对你是别有用心。”
我急忙问:“什么?”
  周冰清气得用手点点我的额头说:“你傻啊,这个还不明白?现在把你搞臭,如果合并了,学校要提高小学部教学质量,肯定会从这边抽调老师啊。那时候全校二百四十三位老师你认为最容易抽调谁?有了一个垫底的,她上岸的机会不就大了吗?”
我倒吸一口凉气,原来这里面的阴谋如此复杂,自己还蒙在鼓里。但如果真是那样,我又能怎样呢?毕竟是新来的,又是外地人,就是没人往身上泼脏水,到时候也可能是第一个被调整的人。想到这里,心里极度沮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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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5-11-10 09:59:19 | 显示全部楼层
  周冰清的消息果然十分准确,第三天就有教育局的领导来学校调研。据说合并的方案还在征求意见过程中,但合并的草案已经在老师中传得沸沸扬扬。
  现在想起来,那天可能就是我这辈子命运的一个转折点。
  那是个下午,第一节课结束,我刚转过楼道拐角,迎面碰上一大群人正上楼,黎校长陪着一个矮矮胖胖、留着板寸头50来岁的男人走在前面,边走边汇报什么,很明显这人是上面来的一个领导,后面还跟着一大群人,几位副校长和王敏之都在,还有几个我不认识的人。黎校长和领导并排着走在中间,留下的间隙已经很小,我只得靠角落的墙面站着等他们先过。那位领导发现了我,脚步停下来,双眼放肆的上下打量。我感觉浑身上下像被脱光了似的,双手抱着课本死死捂在胸前。黎校长也停了下来,我只好低低的招呼了一声。那位领导和蔼的问:“这位老师是新来的?叫什么名字?”黎校长忙介绍了我的情况,也顺便说,这是毛局长。
  毛局长点点头说:“黄玫?这个名字好,有印象。”然后亲切的问,“小黄老师是四川师范大学毕业的吧,是外地人?”
  我低声答应了,心里砰砰的跳,害怕得要死。因为周冰清在说张桂兰情况时,也说到县教育局的毛局长极好女色,凡是县内有姿色的女教师,他想方设法也要把人家搞了,不是赤裸裸的威胁,就是承诺调动工作,或者提拔到领导岗位,威逼利诱,无所不用其极。“他搞过的女人没有一百也有八九十”,周冰清这句话在我脑子里像生了根,既恐惧又好奇,不知道这是怎样一个魔王。
  他们停下来不过一分钟左右,我感觉好像过了一年,等他们终于过去了,才急急忙忙下楼逃跑,一下午心神不宁。
  临近五点半,办公室小徐进来说,黄玫,黎校长请你去一趟。
  我问:“什么事?我没犯错嘛。”张桂芳在一旁幸灾乐祸的看着。
  小徐说:“问黎校长去吧,我也不知道。”
  我纳闷着跟在小徐身后,一路反思这段时间的表现。到了黎校长办公室,只有游主任在。他客气了一句,说:“黄老师,今晚请局领导吃饭,你出面赔一下。”
  我急了,说道:“我不想去。”
  游主任严肃道:“为什么?这不是你想不想的问题。黎校长吩咐的,不去不行。”
  我撒谎:“今天身体不舒服,再说我也不会喝酒……”
  他打断我,用一副领导的口吻说:“陪领导吃饭不一定喝酒嘛,身体不舒服也要坚持。我们天天应酬,那个身体没问题?我昨天到医院检查还是胃溃疡呢,黎校长是高血压,但为了学校的发展,还不是要拼命?你们也体谅体谅我们。”游主任发起牢骚来。
  我知道他说的是实情,推脱不掉的。今晚的饭局肯定不是好事,我十分害怕,这种情况又是第一次遇到,心里想来想去也没辙,嗫嚅道:“就我一个女的吗?”
  游主任道:“你放心,还有胡方方、郭静、肖玉兰。”
  他说的这三人都是学校有点姿色的年轻女教师。三人中只有胡方方结了婚,年龄也大一点,郭静和肖玉兰都是去年才进校的。明知跳不掉,我还是不甘心,借口要回宿舍换衣服,游主任爽快答应了,但说了一句:“六点出发,我来接你。”
  我回去换了一件修身牛仔裤(本想找一件肥大的,可惜没有),上面套一件带领的T恤衫,在镜子前反复琢磨,直到比较满意了,坐在床上发呆。游主任在外面叫我,出门看到其他三位老师也在,而且表情很平静,好像是赴朋友的宴会一样,心里平静了一些。因为同是参加陪酒,她们对我很友好,多一个“战友”多一份开心吧。
  跟着游主任出了学校大门,我们一路叽叽喳喳谈到了酒楼。路上我才知道,她们经常参加这样的“三陪”任务,都已经习以为常了。胡方方特地告诫我,黄老师是第一次参加吧?没关系,今后多参加几次就习惯了。喝酒吃饭都没啥,关键是有些领导说话下流得很,什么恶心说什么,专挑那种话说,这些你不用理会,权当他们狗叫,表面上要装着见多识广的样子。如果他们看到你害羞脸红,就会越说越带劲,越下流,如果发现你无所谓,他们说说也就没趣了。我点点头答应着,心里很感激她的教导。
  进了包间,毛局长和黎校长等已经在座。黎校长站起来,主动招呼我坐他和毛局长中间位置,胡方方坐毛局长右手,依次是李副局长、肖玉兰、王校长、罗校长等,男女间隔着坐,估计这是惯常的坐法,胡老师们都很自然的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晚饭开始,第一项就是喝酒,酒楼的小妹早在每个人面前准备了一个酒杯,而且斟得满满的。我从没喝过白酒,低声对黎校长说:我可不可以不喝?
  黎校长劝道:“少喝点吧。”
  我还待解说,毛局长发话:“小黄老师和黎校长小声嘀咕什么?”
  黎校长解释道:“黄老师第一次出席,她不能喝酒。”
  毛局长摇晃着肥硕的脑袋:“这可不行啊,谁知道自己天生就能喝酒呢?正因为你是第一次,大家认识认识才必须要喝。先声明,今天谁也不能例外!”
  看着面前的白酒,我心里愁死了,从小到大滴酒未沾,闻到那股辛辣味儿就呛鼻,不知死活的冒了一句:“我真的没法喝嘛,哪有这样强迫的?”一句话把桌上的气氛搞得很僵。
  毛局长下不来台,脸上不高兴,刚想发火,胡方方出来解围:“黄玫才从学校出来,不懂这里的规矩,各位领导不要和她一般见识。不喝就不喝呗,第一次害怕嘛,谁没有第一次?”
  她这句并不俏皮的话突然惹得大家笑了起来,毛局长也笑了,说道:“谁还是第一次的?是第一次就提前说出来,免得中途扯拐,那时候别怪我冒火!”说罢,拿眼睛看看肖玉兰和郭静,二人低头不言。
  “好,没有是不是?”他对小妹说道,“拿一瓶干红,给这位美女倒上,这杯白酒就由罗校长代劳。”
  看来这位毛局长平时很霸道,他说话时没一人发言,全都恭恭敬敬的听着。我面前的白酒由他递给罗校长,罗校长恭恭敬敬站起来接在手里。我心里很不好受,看到王敏之坐在对面皮笑肉不笑的样子,心知这回肯定得罪罗校长了,十分后悔,却又无从解释,只好一言不发。
  葡萄酒我以前尝过,酸酸的不难喝。开席三杯过后,我感到脸颊已经发烫,吃了些蔬菜先压压肚子(这是胡方方告诉我的经验)。白酒一喝开,桌上的气氛立即热烈起来,大家都去敬毛局长的酒。这人看起来像猪头,智力其实不低,每个人敬酒他都要别人先干三杯。即使是这样,他酒量也大得惊人,和所有人喝完,脸色依然如常,并没有一丝醉意。我知道最后该轮到自己了,这回是无论如何也躲不过的,黎校长也在悄悄暗示我。
  我只得端起杯子说道:“我敬毛局长一杯。”
  他鼻子哼了一声,脸色已经和蔼了很多,警告说:“在静水县教育系统,每个人喝酒都不敢在我面前拉稀摆带(四川方言,掺假水),不信你问问老黎。”
  黎校长忙点头称是,其他人也跟着点头,好像全都知道这是他定下的规矩,只有我傻乎乎,像白痴。他很满意下属维护了他的权威,满足道:“你说这是第一次,我允许你例外,下次决不能坏了规矩!”
  我虽然在心里十分反感他这样不留情面的霸道作风,面子上却不得不柔顺的表示服从。黎校长也在旁边帮腔:“毛局长宽宏大量,黄老师你先把酒干了。”
  毛局长看着我喝完三杯,满意的点点头,自己也把面前的白酒一口干了。左手拍拍我放在腿上的右手道:“市局张局长(前次到我们大学招聘师资的就是市局的张茂盛副局长)说,他照顾我们,特地安排了一个品学兼优的学生给静水县,为这个我还多喝了一杯酒。刚才你说不能喝,还说我搞强迫,你去问问,我毛淦不搞强迫能行吗?教育系统的职工七八千人,不搞强迫、作风不霸道一点,镇得住下面这些个毛猴子?”
  他用右手指指桌上的黎校长、王校长等,被指到的人都点头,其余的也跟着点头,人人都好像心服口服。我的右手一直被他抓在左手里,几次想抽出来都没成,直到他说一句“我看在你是学生娃,要是其他人,看看我怎么收拾”,我乘机用力从他手里挣脱出来,端起酒杯说道:“毛局长说的是,我不懂事,再敬你一杯,您大人大量,消消气。”
  他开心的笑了,赞道:“嗯,不错,学习很快,是个人才。老黎你要好好培养哈。”
  喝酒继续进行,气氛也越来越浓烈。毛局长仗着权威又灌了学校几位领导几杯酒,看到黎校长有些醉醺醺的,兴致更高了,对李副局长说:“李局长,看你的了。”
  李局长便站起来和学校的领导喝,罗校长量浅,喝了两杯就不行了。李局长不依,但看到罗校长的确有些醉了,就说:“不喝也行,一杯酒一个笑话,而且必须把桌子上的美女逗笑,一个不笑都不算。”
  罗校长通红着脸结结巴巴说:“我说,我说一个,不笑就认罚。说,一女人抱着婴儿去看病。男医生看了看婴儿,然后摸了摸女人的咪咪,说道:奶水不足,婴儿营养不良!女人怒骂道:你TMD不开口先问问就摸?我是孩子他小姨!!”
  这个笑话新鲜,大家都笑了。轮到王敏之喝酒时,他主动要求说一个笑话,我见郭静皱了一下眉头,看来学校里不光是我讨厌他。
  王敏之邪邪的一笑,说:“我这个故事有个名字,叫家丑不可外扬。说的是我们村里的事。原来的老书记退休了,儿子接班,作为新书记,他工作很积极主动,一个月内就走遍家家户户,摸清了全村的情况。在走访的过程中,许多村民主动告诉他,老支书对我们太熟悉了,每家有什么困难和需要、村里的一草一木都清清楚楚,何必还这样辛苦亲自来走访了解?回家问你父亲不就什么都明白了。当儿子的不服气,全村几千人,各家各户情况都不同,怎么可能都那么清楚呢?晚上回家把乡亲们的情况对父亲说了,老支书得意说道,他们没有骗你,这个不是吹牛,不信你可以考考我。儿子当场问了几个问题,老支书毫不思索,张口就回答,而且比他亲自了解的还全面,还准确。儿子寻思找一些难一点的问题,第二天晚上,他拿了一根毛发,得意洋洋交给老支书,问这是根什么毛?老支书接过,略微观察片刻,然后放在鼻子上闻闻,点点头说道:这是东山凹张狗子媳妇的P毛。儿子大惊,心想:这也知道?太不可思议了。他怀疑老爸是壑牙巴(缺牙齿)咬畲子,碰巧遇上了。第三天又拔了一根毛回来问:这是谁家的?老支书照样看了看,闻了闻,十分肯定的说道:这根P毛带点自然卷曲,应该是西山脚李三娃媳妇的。儿子听了无语,暗暗佩服父亲的工作深入细致,但心里还是不能完全服气,第四天从隔壁村一家人养的母猪身上拔了一根毛回家,老支书这次有点犯难了,反复观察,反复嗅闻也难判断,喃喃道:难道是哪家结了新媳妇?毛这么粗?抬头发现儿子得意的诡笑,心里有点明白了,说道:这不是P毛,是根母猪毛,而且不是我们村里的。儿子大惊失色,不得不深表佩服,晚上回到房间,还一直思索这件事,媳妇问他皱眉头为什么?他看着媳妇关心的样子,突然来了灵感。第五天晚上,他又拿了一根毛去问,老支书这次不用辨认,嘿嘿一笑,说道,家丑不可外扬,家丑不可外扬啊。”
  这样恶俗的笑话却引得桌上的男人们放肆的大笑,虽然胡方方提前告诫了我,喉咙里仍然有些想发呕。毛局长大笑着把胖乎乎的手掌一把按在我大腿上,虽然穿的是牛仔裤,但仍然让我条件反射式的突然蹦了起来。大家吃了一惊,都愣愣的看着,幸好我反应迅速,说道:“有点过了,我上洗手间。”说完急急忙忙出了房间。
  太恶心了,我一边用冷水洗脸,一边想呕吐,那湿漉漉的感觉像吞了一只苍蝇在肚子里。世界上怎么会有这样无耻不要脸的人呢?第一次抓我的手已经是忍了又忍,第二次还得寸进尺……想起毛局长的霸道作风,我知道自己这次死定了。这人比王敏之可恶千倍万倍,权力也大得多,要这样下去,我该怎么办? 当时我真想独自一人提前离开,要不要工作都无所谓了。
  正拿不定主意,胡方方进来了,问我:“你怎么了?”
  我像突然见到亲人一样,低头痛哭起来。
  她问:“怎么了?一个笑话嘛,我不是已经给你提前说了吗?”
  我摇摇头说:“不是笑话,是……毛局长他摸我。”
  她问:“摸你?摸哪里?大腿?还是那里?她用手指指胸脯。”
  我回答:“摸我腿,还有手。”
  胡方方松了口气,满不在乎的说:“哎,我还以为怎么了呢?不就摸了一下腿嘛。就这样你受不了?想吐?”
  我点点头说:“比呕吐还难受。”
  她劝道:“黄玫,想开点,谁叫我们是女人呢?人家有权,捏着你的饭碗,现在每个人活着都不容易,我、郭静、肖玉兰,哪个愿意陪这些王八蛋?哪个又没有被他们摸过?为了工作,还不是都咬牙忍了。再说,他一个大局长,吃一点豆腐算看得起你……”
  她还在絮絮叨叨,越说越过分,我几乎怀疑她是毛局长派来的说客,硬着头皮回道:“如果是这样,我宁愿不要这个工作……也不要遭受这样的侮辱。”
  “好,好,算我多嘴。”
  胡方方生气,转身想离开,我拉着说道:“胡姐,我不是说你说得不对,我是真的无法接受。”
  她停下来,语重心长的说道:“黄玫,你这种想法我当初也有过,但只要想想一旦没了工作,今后怎么办?你父母怎么办?能找到比这更好的工作吗(城关中学的各种福利的确很好,超过了工资总额)?别人想进我们学校,别说给毛局长摸一下,就是主动送上门那个……也未必能如愿呢。你别怪我说话难听,因为这样的事在咱们静水县比比皆是,天下乌鸦一般黑……”她见我不语,低声出主意:“他摸你大腿,你不是有包吗?把包搁在腿上,让他摸包去。”说完,她得意的笑了。
  我猛然醒悟:“对啊胡姐,我怎么这样笨呢,连这个都没想到?”
  她笑着安慰道:“好了,我们出来已经很久了,再不进去要引起他们的怀疑。”
  我们进去时,轮到李局长和郭静喝酒。我按照胡方方说的方法,把包搁在大腿上,装着没事一样看二人胡扯。这办法管用,直到饭局结束,毛局长再也没能占得便宜。
  我自己也不知道有多大酒量,那晚喝得不少,一瓶葡萄酒我喝了一半,原以为要醉,结果一点事也没有,但我还是装着不胜酒力的样子,他们也不强力相劝。
  吃完饭就是唱歌,在KTV包间,由于喝多了酒,唱歌基本上是发泄,扯着嗓子乱吼,震得人耳膜生疼。我想离开,黎校长劝我等等,因为毛局长正在和胡方方对唱《萍聚》,五音不全,节奏全无,兴致却不减,要不是服务生把啤酒拿进来,他还要继续“表演”。
  这是我参加工作后第一次进KTV,因为不适应这种吵闹的气氛,根本没兴趣唱歌。黎校长和王主任提醒了我几次,我只装傻不知。刚刚在桌上喝完白酒,现在又喝啤酒,我不知道这些人的酒量是怎么锻炼出来的。
  以李局长、黎校长为首,人人都先和毛局长喝一杯,连胡方方、郭静、肖玉兰也敬完了,我知道该轮到自己去了,可我实在没喝过啤酒。胡方方说,啤酒就是水,没酒精度数。我倒了杯尝尝,虽然感觉味道怪怪的,但入口清凉,没有特别刺激和昏晕的感觉。
  我放心了,端了杯子和毛局长碰杯。他高兴的咧着大嘴,用胖乎乎的手拉着我说道:“我知道你才从学校出来,不习惯是不是?要多参加多学习嘛,习惯就好了。这也是工作,而且是一项很重要的工作……”
  我暗暗使劲,想把手抽出来。他握的更紧了,嘴里还在不停的“教导”,一旁的郭静也跟着点头附和,因为她邀了和毛局长合唱下一曲歌,一直在旁边候着。
  我斜眼瞟到电视画面出现了,说道:“毛局长说的对,你们的歌曲开始了。我敬领导,先干为敬。”不管他高兴不高兴,突然一下从他手里抽出来,双手握着杯子一口干了,胃里顿时冒起一股啤酒的凉气,忍不住想吐,急急忙忙冲进洗手间,先前那股酒气却又自动咽下去了。
  我乘机在里面待了很久,肖玉兰进来问,我说没事,歇息歇息就好,其实我在寻思着如何提前逃跑。跑之前,起码要给黎校长打个招呼。我悄悄开了门,看见王秃子喝得有点多了,在和李局长、肖玉兰、胡方方四人捉对闹哄哄的玩大话骰,黎校长正好在一旁,于是悄悄过去说了。
  他看毛淦和郭静二人唱得正高兴,点点头嘱咐:“路上小心点。”我像得了皇帝的赦令似的,拎起提包一小溜就跑了出去。
  第二天胡方方问我昨晚为什么一个人先走了,我说突然头痛得厉害,估计被冷风吹的。她也没多说什么。
  这是我第一次参加陪酒的全部过程。
  此后我又参加了几次陪酒,都是毛局长在场,教育局的几个屁精作陪。为了给局长喝酒助兴,他们简直就不是人,个个成了畜生,嘴里的话粗鄙下流,丑陋不堪。

  一次学校请客,办公室的王主任故意为难点菜的小妹,连点了四
  道菜名,叫什么“火烧毛拐子、凉拌启码子、清炖勾凳子、红焖奶头子”(都是川骂)。他一出口大家都笑,这些分明是骂人的粗话。
  小妹红着脸说:“我们都没有。”
  王主任得意的叫嚣:“连这些都没有,还叫什么成都特色菜馆?”
  把你们经理叫来!小妹左右为难,还是黎校长出面解了难题。这些县机关的大爷们,在所有老百姓面前都自高一等,每天拿这些无聊的黄色笑话逗开心。
  毛淦也越来越过分,不但搂腰摸腿,甚至还要桌上的女性陪他喝
  交杯酒,什么中国式、外国式、狗舔式……简直不把我们当人待。我忍无可忍,几次差点当场冒火离席,都是胡方方把我拖住,劝我忍下这口气,说现在机关干部吃饭都这样,参加多了就习惯了。我越来越怀疑她是毛淦的一个帮凶,不然,为什么每次只要我在,她就一定在呢?而且她和在毛淦私底下眉来眼去,虽然动作隐蔽,但也被我发现了两次。
  我把自己的怀疑给周冰清说了,她说:”傻瓜,你还不知道吗?胡方方的男人就在教育局工会当差,她不拍马屁谁拍?小心把你卖了都不知道。”
  幸喜每次只是陪喝酒,而我只喝葡萄酒或者饮料什么的,脑子很清醒。虽然也有被他得逞,摸摸手、拍拍肩、搂搂腰什么的,但总的来说还在自己能够忍受的范围之内,一旦过分过界,我也会发点小脾气。也许是自己真的见多了,适应能力增强了吧,总之,再没出现第一次那种神经质式的条件反射了,只是偶尔还有恶心的感觉。
进入秋天,随着衣服逐渐加厚,我更没有什么感觉了。陪酒也不是全没好处,至少学校领导和所有的老师都愿意主动和我打招呼,套近乎了。
  周冰清说,那是因为他们都把你当成毛淦的人了。我管他呢?经过这几个月的磨练,神经不再像原来那样脆弱,思想也不像刚进来那样幼稚。我只要能坚持自己的做人原则和底线,其他人怎么想,背后怎么说,那是他们的事,我权当不知道。
  坏境最能锻炼一个人,也最能改变一个人。周冰清说,学校就是一个小社会,蜘蛛网一样的关系圈,酱缸一样的工作环境,没有关系很难立足。
  她说的其实不完全对,也有靠本事混得好的,连学校领导、教育局领导也不得不尊重的。这些老师是学校的王牌,城关中学之所以能成为机关干部、富人的子弟学校,全是冲着这些王牌老师来的。像钱之江、窦建设、王钰、顾竹影等,比起这些人来,刘长卿也只能算是优秀,不能算王牌教师。这些老师能量大得惊人,有时候校长也得求他们帮忙办私事。
  这个发现像是在乌漆麻黑的坏境里突然打开了一个光亮的窗口,让我看到了自己的前面的路。只要业务真正过硬,赢得学生、家长和社会的认可,我何须委曲求全,不惜牺牲色相,换来一时的苟安?
  经我反复琢磨,不断完善,终于发明了一套自己独特的教学方法:故事授课法。就是用讲故事去吸引学生的注意力,把课文里的知识点都融进一个个小故事里。我试验了一个月,效果非常好,五个班的学生发生了显著变化,每次我上课,课堂的气氛总是很活跃,每个学生都能积极主动参加到听故事、讲故事的活动中来,而且思路特别能打开,想象力得到充分的发挥。
  我还及时的推荐一些有益的课外书籍、名人名篇让他们选读,这对启迪学生的智慧、活跃思想、开拓视野、拓展知识面也起到了非常大的作用。
  我天生是个讲故事的人,从小就爱听母亲讲,而且自己也爱幻想,把这些幻想变成一个个很有吸引力的故事。上大学时,我偶发奇想,把这些故事整理出来,投给杂志社,居然被录用了几篇,获得了不菲的稿费收入。
  自从陪酒后,王敏之对我态度也发生了改变,有段时间为了整我,经常组织老师听课,然后挑毛病,训斥,对我精神上产生了很大的压力,要不是刘长卿老师背后鼓励支持我,恐怕早已经崩溃了。现在清净了,我可以安安心心的按照自己的方式教学,只是教案每天还是正正规规做好,以备检查。
  学校马上就要期末考试,今年全县统考,由教育局统一组织老师出题,统一组织考试,这对每个老师都是一种考验。第一次参加这样的考试,我非常紧张,虽然平时学生的作业、小测验表现很好,但在全县比起来是个什么样的水平,心里实在没底。何况我负责五个班的学生教学,还兼任一个班的班主任。学生的水平千差万别,一个考差了就拖下一大片。
  那段时间,我心里的压力比参加高考都大,好在学校临近放假,也没有安排我去“三陪”(学校老师私下的议论),全力以赴放在辅导学习上。
  考试结束,成绩公布出来,我获得了极大的成功。我所教的学生中,语文单科成绩全县平均第一,而且比第二名整体高出1.75分,有两名学生作文拿了满分,这是“静水县多年不见的一个奇迹”(黎校长原话)。我负责的三班也不错,整体成绩在全校排名前列,这个班本来就是火箭班,进校时的成绩都是拔尖的。这是学校的一个策略,如果全招“人情生”,学校教学质量很难保证,所以,新生进校时全县进行了选拔,300名前的尖子学生基本上都进了城关中学。
  获得了成功,我心里非常得意,马上要放假了,恨不能肋生双翅,飞回老家。有两百多天没见爸爸妈妈了,我非常想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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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5-11-16 14:37:59 | 显示全部楼层
  还有三天就可以离开学校了,我早早收拾好行李,把学校的事也安排的妥妥当当。
  王敏之突然来办公室找,要我把一份报告给教育局毛局长送去,而且叮嘱一定要亲自送给局长本人,这关系到学校发展的大事,半点马虎不得。
  我说:”还是算了吧,这么重要,万一我完成不了,岂不是辜负了领导的重托?”
  王敏之阴笑道:“这个事只有你去完成最好。”
  当时办公室里有刘长卿老师和英语组的两位老师。我莫名有些脸热,内心非常的生气。王敏之话里的意思每个人都能听得明明白白,好像我真成了毛局长的什么人似的。
  我坐着不动,沉下脸回道:“王主任这样说,我还真完成不了。我知道自己几斤几两,没这么大的面子,当不起这样的重任。”
  眼看要说僵,王敏之突然换了一种语气说:“这是黎校长吩咐的,办公室游主任家里出了点事,请了假,所以拜托你去送,其余的人他老人家不放心。我话已传到,去不去你自己定。”说罢,他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既然是黎校长吩咐的,我非去不可了。在参加陪酒的事儿上,黎校长非常照顾自己。胡方方等什么场合都要参加,而我只参加了有限的几次,以至于有人私下说,黎校长对我起了“打猫心肠”(四川话,起色心)。但我知道,黎校长是个正直的领导,从没有在我身上打主意,这点我感觉非常肯定,也非常自信。如果他是那种人,光从眼神上就可以看出一二。这学期里,自己不但教书有进步,社会经验也积累了很多。
  县教育局距离学校三里地,我出门打的去。
  到了教育局,我在门卫室问清楚了毛局长的办公室,径直上了三楼。第一间是局办公室,依次是工会、纪检、副局长室,最后才是局长室。我敲门时,听得里面一声“进来”,是毛局长的声音,然后走了进去。发现里面是内外间,外面是会客室,里面才是毛局长的办公室。
我走近里间的门口,看到他正在圈阅文件,道了声“对不起,我在外面等”。
  毛局长亲切道:“小黄不要客气,进来坐。”然后他起身出门,对着外面叫了声“泡茶”。
  我忐忑不安的坐在宽大的沙发上,恭恭敬敬的等他坐回椅子里。毛局长带着微笑,看起来非常亲切,祝贺我这次统考取得优秀的成绩,希望再接再厉。县教育局正在对教育工作进行改革,年轻人非常有前途云云。我谦逊了几句,办公室王主任亲自进来泡了杯热茶,然后告辞出去,外面的房门咔哧了一声。
  我心里有些紧张,王主任把办公室门关上干啥?慌慌的把文件拿出来放在毛局长办公桌上说:“这是学校派我送的,毛局长,我不打扰了。准备转身离开。”
  毛淦说:“黄老师急啥?我还有话没说完。”
  我停下来,等他说。毛局长边起身边说:“你先坐下,别急。”见我还是要走的意思,抢在我身前,一边说一边抱我,“急啥,我们好好谈谈。”
  我发现阵势不对,急于想摆脱他的双手,但已经被他搂在怀里,推倒在沙发上。事情发生太突然,我几乎晕了,脑子一片空白。毛局长肥胖的身体整个压了下来,一手按住我的肩,一手已经从衣服下摆伸进去,抓住了左边的乳房。我极力挣扎,但他身体太重,几乎没有反抗的能力,心里急得直想哭。
  由于我的反抗,他累得也够呛,一只手不停的在胸脯上揉捏,嘴里不干不净的说:“嗬嗬,看不出你这样瘦,咪咪又大又结实……”
  我双腿被他压着,沙发松软,使不上力气。他揉捏了一阵,然后脱我的长裤,把手伸进去……我感到死亡将至的恐惧,大声哭喊救命。
  毛淦狞笑道:“你省省吧,喊破喉咙也无用,不如乖乖听话,我不会亏待你的。”
  那一刻我真的希望自己已经死了,眼泪已经模糊了整个世界。正当我绝望的时候,一张臭嘴压了下来,一股恶臭直冲咽喉。我哇的一声,胃里的东西全喷出来。只听得“啊”的一声,身上的重压突然消失了。我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双手一阵乱抓,压着我的人大声呼痛,滚倒一边。我立即翻身起来,来不及扣上衣扣,一手提着裤头,拉开房门,慌慌张张跑了出去。
  我衣衫不整,披头乱发的冲下了教育局办公大楼,由于担心有人追,跑了很远才停下来,找了个僻静的角落,一边喘气一边忙着整理衣服。这时候全身力气已经用尽,好像死过一次一样,只得软软靠在墙壁上,等气力恢复了,才打车回学校。
  下车时发现手包忘了拿,估计留在毛的办公室了。我向出租车师傅解释忘了带钱,让他等等,下车急急忙忙跑进学校,找到正在办公室的周冰清。她见了我了狼狈的样子,问这么回事,我说你先借我十元钱。她没有零钱,直接掏了五十元,我回头将五十元丢给了师傅。
  回到寝室,周冰清已经在等我,我见了忍不住放声痛哭一回,情绪发泄完,然后把事情原原本本告诉了她。
  周冰清很冷静,分析道:“这件事果然没这么简单。我原以为毛淦变回人样了,见了你这样千娇百媚的女人也忍得住了,原来是耍手段。狗走千里改变不了吃屎,狼行千里改变不了吃人啊。”
  她感叹了一回,担心问道:“你准备怎么办?”
  我摇摇头:“现在心里乱得很,不知道。”
  周冰清担心道:“原行已经败露,我担心他会做更不要脸的事。”
  我知道她担心的很对,而且也正是我心里担心和害怕的,气愤道:“大不了不要工作,回家种地去!”
  周冰清赞许道:“只要你有豁出去一切的思想准备,这件事也许会有转机。他是G CD的领导,上面还有组织管着,实在不行,就去告他。”
  她激起了我的勇气,因为我知道她有个二叔在市监察局当副局长,可以管着毛淦。感激道:  “谢谢你,冰清,没有你这个好朋友,我只有死路一条了。”
  她笑了:“呵呵,别说得这样可怜,你看看你自己,长得千娇百媚、细皮嫩肉、楚楚动人,哪个男人见了不心动?怪不得别人流口水。如果我是男人,也忍不住要咬你一口。”
  我知道自己长得不丑,但没她说的那样,急道:“我急死了,你还有心开玩笑。”
  她安慰我:“现在你什么也不用想,想也无用。从今以后你做一个武林高手吧,见招拆招。只要你足够强强和坚持,抱着鱼死网破的决心和态度,说不定他会死了这条心。”
  我点点头,答应道:“这个没问题,但不知道他接下来会怎么做?”
  “担心了?”我点点头。她说道,“担心你就赶快找个人把自己嫁了。”
  “嫁了?”我惊讶的问。
  “是啊,早点把自己嫁掉,省得人家惦记。她进一步解释,你看看野地里开的鲜花,人人都可以嗅,可以摘,园子里的就不一样了。因为前者是无主之物,采了就采了,旁人还说这是一种风雅。”
  我想想也对,自己一个人在静水县,出了事也没人帮忙,孤单寂寞,尽遭人欺负。但一时间哪里去找这么一个人呢?
  命运真是个说不清的事,一说到嫁人,还真有人给我介绍了一个。
  第二天,黎校长要我到他办公室去,我知道滚出学校的时候到了。反正心里已经做好了准备,倒也不十分害怕,只是有点难受。工作上刚刚搞出点成绩来,这样离开太不甘心了。
  进了校长办公室,黎校长没有批评人的迹象,反而很客气,鼓励了我几句,问我什么时候回家。我平静下来,一一答了。
  他从办公桌下面拿出一个包来说:“局里小徐刚才送来的,这是你的吧?”
  我非常惊奇,点点头起身接过。
  黎校长语重心长的说道:“黄玫啊,我们学校的情况你也知道,没有上级的支持寸步难行呐。我这个校长当的也非常艰难,不知道的人以为很风光,其实哪里是那么回事呢。穿鞋子合不合脚只有自己十个脚趾头知道。有时候我就想,自己也不是非要当这个校长才能过日子嘛。以前做老师不同样风生水起、受人尊重吗?哪里有现在这样的辛苦?想的有时候半夜睡不着,想来想去又想回来:领导信任你,把你放在这个岗位上,做不好就对不起领导,对不起组织,对不起学校两百多名教职工和五千多学生啊。所以,很多时候我用尽了一切办法维持这个学校的团结,争取荣誉,许多人还不理解,不配合,说我黎某人想当官想疯了。完全不是这么回事!他把手一挥,仿佛要甩掉那些困扰他的问题和矛盾。如果组织上今天给我谈,叫我不当这个校长,明天我立马上讲台讲课,而且是高高兴兴,尽心尽职。”
  我附和一声:“我相信,黎校长。”
  他感激了一句,继续说:“但是,只要我在台上当校长一天,我就会干好一天的工作,为大家创造一个优良的环境。这一点想法还希望得到大家的支持,也希望黄老师多支持,为学校的发展多尽一份责任和义务。”
  我看着他诚恳而略带谦卑的表情,心里突然明白了他话里的意思:黎校长真以为我和毛局长有了某种实质性关系,今天敞开心胸,是希望我帮他说好话,多为学校做工作呢。心里悲哀的同时,也无不欣慰,说明毛淦暂时没有要整我的意思,至于他今后怎么样,那是以后的事,过得一天是一天。
  我假装不明白黎校长的意思,唯唯诺诺几句敷衍了过去。下午到医院看望李琳老师,走之前把班上情况说一下,毕竟我是接替她的工作。
  李老师这次大病,住院已经三个月,现在好了很多,可以下地到处走动了。我去的时候她很感激,拉着我亲热不已,问东问西。特别问到我有没有男朋友的事,我摇摇头说:“谁要我呀。”
  她笑了,说:“要是你没人要了,中国的女人都没法嫁人了。然后关切的问:有没有自己喜欢的?”
  我还是摇摇头:“没有,在这里我人生地不熟,认识的人不多。”
  她拿过我的手,亲热的说:“如果真的没有,要求又不高的话,大姐就给你介绍一个。”
我心里砰砰的跳,周冰清的话及时在我耳边回响,低声道:“我条件这样差,哪敢要求高啊,只怕别人看不上。”
  “呵呵,不会的,不会的。”她笑得很开心。
  我们正说着,从外面进来一人,身高一米七五左右。一个长相清秀的年轻男人,看起来很有书生气那种。进门就直奔我们过来,眼睛看着我,嘴里问侯李琳:“小姨,你今天气色好多了。”
  我立即站起来,对他点点头。李老师笑呵呵的说道:“大可,我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我们学校的黄老师。黄玫,他是我大姐的儿子章大可,你们认识认识。”
  章大可伸出手来和我握了一下,很有礼貌的说道:“很高兴认识黄老师,我叫章大可,在县中教化学,现在县教育局做临时工。”
  我听到教育局三个字,本能的恶心了一下,“嗯”了一声。对于他本人,我既没有常说的一见钟情那种激动,也不反感。说实话,章大可长得一表人才,谈吐得体。这是我当时的真实印象。
  由于都是教师,我们谈得很投机。趁章大可临时外出,李老师问我道:“怎么样?我这侄儿要求也是很高的,东不成西不就,急死我大姐了。”
  我无所谓的样子,点点头,低声道:“也许他瞧不上呢。”
  李老师开心的摇摇头,忙说:“不会的,我看他已经动心了,只要你愿意,后面的事我来办……”
  章大可是个很会讨女人欢心的人,刚才他出去不是为别的,是在花店定了一束玫瑰。我和他一起离开医院,刚到大街上,他说:等我一分钟。然后飞快跑过街对面,变戏法似的拿了一大捧红艳艳的玫瑰花送给我。
  第一次有人送花,我开心极了,忍不住把脸凑近花丛,嗅了又嗅。
  他问:“喜欢吗?”
  我点点头:“嗯,喜欢。”
  一下午我都和他在一起,漫无目的的在大街上闲逛,或者进衣服店、鞋店等。他极有耐性,一直陪着,我其实不需要买什么。人生第一次谈恋爱,心里感觉很特别,慌慌的,又很甜蜜,时间也容易打发。很快就到了夜幕降临,他提议吃饭,吃完饭去电影院看电影。我正沉浸在幸福中,闻言想也没想就点头同意了。
  看完电影出来已经九点,由于是寒冬,大街上很少行人。这里的夜晚有风,微觉寒冷,章大可像是看透了我的内心,脱下自己外套披在我肩上,那一刻,我心里暖呼呼的感动,手里的玫瑰格外甜香。那时候的玫瑰很贵,一支就是十多元,这一大束起码也要几百上千,我心里甜甜的想:这是一个很大方的男人。
  他一直把我送到学校大门外,看到我进了校园里才转身离开。这一晚,我感觉自己是天底下最幸福的女人。
  第二天我要赶车回家,早早起来收拾完毕,拖上行李向校门走去。远远的我看见章大可在校门外东张西望,心里再次被感动。他也发现了我,上来接过行李,陪我吃了早饭,然后打车去长途汽车站。一路上我都在回想昨天到今天的细节,除了温馨还是温馨,傻呼呼的想:难道这就是爱情吗?我爱他吗?爱他什么呢?
  说实在的,一直到现在我也没能回答清楚这三个问题。
  爱情不期而至,我有些准备不足。当母亲问我个人问题时,我为难不能回答。她看出来我心里有人,提醒道:这是终身大事,一定要谨慎,明年暑假带回来我和你爸看看。
  我答应了。他那样细心、体贴、温顺,带回老家来估计不是问题。
  新学期开学后,我们几乎天天在一起。我去他家几次,他父母住在东城,有一大栋房子。这里正搞开发,一幢幢高楼在周边矗立,看来这里不久就会被政府征用。他是独子,父亲是原县糖酒公司的经理,现在已经退休在家养老,母亲是外地人,落户在城郊村。早年在村里划了一片宅基地,修了这一栋四层的小洋楼,足有七八百个平方,家里境况很不错。虽然她母亲有些挑剔,也不是很过分的那种,也许是我还没进家门吧,对我还算客气。
  周冰清知道我在恋爱,既为我高兴,又提醒我不要头脑发昏。她认识章大可,因为同是教育系统的人,而他目前又在教育局工会帮忙,平时也有照面。
  我看不出章大可有什么缺陷和不良嗜好,现在我唯一担心的反而是外面的风言风语。上次狼狈逃出教育局办公大楼,一定有很多人看见了,这意味着章大可也知道。毛局长没有任何报复性措施,反而在第二天把遗留在办公室的包派人送回学校,这种反常情况让我过得提心吊胆,和周冰清在一起商量了很久,都猜不透他是什么意思。学校开学后,我全副心思放在了教学上,心里的担心慢慢淡忘。章大可从来没问过这些事,我也不好主动解释。我当时很天真的想:如果他真的爱我,就一定只相信我,不会相信那些谣言。
  毛局长的确将我忘记了,连陪酒也不叫我了。事后我回忆那天的经过,好像我把胃里的东西吐了他满脸,也许嘴里也有(现在想起来很恶心)。双手乱抓时可能抓伤了他什么地方,脸上或者是手腕,我后来发现自己的指甲里有少量的肉屑和血迹。
  难道是他怕了我?我很得意。
  但这样的想法很幼稚。几天之后,教育局开年终工作会。由于我在会考中成绩突出,学校推荐我为全县教育工作者先进个人,我也参加了大会。
  当我上台领奖时,他把奖状递给我,趁着握手,俯身过来悄悄说:你跳不掉的。我当时吓得差点把奖状掉在地上,急忙把手抽出来。估计脸色很难看,摄影的记者两次提醒:中间那位女老师,放轻松一点。
  我恍恍惚惚开完会,中午聚餐也没参加。黎校长见我没精打彩的,问是怎么回事。我回答说病了,然后请假离开。
  后来我才知道,毛局长被我抓伤了脸,养了十多天才好利索。年后开市人代会,县人代会,县里的各种工作会,一直没时间清理我的事。现在他腾出时间来了,准备报复。
  我很担心,每次和章大可在一起都是心不在焉。他发现了我的问题,我随口找了个理由搪塞过去。
  章大可什么都好,就是权欲心过重。他多次在我面前透露想活动调进教育局工作,说“教书匠没前途”。
  我说:“我也是教书匠。”
  他说:“你不同,你是女孩子,教书正适合。”
  我半真半假的问:“原来你还是大男子主义啊?”
  他忙辩解道:“不是,我只是实话实说,这个社会就是这样。如果我教一辈子书,哪有什么前途?就是你……今后也会瞧不起我。”
  我摇摇头说:“那是你的想法,我绝对不会。当好一名教师是我终生的理想。”
  ……
  这是我第一次知道他关于职业的看法,其实我并不反对,只是想,如果一个人当官的欲念过重,今后难免会变成毛淦一样的人。
  学校又安排了两次陪酒,我都是提前得知消息,第一次装病骗过。第二次先假装答应,然后不辞而别,提前逃跑,和章大可在外面吃了晚饭才回学校上晚自习。第二天黎校长批评,我不过厚着脸皮多解释两句。由于教学上的小成功,黎校长对我也宽容了许多,他是个惜才的人。但不知道他昨晚是如何应付过去的,心里很想知道。为了自己的安全,我现在顾忌不了那么多。
  第三次黎校长学精了,叫办公室游主任跟在我身边,逃不掉只好去见他。
  黎校长见了笑道:“你架子好大呀,逼我不得不出此下策。”
  我反复声明自己身体的确不舒服,去了反而影响学校和局里的关系。
  “我知道你的病在哪里。”他用手指指头,“前次的情况我都知道了,明白你的难处。今晚你放心,吴县长也在场。”
  他这样说,我骑驴下坡,答应去。吴丽英副县长是分管教育工作的政府领导,又是女同志,  我寻思毛淦色胆再大,有顶头上司在,总会有所收敛吧。
  临出发时,意外看到周冰清也参加,我更放心了。我和她相视一笑,心有灵犀。
  进了房间,领导还没到,过了十多分钟才看到黎校长陪着刘县长和毛局长进来。
  刘县长突然发现屋子里有许多女性,笑着对黎校长说道:“这么多美女?喝花酒啊。”
  黎校长忙解释:“人多造气氛。”然后一个个介绍。周冰清和她认识,二人挨着低声交谈。
  毛淦一屁股坐在我旁边,无不得意说:“黄老师,咱们又见面了。”
  我不得不硬着头皮招呼一声“毛局长好”。
  他嘿嘿一声笑,狠狠说道:“我知道你在躲,躲得了吗?过了初一还有十五!”说罢来拉我的手。我气得一侧身,不想理他。
  我们的情况正好被刘县长发现了,问道:“毛局长,你别欺负小黄老师哈。”
  毛局长厚着脸皮说:“我哪敢呐。”
  刘县长看着我说:“黄玫老师是不是初一三班的班主任?”
  我答应是。她转头对黎校长说道:“我拜托黎校长一个事。”
  黎校长赶紧回道:“刘县长你吩咐。”
  刘县长道:“我老家有个侄儿,想转学到你们城关中学来,你安排他到黄老师班上,如何?”
  黎校长忙不迭答应。刘县长笑着解释道:“黄老师现在小有名气了啊,我弟媳妇专门来静水县找我说这件事,而且点名要进黄老师的班。我当时就纳闷了,我都不知道有个黄玫,她从哪里知道的呢?我问她,她说她已经找人打听好了的。不简单啊,你这么年轻就这样厉害。”
  她问我:“是去年才分来的吧?”
  我点头答应。
  不错啊。她心情很好,关心道:“有男朋友了?”
  旁边的周冰清抢着回答:“有了,是教育局的章大可。”
  毛淦不屑的哼了一声,神情极度轻蔑。
  刘县长对着他诧异的问道:“章大可不是在县中教书吗?什么时候到教育局上班了?”
  毛淦装疯卖傻:“是啊,我也不知道嘛。”
  周冰清忙解释:“他关系还在县中,教育局工会借调。”
  刘县长点点头,说道:“章大可一表人才。你们二人配对那是郎才女貌。”
  ……
  这次有刘县长在,毛淦果然收敛了许多。虽然有时候也借酒盖脸,趁乱摸摸手、碰碰腰什么的,总算没有大出格的地方。
  章大可就没那么幸运了,第二天就被赶回学校继续上课。见面时,他情绪低落,一直闷闷不乐。由于我的原因才使他遭受到这样不明不白的打击,心里十分歉意,我加倍对他好,主动亲吻了他。电影院里,破天荒第一次让他摸了自己。以前他激动时也想摸,我想起毛淦那胖乎乎的手,心里就泛起一阵恶心。
  章大可的手指细长而干净,像一双艺术家的手。嘴上亲吻着,身体感受到他手指按摩带来的激情。我第一次接受到男性这样的爱抚,激动得浑身颤抖,全身像是被血液鼓荡得快要胀破了一般,晕晕乎乎软倒在他的怀里……
  经过这次接触,我心里已经把章大可当成了自己的人,一心一意对他好。“五·一”放长假时,我提出来一起回老家见父母,他答应了。
  爸爸见了章大可很高兴。他嘴甜,很容易讨得老人家的欢心。母亲却有些顾虑,说他这样巧言令色,害怕我今后吃亏。那时候我正昏头昏脑,满心做着幸福的美梦,根本不相信会吃亏。
章大可的父母在滨河路一个高档小区买了套新房,早已经装修一新。父母同意,意味着我和他的关系已经没有任何障碍。回静水县第一天晚上,我们就住在了一起,把自己的全部都给了他。当他发现我还是处女时,惊讶得像见了怪物。从他的表情看,他肯定是知道我和毛局长发生的那些事的,而且也听到了学校里传播的那些谣言。
  我很感动和骄傲:这是个大度和有理智的男人。
  以后的发展很顺利,相处也很融洽,生活充满了阳光,他很顺从、很照顾我。这种恋爱中幸福的日子直到毛局长再次借酒装疯,当着下属的面强行抱吻我时才终于结束了。我当时的反抗很坚决、很激烈,双手把他推了一个趔趄,然后哭着逃出了酒楼。
  第二天,我就对章大可说:“我们结婚吧。”
  章大可不敢相信,仔细把我端详了半天,摸摸我都额头:“不发烧啊?”
我气得拍了他一掌,说道:“我说真的!”
  “真的?”他还是不敢相信,直到我再次肯定答复。
  他高兴起来,问道:“什么时候?明天?”
  “明天太快了,下个月。”
  “好,下个月。我给家里说说,看个好日子。”他笑着说道,“反正家具一切都是现成的,只差你这个媳妇进门了。”
  我通知了爸爸妈妈。他们在结婚头天赶到了静水县,看到章家的条件,二老放心了,私下嘱咐我要做一个孝顺的儿媳妇。
  我们度过了二十多天的蜜月期,渐渐的,我发现了章大可一些坏习惯和性格缺陷。生活邋遢,卫生习惯差,经常不洗脚,饭菜挑剔等小细节尚可经过不断提醒慢慢改正,但他说谎、爱慕虚荣的性格却是大问题,几次想找他谈谈,却又怕伤他自尊心。章大可小气得很,也许是独子的缘故,从小被娇宠,一句不中听的话也接受不了。但想到今后的日子还长,打算先帮他改掉容易克服的毛病,其他的慢慢来。
  这样的娇惯终于让我吃尽了苦头,受尽了折磨。
  这些年来,一直有个问题困惑着我:为什么一个人恋爱前后的品质相差这么大呢?究竟是因为结婚使男人变坏了,或者他本身就是一个坏人?只是在和女孩子恋爱时,刻意隐藏了这些毛病?章大可短时间内变成了一个我几乎不能认识的人,感觉越来越陌生。以前我心情不好的时候,他会想尽一切办法哄我高兴,现在哪怕你在他面前哭死,他连一句安慰的话也没有,甚至还表现得十分不耐烦。要么他一个人呆在客厅里看电视,要么干脆起身,把门使尽一拉,“咣当”一声把我一个丢在冷冰冰的屋子里,自己出门找狐朋狗友花天酒地去了。

  【旁白·秦风】 我不相信一个人变化会像她形容的这样快,再善变也会有原因的,而且有一个变化的过程,特别是新婚夫妻之间。
  她见我疑问,迟疑了一下解释说:他变成这样也许有我自己的问题吧。从小,我在母亲的严格管教下,自我封闭意思很强,认为男女恋爱是一个很严肃问题,准确的说,那些谈恋爱的都是坏女生。所以,中学期间我不但不与男生交流,反而避之如蛇蝎。在大学里,男女生谈恋爱是很普遍的事,男女相处也很随意。有很多男生追我,我一律板着脸孔不理不睬,背后他们都叫我石女。其实,那时候我对外语系的一个男生很有好感,他是校篮球队的主力,长得高大英俊,谈吐不俗。他写的一封情书我现在还记得全部内容。虽然我外表装着很冷,心里却非常羡慕寝室里那些天天被爱情迷得神魂颠倒的女生,每次寒暑假回家,妈妈都要在这个问题上拿话敲打我,我心里就是有点蠢蠢欲动,也不敢越雷池一步了。所以,在和章大可正式结识前,我的恋爱经历几乎为零。正因为这个原因,我几乎从没想过男女之间的那件事,心理上和身体上本能的有些排斥。第一次在新房里,要不是他死皮赖脸的反复央求,而且我们之间的关系也得到了父母的认可,不然,我肯定是不会答应他的。当他想强行进入我身体里时,紧张加上恐惧,我几乎全身都在颤抖,皮肤绷得紧紧的,怕得要死。他很兴奋,不顾一切,肉体的撕裂把我痛得眼泪哗哗的流。我央求他轻点,他反而越用力……
  “对不起,美美,我说这些你会駡玫姨下贱吗?”
  余美美红着脸摇摇头,低声说:“不会,你想说什么就说吧,不必顾忌到我。”
  黄玫点点头,说了声“谢谢”,继续讲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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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5-11-16 16:26:44 | 显示全部楼层
  【自述•黄玫】  我不敢肯定母亲以前的那些教育是不是造成我婚姻出现问题的根本原因,但我认为至少是有影响的,尤其是像我这样从小比较听话的孩子。今天把这些说出来,我是不希望有其他父母也采取这样的方式去教育子女,要求子女。孩子保持和同龄人正常的情感交往和身体发育是非常重要的。爱有时也是一种害。她歉意的笑笑:扯远了,我还是说我的事。章大可知道我还是处女,满足之余,抱着我说了好多肉麻的话,听着这些甜言蜜语,我原谅了他。再说发生这样的事情后,我除了嫁给他,把他当成一生唯一的丈夫外,还能怎么样呢?
  此后,我们又偷吃了几次禁果,虽然我感受不到那些文学作品里描写的那种快乐,但也不十分反感,属于做亦可不做亦可的那种。因为扯了结婚证,法律上属于真正的夫妻,即便有时候自己没心情,也会压制住心里的不快,配合着他做完。如果说结婚前他还比较体贴和顾忌我的感受的话,结婚之后他完全没有了,好像把我当成了自己的一件私人物品,想什么时候用就什么时候用,想怎么用就怎么用。我是一个心里感受很敏感细腻的人,比较喜欢在两人一起多说说体己的话,做爱的时候动作舒缓温柔一些,完事后最好抱着我睡觉,像小孩听着妈妈的故事进入梦乡;如果心情有一点不爽,身体便会本能的拒绝,尤其是当他的各种臭毛病逐渐暴露之后,我更是厌恶和他做这件事。每次做完他就像被抽掉了全身的筋骨,咚的一声倒一旁,不到五秒就呼哧呼哧大睡。新婚蜜月里,他天天乐此不疲。而且不知道从哪里弄了许多外国的A片,强拉我和他一起看,一起学,照着里面的那些姿势、动作……我越来越感到很恶心……人不是畜生,我也有自己的尊严。尤其是在大白天里,他还要我和他到楼顶去做,或者在阳台。在客厅里时,边做边用录像机把整个过程录拍下来。我拒绝他,他便生气,而且几天不理我,不说一句话。
  “蜜月”结束没多久,他对我的新鲜感便逐渐消失了,家庭琐碎的细节把时间变得漫长而枯燥,空虚、无聊……他失去了耐性,经常把我一个人丢在屋里,和狐朋狗友花天酒地到半夜才回来,满屋子的酒味。而且,当他在工作上不断遭受到挫败之后,梦想当官的念头又充斥在他脑子里。高中教学压力非常大,需要高度的敬业精神和很强责任心,因为他不安心现状,思想走神,课堂上连续出了几次错,被校长狠狠批评,并责令他检讨。他本来就烦日复一日的上课下课,觉得枯燥乏味,气愤之下和校长顶着干,校长扬言要报县教育局处分他。而这时候,我在酒楼被毛局长强行抱吻的事也终于被他知道了,章大可疑心生暗鬼,居然怀疑校长是受了毛淦的指使在有意整他,而毛局长整他完全是因为我引起的。
  虚荣心容易让一个人失去理智,变得丧心病狂,而且无耻到下贱!
  我非常气愤,不知道他何时琢磨出了这样的混账逻辑,干脆把所有的事原原本本都告诉他,并开导道:这件事的起因或许有我的原因,但我做得不对吗?如果你安安心心的教书,做出成绩来,林校长未必就会专门和你过不去。毛淦也是个男人,我相信他不会卑鄙到利用这种下流的手段对你进行报复。
  章大可脖子一梗,顿时火了,说:“这样说是我的错了?毛淦不会下流,是我心里想的下流?!”
  他说完便气冲冲的披衣出门,防盗门“咣当”一声,震耳欲聋。留下我独自气苦,欲哭无泪。不知道他何时变得如此不可理喻,简直无法正常交流。他一生气就出去喝酒、赌博,往往要熬到深夜才回家,第二天又是没精打彩的去学校,这样的状态,站在讲台上如何不出差错?
这样的日子简直要把人逼疯,本以为结了婚一切都会好起来,想不到会变得这样糟,我一个人呆在床上,独自面对慢慢长夜,无语泪流。章大可狂躁了半个月,一天(星期五)半夜,我被他开门声惊醒,开灯一看时间已经是深夜两点了。急忙下床为他准备洗脚、洗脸、漱口之物,经过他身边时闻到浓烈的酒味,好心劝道:“又喝酒了?酒喝多了对身体不好。”
  他突然发疯式的一把揪住我头发。我痛得大叫,身体失去平衡,差点滚在地板上。我半跪着仰头(这样可以减轻痛楚),发现他眼眶红红的,满脸尽是狞笑,双眼审视我片刻,嘿嘿一声笑:“果然像。”
  我不知道他话里的意思指什么,低声央求道:“放开我好不好,你把我弄疼了。”
  他恶狠狠的把我推翻在地,恶狠狠的说:“弄疼了?好!老子今天要好好疼疼你。”
  他突然的反常表现让我不知所措,正想从地板上爬起来,却又被他推倒,双手抓住内衣的衣领“哗”的撕开。我来不及反应,本来就只穿了内衣内裤睡觉的,现在很快全身赤裸了。他迅速脱下自己的衣裤,抓起我的双腿,狠狠的扑下来……身体的疼痛是次要的,最难受的是心痛。看看已经歪在一边呼呼大睡的章大可,头发凌乱,酒气熏天,真不敢相信这就是自己的丈夫。哪有丈夫强奸妻子的?我确信他刚才就是一种强奸。虽然酒精起了一定的作用,但那种想撕裂、毁坏我的意图已经彰显得明明白白。发生了什么事?他在外面受了什么刺激?章大可虽然混账,但夫妻间这种事他还从来没强迫过我,大不了死皮赖脸的纠缠。只要我坚持到底,他也就算了,最多生几天闷气而已。我确信他在外面遇到了意外,这不是真正的章大可。
  再混账也是自己的男人,我用力把他从地弄进沙发(地板潮气大,对身体有影响,要弄到床上又没这个力气),然后用被子盖上,自己到浴室冲洗完毕,继续回到床上睡觉。
  我哪里睡得着,思前想后也不得要领,天亮时才沉沉睡去。第二天醒来时,看见他坐在床头,双眼正静静的看我,立马想起来。他微微一笑,用手按住我,轻轻说:继续睡吧,我看着你。
  那样子好温柔,我怀疑自己还在做梦,揉揉眼睛,他依然还在微笑。章大可歉意道:“昨晚喝醉了,对不起。”
  我摇摇头,心里很开心,昨晚的不快立即烟消云散了,体谅道:“你喝醉了嘛。”
  他说:“对不起,伤害了你。”他低头悔恨的样子,像个纯真的孩童。
  我母性大发,伸手抚摸他的脸、头发,小心问道:“大可,你出什么事了?我是你妻子,有事情可以给我说呀?”
  他脸色有些不自然,眼神也散乱,但很快镇静下来,轻描淡写的说:“没事。昨晚和几个朋友喝酒,大家发了一些牢骚。”
  我虽然知道他言语不实,但只要能认识到自己的错误,说明他还是一个变好的人。接下来的两天,他表现得非常称职,陪我上街买菜买衣服,星期天还去了西山的公园玩。我们又好像回到谈恋爱的时候,亲亲我我,甜甜蜜蜜,我甚至还主动和他做了一次爱。我想用自己的改变和努力去争取他变回结婚前的那个章大可,虽然那个章大可也不是我心中理想的丈夫,但起码还在表面上呵护、尊重我。
  星期一上班,他出门前也是兴高采烈的样子,下午五点给我打来电话,说晚上请领导吃饭,要我也参加。我问什么事情要请领导吃饭。他兴奋的告诉我:“教育局工会的廖主席又同意他回教育局工作了,机会难得,感谢一下领导。”
  我也为他高兴,答应他要早点去,同时提醒他“是不是送点礼”,他回说不用了。进教育局工作是他梦寐以求的,既然廖主席答应了,想必毛淦也已经同意。至于他为什么又同意章大可回局里工作,我不想知道,也懒得去想。晚上的自习课我拜托刘长卿老师帮忙照看,自己早早的回到家里,换上一件粉色的长裙,配上一串白色的珍珠项链,对镜自照,飘逸灵动,气质高雅,超甜美的感觉。我很满意自己的打扮,既不俗气又不显张扬,所有的优点又能得到淋漓尽致的展示。为了自己的丈夫,我从不掩饰自己的妩媚。
  早早赶到他定好的酒店,只有我一人。我对小妹说了章先生定的房间,她便领我进了一个小包间。这是静水县最豪华的酒店,二楼餐饮,三楼以上是住宿,县里许多部门接待重要客人都来这里。
  章大可五分钟后才赶到,他见我提前到了,很高兴,电话联系廖主席,说他们已经出发,在路上了。我行使一个女主人的职责,点菜定酒水,然后就坐下来等。当客人进来时我心一沉,看见走在前面的是毛局长毛淦,接着才是廖主席。我瞟了一眼章大可,他正馅笑着迎接毛淦进房间,心里奇怪他为什么不提前说清楚啊,不是说请廖主席吃饭吗?怎么还请了毛局长,这是什么意思?
  但事实已成,我也无法改变,只得强打精神,应付局面。毛淦见了我,表情很得意,仿佛在说:怎么样?你能逃得出我的手掌心么?
  入席后,按毛的规矩,每人三杯。以前我都是喝葡萄酒,这次没葡萄酒,想以豆奶代替。毛淦生气,端坐着不动筷子,气氛一时很尴尬。章大可不停的用手碰我,劝道:“你只喝一杯,其余我代你喝。”
  毛淦沉下脸来:“不行!要代酒必须先喝三杯。”
  我知道他酒量也不大,三杯下去估计头开始晕了,赌气说道:“我喝可以。我是女人,你们都是爷们,常言道男女有别。我喝一杯,毛局长、廖主席得喝两杯。”
  毛淦不服气:“毛主席还说男女平等呢。”
  我说:“男女能平等吗?你一个大局长难到就想着为难我一个弱女子?!”
  因为知道毛淦对自己的企图,而且那次已经撕破了脸,说话也不再像以前那样又有诸多的顾忌,心里想说什么张口就来。章大可吼了一声“黄玫!”,意思是叫我在毛局长面前不要放肆。
  毛淦倒不在意,闻言笑道:“好,就依你。”
  他摆明了今天想借机报复,灌醉我出丑。以他的酒量,他喝十杯我喝一杯也不是对手。但这次他估计错了,我有半斤以上酒量。章大可父亲办寿酒那天,我这个儿媳在众亲友的怂恿监督下,连喝了三杯,又和他三个叔叔、婶娘、姑姑、姨夫、姨妈喝,事后居然一点事也没有,三里地走着回了家。
  毛淦诚心要看我醉酒的丑态,我也装作不胜酒力,半推半洒的喝,结果最先喝晕的是章大可,廖主席也不胜酒力。毛淦是老鬼,看出来我是装,非要我把以前的都补上。
  我说:“作为一个男人,你可以说话不算数,但作为一个堂堂的大局长说话总得算数吧?不能是那个…放气不如。”
  他明知被骗,却也无可奈何,小眼睛一转,说道:“好,我说话算数。但是黄玫,别忘了今天你们请客的主题是什么?”
  我骂道:“拿这个要挟,卑鄙!”
  他双眼猥亵的在我胸片瞟了一眼,厚颜道:“这也算卑鄙?老子职权范围内的事,都是正大光明的。快说,喝不喝?老子等的不耐烦了。”
  我当然不能按他说的喝,全补上当场就得丢翻。局面僵住了,章大可在一旁焦急万分。廖主席站出来圆场:“我提个折中的办法。前面的全补上也不合理,完全不补也不公平。只补三杯,三杯倒一个杯子里一口干,怎么样?”
  廖和毛对了一下眼睛,毛淦装作勉勉强强的样子同意了,我自然也表示同意。但房间没大杯子,章大可挣表现要出去叫小妹,被廖主席拉住:“小章,你有些过了,出门绊倒不好,我代劳吧。”说着出门去了。不一会他拿了个喝啤酒的玻璃杯进来,当着大家的面用小杯量了三杯倒进去。我不疑有他,接过一口气喝了。喝白酒就是第一口难受,喝到后面都麻木了,一点也不难受。
  但这杯酒喝下去我感觉有点问题,不一会就晕晕的,以为是喝急了,不以为意,歇歇就好。但头越来越昏,个人意志渐渐失去控制。昏昏糊糊之际,隐隐约约听到廖主席要带章大可出房间醒酒,突然意识到“这是阴谋”,没等我说出来,毛淦嘿嘿一声奸笑后我便失去了知觉。
  从黑沉沉中醒来,头有点痛,浑身无力,渐渐的意识才清醒过来,我立即陷入了一片巨大的恐惧之中。这西洋的壁纸,金黄的壁灯,红木的房门…..这不是我的家,而且我也敏感的发现自己是一丝不挂躺在床上,身上只草草的盖了一片毛毯,突然明白了昨晚到现在发生了什么事,痛苦的眼泪泉涌而出,顺着耳轮直到后颈脖……
  手机声突然响起,天色已大亮。我意识到这是宾馆,不可久留,轻轻爬起来,从地上捡起散落满地的衣物,本待立即穿上出门,但想想又搁下,冲进浴室,任凭包里的手机歇斯底里的咆哮。温热水和着眼泪流淌全身,我打上洗浴液用力的搓,狠狠的冲,想冲洗掉留在身体里的一切罪恶和耻辱……直到全身皮肤红肿,疼痛到麻木。我哭够了,力气也用完了,回到房间穿上衣服。手机又响了,我从包里拿出来,一看是刘长卿老师打来的,才想起今天上午有我的两节课。我平静了一下心情,接通电话。刘老师果然埋怨我突然缺课,打电话也不接。我说自己病了,今天不能来学校,拜托他帮我照看一下学生。刘长卿听出我的异常,担心问,没事么?要不要紧?如果严重赶紧去医院?我回答说就是头疼的厉害,睡睡就好。他好像信了,女人撒谎总是容易得到别人相信,尤其是男人。也许他们本来心里不信,但因为自己是男人,对方是女人,相信女人撒的慌表示自己才不小气。
  我虽然是女人,但撒谎的本事比起章大可来,简直像个幼稚的儿童。从醒来我就在思索一个问题:这件事他提前知道吗?参与了吗?他亲自出卖的我吗?从常理讲无法相信,但从星期五晚上他回家来的一系列反常的表现,又明明白白告诉我,这一切都是他参与和促成的。好卑鄙的男人啊!多么无耻的丈夫!居然亲自把自己的老婆送给别人糟贱,还显得那样卑微和下作,就为了讨好领导。想起来就发呕。
  我真的呕吐了,翻肠搜肚的呕,冷汗涔涔,四肢无力,但半天也没吐出来一点食物,只是一滩水。早饭还没吃,估计现在已经是中午十一二点了,西城小学的学生已经放学,学生潮水似的从校门口涌出来,许多家长在一旁大声呼喊名字。我不想回家,那个家从昨天开始已经不是自己的了。漫无目的向前走,周围的一切都那样陌生、冷漠和吵闹,我突然想到了死,顺着这个思路想了几个方案:钻汽车轱辘?怕连累他人;跳河自杀?污染环境(我这样的人在别人眼里早已经的垃圾);勒脖子?万一不死活受罪……最后我决定喝药。走进药店一问,安眠药不买,必须要有医生开的处方。死也死不了,我还有什么用?太阳当顶,火辣辣的痛,但再痛也比不过我此时此刻心里的痛。痛不欲生,万念俱灰。
  不知不觉就来到了临江岸边,望着清凌凌的河水滔滔东去,水面波光潋滟,凉凉的诱人。我想起林黛玉的一句诗“质本洁来还洁去,强于污淖陷渠沟”,发生了这样的事,自己哪里还有颜面和勇气活下去?遇到这样的丈夫,这一辈子也算是完了,还是死了的干净。贾宝玉说女儿本是水做的,这里就是最好的归宿。我想着想着,越来越觉得生命卑贱,还不如湖面自由自在的水鸟,再活下去也是毫无意义,一狠心,眼睛一闭,纵身跳了下去。
  这次没有死成,我被一位躲在桥洞边的钓鱼人救了,醒来时已经躺在医院的病床上。
  周冰清一直陪着我醒来。她满眼的疑问,又怕我身体太虚弱,添加新的刺激,一直不敢问。
  我虚弱的说:“想问什么你问吧,这次死不了,也不想再死了。”
  她小心翼翼的问:“黄玫,为什么要走这一步?出了什么事?”她终于忍不住了。
  我摇摇头说:”活腻歪了,不想活了呗。”
  “说吧,你们不是好好的吗?她继续猜疑,难道是因为毛?”
  我心里一痛,差点又哭出来,低声道:”别问了好吗?我现在不想说话。”
  “好吧,只要你不寻死寻活的,我才懒得管你呢。”周冰清假装生气,起身去叫医生。
  医生进来检查完了。周冰清问:“没什么问题吧?”
  医生训斥道:“命是没问题了,但也要顾惜身体啊。你不知道自己怀孕了吗?跳河,也不怕一尸两命?你们年轻人就这样作践自己?”
  我没听错吗?有身孕了?我想起来了,例假已经延迟十来天了,以前一直很准时的。还有呕吐……天啊,我真的怀孕了,这可怎么好?想起已经绝望的未来,不禁怔怔的流下泪来。
  医生见了也有些不忍,劝道:“放宽心吧,有什么事放不下的?这样对胎儿的发育不好。”
  周冰清接道:“是啊,黄玫,听医生的话哈。”
  正说着,章大可进来了,手里提着饭盒。我把脸扭一边,不想见也不想说,更不想吃他送来的饭菜。
  周冰清见了,起身说道:“你好好养病,我明天再来。章大可,出来一下。”
  我明白周冰清想问我寻死的原因,随她去问吧,但章大可敢说真话吗?
  过了一会,章大可才进来。他自知理亏,陪着小心说:“昨晚喝醉了,我等你半夜,也不知道你去哪里了。却没想到你去跳河……”
  “无耻!”我本不想说话,但听到这样的辩解,恶心得想吐。
  我……他“我”了半天,低声下气道:“无耻也好,卑鄙也好,回家我给你解释。这是我妈熬的小米粥,还有肉丝榨菜,你先吃一点。”
  我继续沉默。
  章大可低声下气说道:“你生气归生气,饭还是要吃啊。为了肚子里的孩子,我求你了。”
  我假装睡觉,任他如何解释,如何道歉,还是一句话也不说。这样的男人我已经伤心透顶,  现在还在一起都是一种耻辱。我突然想到了离婚,越快越好,一刻也不能等。
  离婚!我果断决绝的说:“明天就去离婚。”
  他大吃一惊:“你疯了?离婚!你头发昏!”他气急败坏,见我态度坚决,不理不睬,缠磨了一会,便垂头丧气的走了。
  第二天一早,婆婆就赶到医院,见面突然“噗通”一声跪了下来,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求道:“黄玫,我老婆子求求你,你和大可都是知识分子,有什么问题可以好好谈。夫妻之间闹闹矛盾又不是大不了的问题。常言道:两口子床头打架床尾和,有什么天大的矛盾,非要离婚这样绝情呢。章家只有一根独苗,你想让我们断子绝孙啊…….”
  房间其他病人早晨都回来输液、量体温,她这样跪着又哭又闹,惹得许多人围观。反变得好像是我绝情绝性,连老人家都不放过似的,心里虽然很烦,不得不低声说:“你先起来。”
她固执的说:“你现在怀了我的孙子,答应不离婚我就起来。”
  我昨天到现在都没吃一粒米饭,全靠输营养液维持,本来就虚弱,见她耍赖要挟,心里更气。围观的人越来越多,许多不明真相的病人、家属议论纷纷,指指点点,仿佛我犯了弥天大错。
  这时候李琳也来了,一把将她拉起来,生气道:“大姐,你给我站起来,这么大年龄还给人下跪,你不觉得寒碜,我也丢不起这个人。”
  婆婆乘机嚎啕大哭,说没见过像我这样的硬心肠、这样难伺候的媳妇,诚心要他们章家绝后云云……
  李琳低声对我说道:“黄玫,你别怨我大姐说话做事粗俗,她没多少文化。但你这样突然跳河寻死、现在又要离婚,作为老辈,她也想不通,心里也难过。你想想,假如是你的父母突然遇到这样的情况,他们又会怎样呢?”
  我哭道:“小姨,你不知道……”
  她劝道:“你们都不说我怎么知道?两口子拌嘴吵架,有什么大不了的事?我和你姨夫以前还不是天天吵,现在不也是好好的过日子吗?”她劝了半响,见我只流泪不说话,耐着性子继续说:“我问了大可,他说昨晚请客,他喝醉了回家,什么都不知道。我问他请的是谁,他说是毛局长和廖主席。我骂他打他,说你不知道毛局长是个禽兽啊?他坏了县里多少良家妇女?你把一个漂亮的媳妇丢在狼窝里,你就这么放心?现在出事了,看你咋办?你猜他怎么着?”
  李琳说得自己也动情了,抹抹眼角,继续说:“黄玫,他是真心爱你的啊。知道你要离婚,他跪下来求我,要我来劝劝你。你想想,一个大老爷们做到这一步,心里多难过啊。”
  李琳唱作俱佳,我自己也糊涂了,难道章大可真喝醉了,不知道后来发生的事?难道他真的蒙在鼓里,被毛淦和廖永昌利用了?但星期五晚上和后来的一切反常举动怎么解释呢?
  李琳见我心里活动,又拿肚子里的孩子劝说,动之以情,晓之以理。我彻底缴械投降,下午就回到了家里。章大可小心翼翼,处处迁就。我心里存疑,还是不敢完全相信他与毛淦、廖永昌没有事先计划。虽然不再谈这件事,但我坚决坚持和他分房睡觉。没搞清楚之前,想起那些事就恶心,碰也不想让人碰。我也想过给县纪委写信,去县法院告状,但想到这件事最大的疑团有可能是章大可参与了其中。自己的丈夫出卖了妻子,这不但告不倒毛淦,反而有可能成为全县人谈论的笑话,办案人员也不会相信有这样荒唐的事情发生。最后的结果是,不但动不了对方的分毫,还可能因此而成为静水县历史上的奇闻,子孙后代的耻辱!况且,因为自己的冲动、幼稚,一切证据在宾馆浴室里早已经被自己冲洗得干干净净,仅仅凭口头陈诉也定不了这些人的罪。
这件事算是告一段落。公公婆婆知道我怀孕,高兴得屁颠屁颠的,从老家请了保姆小红专门过来买菜煮饭服侍我。我过起了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地主生活。章大可仍然一个人睡,他买了一架单人床放在书房里。
  醉酒事件之后,毛淦仿佛消失了(我估计他万万没想到我会做出自杀那样决绝的事情来,还是有些害怕吧),学校也不再要我陪酒,我把全副心思放在了教学和保胎两件事上。虽然才一个多月,肚子里没感觉,但想到一个新生命正在自己的身体里孕育,一天天长大,那种感觉十分新奇,仿佛生活有了新的希望、新的期盼,骄傲、幸福……这是没有怀过孩子的人无法想象的。
我在教学上也兢兢业业,倾注了全部的心思,因为新教学方法运用越来越熟练,学生们喜欢上了我。许多其他班级学生的家长都私下里找到我,要我家辅,我拒绝了。我知道学校其他老师都在做,因为按课时收费,收入很可观。有些老师几年下来,买房买车,家庭富裕,小日子过得很滋润。虽然教育局有明文规定,但只要学生满意,家长满意,其他人不告状,谁也无法核实。
  周冰清说学校就是一个小社会,这句话一点也没错。由于升学率的考核和福利待遇挂钩,老师之间的竞争非常激烈,甚至影响到学生的学习。下学期就要升初二,十班有位差生被班主任老师劝退,结果通过校长私下调解,把那名学生安排到了三班。我第一年带班,不懂这些门道,还以为是学校对我的重视和认可。周冰清私下骂我傻,我才明白过来,一个差生的成绩会拖累整个班的总成绩,但这对我不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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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5-11-18 16:03:39 | 显示全部楼层
  如果世界真如时钟一样呆板、规律,也许我的青春就这样慢慢消逝在似水流年的时光里了,可是,这时候学校发生了一件小事。就这件小事,一切都改变了颜色,也改变了节奏。
  虽然是一件小事,却意想不到的闹得惊天动地,无法罢休,甚至全县城的人都知道了。
  这件小事的确不值一谈,由于学生家长的身份、素质,以及当时所处的时间节点,小事情便变得有些不同寻常。
  事情是这样的。八班上数学课,一名学生在上课时自己不认真听讲,还拿脚尖去碰前面女同学的屁股。女生哭了,举手报告了王曲云老师。王老师年轻气盛,叫那名差生站起来。差生牛皮惯了,翻白眼不予理睬。王老师上前抓起他的衣领一路推搡着把他赶出了教室,叫他站在门外听。哪知这名学生一溜烟跑回了家,还添油加醋的诬告王老师打了他。家长一看他脸上印着五根红红的手印,立即赶到学校找黎校长论理。这家长的小舅是县财政局一个副局长,权势熏天,连毛淦见了也得陪着笑脸,黎校长更不用说了。学校的一切经费都来自财政局,得罪了财政局就意味着断炊。但王老师的确没有动手打学生,学校组织的调查组问遍了班上所有的学生,都说王老师只是揪了衣领。但红手印是怎么来的呢?我们老师都私下议论,如果王老师真没动手,这手印就是学生自己制造的。但这样的事只能在心里想想,纵然都怀疑他是自残,但这种超乎常理的行为出自一个十四岁的孩子,谁都说不出口。一个学生自己把自己打成这样,这需要多大的勇气和狠劲啊?何况这些独子都是娇生惯养出来。但看到他父母那骄横不可一世的样子,我相信王老师的确是被冤枉的了。有这样的家庭,必出这样的儿子。
  学生的父母见了王老师,不管三七二十一,上前就啪啪啪三个耳光,王老师瘦小的身子被打的原地转了几个圈才停住,刚说一句“你们为什么打人……”血水就顺着嘴角流了下来。学生的父亲气势汹汹,骂道:“老子打你了,你怎么着?”顺便抬腿踹了两脚,王曲云痛得蹲下身子,脸色煞白。
  当时我就在一旁,由于自己有身孕,周围乱糟糟的,不敢上前相劝,见了何翔等三位年轻男老师从办公室出来,忙叫他们去劝架,这二位极品父母才没有继续对王老师动手动脚。
  调查没有结果(学校的结果家长不同意),教育局又督促必须严肃处理,黎校长无奈,除了学校赔付费用、公开赔礼道歉外,还成立了一个事故责任处理小组,意思不言而喻,要开除王老师,处理相关责任人。
  事情的结果果然是这样,王曲云调出城关中学,下放到乌龙镇小学,分管教学工作的罗副校长书面检讨。学校就这件事反复开会,整顿校风校纪,重树师风师德。每个老师人人过关,写自我分析报告,剖析灵魂深处存在的思想根源问题,而且还必须在小组会上发言表态,承诺绝不体罚学生,前前后后持续了一个月。
  在总结会那天,学校请到了县委一位重量级人物来礼堂作指示,县委常委、宣传部部长柳西岩。同来的还有县政府分管教育工作的刘副县长,教育局毛淦等。黎校长非常重视这次会议,叫我到办公室谈了半天,就给我分配了一个光荣任务——负责给主席台的领导们斟茶倒水。
  我哭笑不得,拍马屁拍到这个程度简直闻所未闻,直接安排我倒开水给领导服务得了,还废话一大堆,差点把脑壳胡弄晕。给领导服务没一点问题,可黎校长一番训话反而让我起了反感,虽然嘴上答应了,心里却非常不乐意。
  这是我第一次见柳西岩,他个头中等,一米七三的样子,四十出头,微微发福,但绝对不臃肿。一袭藏兰色西服显得很得体,表情温和,眼光也很平实,给人一种沉稳可靠的感觉。
  我初次的印象是:这领导架子不大。
  这天,我特意穿了件水溶绣花拼接碎花大摆的连衣裙。我特别喜欢这个款式前襟的贝壳式拼接设计,立体感与视觉美感结合完美,水溶镂空花朵与小碎花的组合也显得清新优雅,穿起来显得大方得体,不卑不亢。那时候的身孕才两个多月,外表看不出任何变化。由于随时要起来倒水,我破天荒第一次坐了会议室的第一排,虽然是靠边的一个位置,台子上每位领导一举一动都看得很清楚。发生那件事后,这是毛淦第一次到学校来,见了我假装镇静,脸色和平常无异,或许他根本没把对我的伤害看成是多大的事儿吧。
  会议例行程序结束,最后是柳部长“作重要指示”。黎校长话音一落,全场掌声雷动。柳西岩摆摆手,笑着说道:“我很惶恐啊同志们,我还没开讲各位老师掌声就这样热烈,说明对你们我后面的讲话寄予了非常高的期望,如果讲得不好岂不是对不起你们的这番热情?所以,我还是希望等我讲过以后你们再选择拍巴巴掌表示欢迎或者是顿脚表示反对。”
  他别具一格的开场白让大家轰然发笑,会议室里一改前面凝重、沉闷的氛围,顿时活跃起来。我饶有兴趣的看着他,作为一个县委主管意识形态工作的宣传部长,他的语言风格颇有点与众不同,这和我心目中固定的领导形象差距太大了。
  “……前面的刘县长和毛局长都对你们开展的这次师德师风活动讲了很好的意见,我都赞成,他们二位都是教育领域内的老领导和内行,你们也是,今天会议室里就我一个是门外汉。俗话说隔行如隔山,黎校长要我作指示,老实说,指示是不敢当的,我就个人对教育工作的一点粗浅认识,谈谈自己的一些体会吧。就谈三句话,第一句什么是德;第二句什么是师德;第三句加强师德教育对促进和谐社会建设有什么作用。”他一直微笑着很随意的讲,面前没有稿子,语速平稳、语音亲切,就像在和大家促膝交谈一样。“说到德,我们一般是把它和道联系在一起,称为道德,其实德和道是不同的。德是顺应人类社会长期形成的规范去做事,合乎规范就叫有德,违背规范就叫无德;道是指自然、人类社会的客观规律,看不见摸不着,只有通过我们的思维意识去认识和感知它。德是承载道的一切,是道的一种具体体现,是我们能看到的、通过感知后所进行的行为。简单的说,一个是表一个是里……城关中学开展的这次师德师风活动虽然是因为老师打学生引发的师德自我反省教育活动,但是,我们应该清醒的看到,这不单单是师德问题,而是社会整体道德危机的一个缩影。同志们,我们老师体罚学生固然不对,有违师德,但是,难道这名学生和这名学生的家长就一定是完全正确的、没有一点责任吗?我看这个问题要一分为二去认识。所谓一个巴掌拍不响嘛,所以,我建议教育系统在重塑师德师风的同时,也要加强对学生和学生家长的道德教育和引导……”
  说得太好了,简直说出了我心里想说的话。自从“教师体罚学生事件”以来,我们一直饱受着学校和社会上的各种压力,有点抬不起头来了。仿佛这件事只有王老师错了,学生是完全无辜的,没一个领导出来说句公道话。现在突然听到一个县委的领导,而且是分管教育工作的县委常委,居然在正式场合公然说出这样的话,心里激动万分,情不自禁拍起了巴巴掌。这一拍太突然了,台上台下所有的人都把目光齐刷刷的聚集到我身上来,我立即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脸皮发烧,手足无措。
  正当我下不来台时,柳西岩停下来笑着说道:“谢谢这位老师用巴巴掌对我的观点表示赞同和支持,虽然其他的同志都持保留的态度。但只要有一人支持,我就有了继续讲下去的勇气。”他的幽默机智不但巧妙的解了我的围,而且还立刻演变成了一阵长久的热烈的掌声,令我感激不已。
  在全场雷动的热烈气氛中,我发现他对我友好的微笑了一下,那是一个男人的一个成熟的微笑。我心里突然一慌,莫名其妙心热脸烫,立即低头来,心脏砰砰砰的跳个不停。对异性这样大的反应,我还是第一次,说不清楚是什么感觉,既激动又慌乱,以至于他后面又说了些什么内容,完全记得不了,连茶水也忘记了给台上的领导们服务。
  周冰清下来搂着我笑道:“傻瓜,那样激动干嘛?柳部长为你平反昭雪了吗?”
  我认真的说:“虽然没有平反昭雪,但他说的是事实。我觉得柳部长和其他领导不一样,至少不说假话、空话,比较客观。”
  周冰清点点头说:“这个倒是。这一个月我们就像斗地主,每人都在深挖灵魂深处的思想错误,这和文革整人运动有什么区别?咱们辛辛苦苦教书有错吗?搞得人不人鬼不鬼的。柳部长说要加强对学生和家长的道德教育和引导,我看是说到正点上去了,王老师整个就是一错误冤案的牺牲品,比窦娥还冤。”
  “这句话说得还像人话。”我拍拍她,心里感觉特别爽气。
  她扬手作势欲打,笑道:“你皮痒了,敢这样说老娘?”
  这件事之后,我每天若有所失,提不起精神,周冰清说这是妊娠反应。只有我心里明白是怎么回事,眼前老晃着一个男人的影子,还有他说话微笑的样子。时间过去了一个礼拜,但他说话的内容我还记得一清二楚。虽然同在一个县城,能够见面的机会却很难,毕竟他是领导,我不过是一个学校小小的教师,而且还不太有名。
  说不定他不记得自己了吧?有时候我犯傻,一个人坐在办公室痴痴的想。有一天晚自习回家,小红在客厅里看电视,正在跳台。我忽然看到有个人的影子很像,马上要过遥控板,调到静水县电视台,果然是他的新闻。柳部长在麻柳沟乡调研农村工作,身边跟了几位随从,还有乡党委书记什么的。他正在农民家里座谈,拉家常,还是那样亲切的微笑。可惜时间太短,只有二十多秒。这一晚,我脑子里被他占满。从此,我对县电视台留了上心,每天回家都看看新闻,而且只看静水县的新闻。小红不明白新闻有什么看头,有点不高兴,因为这时段是放电视连续剧的黄金时间。
  关心新闻当然是假,其实我是想看到他,看看他今天又在干什么说什么,这人的“特立独行”已经让我痴迷。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快当妈妈的人居然为一个不相干的男人成天神魂颠倒。
  出了醉酒事件之后,我曾经痛恨老天爷,痛恨他给了我这样的命运,让我受尽这样的屈辱和折磨;但我又不得不经常感谢老天爷,他有时候又是那样可爱,在你最需要的时候,很多机会、好事、美事都能不期而至。
  记得那是2003年6月21日,县作协召开工作会,通知我务必参加。我对黎校长说,自己连笔都没拿过,怎么会通知我参加作家协会呢?是不是搞错了?
  黎校长笑道:“没错,电话里明明白白就是通知你参加。”
  “不可能,肯定是上头搞错了。”我坚决不信,而且也不想参加。
  黎校长道:“我怕搞错,已经落实了一遍。教育局王主任说,是他们推荐的,县作协批准,你已经是县作协的正式会员。”
  我糊涂了,嘀咕道:“我自己都不知道,而且也没写过什么东西,怎么就成了会员呢?”
  黎校长解释道:“他们说你教语文的老师,专业是汉语语言文学专业毕业,大学时就发表过文章。这样的水平都不够进作协,他们惭愧得只能退会了。”
  “这样啊。”我还是纳闷,虽然心中有偌大的疑问,也只得按时去参加这个莫名其妙的作家协会。我抱着无所谓的态度,加入就加入呗,反正对我个人没损失。
  开会特无聊,他们说的什么精神指示我听得一团糟,不知所云。耐着性子听完,中午有工作餐,莫云畏主席请了部里的领导参加。当他说到“柳部长在百忙之中来看望大家”时,我顿时紧张得喘不过气,以为听错了。
  没有听错,我已经看到他神采奕奕的进来了,用宏亮的声音问了大家一声好。所有的人都激动的拍手,我也拍,眼睛一直围着他转。县作协成员很少,不过五十多人,有些有事请假,今天到会的只有三十多人,分成了三桌。莫主席点名把我安排和领导坐一桌,既激动又惶恐。第一次和县里的领导同桌吃饭,心里难免有些忐忑不安,过去怯怯的叫了一声“柳部长”便在末位坐下。柳部长对我有点印象,点了一下头算是招呼。自从那次会议之后,我只在电视里和梦里经常见他,这样如此近距离接触让我十分紧张,浑身冒汗。一切都小心翼翼,生怕像上次一样出丑。
莫主席是个酒鬼,不但自己喝,还提议为了对柳部长在百忙之中抽时间来关心作协的工作表示感谢,人人必须喝白酒,谁都不准例外。我皱了一下眉头,因为肚子里有孩子,绝对不能喝,但又怕他误会,一时有些不知所措。
  柳部长大概看出了我窘境,笑道:“老莫你这是因公徇私,明明是自己酒瘾犯了,还要找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来让大家都陪你喝酒。我柳西岩可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官,不能跟着你犯官僚主义,搞一刀切。”
  看起来他平时和部下关系处得不错,莫云畏人如其名,果然对领导没一点畏惧的意思,笑嘻嘻申辩道:“我冤啊柳部长,中午我原本是老汉娶媳妇——将旧一下。他提着酒瓶用手比划着说,知道你要亲自来参加,看看,这是我专门买的五粮液。柳部长对我们作协的工作给予了大力的关心和支持,大伙儿想趁此机会表达一下对你的感激之情,这反倒成了我想喝酒了。”
  同桌的人纷纷附和,他到成了少数。柳西岩不慌不忙,呵呵一笑道:“我不怕你发动手下的虾兵蟹将。你肚子里有几条蛔虫我清清楚楚,是骗不过我的。既然你这样说了,大家都支持你的工作,我不支持反成了孤家寡人。这样吧,我提一个议,咱们都是爷们,得有点爷们的气度,尊重女性是我们的美德,桌上的男同志必须喝白的,女士随意,有酒量的喝酒,不愿意喝酒的用饮料代替。”
  桌上只有我和作协办公室的小车是女性,小车是能喝白酒的。很显然,他说出这番话就是给我解围的,说明他刚才已经观察到了我皱眉头的细节。这番话说得漂亮得体,没有任何人怀疑,我心里非常感激,看他言谈举止、交友喝酒的样子,豪气大度,光明磊落,想不到对女性却心细如发,这样的男人好难得啊。谁是他妻子一定骄傲和幸福死了。我一阵胡思乱想,却不知道桌上的酒已经快到一圈了。
  莫云畏介绍我:“柳部长,这位小黄老师是我们今年才发展的新会员,不得了哦,在国家刊物上发表作品,文章写得美,人长得也美。”
  我脸呼呼的发烧,端着茶杯站起来说:“莫主席莫乱说,我那是胡乱写的,内容自己都忘记了。”
  莫云畏一本正经说道:“这个我一定要澄清一下,平时老莫胡乱开玩笑或许偶尔有之,但刚才的话是我发自肺腑说的。教育局王主任推荐时我还不相信,读了文章见了本人,才发现一个问题。”
  他说得煞有介事,所有的人都等他下文,他偏偏停住了不说。
  柳部长催促道:“你卖什么关子?快说,什么问题。”
  莫主席吊足了大家的胃口,然后不紧不慢的说道:“我发现的问题是王志云语言表达能力太有问题了。”
  旁边的人怀疑道:“不会吧,老王教了十多年的书,莫主席你说他有其他问题我们还可以相信,要说他语言表达能力有问题,谁信哪?”
  “呵呵,你不信也不行。你们猜王志云推荐时说了些啥子话?”
  大家都摇头。
  我不知道他想说什么,也很想听听自己在其他人嘴里是个什么形象。斜眼看了一下柳西岩,他倒是一副神定气闲的表情,貌似很清楚这种吊胃口的手法是莫云畏一贯的伎俩。
  莫云畏慢吞吞的说:“他说,莫主席,我推荐一个人才给你们作协。我说好啊,是谁?他说,我们们城关中学的黄玫黄老师,她在《xx》上发表了几篇文章,我看不错。我问:黄玫?男的女的?男的名额已满,女的多多益善。老王笑道:当然是女老师,而且是美女老师。听说是美女,老莫心里大喜,借口专程去了一趟城关中学偷偷面试,一看之下我莫老爷差点气得呕血。”
  大家哈哈大笑,看来都知道他为人滑稽好笑。我心里已经明白他要说什么,却不好在这时候出言辩解,不然大家还以为我矫情。
  他夸张道:“岂止是王志云说的美女啊,简直是仙女嘛。美女是什么?美女就是仅仅能证明我们黄玫同志是个女性而已,中国的女性有七个亿啊!所以我说老王言语表达有问题,至少是用词不准确。用词不准确对于我们作家来说就是不可原谅的错误,差点气得我吐血。”
  莫云畏当着这样多人颠三倒四的夸,我脸和脖子都在发烧,虽然明知道他的目的是活跃桌子上的气氛,但这种赤裸裸的赞美还真让人下不来台。反对不是,不反对也不是,左右为难,特别是当着他的面。
  柳西岩见我还站着,主动站起来说道:“美女不能称呼,仙女太肉麻,我就叫你黄玫老师吧。欢迎你加入作家协会,小黄老师,同时也祝贺你加入这个组织,希望今后能更多的写一些反映老百姓生活、反映这个时代特征的优秀作品。”
  谢谢柳部长。我此时心慌意乱,拙于言辞,喝了一大口茶水来表达自己的真心敬佩。
  我很羡慕柳西岩随时随地都从容不迫的神情,好像出现什么困难的情况都能举重若轻的化解过去,让每个人都觉得心服口服,心生敬意。他个人魅力的确超群,既能让在场的每个人感觉到他的亲切和平易近人,又能让每个人清清楚楚的明白自己的身份地位,说话把握分寸,不至于失去尊卑。这可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不但需要过硬的心里素质,还需要聪敏的智慧、渊博的学识、丰富的经历、超强的语言表达能力。
  莫主席虽然嗜酒如命,但酒量却不怎么样,几轮下来就有点醉醺醺的样子。柳西岩恰到好处的说了一句“今天和各位作家吃饭,我也受到了一次文明的熏陶,谢谢大家。我很愿意和各种有才能的人交朋友,就像在座的各位,有时间一定认真拜读大家的作品。今天这样的会开得很好,莫主席还可以多组织一些座谈会、研讨会嘛,大家在一起多交流、多沟通,相互交流、启发,吸取对自己有用的知识、营养,这对于创作出更多更好的作品是非常有帮助的。当然,我也希望听到你们对县委思想政治宣传工作的意见、建议和批评,以促进我们改进工作,更好的为你们服好务,创造更加宽松的坏境。大家今后有什么事需要帮助的可以直接找我。我是真心实意想和大家交朋友,至于你们愿不愿意交我这个朋友可就很难说了。知识分子都有股傲气,有人说是酸气,其实我认为是才气,没有才气你傲什么呢?所以一般很骄傲的人都是有才的人,有才的人是不愿意和俗人打交道的,我恰恰是个最大的俗人。要和最基层的老百姓打交道嘛,不俗也不行啰。但我希望你们不能俗气,要保持你们的傲气,有了傲气就能保持你们观察世界、观察生活的独特视角。你们看看鲁迅,鲁迅的头发都是朝天直长的,根根如针,这代表有个性啊。有个性才有创造,你的作品才有与众不同的气质和味道,所以啊,能和你们交朋友是我最高兴的一件事,说明我这个人还不很俗嘛,啊!他转头对莫云畏道,我看今天就这样结束,下午我还有个会议,提前先走一步,不陪大家了。
  众人起身相送,午餐也跟着结束。
  通过这次近距离接触,我对柳西岩这个人更放不下了。在他身上我发现了许多人所不具备的优良品质,和身边的章大可一比,更是感觉一个是在九天上翱翔的凤凰,一个是在地上跑的草鸡,而且还是只很卑贱的草鸡。
  你说同样是男人,为什么差距就这样大呢?
  醉酒事件两个多月后,章大可终于进了县教育局,这次不是借调,是正式作为教育局的一名干部(事业编制),调入县自考办。终于遂了心愿,他得意洋洋,以为从此可以飞黄腾达了。我心里凉了半截,本来经过这两个月的日夕相处,关系有所缓和,毕竟是夫妻,再恨也得在同一个屋檐下过日子,一个锅里舀饭吃。这次工作调动终于让我彻底看清楚了他这个人,自私自利,无羞耻无底线。心里悲哀的同时,也成就了破罐子破摔的想法。
  时间过的很快,转眼又到了期末考试。这次是全市统考,我教的学生,语文单科成绩非常优秀,这让黎校长喜出望外。因为市育才中学一直以来都是全市第一,无论是总分,还是单科。这次静水县城关中学的语文单科虽然总成绩不是第一,但五班的侯良玉考了99.5分,全市第一,比第二名高了两分,语文单科成绩前十名中有三名是我教的学生。
  终于放假了,本想趁这个暑假回老家去。黎校长征求我的意见,省教育厅为了推进全省的素质教育工作,在暑假期间组织全省的中学教师开展优质课大评比。元阳市也要组队参加,市局的文件发到了县里,他的意思要我代表学校参加这次比赛。
  黎校长关切道:“黄玫,这次机会难得。这样的活动五年才有一次,许多老师就这样才成了王牌,走进了名校。这次县教育局也非常重视,先由全县各学校推荐,教育局教育股审查,最后由教育局领导确定。当然,最后能不能参加省上的竞赛,先必须通过元阳市的选拔赛。竞争激烈,非常辛苦。”他看看我的肚子,担心道,“你现在有身孕,参不参加我们充分尊重你个人的意见。”
  我明白他的意思,现在身孕不过三个多月,比赛结束也就八月中旬,前后只有一个月时间,身体不是问题。我报了名,放假后一个星期,元阳市开始选拔赛。选拔赛竞争很激烈,通过初赛复赛,单科最后只剩下两名种子选手。两名中挑选一名作为正式选手代表元阳市出席全省大赛,另一名替补,以防意外。语文课的正式选手是市育才中学的武德明老师,我作为替补。虽然没有拔得第一名,但能取得这样的成绩心里也满意了。由于我提前和父母说好,暑假要回去探亲,尤其是发生了这么多事,更加想念他们,所以根本不想参加这个什么狗屁大赛。如果不是看在黎校长的面子上,我早拒绝了。这次静水县只有我一人进入大赛预备队名单,县教育局也重视起来。
市教育局花本钱从省城请了专家来指导,正式选手和替补选手都参加培训,半个月后就在市教育局分管副局长张茂盛的率领下开赴CD,住进了五星级宾馆闵江饭店。由于只有我一名女同志,市教育局只得特殊照顾,让我单独住了一间,这可是和张局长一个标准了,同事都开玩笑叫我黄副局长。
  元阳市抽签还算顺利,语文组第二十一名出场,所以前几天没我们的事(本来也没我的事,武老师准备很充分)。我天天不是逛街就是在屋子里看电视发呆,要不就和老师们打扑克消磨时间,每天只需要参加一下张局长组织的分析会,日子过得特无聊。第四天的傍晚,其他老师不是有朋友约会就是准备明天比赛的事,只有我一人空闲。白天的时间特别漫长,现在才六点,距离晚上睡觉还有四五个钟头,我只得出门一个人去春熙路闲逛,看看服装、看看街上的风景,纯粹混时间,什么也不想买。
  医生告诉我,怀孕的孕妇要多锻炼多走动,这样对生产有帮助。
  太阳终于下山的时候,我也慢慢往回转,看看时间,九点过十分,正好看两个小时电视上床睡觉。回到饭店,刚刚走出十五层电梯门,就发现张局长扶着一个人在前面走,看那人的背影很熟悉。
  二人唠唠叨叨好像喝酒喝多了,我急忙上去招呼:“张局长,你喝酒了?怎么样?”
  张局长回头,我闻到一股刺鼻的酒精味,胃里突然想吐,这时,眼角的余光却看到一个熟悉的人,惊呼了一声:“柳部长?”
  柳西岩真的喝过头了,对我的招呼没反应,倒是张茂盛局长咧嘴得意的笑了一下:“黄老师,你来得正好,帮我照顾一下。他边说边放手,我只得上前扶着柳西岩另一只肩膀。”
  张局长虽然也喝得醉醺醺的,可神态还有一两分清醒,抖抖索索从包里掏出房卡,递给我说道:“ 1528”
  我把房门打开,二人跌跌撞撞进去,一齐摔倒在床上。
  我闻不得刺鼻的酒味,本想离开,但张局长先站了起来,说道:“这是你们县宣传部柳部长,这家伙平时挺喝得,不知道今天为什么喝醉了。你帮我照顾一下,我不行了,要去睡一觉。”
  我急得浑身大汗,连忙叫道:“张局长,我不行啊,你别走。”
  抬头看他已经出了房间。我只得先把门关上,回来见柳西岩睡得死死的,酒味弥漫着整个房间,不得不打开窗子透气,外面立即涌进来一股热浪。我怕他热着了,又连忙关上,强忍着酒味,去洗手间拿了毛巾用水打湿,把他的脸擦洗了一遍。见他睡得酣实,一双腿还在床下,于是帮他脱掉皮鞋,挪动他端端正正睡在大床的中央。
  柳西岩穿着短袖衬衫,由于酒精的作用,全身已经湿透。我很想把他衣服脱掉,盖上宾馆的毛巾被,这样睡很容易生病的。但看到他宽阔的胸膛,能感觉到男人那股强烈的气息在不断散发,心慌慌的试了几次又罢了。我走了半天的路,汗水也已经把衣服湿透,贴在身上非常难受,寻思他暂时不会有大问题,就回自己房间洗了个澡,换了身衣服赶过来。刚走近床边,一股恶臭就突然冲进鼻子,我恶心得发吐,急忙冲进洗手间哇啦哇啦的干呕了一阵。抬头对着玻璃镜,发现自己脸色苍白,不禁苦笑着摇摇头,寻思起来:柳部长酒量不小啊,为什么就喝醉了呢?以他的自我控制力,完全是有能力保证自己不喝醉酒的,难道有什么不开心的事?男人只有在不开心时才会失去理智,让情绪自由的发泄。
  他能有什么不开心的呢?位高权重,万众瞩目,要啥有啥。我想了半天也不得要领,想到要清理外面的秽物,心里简直愁死了,恨不得立即跑出去不管。但我知道这种事自己做不出来,只得用纸巾塞了两个鼻孔,拿着毛巾出去,在地毯上一点一点的把秽物弄进马桶冲掉。看着那些恶心的东西,我几次差点忍不住又呕吐起来,强忍着忙乎了半个钟头才勉强弄完,浑身衰弱无力,就好像赶了几十里山路一样。好在柳西岩呕吐时没弄脏床单,不然就更麻烦了,看来他刚才吐的时候自己还有点清醒。难道醉酒已经醉出经验来了?我突然想起这个问题,摇摇头觉得不可思议。宾馆的毛巾不能用了,我返回自己的房间,把毛巾拿过来把他的脸重新擦洗了一遍,并用湿毛巾敷在额头上。
  现在他睡得很塌实,呼呼的起了轻微的鼾声。
  在一旁守着没事,我把他仔仔细细观察了一遍,以前被他讲话吸引,很少注意他的长相,这一看觉得他长得真不赖,虽然五官单个看不是很标准,但组合在一起就非常生动。他胸膛宽厚,略微有些肚腩,却还没破坏他整个体型,长手长脚的,显得干练而强壮……我越看越觉得心里暖烘烘的,想起前两次见面的经过,一股甜蜜的柔情悄然升起。
  他这时动了一下,我以为要醒了,急忙上前去察看,他却翻了半个身重新又睡着了。我一看他后背的衣服全湿透了,便顾不了许多,上床去慢慢挪动身体把衣服脱下,看着那一身结实的肌肉,耳根子发烧,脚耙手软,心里砰砰直跳。不得不强自镇定了一下,拿毛巾把他身体上的汗水揩干净了,正准备拉过毛巾被盖上,却突然感觉全身一震,一股电流瞬间击碎了身体里的每一个细胞,情不自禁的呻吟了一声。原来我俯身拖毛巾被的时候,他正好翻身过来,一手正好抓住我的右胸。刚才急匆匆洗完澡换衣时,心里想着他会不会有事,忙忙的赶过来,来不及戴乳罩。这时候他几乎就是用手赤裸裸的在我乳房上摸了一把。我无力的坐在床头,又羞又急,痴痴呆呆的想了一会,才把毛巾被盖上。回到房间翻来覆去睡不着,那种极度刺激、过电般的感觉把我弄得浑身燥热,连空调也不起作用。
  怎么会这样呢?自己是结过婚的人了,第一次和章大可也没这种要命的感觉啊?我脑子里不断浮现出柳西岩那充满男性魅力的微笑,细细的回忆两次见面时那些令人激动的演讲。他的每一次举手投足都是那样的令人迷醉。“难道我真的爱上了他?”这个念头让我吃了一惊,悄悄的啐了自己一口,“怎么能有这个想法呢?我是有丈夫的人,他也有老婆。这种事想想也是一种罪过啊。”
  我强制自己忘记刚才的一切,可越想忘记,这些东西越往脑子里钻,怎么也抹不掉。
  我急得浑身冒汗,起来用温水冲身体,冷静了一会,看看时间,已经是深夜两点了。他不会有事吧?我突然想起这个问题,心里有些焦躁,想去看又怕去,干脆躺下假睡,心里有事哪里睡得着?
  世界上再高明的琴师,也弹不出我那时候的心跳。
  我翻起身来,突然拿起房卡,勇气十足的开了房门,看看通道里静悄悄的没人,一小溜就到了1528,做贼似的把房间打开、反手关上,然后轻轻走近床前。见他还沉睡着,心里忽然感觉好轻松,黑暗里得意的笑了一下。
  我把饮水器的开关打开,先把水烧沸后用洗净的杯子凉着,万一他醒来口渴,温热正好。做完这一切又无事可做了,只得呆呆的坐在床前,借着壁上暗淡的灯光瞧着他。柳西岩四十多岁的人睡得却像个小孩似的,不时还眨巴一下嘴唇,那样子哪里像一个县委领导?我悄悄捂嘴偷笑,忽然醒悟他这是口渴了,想要拿水喂他却又不敢,万一醒来咋办?羞也羞死了。患得患失了半天,他也安静下来,继续呼呼大睡。我想起先前的念头,心里顿时潮湿得腻歪歪的。
爱他又怎么了?我偷偷的爱也不行吗?
  我自己给自己找了个勇敢的理由,这个心里关口一过,便觉得和他深夜孤男寡女的想处也没有障碍了,爱怜之情泛滥起来,突然好想在他的胸口上靠靠。
  “靠靠就靠靠呗,就一会,反正他不知道。”我内心挣扎了好大一会,心慌慌的把头贴上去,耳里听得他的心脏嘭嘭嘭跳得好有力量。心里平静下来,闭着眼睛享受,嘴上一二三的数着,暗暗和自己的心跳对比,节奏十分吻合,觉得很有趣,仿佛自己和他连成一体了。
  我正听着数着,突然发现他心跳的节奏有些乱了,而且跳得比先前更厉害,嘭嘭嘭,嘭嘭嘭,心里奇怪着,睁眼一看,下面的毛巾被不知什么时候隆起了一座高高的山峰。我明白那是什么,顿时羞愧得要死,跳起来头也不回的开门冲出了房间,房门在背后“哐当”一声巨响。我什么也顾不得了,生怕他会追出来似的,急急慌慌把自己的房间打开,飞快逃到床头躺下来。等心绪宁静了,想起刚才的情形,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直笑得泪水四溢,浑身无力。
  很久没这样开心过了。
  这一晚折腾得我够呛,直到四点多才睡着。第二天醒来时一看时间,已经是九点过。我懒懒的躲在床上不起来,害怕见到他,寻思等他离开了才出门。
  我一直有个奇怪的感觉,而且百试不爽:世界上的事,你越是怕什么那就一定会来什么。
  饿着肚子挨到中午,张局长来敲门叫我吃饭。我打开房间,却发现他背后一大堆人,要命的是柳西岩也在。那一刻我尴尬死了,恨不得自己立刻消失。
  张局长说:“黄老师,我们在二楼等你,今天柳部长请客。”
  张茂盛像往常一样,似乎并不知道昨晚发生了什么。
  我心慌慌道:“嗯,你们先去,我马上下来。”
  背靠着墙壁冷静了一下,看刚才柳西岩的表情,眼里并没有讥笑我的意思。
  难道他不知道昨晚那人是我?我摇摇头,对这个判断连自己也很难说服。管他的,死就死吧,反正这事绕不过去。他装着无事发生,我还巴不得呢。我终于下定决心,一个字:装。
  洗了把脸我就下楼了,极力控制住脸上的表情,走进二楼的包间时快速瞟了一眼。柳西岩坐主席,左边是张局长,右手的位置空着,其他位置都被教育局的刘科长、负责后勤工作的小李和其他老师们占住了,看来那个空位置就是我的。
  我谁也不看,直直的走过去坐下,虽然心里紧张得不得了,但相信外表一定是装着没一点事,因为我发现所有的老师和张局长和往常完全一样,没有奇奇怪怪的表情。
  “张局长、各位老师,感谢大家的赏光,也感谢给我这样一个表达心意的机会。在座的都是我们元阳市教育界的精英,为全市的教育工作作出了卓越的贡献,能和你们在一起吃这一顿饭,我倍感荣幸。这里都不是外人,我也算半个教育界的人,张局长是我的大学同学,刘科长是我的老朋友,各位老师我也是久闻大名,希望大家都把我当朋友,不要见外……”他不愧的搞宣传出身的,张口就是一大段开场白。我云里雾中,昏头昏脑的还在激动中呢,也不知道后面究竟说了些什么,总之是一些感谢的话。
  今天酒桌上没上酒,大家都是以茶代酒。听他和张茂盛副局长的交谈才知道他们昨晚和CD的同学聚会,四人喝了六瓶白酒。我有些疑惑,从上次作家协会吃饭看,他的酒量似乎不止这么多。那天一共二十八九人,除我之外都和他至少喝了一到两杯,加上他回敬的酒,总量不会低于这个水平吧,那天不是很清醒么?
  我还在低头琢磨,他一圈茶已经敬到我面前。我顿时有些手足无措的感觉,只听他说“黄玫老师是我们静水县的骄傲啊,代表着全县五千多名教育工作者,肩上的担子很重啊。希望你放下包袱,轻装前进,超水平发挥。祝这次参赛顺顺利利,取得好成绩。”我手心冒汗,端起茶杯碰了一下,说了声“谢谢柳部长。”轻轻的喝了一口,紧张得连一句多余的话也说不出来。
  下午他就离开了,我心里空荡荡的,怅然若失,仿佛丢了魂魄一样。他那些客套的话我已经细细揣摩几遍,看不出有些什么特别的,从他的各种细小行为看,也丝毫感觉不出对我和对其他人有什么不同,难道我是剃头匠的挑子——一头热?
  我颓丧到了极点,情绪低落。好在第二天就轮到武老师上场了,一切顺利,没什么意外。于是我提前回到了静水县。
  自己的出丑露乖却换得他表面的客客气气、冷冷冰冰的对待,心里像下了一场冰雨。那段时间正流行一首歌曲,《潮湿的心》,大街小巷都在飘荡甘萍那甜美而又哀怨的歌声,仿佛是一个怨妇在深闺里思念那已经远离自己的爱人,温馨、繁华之后留下的是无尽的破碎、孤独、寂寞和伤心……每次听到这旋律我就禁不住泪水涔涔——
  是什么淋湿了我的眼睛,
  看不清你远去的背影,
  是什么冰冷了我的心情,
  握不住你从前的温馨。
  是雨声喧哗了我的安宁,
  听不清自己哭泣的声音,
  ………
  我有时候就奇怪的认为,这首歌好像是专门为自己写的,是为自己唱的,每每听到歌曲时感觉都是那样熨帖,如同一把“挠痒痒”挠着了心底的痒处,既难受又痴醉。我不停的揣测他为什么要对我那么冷淡,对我那么无动于衷。按人与人之间交往的一般性礼节,第二天见面他至少要表达感谢吧,哪怕是一句简单、冰冷的“谢谢”呢?难道是因为我和毛淦之间那些事被他听到了?他也把我当成了专门勾引男人、人可尽夫的婊子?不要脸的下贱女人?唉,只怪自己定力太差,深夜孤男寡女,而且还无耻的把脸贴在对方的胸口,任何人也会这样的想的啊,怎能怪他呢?
  我自怨自艾、顾影自怜,精神萎靡,情绪低落,这极大的影响了身体状态。医生告诫我,孕妇要保持良好的心态,快乐的心情,这样的低情绪对胎儿的发育会产生不良的影响。好在所有的人都认为这是妊娠期间的孕妇出现的正常反应,不以为怪。许多孕妇调节不好,严重时还会出现忧郁症呢。我感觉到了问题的严重性,不能因为自己的原因影响到下一代啊。我便尽可能不去想,尽可能把他从脑子里挤出去,连根拔除……既然人家瞧不起,不把自己放在心上,自己又何必犯贱呢?
  因为家里的事不多,小红经常出去会老乡,章大可到了教育局工作,早出晚归,很多时候就我一个人呆着。无聊时就找周冰清叙谈,她找了个男朋友,是县广播电视局的一个小股长,朱舒文。小伙子长得敦实,为人成熟干练。他们正准备结婚,可周冰清有点小矛盾,朱舒文看起来太矮太平常了。我拿自己做反面教材,终于打消了她心里的最后一点顾虑。
  我虽然没有把家里的事以及那晚醉酒的事完完全全告诉她,但以周冰清的聪明,她早已经猜到这是怎么回事了,于是就骂章大可是个人面兽心的畜生,畜生不如。她很担心我今后怎么办。
我苦笑道:命运捉弄人,认命吧。我指指肚子说,要不是因为他(她),我真的没勇气继续活下去。
  日子在无聊和烦闷中继续……
  接到黎校长的电话,他通知我参加市教育局召开的工作既颁奖大会。这次元阳市整体发挥不错,获得了二等奖一个,三等奖一个。为了鼓励大家,所有参赛的老师都获得市教育局颁发的优秀证书。颁奖大会在市教育局大会议室举行,据说分管副市长易水芹也要到会讲话。
  各县区参会人员统一住在教育局傍边的临水宾馆,城关中学就我和黎校长两人。我和柳河县第一初级中学的吴若茵住一间,晚饭后吴老师约我看夜景,正准备出门,包里的电话响了,以为是黎校长打来的,一看不是,号码很陌生。害怕上当,犹豫了很大一阵,吴老师提醒我,才赶忙接通。
  电话里声音好熟,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是他打来的,问我忙不忙。
  我忙道:“不忙,这时候正想出门逛呢。”
  他犹豫了一下说:“和朋友吧,我不打扰你了。”
  我急了,说道:“真的没事。”
  他顿了一下,柔声道:“想请你出来喝茶,能赏光吗?”
  我几乎晕了一下,巨大的喜悦瞬间把以前的埋怨、痛苦通通一扫而光,几乎不假思索、高兴的回道:“好啊,在什么地方?”
  “你出门右转,我在车里等你。”
  接完电话才发现吴老师正看着我,忙解释道:“县里的一个朋友突然来了,请我喝茶,对不起吴老师。”
  她大度道:“没事,反正也是瞎逛。你忙去吧。”
  我匆匆换上一件红底大撒花,优雅气质的连衣裙,华丽的宫廷提花显得高贵气质,再配上一个荧光色的漆皮铆钉包,整体时尚,酷感十足。唯一遗憾的是小腹有些微微隆起,但如果不仔细观察也很难看出来。
  我忙着打扮,吴老师早看出来了,问道:“朋友很重要吧?”
  “嗯。”我心里的幸福无法掩饰,解释道:“从县里来的。”
  匆匆下楼,出门往右一百米,我看到一辆黑色桥车。他正在驾驶位向我招手。我跑过去,他已打开后面的车门。
  我说不清当时是什么感觉,轻飘飘的,又有点小犯罪的那种刺激。上车后他没说话,小车径向城东开去。沿途都是高楼林立,行人在林荫道上悠闲的散着步。
  沉默了一会,他终于说话了:“听张茂盛说,你们这次收获很大嘛。”
  “嗯,还不错,一个二等一个三等。”我心情愉快,口舌也变得空前的利索起来。
  他点点头说:“这些年市委推行教育体制改革,方向还是对的……”他说改革什么的,我有些不懂,只能听他说。“教育改革,重要的是激活人才,用好人才。比如你们城关中学,如果没有一大批过得硬的老师,估计黎校长也不会这样牛了。”
  我听出来了,他因为第一次和我单独相处,无话找话说,想打破这种无言的局面。但他是搞宣传出身的,对教育工作不是很懂,说教育方面的工作只能说出这些平时在台子上讲惯了的套话。我暗暗笑了一下,想不到他也有嘴拙的时候,突然恶作剧道:“黎校长很牛吗?如果他知道县委领导背后这样评价,他亚历山德拉。”
  “亚历山德拉?什么意思?”
  “就是压力很大呗。”
  “呵呵,所以这个话到此为止,不能让他知道。”
  “要我保密,总得有点好处吧?”我这话有点撒娇的味道。
  “呵呵,你说,只要我能做到。”他通过内视镜瞟了我一眼。
  “这个……现在想不起,等想起来了我告诉你,但说好不能赖账哈。”我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突然间不紧张了,感觉离他好近,心情愉快,口齿伶俐。
  “行,一言为定!”看得出他的心情也很好。
  车很快到了东城银楼,我们下车上了三楼茶座,要了一个小包间。房间的装修典雅、温馨,流动的空气,舒缓的音乐,情调不错,适合坐下来慢慢品尝咖啡。小姐泡好茶就出去了,屋子里只剩下我们两人,我听得见自己的心跳。
  “抱歉,大热天让你赶这么远的路。”他一边笑着,一边很自然的摆摆手,说道,“这里的环境比较幽静,我想女士会喜欢的。”
  他的从容让我也快速冷静下来,点点头说道:“嗯,我很喜欢。”
  因为身体原因,我要了杯矿泉水,正想低头喝,他变戏法似的从身后拿出一个小小的手提袋,非常诚恳的说:“黄老师,这是我一点心意,你请收下。”
  我惊讶道:“你干什么?这是什么?”
  他笑道:“没什么,只是一点心意而已。谢谢你。”
  “谢我干什么?无原无故的。”我坐着没动,虽然心里有所怀疑,但不敢确定他突然送礼是什么意思。
  他嗫嚅道:“那晚真是麻烦你了,那么脏,你也不嫌弃。”
  我脸皮赤热,心里想起的是后面发生的事,低声道:“这也值得谢么,举手之劳。”
  他摇摇头,脸上的表情十分真诚,我有些感动。“今天突然约你出来有些冒昧,但有些事我必须当面感谢。在闵江饭店我醉得一塌糊涂,什么都不知道,如果不是张茂盛事后说起,我还以为自己只是呼呼大睡了一觉呢。”
  那晚的事想起来就尴尬死了。当时,他分明已经醒来,身体才有那么大的反应,现在解释有点欲盖弥彰的意思。我也不想继续这种尴尬的话题,故作轻松的说道:不用专门感谢这么客气,出门在外,相互照顾呗。想起他睡觉的样子,我忍不住捂嘴轻轻笑了一下。
  “喝醉酒的人最难服侍,又脏又臭,唉……”他难为情的笑了一下,解释道:“其实我很少喝醉的,偶尔一次就被你碰上了。”
  看到他这种窘迫的样子,我心里既甜蜜又开心,低声道:“我运气好呗。”
  “谢谢,谢谢你的大度,不介意做这样的事。”
  “为领导服务,我乐意的。”
  我想,我当时说这话时有点暧昧的意味,可他好像没感觉。
  柳西岩一脸真诚的感激,再次把手提袋递过来说道:“这是我一点心意。我也知道送礼很俗气,可我想来想去都不知道该怎么表达自己的心意。他笑道:送礼也很为难,不知道买什么,我这辈子很少给人买礼物。逛商场看到这串项链,觉得还不错。你看看喜不喜欢。”
  我一看袋子上的标识“同珍堂”,就知道这件礼物价值不菲,心里有些惶恐,推辞道:“柳部长,这样贵重的礼物我真不能收,谢谢你的好意。”
  他提着袋子,为难道:“已经买了,我也没法退货啊黄玫老师。”
  “可以给你爱人啊?”
  他摇摇头,见我固执不接,叹气道:“你要是不收,我只得留着自己做纪念了。”
  看他伸着双手十分为难的样子,我虽然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说“只得留着自己做纪念”的话(我知道他是有妻子的人),但也无法再推辞,再推辞就伤人颜面了,只得接过说:“好吧,我收下,只是心里惭愧得很。”
  “谢谢,你接受我就高兴。”他轻松坐回原来的位置。
  手里提着纸袋,心里热乎乎的,问道:“我可以打开看看吗?”
  “好啊。”他鼓励着,而且眼睛里有种热切的期望。
  我的心在快乐的奔放着。女人见到礼物就好像男人见到烟酒是一个道理,何况这是他亲手选的。
  拆开包装,里面是一个做工精美的小盒子,轻轻打开,我呼吸急促了几秒。这是一款同珍堂南洋海水天然珍珠项链,淡金黄色,颗颗玉润珠圆。它有个浪漫的名字叫“天使之恋”。章大可曾经带我去CD的珠宝店买戒指,我见过这款项链,非常喜欢,印象深刻,价格达到了五位数。
太贵重了。我不是一个对物质十分贪婪的女人,接受这样的礼物让我有些为难。他也看出了我的犹豫,说道:“这不过是些俗物,我还真怕你瞧不上呢。”
  “柳部长这样说我都无地自容了,黄玫就是一个俗人啊。”我见他的的确是诚意十足,神情有些紧张,生怕我再次拒绝的样子,于是说道:“我可以戴上试试吗?”
  “好啊。”他点点头,开心的微笑着,眼里满是鼓励我的意思。
  我拿起来当着他的面在脖子上戴好,心里甜滋滋的,看着他问道:“好看吗?”
  他点点头,微笑不语。
  “怎么样嘛?不说话就是不好咯?”
  “好,很好,很漂亮。”
  我发现他眼里的炽热,心头鹿鹿,脸皮子发烫,低声道:“是项链很漂亮吗?”
  “都漂亮。”他的声音有些短促。
  我激动得几乎无法呼吸,傻呆呆的站着,期待着……好希望此刻他离我再近一点,这样我就可以顺势倒进他的怀里了……这个情景我曾经预想过若干次,许多电影里的男人女人都是这样开始第一次的,不着痕迹,水到渠成。他虽然坐着,但我感觉得出他呼吸的急促,身体里克制着的那股欲望。
  空气中弥漫着暧昧,还有彼此灼热的呼吸,时间好像在这一刻停滞了。他突然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水,低头看杯子里舒展的茶叶。我恨死了他的假正经,明明也很想很想,却要拿出男人的理智来装绅士。这种情况难道还要我主动吗?我很想自己坐过去,但又怕他看轻了自己,把我当成是一个很顺便的女人。
  我确知他不会过来,不得不失望的坐下来,轻轻叹息了一声,很轻很轻,几乎只有我自己才能听见。
  他立即关心的问:“不舒服吗?”
  我点点头:“嗯,头有点晕。”
  他便提议送我回去,看见他坦诚、关切的眼神,我只得懒懒的同意了。
  后来我问他那时候是怎么想的,害我白激动一场。他回说,当时看到我好妩媚的样子,突然想过去抱紧我,因为知道我已经有身孕(跳河自杀的事全城人都知道了,而且也知道我是一个孕妇),所以只得强力克制住自己,直到送我回到宾馆才大大松了一口气。我说你这个傻瓜,你难道不知道胎儿在子宫里已经很稳定的时候,适当的亲热也是有助于身心健康的吗。
  也许我血液里天生就流动着淫荡的因子吧,以前没有机会发现,一直处于冬眠状态。章大可留给我的只是痛苦的记忆,和尽一个妻子的义务。柳西岩的出现,引爆了我身体内沉睡的火山,一旦喷发就猛不可挡。每次见到他都想渴望他的吻、他的爱抚,甚至和他一起做那种事。
  虽然没能在一起,但我清楚他是因为尊重自己、克制自己,从而也认识到他是一个不欺暗室的君子,和毛淦一般人有着天壤之别,这说明自己是有眼光的,没有看错人。
  暑假结束,我身子已经大显了,胎儿动得厉害,全部的心思已经转移到对新生命的热爱和保育上来,虽然也时时关心他的行踪,但心里已经不如先前那样急迫和难熬。周冰清结婚了,看得出她很幸福,小朱原本就是一个靠得住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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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5-11-19 09:58:08 | 显示全部楼层
  一年到期,我出乎意外的顺利通过了考核审查,转为一名正式教师。这是我今生的一个心愿,如今已经实现了。但回忆起这一年里所发生的人和事,有种沧海桑田、劫后重生的感觉。事儿太多,已经不愿意去想,也不敢去想,一切向前看吧。学校的体制改革也暂告一个段落,学校派了罗雨辰副校长去加强小学部的领导工作,五名老师被下放到小学部教书。张桂兰因为王主任的照顾,终于留在了中学部,这里的待遇比小学部高很多,而且在评职称时是优先考虑的,不存在指标问题。
  虽然心里一直怀疑和恶心章大可,但随着时间的推移,这些事对自己慢慢变得不那么重要和痛心了,期待新生命的到来几乎占据了我所有的时间和心灵的空间。为了不至于让儿子或女儿出生就感受到家庭缺陷带来的影响,我主动和章大可和好。婆婆几乎每天都过来监督、指挥小红如何照顾孕妇、买菜煮饭、炖补品等等一些琐碎的事,我挺着肚子安心上班,然后回家休息。章大可因为工作如了愿,心情不错,也知道对我问寒问暖,总算是有一个正常的家了。
  可这样的日子仅仅持续了五个多月。放完寒假之后,我请了三个月产假,直接住进了医院。十月怀胎,生了个女儿,万万没想到,这次命运却把我推向了黑暗的深渊。
  坐月子期间我就隐隐感觉到两位老人的态度有了变化,对我有些不冷不热的,心里十分纳闷。按说他们有了孙女应该更高兴啊,怎么反而冷下来了呢?
  我把这个疑问悄悄对好朋友周冰清说了,周冰清十分奇怪的看了我许久,说道:“黄玫,你都是做妈妈的人了,没想到思想还这样单纯。”
  我问怎么啦?
  她说:“还怎么啦,动动猪脑子吧。你公公婆婆摆明了是盼你为他们传宗接代,生个带把的,你现在生个女儿,人家还喜欢吗?”
  “不会吧,这都什么年代了,还老封建?”
  周冰清担心的看着我,告诫道:“黄玫,你现在还这样单纯,迟早会吃亏的。”
  虽然她再三提醒,我还是觉得这个事不可思议,怎么说妞妞都是他们的亲孙女,而且长得这样粉嘟嘟的可爱,公公婆婆怎么可能不喜欢呢?但证明周冰清判断正确仅仅用了十多天时间。我出院后,章大可的父母已经很明显表达了他们的失望。除了保姆小红忙里忙外,他们很少过来看我们,这是个很不正常的现象,我对丈夫章大可说了,他淡淡回了一句“父母年龄大了,不想动呗。”
  “大可,是不是因为我生了个女孩,他们不喜欢?”
  章大可支支吾吾,看那神情就明摆着是这么回事。我心里有些凉意,也很气愤,女孩男孩不一样吗?再说生男生女也由不得我啊,一点也不讲道理。
  我问:“那你呢?你是不是也不喜欢?”
  章大可否认:“怎么会?女儿一样可爱。不过……”
  “不过什么?”
  “ 如果是男孩就更好了。父母高兴咱们也高兴,一家人开开心心就不会有意见了。”
  我气极了,想不到他也一样,流着眼泪道:“章大可,我想不到你也这样老封建,妞妞不是你女儿吗?”
  第一次,我感到人性竟是如此的复杂和丑陋,父母对儿女的爱居然可以用性别加以区分。如果所有的父母都是重男轻女,我们灭亡的不正是人类自己的无知么?由于产后分房睡,我哭泣了半夜,对自己婚姻的信心再次产生了动摇。一辈子啊,长期面对一个不喜欢自己女儿的公公婆婆还有丈夫,我该如何自处?
  更痛心的事还在后面,有几夜我发现章大可回家很晚,随口问了一句:“大可,最近很忙吗?”
  他显得极不耐烦,回道:“男人的事,你问这么多干什么?”
  “我是你妻子,关心你啊。”
  他冷笑一声:“关心?哼!是不是想学其他的婆娘,把丈夫管住?”
  我心里一阵气苦,忍了忍说道:“我会是那样的人吗?”
  “是不是你心里明白。”
  “好,我不说你了,从今往后你爱多晚就多晚。”
  这是我们和好后第一次拌嘴,让我伤心透了。不就是生了个女孩吗?难道这是我一个人的错?
  接连几天,他回家越来越晚,我也懒得问,只是一心一意照顾女儿。三个月产假很快就结束了,由于接替我当班主任的余老师家里出了点事,学校安排我继续做班主任工作。因为是初二,责任越来越大,家长监督严,一点不敢懈怠,每天家里学校两头跑,累得我全身都快散架了,根本顾及不到身外之事。
  一天放学,我正要出校门,周冰清在后面叫我:“黄玫,等等,我有事和你说。”
  等她走近,我问:“什么事?我回家喂奶呢。”
  “喂奶?你就知道喂奶!”她很气愤的样子。
  我奇怪道:“你怎么了?那根筋出了问题?”
  她前后左右看看,低声说道:“你那口子最近有什么变化?”
  “很好啊。”
  她怀疑的看了看我:“真的很好?”
  我的确没发现他有什么问题,点点头说:“真的。”
  “我听到的情况怎么不一样啊?”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下意识的问了一句:“你听到什么了?”
  她犹豫着,“你当真一点风声也没听到么?”
  我摇摇头,“学校家里两头忙,都快把人累死了。”
  “黄玫,我给你说,男人要看着点,尤其是我们女人坐月子这段时间。”
  她吞吞吐吐的样子令人生疑,我内心越来越冷,“你爽爽快快说什么事吧,和小猪在一起怎么就变得婆婆妈妈了?”
  她看着我,“我说了你得存住气哈?”
  我点点头答应她,催促道:“说吧。”
  “我听人说,章大可和一位小餐馆的老板娘有点……嗯,那个。”她两手比划了一个动作。
  “他爱和狐朋狗友一起喝酒们,在一起很正常嘛。”我有些不相信,章大可除了官瘾大,没听说在外面搞女人。
  “你不知道,那个餐馆的老板娘年轻妖娆。”
  看她言之凿凿的样子,我心里相信了三分,问道:“你见过?”
  “嗯。”她点点头,“我起先也是不信,咱们全静水县还有比得过黄玫的女人吗?但还是不放心,章大可连老婆也敢出卖,还有什么事不能干的?我根据别人指点去那餐馆看了看。黄玫,我估计这个事十有八九是真的,你别不当回事。”
  我虽然早已经猜到她要说什么,但仍然感觉从头到脚被泼了一桶冷水。结合这些天章大可的表现,不用再怀疑,这件事百分之百是真的。我感觉命运对自己真的是太残酷了,为什么每次受伤的总是我?纵然百般委屈,也难以求全。我抱着女儿不禁伤伤心心的流下泪来。小红手足无措,不停的问我出什么事了。
  孩子的出生为小家庭带来了一丝生机,我的注意力也大部分的转移到了孩子身上。那时我经常在想,婚姻是什么?生活是什么?我这样生活幸福吗?
  我从来没表明自己是什么好女人,对章大可,我没有什么高要求,只求他像别人家的丈夫、父亲一样,安分守己,维持这个家庭。虽然心里爱的是另一个男人,但我自信可以慢慢忘记他,克尽妇道,尽可能的尽到一个妻子的责任。即便是他那些无聊的要求,我也可以压制住心里的厌恶去满足他。总之,他想要的,除了我真实的心以外,什么都可以给他,无微不至的关心关怀,支撑着这个外表光鲜的家庭。
  服侍妞妞睡着后,我一直在客厅等着,希望心平气和的和章大可谈谈。为了女儿,我不想把事情做绝,能挽救就尽力挽救,哪怕是表面的。春夜寒凉,我抱了一床棉被边看电视边思考。根据婚前婚后的一些细节分析,我认为章大可对我还是有感情的,起码在结婚后三个月都是很在乎我的。一个人怎么就变化这么快呢?难道做官就那么好?为了做官可以出卖自己的妻子?我现在想来也不敢完全相信他会这么做,一个男人最起码的尊严要有吧?当然,这一切怀疑都是建立在我疑神疑鬼的推理上,他一直没承认过,而且还拿自己的父母发誓。我原谅他一是基于他的理直气壮,相信他还是一个正常的男人;二是自己给自己打麻醉剂,做一只鸵鸟。宁愿相信好的,不愿去钻牛角尖,使自己伤心难过既然答应我好好过,为什么还背着干这样的事?如果是我做得不好,我可以为这个家庭改正,如果是其他方面的原因,也可以共同想办法去克服。
  带着患得患失的心情,我一直等到十二点半,章大可终于回来了,一身的酒气。
  我上去扶他:“喝酒了?”
  “嗯,喝了,几个朋友高兴。”
  我扶他在沙发上坐下,去款洗间用热水把毛巾打湿,出来帮他把脸洗了,泡了一杯浓茶。
  “大可,我们谈谈吧。”
  他斜着眼睛看我,“谈什么?唔,你说。”
  “你对我不满意么?我是你妻子,有什么可以说啊。”
  “不满意?不,不,没有不满意。同事都羡慕我章大可呢,哈哈哈……”他突然一阵放肆的大笑,“全县最漂亮的女人是我章大可的老婆,还有什么不满意的?我很满意,很自豪,很骄傲。”
  我听得很刺耳,感觉他话中有话,不能判断他说这几句话是真心还是假意,试探道:“既然满意,为什么别人说,说你在外面有女人?”
 他吃了一惊,酒醒了一半,“你听谁说的?”
  “这么说是真的了?”
  他突然发起火来,“什么是真的?老子承认过这是真的吗?下蹩蛋的臭婆娘,还想审问起我来了。”
  我这一刻惊呆了,想不到章大可原来是这样的人,完全是一副流氓的面孔,以前文质彬彬的儒雅风度到哪里去了?
  由于第一次碰到这种情况,我瞬间失措,不知道该怎么处理目前的状况,只得哭着进了自己的房间。
  我一整夜没睡觉,思前想后,拿不出一个良策,心已经伤透了。离婚吧,妞妞这样小,我没有勇气;不离吧,这种夫妻还怎么过下去?早晨起床,意外的发现章大可进来了。
  “玫玫,昨晚我喝多了说胡话,你千万别往心里去。”
  我看了他微红的眼睛,心里一软,淡淡道:“我不记得你说了什么,只要你还记得加家里还有我和妞妞就行了。”
  “嘿嘿,不记得你们还能有谁呀?我妈都骂我娶了媳妇忘了娘呢。”
  我恨自己的软弱,明知道他口是心非,阳奉阴违,可嘴里就说不出硬话来。一场风波勉勉强强过去了,是以自己的伤害和痛苦的妥协换来的。坐在办公室,我反复审问自己,以前的黄玫外柔内刚,母亲常骂我牛脾气,如今是怎么了?难道变性了吗?俗话说,江山易改本性难移。社会真能使一个人变化这么大吗?
  其实,我一直知道自己的问题在哪里,女儿就是我的命门穴。现在离婚,我一个人带着女儿咋办?我曾经看过一个离异家庭子女教育问题的报道。一个女人离婚后,她女儿的脾气变得无比古怪。一次,女儿的一个同学对她开玩笑说你后妈看你来了。女儿一言不发,抬腿就将她同学从四楼一下踹到三楼,并狂奔下去在他的胸口狠狠地跺了几大脚。她女儿学习基础不好,她劝女儿读幼师。女儿说妈妈你别劝了,我对小娃娃不感兴趣,我会打他们的。处于青春期的女儿面对同龄人的追求也显得十分冷漠,她说将来她结婚宁愿选择一个心地善良的残疾人,也不要一个脾气暴躁对家庭没有责任感的美男子。 家庭的不睦对儿女成长过程中的心理伤害大大超出了我的想像力,十分害怕这种事发生在妞妞身上。 能忍就忍吧,很多家庭不就是这样忍过来的吗?学校的那些女老师私下里谈起自己的家庭都会哀声叹气,不是嫌男人混得窝囊就是嫌男人粗俗,不是家庭外遇就是经济纠纷不断,她们照样十几年几十年维持过来了。这个时代没有草长莺飞的传说,它永远活在极其严酷的现实里。物质的炫耀,虚假的笑容,自私的满足,无耻的欺骗。而我自己,不也正慢慢变得世俗和功利吗?
  这次沟通,章大可还真有了改变,至少每晚10点之前就回家了。家庭终于平静下来,平淡的生活就像滴答滴答的时钟,永远按照同一个节奏、同一个声音向前走着,不管春夏秋冬,雨雪风霜。
  我唯一活着的亮光是越来越可爱的女儿——妞妞。她是我生命里的辉煌!
  虽然说每一个人都期待着一份至死不渝的爱情,但爱情如同修房子,建造在沙滩上迟早会垮塌;偷工减料就会成危楼;施工不良就会漏水……我和章大可的感情、婚姻就是一栋偷工减料修建起来的危楼。因为我的单纯,堕入了章大可的姨妈李琳设置的陷阱中(或许她的出发点是好的吧,但后来在医院里,她明知侄儿的缺点仍然劝我和好,这难道不算是一个陷阱吗?)。李琳和我是同事,在和章大可恋爱期间,她天天过来套近乎,不停的在我耳边介绍章大可和他家里的情况,俗话说,谎话说一百遍也会成真理,何况她说得天花乱坠,动人心弦,而我又是一个刚刚走向社会的无知女孩。当时又面临那样一个险恶的险境,急于要把自己嫁出去,情急之下,失去了对一个人正确的判断。她介绍的那些表面的东西如同迷眼的繁花,完全左右着我的意志,忽视了对一个人本身素质的观察和重视。那年五一回家,当母亲问我,他平时为人怎么样的时候,我竟然有些模糊回答不上来,只是根据平时他对我的百依百顺、甜言蜜语来判定他对我的迁就、宠爱就是人品有保证,而且以为这就是爱情。那次醉酒后,我完全明白了他是怎样的人的时候,已经晚了,妞妞不合时宜的到来让我处于完全被动的境地。
  章大可经我劝导后收敛了一段日子,但随着时间的流逝,他对于自己的前途又产生了悲观失望的情绪。一个小小办事员哪有他想象中的风光无限?几经折磨后,他意志丧尽,每天回家就抱怨单位的领导整他,同事羞辱、讥笑他。而且脸色越来越难看,情绪容易暴躁,动不动就发火。  我知道他的意思,仿佛是我丢了他的脸,靠老婆混进了机关,现在又被人瞧不起。
  既有今日何必当初?难道他当时出卖我的时候就没想到这后果的严重性吗?我虽然感到耻辱(现在学校很多人都知道了那件事),但心里也有一丝丝报复的快感:这是活该!随着我在教学上越来越成功(现在静水县已经小有名气了),他脸色就越来越难看,心里充满了嫉妒的邪恶,情绪变得越来越坏,有时候还动手动脚,这些我都咬牙忍了。唯一不能忍受的是,他又开始喝酒,而且经常喝醉酒回来,半夜把我从睡梦中推醒满足自己的欲望。稍不如意,不是骂骂咧咧就是动手揍人。开始不过推一下,打一耳光,后来下手越来越重,次数也越来越频繁。每次想到他脚不洗口不漱口,满屋子酒臭,胃里就恶心得很,想用手推开他却又不敢。有时候就故意把腿歪向一边,让他不能更深入更尽兴。但反抗却激起他更大的欲望,兴奋时还趁着酒劲用手不停的抓扭我的身体,在乳头上掐捏,痛得人冒冷汗。实在忍不住了就哭叫,但越是叫痛他越是兴奋,压迫得更紧,还把舌头伸进我的嘴里。我扭开脸不给他亲,他就用手使劲掐住我的脖子不让我动,有两次差点背过气去。我感觉到了死亡的恐惧。
  有时候我真想一头撞死算了,可想到女儿妞妞,还有爸爸妈妈,哪能由得我想死就死呢,只得强忍着在他发泄完呼呼睡去后暗自饮泣,自叹命苦。这一切怨谁?还不是我自己的选择吗?想到这里,我悔恨不已。这辈子算是毁了,不知道后面苦难的日子还有多长。
  记得歌曲《苦乐年华》里有句歌词“生活是一条藤,总结着几颗苦涩的瓜”,以前不能理解,现在又理解得太深刻了,深刻得心里鲜血淋漓。
  死过一次其实不想再死,没有了那种不顾一切的勇气。
  在经过妞妞出生后有关生男生女问题上的折磨,我的忍耐力已经超强,感觉自己特像19世纪末美国康奈尔大学科学家做过的一个“水煮青蛙实验”。科学家将青蛙投入已经煮沸的开水中时,青蛙因受不了突入其来的高温刺激立即奋力从开水中跳出来得以成功逃生。当科研人员把青蛙先放入装着冷水的容器中,然后再加热,青蛙因为开始时水温的舒适而在水中悠然自得。当青蛙发现无法忍受高温时,已经心有余而力不足了,不知不觉被煮死在热水中。我现在就是那只青蛙,妞妞是那锅让我留恋的温水,章大可就是源源不断的热源,自己迟早得在沸水中被煮死。
这样的日子,真的生不如死。
  我后来问母亲:“当初你怀疑章大可的人品问题,是不是那时候就发现了什么?”
  母亲说:“他长的就是一副花花公子相,加上家庭条件优越,这样的人一般是靠不住的。他一味的讨好我和你爸,巧言令色,乖觉伶俐,心浮气躁,所以我有些不放心,担心你被他骗了。”
  母亲说得一点没错,我是色令智昏,在他甜言蜜语的攻势下,两耳蔽塞,甘心当了俘虏,一点也没怀疑这些虚情假意背后隐藏的人品问题。后来的苦果是我罪有应得的,生活教会了我思考和理性,我一直很感激母亲,是我辜负了她的一番慈心和爱护。
  章大可心理已经有些变态,我越是反抗他就越兴奋,折磨我越来劲。也许我的痛苦就是他的快乐,他知道我爱整洁,最害怕酒后亲吻,每次回来就把嘴巴先凑过来。我想反抗,力气不够,被他吻上又觉得恶心极了,多次想呕吐,只得低声下气的求他。他一脸得意的狞笑,我彻底死心了。
  感情的死亡到生理上的厌恶,这是一个非常痛苦的过程。以后的每次夫妻生活,我就像一具行尸走肉,躺着不动,不论他打、扭、掐、骂,我都是一个态度:不反抗、不吭声、不反应,再难受也咬牙坚持。这样的效果还真不错,立竿见影,几次之后他就兴味索然,恨恨的骂一声“奸尸”,丢下我自己翻身睡去。
  本以为这样就可以让他厌恶,渐渐放开我。但事情的发展远远比我想象的邪恶和可怕。
  一个星期六的早上,天刚蒙蒙亮,我因为学校有活动必须早起,他昨晚又醉酒,现在还躺在被窝里没起来。妞妞今天要去医院打疫苗,我到隔壁叫醒小红,提醒她按时去医院。小红今年才十七岁,睡意正浓,我不放心,再三叮嘱,声音大了一些,不想把妞妞惊醒。她大声哭起来,我急忙俯身哄她,突然头皮一阵剧痛,头发被人从后面揪住了,没来得及叫疼就被倒拖到了客厅。章大可踹了我一脚,竖起眉毛骂道:你这个骚货,败家娘们,大清早就嚎尸啊,还要不要老子睡觉?.......有些话是静水县地方骂人的脏话,很难听的。他骂得我晕了头,竟然用手指甲挠着了他抓我头发的手背。他喊叫了一声,立刻挥拳打下来,我痛得满屋翻滚。他还是不解气,又拿皮带抽,后背立刻火烧火燎地疼。我毫无还手之力,刚想爬起来逃跑,却被他一个巴掌打过来,立刻眼冒金星看不清东西了。
  当我醒来时,家里只有吓傻了的小红和还在大哭的女儿,章大可不知道跑什么地方去了。我顾不得自己浑身疼痛,低声吩咐小红拿奶瓶,妞妞饿了。小红答应一声,匆匆跑进厨房。我挣扎着爬起来,虽然悲伤痛苦,却一声没哭,一滴眼泪也没掉。自己进房间找到棉球和酒精,咬着牙处理淤青和伤口。他大概也怕其他人发现吧,动手处全是胸腹、肩背、大腿等衣服能遮盖的地方。我换了一身衣服,收拾好出来,见妞妞喝着牛奶不哭了,两只圆圆溜溜的眼珠对着我笑,心里一酸,忍不住低头抹泪。
  小红见我要出门,怯生生问道:“玫姐,你不去医院看看吗?伤这么重。”
  我摇摇头,说道:“今天学校有活动,我必须得去。小红,你一个人不方便,等会出门给妞妞的婆婆打个电话,让她过来帮忙。”
  走出家门,我眼泪止不住就扑簌簌的滚了下来……
  学校因为接待外市一个县教育局组织的考察组,指名要我参加,我的讲故事授课方法被宣传了出去,引起了许多学校的兴趣。
  县教育局的李鑫李副局长现在兼任学校校长了,黎校长变成了常务副校长。李局长因为有人来学校取经,便视为自己当校长取得的重大成绩,非常重视。昨天我向他请假,说明天带女儿去医院注射疫苗,他不但不同意,还黑着脸批评了一通,威胁说我以前是因为黎校长罩着,不把学校其他的领导放在眼里,现在是不是又不他放在眼里?
  我知道这些话是王主任在背后说的,因为无法解释,又害怕因此得罪他而给自己小鞋穿,只得答应了。现在全身痛得像散了架一样,不知道能不能坚持下去。
  到了学校会议室,考察组的人和学校领导都到齐了,只等我一人。李局长黑沉着脸,装着没有看见,也不向客人介绍,直接说:欢迎xx县教育局洪局长一行来我校传经送宝……云云,我因为身体虚弱、浑身疼痛,而且心里老想着妞妞打针的事,李局长和洪局长的一篇客套话一句也没听进去,直到李局长大声说“请黄玫老师介绍她的故事授课法”时,才回过神来。因为是自己独创,我讲了自己的方法,也交流了一些教学过程中摸索出的心得,得到了考察组里几位老师的赞赏。考察交流会算是取得了圆满成功,李局长也对我表示了满意。
  中午一起吃饭,我实在支撑不下去了,低声向旁边的黎校长请假。黎校长不敢擅自做主,悄悄对李局长说了。李局长板着脸说,走可以,星期一就别来学校上课了。黎校长苦笑一声,劝我留下来,家里再大的事吃完饭回去处理。
  我只得忍痛进了酒楼,因为没有时间吃早饭,身体已经极度虚弱,眼前直冒黑影。
  李局长说:“静水县的酒规,开头三杯酒。”
  我明知道喝下去要出问题,但慑于他的淫威,不得不咬牙喝干了。胃里顿时像哪吒闹海,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醒来时,我又躺在医院的病床上。周冰清和小红在,我担心妞妞,问小红:“妞妞呢?你怎么在这里?”
  小红回道:“她婆婆接去了。”
  周冰清埋怨道:“你安心养伤吧,醒来就操心这么多。”
  我轻轻叹了口气,听周冰清对小红说:“小红,你回去熬点粥来。”
  小红答应着出去后,她关心问道:“黄玫,你身上的伤是怎么回事?”
  我默然流泪,她继续问道:“是章大可打的吧?怎么就这样狠心?”
  我忍不住哭出声来,所有的委屈好像在一瞬间被她豁开了一个大口子,澎湃汹涌而出。
  她陪着我默默流泪,等我哭够了,说道:“离婚吧,你这样迟早被弄死。”
  “妞妞怎么办?她还小。”我说出自己的担心。
  周冰清生气,说道:“你现在都这样了还想这么多,先保住自己的命吧。”
  我摇摇头,叹口气:“忍忍吧,等妞妞再大点。”
  她知道我说的是实情,目前离婚不现实,妞妞只有几个月,还在吃奶,这种情况法院判离也难。
  好在这次只是皮肉伤,输两天液体就缓解了。我不知道章大可出了什么问题,是不是神经受到了什么刺激。住在医院的时候,他在病床前又是检讨又是悔过,痛哭流涕。我有心不理他,却又受不了周围人责难的目光。周冰清出了个主意,要他写《悔过书》作为证据,并威胁道:今后只要敢再碰一碰黄玫,就到法院去告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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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5-11-20 09:44:00 | 显示全部楼层
  事情总算有了结,章大可也履行了自己的承诺。妞妞在章家住了几天也有了一点好的收获,  公公婆婆也不嫌弃这个孙女了。
  学校放暑假,我准备带女儿回家看望父母,章大可借口不能请假不愿同行。看他神情,我分析他不是请不了假的问题,而是是怕见我父母,尤其是我妈妈。一双眼睛可以看见他的心底。
  爸妈见了我和女儿,非常高兴。
  爸爸问我:“小章呢?”
  我回说:“教育局不放假,他回不了。”
  妈妈有些怀疑,私下问我:“玫玫,章大可对你好吗?”
  我见她一头白发苍苍,忍住心里的酸苦,点点头违心的说:“好。”
  她把我认真看了看,嘱咐道:“有什么事记得打电话回家。”
  “知道了,妈。”我低头假装逗女儿,不敢看她的眼睛。
  爸妈怕我闷,放下农活陪我到处逛。走亲戚、进县城,还去十里外段家沟的观音庙拜观音娘娘。最后实在没地方去了,爸爸提议说:听罗世禄说,市里的“xxx故居”很热闹,人山人海,外省人都来看,每天上万人。我们明天去市里吧。
  他说的罗世禄是我的初中同学,现在GA市一个建筑工地打工。我见爸妈比我上次回来又老了许多,心里很难过,GA市他们这辈子还没去过呢,点点头道:好啊,我们明天就去。
  GA市是新建的地级市,短短几年已经变了大样,一条条宽阔的大街和大街两边的高楼,鳞次栉比,气派非凡,已经有一座现代化城市的规模了。我们找了个次一点的宾馆住下,便抱着妞妞挤上了去“xxx故居”的公共汽车。故居果然很多人,本地的外地的汽车停满了外面的空地。由于前几天才正式开放,买票的窗口前排起了长龙。天气正热,太阳火辣辣的,我怕爸爸在太阳下中暑,提议不进去了,就在外面看看表示来过就行了。他不同意,非要去排队购票。妈妈劝我,就让他去吧,在家里做农活都没怎么样,不会有事的。
  怕热着妞妞,我们钻进旁边的纪念品店里避暑。屋子里挤满了和我们一样假装买纪念品、实则躲阴凉的游客。我和妈妈只得站在屋角处,因为这里游客稍稍稀少而且不容易挤着小孩。刚想歇一口气,眼睛的余光不经意瞟到一个熟悉的人影,是柳西岩柳部长。我心脏禁不住咚咚咚的狂跳起来,他怎么来了?我眼睛情不自禁的追随着他在屋子里移动,全神贯注的看他在柜台前停下,然后和同来的人一边交谈一边看玻璃柜里的物品,连妈妈问我渴不渴也忘了回答。
  “玫玫,你看什么?”
  “哦,那边好像是静水县的一个熟人。”
  “看清楚了吗?”
  我点点头回答:“没错。”
  她伸手来抱妞妞,嘴里说道:“你去打个招呼吧,把孩子给我。”
  我把女儿递给母亲,下意识的整整衣服,平静一下心情,穿过人群到了柳西岩身后。他还在饶有兴趣的一边看手里的领袖像章,一边问售货员价格。
  我叫了一声:“柳部长。”
  他侧头发现了我,惊异道:“黄玫?你怎么在这里?”
  “GA是我的家乡啊,我放暑假了。”
  他高兴得立即放下手里的物品,转过身来,笑呵呵道:“这么巧?他仿佛才记起似的,介绍身边的同事。这是GA市委宣传部办公室的小z,这是单位的司机小徐。”
  我分别和二人打了招呼,问道:“来开会吧?”
  他点点头:“昨天下午才到。全省工作经验交流座谈会。”
  我问:“开几天?”
  “两天。”他看看我身后,问道:“你一个人吗?”
  我摇摇头,用手指指母亲站的地方说:“我爸妈,还有女儿妞妞。”
  他个子高,很快发现了母亲,问道:“好像只有你妈妈和你女儿。”
  我回答道:“我爸爸在排队买票。”
  他哦了一声,对身边的小z说:“小z,能不能想办法搞三张门票?”
  小z回答没问题,飞快的去了,我来不及阻止。柳西岩微笑道:“他是地头蛇,这些是小事一桩。太阳这样毒辣,站久了老人家身体支持不住。”
  我只得谢了,然后找了些无关紧要的话题聊着。小z很快拿了三张门票过来,我急着掏钱给他。
  小z笑道:“黄老师客气了,算了吧,我也没花钱。”
  我拿眼睛看他,柳西岩也说算了,还说:“我就不过去了,代我问你父母好。”
  因为小z和小徐在,我怕发生误会,不好过于热切,也不敢多待。他们还要赶回市区,省里的领导下午要来参加会议。
  回到妈妈身边,她问我:“他是谁?好像是个领导?”
  我回道:“县里的宣传部柳部长。”
  “哦,是个大官啊。”母亲以前见过最大的官恐怕就是乡长了。
  一整天我都在想:怎么这么巧呢?难道真有缘份一说?自从上次在茶楼见面后,我因为怀孕生小孩,整整有一年没碰面了。虽然从电视里也知道他忙碌的行踪,但心里早已经断了原来的那种念想。这次偶尔的一见面,恰如枯槁的草原突然洒了一场春雨,各种念头纷纷窜出来,搅得我思绪不宁,浑身燥热。
  夜晚住在宾馆里,妞妞早睡着了,由于天气闷热而且无风,又不敢把温度调得过低,只穿小衣裤衩也觉得浑身冒汗。
  很想给他打电话,上次来的电话号码我存了起来,输的是代码(害怕其他人不小心看见)。犹豫再三,终于没能鼓起勇气按下去。这深更半夜的,怕他对我产生不良的印象,一个自重自爱的女人,最起码也要做到在男人面前能够保持几分矜持吧。
  开学带初三,因为是毕业班,学校充实了教学力量,几位王牌老师接走了大部分课时,他们每学期只负责教毕业班。我仍然负责三班的班主任,但单科只负责两个班了。虽然上课的时间缩减了,责任却更重了,不得不打起全副的精神,做好每一天的工作。好在妞妞已经完全断奶,中午不用急急忙忙往家赶,吃学校伙食团即可,这样也可以有一两个钟头的休息时间了。
  自从中小学校合并后,县里的领导来调研的时间也多了起来,以前主要是局里的领导,现在县里的刘副县长、柳部长、甚至刘副书记、吴县长、县委王书记等都来了。据说县委有个宏伟的规划,准备以县高中和我们城关中学为基础,整合资源,集团化产业化,打造静水县的教育产业基地,做成全市甚至全省的名牌学校。
  这个消息很快得到证实,不但王主任在全校大会上透露了这个“振奋人心”的消息。晚上,章大可回家透露了更为详细的方案:县里要建一所省级重点中学,副县级编制单位。所有的教师必须竞争上岗,师资面向全省全国择优招聘。他说这消息时面带得意之色,无非是表明他当初选择到教育局工作是多么的正确和英明!
  很快我又知道,这项重大的教育改革工作由宣传部柳部长和刘副县长牵头负责,所以,最近柳西岩到学校的次数多起来,有一次甚至到我的课堂听了一节课。同行的还有刘副县长、毛淦、李鑫等,我紧张得不行,事先学校没有打招呼,不知道他们听课的目的何在。晚上吃饭时,才知道县委这次教育改革有个重要课题,以优质课为基础,王牌老师为核心,着力打造元阳市的教育品牌。我的课有幸被列为第一批优质课建议名单,今天他们就是来现场审查的,因为我太年轻,而且没有经历过带毕业班的实战检验。
  虽然他们来学校调研内容不仅仅是听我的课,但酒桌上我成了中心人物。喝酒是免不了的,由于刘县长的保护,我每次只喝一小口。毛淦非常不满意,当场“揭露”我的酒量。我不想理他,每次看见就反胃,那次醉酒的遭遇,是自己一生中最痛苦的记忆,这个人渣,做了那么多坏事,老天爷为什么不收了他?!
  毛淦想故意为难我,柳西岩却暗中维护。我记得他说了一句“别说我歧视女性,喝酒的问题上男女肯定有别。是爷们的就别和娘们计较”。当时就刘县长和我是“娘们”,摆明了是照顾我们。
  桌上以他为尊,他的话就是酒桌上的“圣旨”,而且刘县长也不介意此时此刻“桌上的爷们歧视一次娘们”。两个领导发话,毛淦不好再咋咋呼呼。
  我起身敬酒,虽然只简短的说了一句“谢谢柳部长”,但我那时的眼神和语气已经表明了心中的一切,想必他也准确的收到了我传递过去的信息,微笑着回了一句“不客气”。表面上彬彬有礼,应该看不出我们之间眼神交流的暧昧,但我回座位时却发现毛淦盯着我似笑非笑,一脸奸诈的样子,心里很不安,低头检讨刚才在哪个细节上出了问题。我想应该是在我们眼神交流时那种不一般的感觉吧,但那只是一瞬间的事,就像燧石相碰时闪耀出的火花。如果换做其他人,是不会有任何异样感觉的。毛淦不同,他琢磨我不是一天两天了。
  饭后,毛淦想“活动活动”(意思是搞赌博),柳西岩和刘县长都不愿意参加。刘县长说家里来了客人,要马上回去。李局长提议分开“活动”,愿意赌博的去茶楼,愿意唱歌的去歌厅。结果愿意赌博的人多,愿意去歌厅的只有柳西岩和李局长、黎校长。于是李局长问我走哪边,我说陪李局唱歌献丑吧。毛淦嘿嘿一笑,挥挥手带着虾兵虾将离开了。我不知道他笑的意思是什么,虽然声音很低,可听在我耳里极不舒服,仿佛我有什么见不得人的把柄被他拽在手心里。
三男一女不平衡,李局长安排黎校长再找两位美女,陪柳部长“潇洒”。早听周冰清说柳西岩唱歌水平很高,达到专业水准了,很想见识见识。我自信自己唱得也不差,在大学里经常代表班集体参加院里的独唱。
  黎校长联系胡方方、郭静,都说家里有事来不了,我提醒他:叫周冰清出来。最近小朱在活动副局长位置,把周冰清叫来正好结识结识县委领导,不但帮了朋友的忙,也让自己表现会更自然一些。黎校长说,你和周老师是铁杆,不如你给她打电话。我打通周冰清的电话,叫她赶到百乐门歌厅来。周冰清问也不问为什么,就答应马上过来。
  我们到达时,发现周冰清把小朱也捎上了。我乐了,悄悄掐了她一下,耳语道:“你真厉害啊。”
  周冰清得意道:“我下午就知道了,就等你的电话呢。”
  我看看她,几乎不敢相信,简直是诸葛亮了,能掐会算,问道:“这么神?假设我不给你打电话呢?”
  她摇摇头:“不可能。我们是好朋友吗?是好朋友就一定帮我这个忙。”
  我突然明白了,她之所以提前告诉我小朱的事,其实就是在等这样的机会。
  后来她告诉我,因为上午已经知道柳部长刘县长要来学校调研,而且有一项内容就是听我讲的课。调研完喝酒吃饭,晚饭后肯定去歌厅(静水县很多人都知道柳西岩不善赌博,爱喝酒唱歌),我是必定参加的,所以一蒙一个准。
  虽然感觉有点儿被她算计了,但心里并不在意,为了帮朋友的忙何必斤斤计较呢,何况这是她和小朱人生、家庭中最重要的一件事。
  小朱忙前忙后为“领导服务”,周冰清却坐着不动。她悄悄告诉我:“别挨李坐,这人手脚不老实。”我点点头,离李局长远远的。他和黎校长这时正忙着指挥歌厅的小妹上啤酒、水果、瓜子什么的。
  柳西岩唱了第一曲《滚滚长江东逝水》,果然音质浑厚,通透,典型的男中音,而且情感与咬字、吐字、字声结合得都非常好,很感染人的情绪,有种经过专业训练过的感觉。
  他的歌声唤起了我久违的表演欲望,周冰清好像看透了我心思似的,趁着给他献酒,说道:“咱们黄玫老师也是歌唱家,柳部长你们合唱一曲,怎么样?”
  柳西岩笑着看我,那意思他已经同意,就看我的态度。李局长和黎校长、小朱都起哄。我笑道:“柳部长唱得这样有水平,不怕我这个左嗓子?”
  不知道周冰清有意还是无意,合唱的曲子是叶倩文与林子祥的《选择》——
  (男)风起的日子 笑看落花
  (女)雪舞的时节 举杯向月
  (男)这样的心情
  (女)这样的路
  (合)我们一起走过
  我边唱心里边起了异样。每次唱歌我特别投入,尤其是像这种场合,仿佛身边的他就是我一直渴望的那个“爱人”,心潮澎湃,激情荡漾,声音也显得格外有魅力。当唱到“希望你能爱我到地久 到天荒 希望你能陪我到海角 到天涯 就算一切从来我也不会改变决定”时,我禁不住有些动情,眼睛看着他,希望他也回过头来看着我,就像片子中的男女主角一样。但他始终没有回头,而且很克制自己声音里的情感。我失望了,唱到后来也没有了情绪。勉强唱完,我怕控制不住自己,在大家的赞美声和掌声中低头进了洗手间,默默的流下泪来。
  很快,周冰清进来了。她怀疑的看着我,问道:“黄玫,你……是不是喜欢他?”
  我否认:“谁喜欢他了?”
  她追问:“那,你这是干什么?”
  “刚才眼睛里突然进了灰尘,别瞎说。”我用水洗脸,把泪水一并洗去。
  周冰清低声说道:“是不是你自己心里清楚,骗得了他们骗不过我。”
  我不言不语。她继续问道:“喜欢也没什么啊,但为什么突然伤心呢?”
  我不能说他连看也不看自己一眼,这样显得自己太下贱了,说道:“跟你说,是灰尘掉进眼里了,你就是不信。”
  “好,好,我信。”她嘴里说信,其实根本不相信,继续说道:“刚才唱歌的时候你太投入了,那眼神有点危险。如果被他们看到…….”
  我也担心起来,焦急道:“我有吗?”
  她责怪道:“你说呢?自己做了什么还不知道?”
  “我没法控制自己……”我低声承认了。
  她得意的笑道:“嘿嘿,你不是没有吗?骗我?!不过你放心,他们坐在斜后方,也许没有发现。”
  我嘱咐道:“千万别瞎嚷嚷,包括你那个小猪。我没啥,别害了人家。”
  周冰清讥笑说:“人家?人家是谁?说得好亲热。”
  嬉笑一阵,她突然提醒道:“等会出去千万控制好自己的情绪,刚才幸亏柳部长沉得住气,不然,明天你们就是静水县的头号新闻。”
  我不敢确定,问道:“你说柳部长是因为这个才不理睬我?”
  她呵呵一笑:“你以为呢?都像你,天下早大乱了。想哭就哭,想笑就笑,这样会害死人的。”
  我虽然后怕,但心里甜滋滋的,比听到什么话都高兴。以前我一直不敢确认自己是否是真的爱上了他,只是觉得他像一块强力无比的大磁铁,无时无刻不在吸引着自己,影响着自己。他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控制着自己的心跳。
  现在终于明明白白的知道:我爱上了柳西岩,而且他也感觉到了。
  回到厅里,黎校长在唱,小朱和柳西岩在低声交谈。我和周冰清刚刚坐下李局长就过来邀我跳舞。我很厌烦,但不得不起身陪他。李鑫果然如周冰清所说,手上不老实,放在我腰上的右手又抓又捏,而且还想往下滑。我假装不小心,右脚的高跟鞋踩在他左脚上。他大声呼痛,我立即挣脱他的手,俯身关心的问:“怎么样了?对不起,是我不小心。”
  因为是热天,他穿的是皮凉鞋,估计破了皮。黎校长和周冰清也过来问,他蹲下身子自己揉揉,连说“不碍事”。我暗暗得意,却被周冰清从背后掐了一下,忍痛没有叫。从此,我找到了对付色男人的办法,小小的惩戒有时很管用,至少让他知道你不是那么好欺负的。这种男人很贱,又厚颜无耻,如果你一味的忍气吞声,他们就会像苍蝇一样盯住不放,而且越来越大胆,最终吃亏的是自己。
  学校再次改革,闹得人心惶惶。我抱着无所谓的态度,只要把自己的工作干好了,管他怎么折腾。何况市育才中学的胡校长表示要调我去,我借口家在静水县,市里工作不方便为由谢绝了(其实,真正的原因是,我怕一旦离开静水县,想再见柳西岩就难了。那些天我着了魔似的希望天天见到他),如果静水县真的不要我了,可以去市育才中学,各种条件更好,待遇更优厚。也许这个消息被县教育局的领导知道了吧,局里的各种荣誉都落到了我头上,从原来的绯闻女主角一下子变成香饽饽,我真有点不适应。那晚发现毛淦不怀好意的奸笑后,一直担心他报复,出人意料的是,我的职称这次破格上了中一,根据人事局的职称任职资格,除必须取得相应的教师资格,担任课程的讲授外,还必须具备五个条件中的一项。1、获得博士学位。2、硕士研究生毕业,任教2年以上。3、双学士学位毕业,取得中学二级教师任职资格,担任中学二级教师3年以上。4、大学本科毕业,取得中学二级教师任职资格,担任中学二级教师4年以上。5、大学专科毕业(高中教育教学岗位除外),取得中学二级教师任职资格,担任中学二级教师5年以上。按这五个条件比对,我一个都不具备。据说我破格晋升还是毛淦提名,报人事局职改办批准的。真是太阳从西方出来了。
  这件事在学校引起了轩然大波,有人把我告到市职改办和市纪委,但一直没人下来调查,也没有官方的回应。于是又有人拿我和毛淦发生的那件事做文章,私下编派了些很难听的话,估计章大可也知道了,这些天脸色很不好,情绪烦躁。
  我自己心里坦然,没做过的事再怎么渲染也终究是谣言,是谣言就持续不了多久。关于职称问题我根本不关心,因为关心也无用,一切都是当官的在操作,如果条件不过硬,或者条件过硬没过硬的关系,操心都是白搭。我当然知道这些谣言出自何人之手,不用理会,几天之后自然就消失了。有时候我发现周冰清那些经验真的很管用,屡试不爽。但这次周冰清也有些怀疑,她当然不相信我和毛淦有事,而是怀疑我和柳西岩有事,私下问我是不是柳西岩帮了我。
  我很生气,说道:“再这样说我们姐妹都没得做,想不到你也这么无聊。”
  她解释道:“黄玫,我不是不相信你,而是这件事太奇怪。你想想,毛淦这样的人怎么可能无缘无故的帮你说话呢?如果不是柳部长说话,还有谁?”
  我无语了,这件事的确太蹊跷,而且我一直还纳闷,最近一段时间里,学校也好、教育局也好,凡是涉及到这次学校整合、改革的材料都叫我到宣传部送材料,第一次不觉得什么,二次三次就不能不让人生疑了。难道李鑫和毛淦都怀疑我和柳部长之间有点什么?我正在思索,周冰清继续分析道:柳部长年轻有为,是市委组织部重点培养对象,据说下届就是静水县的县长。你想想,只要柳部长稍稍透露那么点意思,毛淦还不急着拍马屁啊?县人事局的官老爷们也明白这个道理。我皱着眉头嘀咕:事情这么复杂?想到有可能对他造成负面影响,不得不慎重叮嘱:“老周,我再说一次,我和他真的没什么。脑袋长在别人肩上,他们想说什么,怎么想的,我管不了。请你相信我。”
  她见我十分认真,点点头说:“我相信你,但你自己也要注意。别傻呼呼的学《红楼梦》里的晴雯,枉担了虚名,最后落得个风流灵巧招人怨。寿夭多因诽谤生,多情公子空牵念。”她解释道,“对不起,我不是咒你早死,而是怕你这样扭扭捏捏的,最后害人害己。”
  周冰清提醒了我,这件事我纵然不这样想不这样做,难道别人就不这样想吗?不拿这件事做文章吗?所以,以后凡是学校、教育局送文件跑腿这些事,我都找理由推掉了,虽然心里极想每天见到他,但也不得不强力克制。有时候我就想,这些领导是不是把自己当成了讨好柳西岩而慷慨送出去的礼品?从每次柳西岩来教育系统检查工作,晚上吃饭的时候都把我叫去这些事上来看,这种迹象越来越明显。
  然而,我的自我约束在领导权威面前不起任何作用,特别是那些他们认为非常重要的事情上。一天中午,我正准备去上课,李鑫副局长突然给我打来电话,叫我马上赶到鸿宾大酒店519房间去。我说我下午要上课呢。他说你别管,让王主任把课调了。我问什么事。他说柳部长醉了,叫我去看看。我本能的有些着急,忙问:吐了吗?他说:没有,就是有点过。我稍微放了心,突然想到这件事不妥。现在有些人没事也能搞出事,这样敏感的事为什么不通知他家属,而叫我去照顾?我犹豫着对李局长说道,我去不好吧,领导你通知其他人吧……比如他爱人。
  李局长在电话里有些生气,批评道:“我说你这个黄玫啊,这都什么时候了还顾忌这些?我考虑你是女同志心细,和柳部长又熟悉,照顾起来不是更方便嘛。今天柳部长是为我们学校的生存发展喝醉的,如果不是他,城关中学这个牌子就没有了,知道吗?!”
  我不管他发展不发展的问题,就觉得这件事太荒唐了,虽然想去但不能去。他见我还在婆婆妈妈,突然不讲理起来,严厉的命令道:“其他大道理我不跟你说了。限你半小时赶到,不然我修理你!”
  我倒不是怕他修理,而是想知道他醉得怎么样了,回头放下课本,急急忙忙出校门打了一辆车,直奔鸿宾大酒店。赶到519房间时,只有局办公室的王主任在。柳西岩已经在被子里睡着了,满屋子的酒气。
  王主任见了我如见救星,急忙起身说道:“黄老师你来得正好,我办公室有急事,必须马上回去处理。”
  我点点头,解释道:“李局长叫我来的。柳部长怎么样了?”
  他边走边说:“喝多了点,还好没吐,刚刚睡着。这里就拜托你了。”
  我说:“你忙去吧。”
  王主任走后,屋子里突然安静下来。现在孤男寡女在一起,又是这样一种情况,我心里有点突突。柳西岩睡得很沉,鼻息很粗,我近前看了看,发现他没脱衣服就睡下了,屋子里开着空调,这样是最容易感冒的,而且睡得也不舒服。我把温度调到24度,然后掀开被子,把他外面的西服和长裤、袜子都脱了,累得直喘气。然后又进洗手间把毛巾用热水洗了,擦了脸和颈项,突然听他嘟哝了一句“我喝”,还吧嗒一下嘴皮,那样子既让人心疼又十分可爱,我忍不住笑了。
柳西岩的五官虽然不标准,组合在一起却十分耐看,英气勃勃,很有男人的味道。平时不敢仔细打量,这时候却可以慢慢的欣赏。他的皮肤很光洁,但不如章大可的白皙,头发短而浓密,整整齐齐,看起来干净利落,突然很想用手摸摸或者用嘴吻吻,但又怕像上次那样。思想斗争了一会,终究没有勇气做。我轻轻呸了一下,骂自己一声“色婆”,进洗手间重新把毛巾洗了拧干,然后敷在他额头上。
  闲得无聊,便打开电视看了一会。时间到了五点四十,因为是冬天,许多单位已经下班了,想叫醒他却又心里不忍,心想:先回家吃饭吧,吃完饭再来他差不多也该醒了。
  我穿上衣服匆匆出了宾馆,回家见小红已经煮好饭菜,问道:“你章哥呢?”
  小红道:“不知道,他没打电话回来。”
  我心里想着宾馆的柳西岩,说道:“不等了,我们先吃吧,学校还有事。”
  章大可回家没个准时,像进饭店一样,想什么时候进就什么时候进来,机关比学校管得松散,听说绝大部分机关干部都是上午上班(上班也不过是看报、喝茶、吹牛三件事),下午就约人进茶楼打麻将赌博,晚上喝酒唱歌。周冰清听小朱说,前些天他在流云茶楼看见章大可和一个年轻女子(不是原来那个开小餐馆的)在一起,那女孩子一看就是不对劲的那种(社会上混的小太妹)。我没在意,反正这辈子我们很难正常了,新生活各过各吧,等妞妞长大点再做打算。
吃完晚饭我匆匆赶到宾馆,进房间发现床上没人,但脱下的衣服鞋袜还在,我正想是不是进洗手间了。他在里面问:“哪个?”
  我回答:“是我。”
  他出来发现是我,愣了一下,问道:“是你?王主任呢?”
  我解释说:“王主任办公室有事忙去了,李局长让我来的。”
  “乱弹琴!”他突然冒了一句。
  我气急,心里突然受到了巨大侮辱似的,赌气说道:“不想我来吗?我马上走就是了。”
  他忙拦着,歉意道:“我不是说你,别多心。”
  我停下来问:“那你刚才是什么意思?”
  他叹口气坐下来说:“你不是在上课嘛,再说,他怎么能让你来呢?万一…….对你影响不好嘛。”
  我突然轻松了,反讥道:“我有什么?破罐子破摔呗。是怕对你影响不好吧?”
  他看着我很真诚的解释道:“黄玫,我是说真的。静水县历来都是这样,吃亏是女性,尤其像你这样……”
  他突然停住,而且把眼睛也转向了一侧。我立即问:“我怎么了?”
  “太引人注目。”他进一步说道,“像你这样漂亮的女教师,往往是舆论的焦点,没事也会编出一些故事来。”
  我没有他那样的担心,因为来这里时已经想过了,大不了再被泼一点脏水罢了,虱多不痒帐多不愁。见他真心实意的关心我,心里非常感动,带着调侃的腔调说:“谢谢柳部长。我倒是不怕这些,就怕影响到领导光辉高大的形象。”
  他笑了:“哈哈,我有什么高大形象?一米七也算高大吗?”
  我说:“比起我来就高大多了。”
  他笑笑摇头,说道:“这件事总是不妥,李鑫这人看起来聪明,办起事来这么糊涂。”
  我低声道:“虽然是李局长的安排,我自己也是心甘情愿的。”
  房间里突然充满着异样的氛围,他沉默了一会,歉意道:“老让你干这种事,我心里也过意不去。”
  “什么老让啊,不就两次吗?”我大着胆子看他,心里咚咚的跳,相距不过一米。
  柳西岩摇摇头说道:“不是的,黄玫…我……”
  我急于解释道:“是不是嫌弃我?我和毛淦的那些事其实不像外界传的那样……”
  “我没有……”
  “第一次是学校派我送文件到他办公室,毛淦就想强奸我。反抗中我还抓伤了他,逃了出来。第二次在宾馆里,章大可想调教育局工作,说好请廖大虎吃饭,结果毛也来了。他们在酒里加了迷药,我完全不知道,醒来时才知道被人奸污了…….”不知道为什么,当时我急迫的想把这件事告诉他,也许我潜意识里把他当成了自己心里分量最重的人,不希望留下恶劣的印象,急于想澄清真相。在他面前讲述这件一辈子里最耻辱的事,我心里羞愧、难受得想死。
  他吃惊问道:“所以,你跳河自杀?……章大可也在场?”
  我点点头,“在,他们是一伙的……这件事后不久,章大可就调局里工作了。”
  “章大可……你老公啊?”
  我痛苦的点点头。
  “苦了你了。”他低沉的声音里充满着对我的同情和理解,我感动得只想哭。
  他体谅道:“其实你不用说这些,我没有瞧不起你的意思。虽然外界谣传你和毛淦的事,但凭我的观察和经验,一直不相信你会是那样的人。”
  “真的相信我吗?”我可怜兮兮的望着他,像一个死囚渴求上帝的宽恕,低声道,“那晚上我在你胸口……你也不介意?”
  他摇摇头,眼睛里满是爱怜和呵护:“不会。”
  此刻,我内心的激动简直无以言表 ,满脑子里晕晕乎乎 ,浑身软软的,只想躺进他那温暖的怀抱里,做一个被他百般呵护的幸福小女人。
  “谢谢……我一直以为你瞧不起我。”我突然鼓起勇气,用炙热的眼神看着他,颤抖着说道,“自从那次在学校听了你的报告,我疯了一样的……想你。那晚,就想在你胸膛上靠靠,听听你的心跳……我很傻吧?”
  他摇摇头,伸手把我搂住,嘴里说道:“不是,是我太傻,我太傻了……”
  “哦,西岩。”我激动的把脸埋进他的胸膛,让眼泪尽情的奔流。他双臂围住了我的腰,健壮的身体贴得紧紧的,低头亲吻我的头发、额头和脸颊,把眼角的泪水一一吸去。我情不自禁的的呻吟着,闭着眼睛尽情享受他的温柔、他的多情,双手紧抱,浑身发热,欲望的潮水汹涌澎湃。我仰起嘴唇,轻声道:“西岩……”还没来得及说“吻我”,一张湿漉漉的热得烫人的嘴唇就压了下来,一股酥酥麻麻的暖流瞬间在全身流过。他的舌头柔润、轻盈,像是怕伤害到我,只是轻轻的接触、抚摸。我小心翼翼的把舌头试探着主动伸过去,立即被他捉住,纠缠在一起。我们相互用力的搅动、允吸着,呼吸渐渐粗重,鼻息像火焰一般炙得脸颊滚烫。他用力的允吸,饥饿而贪婪,险些把我逼得透不过气来。我的重量几乎全靠在他身上,双腿软软的,像是在云端里飘荡……也不知过了多久,我脑子终于清醒过来,睁眼看他,却发现他双眼里冒着炽热的火焰,仿佛要把我烧成灰烬。
  我感觉到了他身体下面的剧烈反应,火苗迅速在全身呼呼上窜,欲望像干柴一样被点燃了,相互间听得见对方粗重的喘息。那里面的东西我懂,暗示他到床上去。他立即抱起我,轻轻放在床头。我顾不得多想,动手脱下自己的衣服,很快只剩下内衣和内裤,钻进被盖里……
  他的动作急切、毛躁,却坚挺持久,狂野的抽动把我变成了一片汪洋中载沉载浮的羽毛,飘荡在巅峰,跌落到低谷。我快乐着、呻吟着、呐喊着、宣泄着,体验着电流通过每一个细胞的刺激,那是一种来自于每个毛孔颤栗的快感。我放弃了一切伪装,以最原始的方式,享受着这最原始的放肆。我尽量让自己的身体舒展,包括每一根指尖和趾尖。微弱的电流在骨子里痒痒的躁动,尤其是流过脊椎时,我已经无法控制自己,大喊大叫,那是一种从心底里发出的、未加任何修饰和润色的声音。
  我完全丧失了自己的意志,灵魂出窍,全身痉挛着、狂喊着扑向地狱烈火……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一百年,一切终于复归宁静。
  我抬眼看他,他也正看着我,面对面不说话,四只眼睛纠缠着,默契地相互读着对方的内心的声音。良久,他微笑着看看我,然后指指自己的肩膀,那里有一排牙齿咬过的痕迹。
  我问:“谁咬的?”
  他答:“你啊。”
  我柔声歉意道:“我也不知道啊,痛吗?”
  他摇摇头。我羞涩的笑着,低声道歉:“对不起。”
  他再次摇摇头,示意我别说这个。
  我心里有太多的话想对他说,嘴里却只说得出“谢谢你”三个字。
  他用手指压住我嘴唇,说道:“是我谢谢你。”
  我感激道:“西岩,你给了我从来没有的快乐,从来没有……所以,谢谢你。”
  他把我搂过去,嘴唇吻着我的发丝,默默的不说话。我幸福的蜷缩在他宽阔厚实的臂湾里,让深情和眷恋在时光里慢慢的发酵。
  爱情就是这么神奇和奥妙,我前后和柳西岩真正单独相处不过三次,就心甘情愿把自己毫无保留的献给他,没有任何羞涩,也没有任何心理上的障碍,仿佛他就是我心灵世界的神,是我精神的全部主宰,在他面前,我愿意做那只祭祀的羔羊。当然,在他强烈的冲撞中,我也深刻地、真实地感受到了西岩对我的真诚和爱意,这是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但我肯定和相信这种感觉的正确性比1+1=2还要真实。
  1+1=2是老师教授的答案,柳西岩对我的爱是灵魂给予的回应。
  曾经千万遍设想过如何才能和他在一起,绝料不到就这样不经意间来了,我心里幸福得像花儿在绽放。现在,我和西岩之间有了一根看不见的红线,每天牵肠挂肚。我们像十八九岁的少男少女一样,每天都会见上一面,哪怕是几分钟的热吻,不然这一天天空就是灰色的,时间是混沌的,世界秩序就是颠倒的,情思罔罔,失魂落魄。见面大多数是中午,因为晚上有晚自习、要批改作业,回家还要给妞妞洗澡、收拾家务等。中午吃完饭就从学校直接去宾馆,他已经提前开好了房间等着。这时候大家都在休息,注意的人特别少。
  他选择的宾馆都是比较偏僻,不引人注目的地方。虽然是匆匆忙忙,但这种偷情的刺激反而让我们尝到了爱情的甜蜜。每天总有新鲜的体验,激情不断。有时候他下乡中午没时间,我们就约好晚上见面,见面的地点大多是荒郊野外,要么是河滩,要么是路的尽头。他自己开车很方便,越野车宽大舒适,车里有暖气,我们每次都是迫不及待。柳西岩的身体里仿佛储满了岩浆,随时都是激情澎湃,令人兴奋不已。四周荒凉,人迹罕至,车外河水汤汤,月黑风高,偶尔有半圆的月亮从云缝中探出头来,朦朦胧胧,分外美丽。这种野合的滋味实在太刺激,太自由,我可以忘乎所以的放肆,直到嗓子干渴。
  柳西岩虽然身体很壮实,但他的技巧实在很蹩脚,就像一个刚结婚的毛躁新郞。我不得不暗示他一些体位、技巧问题,有时候就干脆自己创新。这些动作是章大可一直希望我做的,因为不能如他的意,不知道挨了多少耳光,吃了多少苦头,受了多少委屈,这时候却不知不觉就用上了,而且无师自通,越来越娴熟。他学习领悟的能力很强,每次都能让我到达快乐的巅峰。我们这样疯狂的作乐,除了身体的需要,也是情感长期压抑下的总爆发。我想燃烧自己,毁灭自己,在极度幸福中晕过去。我想,这也许就是做女人最神奇最幸福的感觉了。
  西岩一直没说“我爱你”三个字,但我知道他对我的爱一点也不比我的差,这是成熟男人的内涵和魅力,把自己的情感落实在实实在在的行动上,而不是挂在嘴上,巧言令色,华而不实。他的一个眼神,一个细微的肢体动作我都能及时的知道他心底里的意思,相信他对我也是一样的。所以我们在一起很少海誓山盟,因为我们的心都是赤裸的,坦诚的,毫无保留的呈现给对方。
  那时的黄玫,是全世界最幸福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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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5-11-20 15:42:15 | 显示全部楼层
  我虽然爱得忘乎所以,但教学工作绝不马马虎虎。应该说,爱情的滋润反而让我对工作充满了激情,新思不断,因为我知道,只有在教学上取得瞩目的成绩,我和他之间才不会有人怀疑。我和他在公开场合接触才有更多更具说服力的理由。好在我的学生也很争气,期末考试语文单科又是全县第一,而且囊括了前三名。以前,即使是有个别家长怀疑我绯闻太多,年轻、能力不足,经验不够,现在也放心把孩子托付给我了,而且他们还在社会上到处宣扬黄玫如何如何善良,如何如何有责任心,县政协甚至增补我为政协委员,学校一共才两名。
  上次李校长说柳西岩喝醉酒是为了城关中学,后来才明白内幕,县中和城关初级中学合并的这次改革,最初方案是县委副书记刘文轩提出来的,县委王书记首肯。书记的旨意一般就是最终决策,让柳西岩和刘县长调研,其实就是具体落实改革措施,制定合并的具体方案。但柳西岩在调研过程中发现了这其中的弊端,初中和高中教学完全是两回事,而且初中教育是国家规定的九年制义务教育,是不准推向社会的,不能像高中那样实行收费制,教育产业化只能在高中阶段进行。他为了变通执行王书记的决策,从外面引进了一个愿意投资教育的商人,和县中共同组建股份制公司,主要是重建一所初级中学,为县中配套,城关中学得以继续保留。李校长、黎校长因为这件事感激他,请他在鸿宾酒店吃饭,结果被大家灌醉。
  新年过后,县教育召开工作会,我获得了年度优秀教育工作者称号,柳西岩代表县委领导给我颁发奖状和奖金。我走上主席台,看到他一本正经的模样,我突然起了调皮的心理,接过装有奖金的信封时,伸出中指在他手心里快速抠了两下。他手心的肌肉一阵哆嗦,我得意的笑了。在前面接受记者的摄像和摄影时,我听到身后的刘县长对他说,“静水县的教育系统出美女啊,你看黄老师,亭亭玉立,风华绝代,怎么以前就没发现呢?我说老柳,你难道也没发现这个人才?”
  他回说:“这是你的责任嘛,你具体抓,我只是分管,呵呵,怎么赖上我了?”
  刘县长辩道:“你是男同志嘛,物理学原理,异性才能相吸。”
  ……
  我很想知道他后面的回答,可惜摄像已经完成,记者示意我可以下去了,只得离开回到座位上。忍耐不住好奇心,我用手机给他发了一条短信“和刘县长在说我什么?”他听到了信息铃声,掏出手机给我回了过来“黄玫同志是个大美女!”我看到内容差点忍不住哈哈大笑。想不到柳西岩还这样调皮,和他台上的威严一点也不相称。
  为了创造更多在一起的时间,我挤出时间写了几篇散文发表在县市一级的报刊杂志上,这样就有机会参加作协组织的各种座谈会、采风活动了,因为柳西岩经常参加作协的座谈会。他多数时候是静静的听,有时候也谈自己的一些体会。他看问题很敏锐,归纳总结能力特别强,所有参会人员的发言最后都能在总结发言里一二三四点的归纳出来,这说明他脑子特别好使,记忆力惊人。而且他说的话简单明白,很难懂、很深刻的道理经他一说,立刻变得人人都能理解,所以,莫云畏说“柳部长的每次讲话都是一篇十分精彩的文章,再复杂的问题也能讲得明明白白,没有一句废话。我们这些号称作家的人应该感到惭愧啊,这就是丰富的生活积累,是扎实的文字功底在起作用。写文章最高境界就是用最简练、朴实的语言说明一个最深刻的道理,鲁迅、老舍之所以被尊为伟大,就是做到了这一点。”
  莫云畏平时老不正经,经常讲黄色笑话,这一观点却让我心服口服。谁说不是这样呢?文章都是写给读者看的,如果你搞得云山雾罩,曲里拐弯的,看得人头都大了,谁还读你的文章?
每次座谈会结束,我们都要集体到馆子撮一顿,我陪领导坐第一桌都成惯例了。由于怕过于暴露内心的秘密,我故意表现得和他很生疏,位置也尽量隔着其他人坐。他很少看我,只是在俯视全桌的时候眼光才偶尔停留在我脸上。当然,我也很少看他,但他的所有一举一动都在我心里,明明白白,丝毫不漏。这样的情形有时候也很尴尬,比如莫主席一喝酒就爱讲笑话,而且全是带颜色的。柳西岩虽然是领导,因为平时关系比较好的原因又不便干涉,只得由他讲。他一讲还带动了桌上其他的同志讲,有时候就让人很难堪。
  有位作者问古诗中律诗的格律问题,莫云畏立即说道:“这个问题你要问黄玫,她学中文的,是这方面的行家。”
  我立刻摇手道:“别问我,我写东西从来不讲这个,连韵也不要的。”
  “呵呵,这个小黄老师就谦虚了,律诗无非就是韵律和平仄,我听说学校的老师非常善于干这个。”
  “我没听说啊?”我的确没听说城关中学有老师会写律诗。
  他问:“对对子算不算?”
  我点点头:“能写对联,写律诗就没问题。”
  他大声道:“对啊,我没说错嘛。据说某一学校的某老师举行婚礼,名字我就不说哪个了。各课教研组为了祝贺新人,增添喜庆气氛,就各自写了一副对联送去。第一个是政治组写的,上联是,一上一下并非阶级压迫,共创和谐社会;下联是,几进几出不是野蛮入侵,造就一代新人。横批,生命在于运动。”
  大家哈哈大笑,起哄教催他赶快往下说。
  “语文组也不甘落后,上联是,新人新床新被褥共享新欢;下联是,好疼好痒好舒服同干好事。横批,夹道欢迎。数学组也写了,上联是,开括号解平方只为求根;下联是,插直线穿圆心直达终点。横批,0大于1。最后是历史组,他们的上联是,夜袭珍珠港美人受惊;下联是,两颗原子弹日德投降。横批,二次大战。学校医务室更绝,送了一副上联是,龙骨一根,退烧,止痒,生津;下联是,陈皮二片,消肿,化痰,解渴。横批,一日见效。”他说完,大伙儿笑得更厉害了。我不好说什么,因为大家开心,稍稍表现点不满就会被视为清高孤傲,而这些对联的确写得严谨工整,趣味性又强。斜眼看柳西岩时,他也笑得合不拢嘴,不经意瞟了我一眼,我脸皮顿时发烧,暗暗骂了一声:流氓。结果自己也忍不住笑了。这些对联的内容后来就成了我们两人间的笑话,每次在一起就拿来取笑对方,其间的乐趣无以言表。
  哲学家根据动物的本性去探索人性的本质,思考男人女人关于婚姻、情感等等家庭伦理问题,因为人类属于动物这个大类。一些动物最基本的属性,人类无论如何发展进化都是无法超越和掩饰的,比如雌雄交配,繁衍种族。但人类毕竟不同于动物,人有起码的羞耻感,有最基本的礼仪规范。在党政机关,现在这些属于赤裸裸表达人类动物属性的黄色笑话成了流行色,大大小小的官员都热衷于在酒饱饭足的时候讲这些“下流”段子,而且越露骨效果越好,获得的欢迎的程度越高,哄笑声更大,尤其是当着年轻女性的面。我不知道这算不算是男性对女性的一种公开猥亵、羞辱,因为这些笑话有时候把女性逼到难堪的境地,而且你还不得不为了表示自己的豁达、大度、随和,跟着一起嬉笑。
   随着春天的到来,我们在一起爱爱的时间就更频繁了,好像有用不尽的精力和释放不完的激情。为了保险起见,柳西岩选择了三县交界处的流云镇,这是柳河县下属的一个镇,十分繁华,光城镇人口就有七万多。他解释说,这里一是没熟人。二是人流量大,来来往往做生意的很多。三是距离也比较适中,开车不过半个小时。第一次去是政协会议期间的一个下午,我正在参加小组讨论,他突然给我打电话,要我马上出去。我说在开会呢。他说这种讨论不开也罢,在一起就是你发发牢骚我说两句好话,说来说去都是说废话。我说你一个县委领导就这种认识?他说我这种认识就是符合马克思主义的精髓,实事求是。我说你还马克思呢,满脑子里下流思想。他逼着我问怎么就下流了我?我说你整天就想着做那事。他得意的嘿嘿一笑,看着我说道:你就不想吗?我说我就不想。他说你不想这样快就跑出来了?他用手比划了一个十字。我说什么呀?他暧昧的笑着说十秒,我看着表数你飞奔的速度。我脸有些发热,撒娇道,哎呀你这人好无赖,尽干这种无聊的事。一路上我们就这样逗着嘴,心里灿烂得如满世界洒满春光。
  对于人生来说,最幸福的爱情就是在合适的时候遇上最合适的人。如果是两个心智成熟的男人女人,因爱而性,因性更爱,在互相的磨合和包容中,让对方都变得更好更完善,让彼此都获取最大的快乐和幸福,这是最完美的爱情。这样的爱情往往是一种茫茫人海中的不期而遇,是无法事先预设的。预设的爱带有个人的情感偏执,随着时间的推移就会逐渐退化,露出原来的本色,所以,爱情是一种缘份,它是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
  幸福像年轻人的工资,永远嫌少,去得太快;苦难像穷人家过日子,漫慢长夜,没有尽头。
我和西岩的事终于被章大可发现了,到现在我也不知道他是如何发现的,因为我们一直很谨慎。但我知道这件事一旦暴露,对柳西岩的影响就太大了,除了会直接造成名誉上的重大伤害外,还会影响到他个人的前途和发展,所以,我一直是小心翼翼,绞尽脑汁的设计我们的每一次见面。
当章大可怒气冲冲回家,不分青红皂白就给了我一耳光时,我就有了这种预感。在他的眼里,我发现了男人心底里的那种极端自私暴露出来的邪恶。当时妞妞和保姆小红都在,因为声音大,女儿被吓得哇哇大哭,小红劝了一句,章大可回头怒吼,叫她“立马滚蛋”。男人的手好重,我眼前金星乱舞,嘴里一股液体黏黏的带着腥味。我强忍着痛楚,对小红道,“你带妞妞回房间睡觉。”见小红进去把门关上后,我异常冷静,说道,“章大可,你发什么疯?谁又得罪你了?”
  他大怒,骂道:“婊子!还在装模作样!”
  他酒后的眼睛像狼一样散发出狰狞的光芒。我心里颤抖,回了一句。“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怎么凭空口出恶言?你也是文化人吧。”
  “文化人?老子就是一粗人!”他上来揪住我头发左右拍拍扇了我两耳光,怒吼:“给老子戴绿帽子,打死你这个婊子!”一拳击在我左肋。我大叫了一声,全身痛得出冷汗,躺倒在地板上,眼前金星乱冒。
  章大可不停的拿脚使劲踹我大腿,小腹,下体,直痛得我满屋子打滚。小红几次想出来劝架,都被他恶狠狠的骂了回去。我弓着身子缩成一团,全身火辣辣的痛,感觉自己快断气了,汗水沿着背脊不停的流淌。
  “说!你说不说?!”章大可吼一声踹一脚。
  我大声哀嚎,直到声嘶力竭,昏痛过去。
  他打累了,坐在沙发上喘粗气。我醒过来,轻轻哼了一声。
  他冷笑道:“哼哼,你以为不说我就不知道他是谁了?老子要你亲口承认!”他用轻蔑的眼神看我一眼,湿漉漉的头发散落在额前,那神情就像恶狼对待无路可逃的猎物一样,慢慢折磨,看着对方在恐惧中颤抖,然后杀死她。
  我一直沉默着,寻思他究竟知道了多少,从他刚才逼供的过程来看,估计是有人看见了我和西岩在一起,顺口告诉了他,他未必就有确凿的证据。这事对我没什么,反正这辈子被他毁了,但对西岩来讲,关系就太重大了,这样的事会让他一辈子蒙上污点,影响他的形象和仕途。千万不能承认,现在就是被他打死了,也不能让章大可得逞。
  我抱定绝不能松口的决心,躺在地板上一声不吭,心里已经做好他随时而来的第二打击。想到刚才肋骨被击打所产生的尖锐的痛楚,判断可能是骨折了。我下意识的把牙齿咬紧了,手臂护在左肋处……
  以前对“把伤口撕裂了给人看”这句话理解不深,现在很佩服写这句话的人的勇气。我一直不愿意回忆,就是怕这些刚刚结疤的地方一不小心又给碰了。我不敢相信一个人的神经强大到可以第二次忍受那种肉体被一点点毁灭的尖痛,灵魂被压出躯体时的恐惧。
  我一直鼓励自己要坚强,因为我必须活下去。
  那天晚上我抱着大不了一死的决心,等着章大可更加凶残的报复。大概是他自己也累了,起身踹了我一脚就进房间睡觉去了。由于伤得很重,我在地板上躺了很久,直到感觉有人在黑暗里把我扶起来放在沙发上,才知道小红一直没睡着,把妞妞哄睡后在房间里等着这个机会。我非常感激,她拿出毛巾用清水给我全身擦洗了一遍,然后用酒精在伤处消毒。虽然痛得钻心刺骨,可我强忍着,害怕声音把屋里的章大可惊醒了,那时候小红也说不定会挨一顿打骂。
  小红边擦洗伤口便流眼泪,低声道:“咋怎么狠心呢,看看这打的……”
  我虚弱的感谢道:“小红,谢谢你。”
  小红劝道:“黄姐,如果没得这些事,你说清楚嘛,免得他下狠手。”
  我摇摇头,说道:“说不清楚的。横竖就是这条命吧,打死我也就解脱了。”
  小红说:“你快别这么想,你还有妞妞啊?”
  我叹一口气,是啊,还有女儿呢,怎么能说死就死啊。
  她看看那些伤处,担心道:“明天去医院看看吧,这样不是办法。我现在只能简单的给你消毒,要检查一下看看有没有内伤。”
  “嗯。”我点点头,为了女儿,我答应她明天就去医院检查。
  当晚我在小红的床上睡下,浑身伤痛,到天亮才迷糊了一会。第二天到医院检查,幸好都是皮外伤,原以为左肋骨折了,照片显示没事。郑大夫检查完毕,对我说道:“皮下组织大面积淤血,伤情很严重,要不要住院?
  我摇摇头,说道:“取点药吧。”
  她边开药方边问:“家庭暴力?这样对你健康会有很大的影响,政府有维权机构,你可以去反映一下。”
  我心里苦笑,章大可就是政府机构的工作人员,他难道不懂这些吗?我谢过医生回直接回了家。
  中午西岩打来电话,我借口家里有事第一次爽约了,想到他正在宾馆等我,心里非常难过,泪水滴滴答答的滑落。小红以为我是因为昨晚挨打的事现在还在伤心中,不停的劝慰。她的好心让我感受到了人世间的温暖,渐渐觉得心里好过了许多。本想给西岩打电话告诉这件事,但想想又放下了,万一章大可讹诈我的呢?岂不是要让他担惊受怕吗?手中的电话提醒了我,赶紧找出手机把里面的信息全部删掉,虽然有些不舍,现在已经顾不得了。
  我已经托周冰清为我请了两天的假,安安心心躺在床上养伤。
    周冰清来家里看我,问道:“什么病?是不是那畜生又打你了?”
  我点点头,提醒道:“别传出去。”
  她不解,埋怨道:“你傻呀?人家把你打成这样还忍气吞声!”
  我说:“你不懂,后头告诉你。”
  她怀疑的看着我,不再刨根问底,接着再次提醒我章大可在外面耍女人,苦日子还在后头。  我淡淡说道:“随他去吧,这些事我懒得理会。”
  她瞪大眼睛看我半天,然后用手摸摸我额头,嚷道:“喂,黄玫,你是不是生病发烧了?”
  “我没有。”
  “没生病咋说这样的话?章大可是你老公啊?!他和别的女人搞在一起啊?!”
  我沉默了半响,回道:“我没老公,他爱和谁和谁,与我没关系。”
  她明白我的心情,也理解我的感受,叹口气说道:“既然这样,你何苦还委屈自己呢?当初我就觉得章大可人品有问题,碍于李琳是他姨妈不好明说。黄玫,我可是提醒过你的啊。”
  我苦笑道:“都怪我猪油蒙了心,我母亲当时也和你一样怀疑过。”
  “唉,你太单纯了,人又长得漂亮,最容易吃亏。她惋惜了一会问道。后有什么打算?”
  “能有什么打算?就这么过呗。”
  她严肃起来,劝诫道:“黄玫,我们是好朋友是不是?”
  我点点头,“嗯。”
  “我跟你说,你还年轻,这种日子过不了多久就会把你折磨死。”
  “依你说咋办?妞妞还这样小。”
  “这的确是一个具体问题。”她思考了一会说。“不过,你自己心里要早作打算。”
  “打算?”我不知道她具体指什么。
  她说:“就是找好退路。”
  我心里吃惊,看看她的眼神,感觉不像是知道了我和柳西岩的事,继续装傻问:“什么退路?”
  她轻轻拍了我一下。“笨啊,就是找男人嘛。像做生意一样,提前找好下家,不然,万一他踢你咋办?你得先把他踢开啊,咱们做女人的不能太吃亏了。”
  我确信她还不知道我和西岩的事,放心了,心情也轻松起来,笑道:“你也太势利了,这种事能像做生意吗?”
  “傻瓜,人一辈子就是一场赌博,嫁人为什么不能是生意?我给你说哈,这次找人一定要找有钱或者当官的,其他的人都统统不用考虑。”她上下看看我说道。“凭你的条件,不找亿万富翁也得有千万身家,当官的至少也得是哪个局的一把手。”
  我咯咯一笑,说道:“你熟悉情况,就拜托你帮我介绍一个?”
  “呵呵,我也不熟悉,不过这话我说真的。”她幽幽的说道,“如果你发达了也帮衬一下姐姐,我都快穷疯了我。”
  我讥笑道:“原来你是为自己打算啊,想把我卖了?”
  她也笑了,说:“黄玫,如果我真能把你卖了,我就把你卖给县上的某个掌权的领导,比如柳西岩……”
  我打了她一下,气道:“你要死啊,他是有老婆的人,传出去不害死他?”
  周冰清解释道:“我知道,所以我说比如。你急什么?看你脸都红了,是不是你们已经在一起了?”我生气不理她,她继续说。“我们小猪在上面一点关系也没有,想当个副局长连头发都愁白了。唉……”
  我问:“不是说这次有希望吗?”
  她再次叹气:“本来是有希望的,可你知道……唉,不说了,这个是秘密。”
  我心里一动。朱舒文的个人能力和人品都没问题,而且是单位的业务骨干,周冰清又是我在静水县唯一的知己,很想帮她这个忙。如果我给柳西岩提出,他一定会帮忙的。
  我假装生气:“还说是好朋友,对我也保密。”
  她看看小红不在,低声说道:“这事只能你一人知道,谁也不能说的。”
  我说:“你还没说是什么秘密呢?”
  她告诉我:“人事局有个女人叫宋尚,和刘文轩(刘是县委副书记)这个…..嗯,知道了?她在争这个副局长。你说我们小朱就一埋头干事的老实人,哪里搞得过这个婆娘?唉,注定没戏啰。”
  我安慰道:“那也不一定,吉人自有天相嘛。”
  她说:“官场上的事说了你也不懂,很复杂的。你以为是当教书匠?头脑简单。”
  官场上的事我的确不懂,而且也不关心,章大可经常在家里抱怨领导对他的不公,心里烦得不得了,自己没本事怪人家,这是最无用的一种男人。
  朱舒文这件事我记在了心上。
  半月后,我伤势已经恢复(至少表面看不出瘀伤了),便约他到庄园宾馆见面。刚刚溜进房间就看到他在门背后等着,眼睛里透着渴望。来不及说话,我们立即拥抱在一起,疯狂的亲吻着。这些天所受到的屈辱、痛苦在这一瞬间化成了澎湃的激流,几乎忘记了自己的存在,只有灵魂、情感在肆意的奔放。
  他的吻热烈、执著,从脖子到胸口,一路向下滑去,我身体彻底被他激活。那是五月,天气已热,一动就出汗,我想先去洗澡,他却弯腰抱把我抱起来,径自走到床边把我放下。我说身上出汗,脏。他摇摇头表示不介意,眼睛一直热烈的渴望着。我心里阵阵悸动,身体也快速的灼热起来,双手抱过他的头,在耳边低声道:“我的亲亲,想死你了。”
  四肢立刻纠缠在一起,我们很疯狂的投入到对方的身体里,从床上到地板,又从地板到洗手间……因为怕控制不住自己的声音,我要他抱我进洗手间去,关上房门。
  记不清自己高潮了几次,感觉是死去活来,醒来时发现自己又到了床上。我们相互看着,两人都变得狼狈不堪,汗水从头到脚酣畅淋漓的流着,头发染湿在鬓角,汗滴横乱在脸上。我伸手帮他抹去,他爱怜的用嘴来吻我的手指。
  我轻轻拍了他一下。“不许亲,这么脏。”
  他说:“我喜欢。”
  看他蜜意爱怜的眼神,分明是这些天憋坏了,想极了。我抱过他的头,主动吻了过去。
  他突然提醒道:“什么时候了?你还要上课啊。”
  我安慰道:“我下午没课,可以晚点去。”
  他重新抱过我,用自己的下巴蹭着我肩膀,一边问道:“这半个月你在忙什么?”
  我一直在等他问这个问题,心中早已想好答案:“现在带毕业班了,我是第一次带,得抓紧啊。西岩,你不生我气么?”
  他摇摇头,说道:“工作是大事嘛……还以为你出了什么事呢?老黎说你请假了。”
  “哦,那几天我感冒发烧,睡两天就好了。”我怕他继续问,想起周冰清老公的事,问道:“西岩,朱舒文的事你能管吧?”
  我问得很直接,他奇怪的看着我,不答反问道:“是他托你来说的?”
  我摇摇头,说道:“不是。周冰清无意中说起的。”
  他说:“宣传口的部门都归我管,朱舒文的事我可以负责。”
  我解释道:“你别误会,周冰清只说了她老公的情况,完全不知道我们的关系。我觉得朱舒文这个人品德、业务能力都不错,能帮一把就帮一把吧,总比用那些个靠什么关系的人要好,免得别人说闲话。”
  他点点头,说道:“我知道你的意思。官场的事比较复杂,现在还没有人事动议呢。”
  他回答得模棱两可,我心里有些不舒服,难道他也像其他领导一样徇私情,官官相护?柳西岩看穿了我的心思,拍拍我的脸道:“傻瓜,我不是不答应你,一是因为不到时间,没有把握的事我怎么答应你?没办成我不是说谎吗?二是我怕你留不住话,透露给你那个姓周的好朋友,这不是弄巧成拙吗?”
  我撒娇道:“你们当官的心眼就是多。”
  他不介意:“我对你一个心眼。”
  我开心极了。这件事也不全是为了周冰清,我是想考验一下他对我的重视程度,同时也想看看他究竟是什么样的人,如果和其他贪官赃官一样,他还值得我这样付出、这样牺牲吗?
  柳西岩虽然做不了焦裕禄式的英雄典型,但我相信他的个人品德绝对差不了哪里去。像他这样有情有义的男人才是我心目中真正的英雄,有血有肉,可爱可亲。
  两个月后,朱舒文当上了广播电视局副局长,那位传说中姓宋的女干部则到了文化局当副局长。两人都提拔了,也许这就是他们传说中的潜规则起了作用吧,我懒得理会这些,因为我今后不会再提类似的要求了。

  【旁白•秦风】  这件事和我也有些关系,那次县委常委会在研究人事问题的过程中出现了小小的风波。宋尚与县委副书记刘文轩(化名,现静水县县长)的关系已经处于半公开化,宋想当广播电视局副局长的消息早已经在干部中流传开了,而这种流传按一般的常识推断,有百分之八九十的准确性。以当时朱舒文的个人关系和背景,的确没有任何竞争能力,完全是两个不同等量级的较量,虽然他的工作才干被所有的人所认同。但能力这玩儿在官场里真不好说,很难具体量化,而且能力也是各种各样的。所谓尺有所短寸有所长,对一个人能力的认可完全取决于领导站在什么样的角度和用什么样的标准去看待和衡量。如果说大家公认是一个比较容易认可的标准,那么,大家公认有能力的人就多了去了,而且公认的能力往往是“悲剧”。在机关里,真正单纯因为公认工作能力超强而被提拔的人凤毛麟角,是人间奇迹,有能力更多的是一种带着强烈贬义性质的“老实人”称谓。
  提拔与能力无关,关系才是决定前途命运的唯一准则。不管你承认不承认,这就是现实。绝大多数有能力的人一辈子不过是第一线的中层骨干,为领导树政绩冲锋陷阵,充当炮灰而已,真正要被提拔到领导岗位,除非你有过硬的各种各样的关系。包括我自己,县委常委会研究之前,除了柳部长说了一句让我负责记者站工作外,没有任何预兆。我也从没有想到能当站长,因为我看的听的太多,我就是属于没有任何“关系”的人。
  那次常委会研究干部问题,因为柳部长的坚持而出现了火药味,起因就是县广播局副局长的人选问题,宋尚和朱舒文二选一。广播局由于有线电视的收费,在全县的行政事业单位中属于福利比较好的部门,而且还经常和领导打交道,易于得到重视和提拔,所以很多人眼红,宋尚盯这个位置很久了。刘文轩是静水县第三号实权人物,有他作靠山,当一个副局长本来属于板凳定钉的事。但这几年由于广播局塞进了大量的领导“亲属”, 尸位素餐,外行领导内行一直是广播局的一个突出问题,人员臃肿,素质低下,全局近四十号人,真正能干事的不过五六人而已。如果宋尚再进班子,不但影响局领导班子的团结问题,而且也会造成下面职工的整体懈怠。几位中层干部早已经暗中放话要软对抗,把广播局搞瘫痪,因为这样的人事安排让他们看不到个人的发展前途,也看不到单位的发展前途。
  宋尚任广播局副局长提议,柳部长提出了明确的的反对意见,并且就广播局班子存在的问题在常委会上作了汇报,得到了绝大多数常委的附和和赞同。这引起了副书记刘文轩的不满,说宣传部某些人想在自己管理的辖区内搞独立王国,近亲繁殖,违背了干部交流任职的原则。他甚至质问柳西岩“分管部门不过是组织工作的分工,不是分给个人的私产,这种封建王朝的藩王割据思想、行为,置县委的集体领导制度于何地?”因为这次还涉及到我任记者站站长的问题,宣传口两名由柳部长提名的候选人都是属于“内部”提拔,这给了刘文轩质问的口实。
  由分管领导对分管部门的空缺领导职务提名拟提拔人选,这个一直是组织人事工作中的一项不成文的通行做法,俗称“潜规则”。即便是书记县长要安排“自己人”,也要提前和分管领导事先通气打招呼,但这次刘文轩因为个人的某些目的,直接通过组织部过了书记会议,提上常委会研究表决。他把这件事上纲上线,和柳部长在常委会上直接干仗是领导干部中非常罕见的现象,至少是失去了领导干部应有的风度和修养。其余常委都心知肚明背后的真实原因,刘文轩和柳西岩都是下届有可能被市委重用提拔的对象。特别是柳西岩,由于工作魄力大,能力强,群众基础好,破格提拔的呼声很高,刘文轩心中自然不舒畅。他这次小题大做,冲冠一怒为红颜,显得有点小人做派,但因为他是县委副书记,下一届县长的热门人选,所以在桌面上常委们既不反对也不支持,最后由王书记一锤定音:宋尚到文化局安排,朱舒文在广播局提拔使用。文化局也是柳西岩分管的部门,这样安排刘文轩无话可说。
  宁可得罪君子不可得罪小人,刘文轩因为这件事认为柳西岩有意和他过不去,一直耿耿于怀,寻思着报复。柳西岩也终于因为这件事,再加上后来的个人生活作风问题被上级组织约谈,工作岗位作了调整。
  这中间还涉及到黄玫私下给柳部长吹枕头风的问题,却是我始料未及的,心里微微有些不舒服。柳部长当时之所以推荐朱舒文作广播局副局长,最大的动因是出于工作需要考虑的,这是许多机关干部的共同看法,因为朱舒文不但是众望所归,而且上任后的工作的确很得力,也得到了全局干部职工的认可和支持。黄玫由于不懂得官场规则,在日记里直率的抒发个人心里感受,一厢情愿的认为这是柳部长重视她,才帮了她好朋友的忙。殊不知,如果柳部长果真是听了她的话才推荐提拔朱舒文的话,岂不是把柳部长也看成和刘文轩一样的小人了?这与柳部长一贯为人处世的风格有很大的出入。其他人我不敢保证,在提拔我的问题上,我可以接受任何组织或个人的质疑、审查。没有关系没有付出(金钱)凭本事上了副科,要是没有柳西岩的公道正派,这是想也不敢想的事。
  估计她还不知道柳部长被贬谪到三川县的主要原因就是这次常委会的人事问题而引发的祸根吧?这些呆在学校的教师对社会的认识真实太肤浅了,就像一个三岁的小孩一样天真幼稚。

  【自述•黄玫】  周冰清高兴晕了,见面就称赞柳部长正直,柳部长是天下最好的领导。西岩后来告诉我,朱舒文完全是靠自己的能力上去的,如果他没能力,就是他帮忙也没用。县广播电视局需要一个懂业务的领导,他的推荐只是县委用人的一个程序问题。
  我知道他这是安慰我,极力淡化自己的作用。做事不居功,这样优秀、可靠的男人现在到哪里去找?
  章大可现在很少回家,不知道和人在什么地方鬼混,偶尔回来一次也是骂骂咧咧,拿了东西就走。我和小红大气也不敢出,怕招惹到他。朱舒文当上副局长好像刺激到他,第二天就回家来了,我们正在看电视剧,他把小红赶回卧室睡觉去。我以为又要发疯,但看到他在沙发上坐下来,还点了一支烟抽着,没有要生气动手的样子,暗暗松了口气。
  他终于说话了:“听说朱舒文的事你帮忙了?”
  我吓一大跳,怕他过来打我,摇摇头没有说话。他出人意外的平静,说道:“放心,只要你老老实实回答我的问题,我保证不动你一根手指头。”
  说实在的,每次见到他暴怒,我都想到了死,他现在这样问,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但我知道这件事不能承认,回答他:“我真的没有,也不知道这件事。”
  章大可的脸渐渐变色,声音也阴阳怪气的:“嘿嘿,你干的那些事别以为很秘密。”
  我认为他这是在讹诈。我和柳西岩单对单说的话,他怎么可能知道?西岩也不可能在外面说,所以心里有恃无恐,辩解道:“我本来就没干什么,也没有什么秘密。”
  他冷笑一声说:“我也不揭穿你。但你必须为我做一件事,做成了好说,做不成…..哼哼。”
  我听得心里凉飕飕的,低声问:“什么事?”
  他说:“我他妈的现在还是个办事员,自考办还有个副主任空缺,就这件事。这对你来说是小事一桩,怎么样?”
  那一刻,我看着他自卑兼霸道的样子,心里突然想发吐,天下还有第二个这样无耻到极点的男人么?要为他争取官位,我做不到,也开不了这个口。我低声回道:“我们又不熟,怎么好说嘛。”
  “婊子!不去老子打死你。”他猛然发怒,站起来揪住我就打。我急着想逃到门外去,被他一脚踹在地上,并上前摁住,把我双手往后狠狠的扭,膝盖死死顶在背脊上。我痛得眼泪直流,哭着求他轻点,手臂要断了。他听了不但不松手,反而使劲向上一提,我听得骨头“咔嚓”一声,剧痛顿时将我击昏。
  这次医院检查右手脱臼,一根小指骨折,身上肌肉多处伤痕,不得不在医院吊了三天液体消炎。疼痛稍好就吊着绷带去学校上课,对外宣称自己不小心摔了一跤。
  西岩每次打电话来,我都一一搪塞过去。现在也搞不清楚那时候自己撒谎的能力为什么那样强大,总是能找到不见面的理由。
  一个月躲着不见,他估计快被我逼疯了,找了借口到城关中学检查工作。因为我提前知道了他要来,怕他看见我吊着绷带的样子,悄悄在单身宿舍躲了起来。
  没有见到我的面,他在电话里就直截了当的问:“李校长说你身体不舒服,出了什么事?”
  我回到:“就是不舒服,身上懒懒的不想动。”
  他关心道:“去医院检查了吗?”
  我说:“去了,医生说小问题,没事。”
  “是不是不小心那个了……”估计他在考虑措辞,低声道。“怀孕了?”
  我哭笑不得,说道:“想哪里去了?我真的没事,西岩,你放心吧。”
  他坚持自己的怀疑:“真的没事吗?有什么一定要给我说啊。”
  我假装不耐烦:“知道了,第一次发现你很啰嗦。”
  他在电话里轻轻笑了,安慰道:“只要你没事就好。是不是这时候嘟着小嘴不高兴了?生病更要开心一点……小宝贝,我很想你。”
  我心里突然很潮,忍不住眼眶里涌满了泪水,低声道:“亲爱的,我也很想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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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5-11-20 15:53:00 | 显示全部楼层
  章大可打了我之后,一直没有回家。我分析他是想欲擒故纵,暗中盯梢,想在现场逮个正着。我乐得安下心来继续养伤,每次和西岩通过电话相互诉说相思之情,仿佛回到了十八九岁的年纪,什么话都说。他心很细,知道我病了,天天打电话来问候,为了我高兴,还像逗孩子一样给我讲笑话,说,老王和老婆吵架,老婆恶狠狠的骂道:没本事的家伙,除了骂老婆,什么都不会了,咱们离婚,随便再嫁一个,都比你这窝囊废好。老王一听焉了下来,低声嘟哝:我脾气是不好,收入是少,以后我不再和你吵架了,认真做生意挣大钱。老婆,你就再给我十年机会吧?如果我改不了臭脾气,发不了财,你不和我离婚,我也主动走了。老婆露出得意的神色说:看你那窝囊样,就再给你一点时间。以后敢和姑奶奶吵架,姑奶奶立马改嫁!老江一言不发,低头擦地板,嘀咕道:十年后都过四十岁了,男人四十一支花,女人四十比豆腐的渣还渣,我看你那时怎么牛,哼哼,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这笑话让我不但笑不出来,心里反而特别难受,他敏感的觉察到了,问道:“不好笑吗?”
  我说:“好笑,那女人就是一傻瓜。”
他道歉说:“对不起,我再讲一个。说,一对夫妻,每日都忙着自己开的超市生意,以致家中杂事无暇料理,因此,他们请来一名外籍女佣来帮忙。有一天,女佣低头扫地,突然假发掉落。女佣实话相告,他们才知道女佣不但秃头,而且她全身都不会长毛,这引起了夫妻两的极大兴趣。丈夫突发奇想,要求妻子成全,设一个计谋让他一睹女佣全身精光无毛的模样。妻子经不起他的苦求,同意了。晚上,妻子对女佣说,希望能看看她裸体时全身无毛的样子,女佣有些不好意思,对她要求道:我一个人脱光衣服怪难为情的,这样吧,我们两人一起洗澡,你不就全部看见了吗? 妻子觉得有理,就与她一起进入浴室,脱光衣服洗澡。当这偷窥的一幕结束后,丈夫回到房间内向妻子大声咆哮:你干吗要跟她一起脱光了衣服洗澡呢?妻子说:她一个人不好意思脱,所以我就陪她脱了。丈夫说:瓜婆娘,你不知道我约了老李、老陈、小王他们一起来看的吗?”
  这个笑话要是在平时,我一定笑得淌眼泪,但现在实在很难笑得出来,为了安慰他勉强笑了两声。他觉察到了,关心问道:“小宝贝,你好像很不开心,我想知道为什么。”
  我连忙否认,假装愉快道:“没有的事,我高兴得很呢。”
  他突然说:“那你到阳台上来我看看。”
  我吃了一惊,说:“你说什么?你在哪里?你疯了?”急忙冲到阳台上,小区大门口外果然是他的小车,他正伸着头看这边。我假装在阳台上凉凉衣服,停留了很长时间,直到他放心的离开。
  再次见面已经是一个月之后,我身体完全康复了,至少在表面已经看不出什么伤势。为了谨慎起见,我在下午二三节课这段不容易引起别人注意的时间向黎校长请了假,说家里出了事必须回去一趟,正好这天我又没课。
  我出了校门就直接沿着大街走,经过百汇商场时借助玻璃的反射观察背后的动静,确信没有人跟踪才快速穿过商场从后门出去,西岩的小车正停在小街上等我。他看见我很激动,想推开车门下来,我急忙使了个眼色,迅速上了车,在后座上前后左右看了看。
  汽车出了县城,直接上了去省城的高速,西岩终于忍不住问道:“出什么事了?”
  我说:“我们可能被人跟踪了?”
  他吃了一惊,问道:“跟踪?谁?章大可吗?”
  我说:“不知道。但章大可知道了我们的事。”
  这时我们已经出了静水县边界,转入到临县的流云镇。他把汽车停在一个偏静的地方,溜到后座来一把将我抱在怀里。我们长久的吻着,直到他不小心碰到伤处,我忍不住低声呼痛。
  他放开我问道:“怎么回事?很痛吗?”
  看着他焦灼关心的眼神,我心里突然涌起一阵酸楚,忍不住低声哭泣起来。他抬起我的眼睛,心痛道:“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是不是章大可打的?你生病就是他搞家庭暴力?!”
其实我不想告诉他,出发时就打好主意坚决不说这件事,但见面后实在无法控制,就像小孩受了委屈突然见到亲人,总想寻求一点安慰。我点点头,低声道:“他知道了我们的事。”
  他听到消息很沉着,没有慌乱,轻轻把我拥进臂膀,说道:“知道了我也不怕,但这样对待你我很心痛。”他吻着我头发,痛惜道:“对不起,让你受苦了。”
  我摇摇头,说道:“我愿意,西岩。当时我就想,哪怕这次死了,我这辈子也值了。但是,万一他在单位乱嚷,对你影响很大。”
  他安慰道:“傻瓜,影响什么?升官吗?前途吗?这些和你相比算得了什么。”他双臂拢紧,像一个宁静的港湾,我的心也渐渐安静下来,听他继续说:“我找他谈谈,如果是因为我的原因,我们暂时就不要见面了。”
  “为什么?西岩,你要离开我吗?”我心里很惶急。
  他耐心安慰道:“不是,我怎么舍得离开你呢?但章大可这样折磨你,我必须坚决制止。”
  我忙解释道:“他只是怀疑,没有证据的。你如果找他谈,岂不是就承认了?”
  “承认就承认,本来我们就是嘛,怕什么?目前的关键问题是他必须立即停止暴力行为!”他眼睛很凶狠。
  我既感动又惶恐,真的不希望他出面摆平这件事,这样会让他很被动的,说不定一辈子就毁了,低声道:“西岩,不要找他。我不想你受到任何伤害,只要我们今后小心一点,他拿到不到证据就不会打我的。你相信我,啊,一定相信我。”
  他忧虑重重,担心道:“我怕他不讲理啊。”
  “不会的,他也是受过高等教育的人,野蛮也是一时的气愤罢了,你相信我吧。”他怀疑的看着我,我极力做出一个微笑,说道:“相信我。”
  他终于点点头说:“下次如果他再这样,你一定要告诉我。”
  我肯定的说:“嗯,一定。”
  把自己紧紧贴近他的身体。我们就这样相拥着,彼此感受对方传导过来的温暖和心灵的安慰,闻着对方身上那醉人的气息……真想就这样一辈子相抱着一直到地老天荒。
  此后,我们除了电话联系没有见面,毕业考试的时候,元阳市组织全市大会考,市教育局抽调了全市的王牌教师集中到市里命题。我也是命题组的主要成员,负责组织全市语文考卷的命题工作。
  我们全部命题组成员都要求进封闭区,连手机也不能打,要打就用教育局准备的公用电话,而且还有第三者在场监督。封闭期前后达半个月,一直要等考试结束。我得到通知后提前按排好家里的事。有小红在,我对妞妞比较放心,加之她爷爷婆婆也越来越喜欢,不时也会过来帮忙照看,所以很准时到了市教育局报到。这次命题工作仍然由张茂盛副局长主持,由于知道他是柳西岩的同学,心里感觉格外亲切。
  第一天是动员会,晚上安排在市教育局旁边的宾馆住宿。下午我心里就一直兴奋着,走的时候已经和西岩约好晚七点在白云宾馆见面。自从上次的事情发生后,我们一直没有在一起,隔着电话也能感觉到对方那冒烟的身体。
  会议中途,我用手机发了一条短信:想你/在黑色的夜晚/像花一样为你绽放……
  他立即回复了一条:510 赏花人。
  我欣喜若狂,原本以为他要天黑时才能赶过来,想不到现在已经到了。会议一结束我就第一个冲出了会议室,在宾馆换好衣服就准备出门,同室的张老师提醒晚上有会议伙食。我托她帮我请假,有急事必须马上去办,吃饭赶不会来,张老师答应了。
  出门上了的士,我叫师傅绕道新修的滨河大道去白云宾馆。因为滨河大道路面宽阔,很少车流,如果有异常情况很容易发现。我一路警惕着,在距离宾馆还有两百米的地方就下了车,前后观察了一遍,确信没有可疑人员才匆匆进了宾馆大门,径直到了510室。
  当我敲开房间时,西岩一把将我拽了进去,双眼灼热的看着我,那饥渴的眼神似乎已经燃烧了整整一千年一万年。我也用含情的双眸迎接着他,内心的火在燃烧。我渴望被拥抱、被激情熔化。在他面前,我早已经厌倦了做“淑女”,主动抢先吻他,急切的褪去自己身上的衣服。我要还原一个最真实的黄玫。
  在忙乱中我们已经变得一丝不挂,身体潮湿。我让自己疯狂的放纵,变换花样主动迎合他。在激烈冲撞的快感里,双手紧紧的抓住他汗津津的肩臂,不能自拔地喊叫起来……章大可骂我“婊子”,或许此时的我才真的像“婊子”。和西岩在一起每次都想把自己轰轰烈烈的燃烧、毁灭掉,忘记这个世界的存在。相信西岩也和我一样,相互的痴迷让我们越来越感觉离不开对方,情愿为对方奉献出一切,哪怕是生命!
  我曾经看到过一段文字:至于那些在物资、文化与精神基础上建立的爱情究竟有多牢固,是否能够经得起生物化学反应的挑战,自然无法一概而论。但是最起码,各国文学名作所歌颂的爱情故事至少都有一定的性爱来支撑。没有性爱的爱情,即便是伟大的爱,也应当是种枯涩、辛苦的爱。
  我们不需要苦涩、辛苦和压抑,我们需要放纵和燃烧……
  封闭命题组设在一个风景区,距离市区还有十多公里路。只有一条路上山,这种环境很容易做到保密,但这种封闭单调的生活也容易让人感到枯燥乏味。市教育局为这次工作提前做了大量的准备,不但后勤保障齐备,文化娱乐活动也十分丰富。
  第一天我组织初二语文组的成员讨论,定出题的原则、方向,并把成员作了分工。我不参与具体的考试题设置,只负责总体情况把握,所以前几天的工作很轻松,没事就到处瞎转悠。张茂盛副局长见了,取笑我偷懒,我解释这叫分工合作,提高效率,而且也容易做到保密。因为所有的命题最后到我手上时,确定两套题具体内容的只有我一人,其他老师只知道自己的出题内容,而且还不知道这些题分布在第一套题还是第二套题。这个方法是柳西岩告诉我的“偷懒”工作法,党委政府机关工作经常采用,领导只负责宏观,把握原则,这样既把握了大局,明确了责任,提高了分工合作的效率,更重要的是对下面具体办事的人员给予了一定主动工作的权力,有效的调动了全体人员的积极性,还让自己处于比较有利的可进可退的地位。
  我充分相信西岩的工作能力,他告诉的方法一定是最有用的方法。果然,我们语文组不但完成得快和好,而且各位老师相互之间还减少了许多摩擦和相互猜忌。自古有武无第一文无第二的说法,这些来自不同县区的老师平时就在私底下相互不服输,这种情况下更容易导致矛盾的爆发。因为这次的命题直接关系到自己的学校班级在全市的排名问题,数学组、政治组、物理组都出现了公开的矛盾。张茂盛局长最后不得不给各组下命令,统一按“黄玫偷懒工作法”组织命题。我暗自得意的同时,不得不佩服柳西岩的领导能力和深刻洞察人性的观察力。这些命题组不但是教师相互间不服输,而且组长也存有私心,总想把自己的题更多的挤进试卷里,很明显,这些人出发的时候早已经有了准备,说不定已经给自己的学生下了一个复习范围,所以才有出题时的争论不休。说穿了还是一个“私”字作怪,破解这个“私”字最好的办法的就是一种大家都认可的工作机制,“分工负责、组长统筹”就是这个最好的工作机制。
  命题结束,张局长不得不对我刮目相看,说:“静水县出人才啊,不但我的老同学柳西岩在政界高出跻辈,升迁呼声高涨,就连我们黄玫同志也有领导一方的才能。”
  我问:“柳部长要高升吗?”这是我最关心的问题。
  他点点头说:“应该没问题吧,这次换届的干部要求有能力,有群众基础。干部推荐,群众公认,他样样都符合,而且工作能力和成绩都是有目共睹的。”
  这是我迄今为止听到的最令人高兴的消息,柳西岩在教师中间的声誉也一直是很好的,大家公认他年富力强,为人正直,机智幽默,平易近人。
  考试开始后,封闭就不那么严格了,我们提前两天回到市里,手机也交还了。闲得无聊,我给西岩打了个电话,说了张局长的意思。
  他淡淡应了一句:“这都是他闲的,八字还没一撇呢。”
  我说:“总有点希望吧?”
  他说:“这个要问市委仇书记,只有他知道。”
  我正待再问,他突然问道:“你们结束了?现在哪里?”
  我说:“回市里了。”
  他说:“我也在元阳啊,你等着,我来接你。”
  我高兴晕了,正愁这两天怎么过呢。等了不到十五分钟,他就到了楼下。我们继续在白云宾馆开了房间。
  他闻闻自己身上,说:“我洗一下,刚从会议室出来,全是烟味。”我点点头,把洗漱间的毛巾铺在床上,上次因为慌乱,液体污了大片床单,洗也洗不干净,不得已陪了钱。
  我脱了衣服在床上等着,他进了浴室,水声哗哗响起。等待的过程很兴奋也很期待,感觉像是过了很久。他洗完从浴室里出来,我欣赏着他的身体。他的皮肤很光洁,肌肉很结实,第一次这样仔细看一个男人的身体,感觉很奇特,不能想象那件东西现在软软的,怎么会突然变得那样坚硬和粗壮呢。
  他走过来躺在床上,用手抚摸我的乳房还有大腿,四只眼睛始终交织着,彼此感觉到对方呼吸的粗重。
  我们热烈的亲吻着,全身湿漉漉的激动。西岩的动作很轻很柔,手指像带着静电,在我皮肤上掠过。他动作已经很娴熟,每一次抚摸都让我激动不已,昏昏糊糊的战栗着,心里渴望着那激动人心的时刻……终于,它进来了,迟疑而温柔,坚硬而粗壮,特别深入、特别鼓胀,让我兴奋得只想大叫,身上起了一阵阵冷的栗子,激动得好像瞬间失去了控制。潮水脱离身体飞泻,浩浩汤汤,如洪流奔闸,如野马驰骋……快要昏阙的瞬间,我意识到最兴奋的时刻即将来临,拼命地伸出双手,将他死死的抱住,同时用双腿紧紧地夹住他的腰。因为我相信,这样会让他更深入、更充实、更快乐。一阵昏眩袭来,我失去了控制,双手扣住他坚实的臂膀,发疯般咬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坚持着不让自己喷射,期待着与他同一时刻的到来。但是,我已经无法抑制,一股来自于我体内最深处的热流,喷涌而出,在百分百的激情中,终于接受到他那突然狂野而至的大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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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5-11-20 17:03:06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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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5-11-23 09:13:49 | 显示全部楼层
  回到静水县时,学生考试已经结束。毕业班的学生还要面临另一个检验,升学考试。许多家长之所以把孩子送到城关中学,目的就是进市东城中学。这是元阳市唯一的一所省重点中学,进入这所学校就意味着考大学进了保险箱。东城中学每年仅包送到清华北大等一流重点大学的学生就达到近20名,大学升学率百分之百。为了拿到这所学校的入场门票,学生家长展开了激烈的竞争,给老师送礼、请吃,要求给自己的孩子特殊指导。因为这次毕业考试成绩很好,我每天都要面对这样的烦恼,很难推辞,不得不给黎校长建议,由学校统一组织,老师集体辅导三天。因为我的幼稚,不知道行规,得罪了毕业班大部分老师,原来他们是要靠这个争收入的。
  我刚刚走进办公室就感觉到气氛不对,语文组的几位老师在热情打招呼的笑脸后面隐藏了太多的暧昧,那种感觉给人的就是隔夜的饭已经发酵的味道。我一边回应一边纳闷着,坐在位置上支起耳朵收听办公室每一位同事的声音。在进门的瞬间我分明听到孙老师悄悄说到“黄老师如何如何”,虽然声音很低,但我还是很敏感的捕着到了。我一现身,他们的话音就戛然而止,然后谈的都是与我无关的事,这种不正常状态让我疑神疑鬼,心绪不宁,如芒在背。
  从现在起,都是柳西岩最关键的时间,哪怕有一丝负面消息,也会像风一样在人群中迅速传播开去。
  放学时我找到周冰清,单刀直入的问:“有人在背后议论我,你知道是什么?”
  周冰清道:“我正要找你说这件事。”
  我有些心慌,急问:“什么事?”
  她看看我,问道:“黄玫,你是不是给黎校长建议集体补课?”
  我说:“是啊,家长天天找,烦死人。”
  她打我一下,埋怨道:“你呀你,一点也不懂人情世故。你这样不是阻了别人发财了吗?”
  我恍然大悟:“我不知道啊,早知道是这样,我才懒得说呢。”
  她说道:“这件事黎校长不会采纳你的建议,但得罪人的是你,看看你做的事,费力不讨好。”
  我后悔得连连叹气,她继续说道:“这件事只是引子,更重要的是……她放低声音。你和柳部长的事。”
  我吸了一口凉气,默默筹思着,她问:“你和柳部长真的……是那个?”
  “谁说的?我们……”我本能的想反对,但这件事既然已经传了出来,想否定也是不可能了。
  她用手指点点我说:“你傻呀,谁说的还用得着猜吗?”
  我明白了,肯定不是张桂兰就是李琳,李琳的可能性更大。这个结论本来应该第一时间就明白的,但我还是不相信章大可会把这件事传出去,对于男人来讲,这毕竟不是什么光荣的事。
她用手拥着我,关心的问:“黄玫,老实交代,真有这回事?”
  “你都知道了,还问。”我心里十分烦闷,这件事对我无所谓,大不了同事和周围的人骂我  “贱”而已,但对西岩就不一样了,这会影响他的前途啊。
  周冰清不管这些,她甚至有些高兴,兴奋的嚷道:“黄玫,你可以啊,不声不响钓了一个大鱼。不够朋友哈,亏我还帮你出主意,把我都当傻子了。”
  “你傻吗?我才是傻子。”我很烦她这样开心,感觉是像有阴谋似的。我和柳西岩好,她肯定想到的是对小朱有帮助。
  “谁说的?你这次是最聪明的做法。”她丝毫不管我心里的感受,双手把我抱紧。“谢谢你,黄玫。现在我才知道我们朱舒文是沾了你的光。”
  我淡淡一笑,既不承认也不反对,心里一直愁着这件事该怎么处理。估计她也看出来了,问道:“你不高兴了?看你愁眉苦脸的样子。”
  “唉,你不知道,这件事传出去会影响他的。”我终于说出了自己的担心。
  她反应过来,附和道:“是啊,得想个办法保护柳部长。”
  我反问:“什么办法?有办法我会这样烦吗?”
  她和我一起陷入了沉思,过了一会就开心起来,说:“哎,我们操心无用,他们官场里的事复杂得很,我回去问问朱舒文,叫他一定想个办法。”
  我疑惑道:“行吗?”
  “咋不行?!黄玫我给你说,别看我们舒文老实,但好歹也是在政府机关混的人,脑子比我们好用得多,一定没问题的,等我好消息吧。”她一副大包大揽的样子,我只得点点头,不信也不行了。
  回到家里,我一直在思考这件事,希望朱舒文真的能想个好办法出来。本想给周冰清打电话问问小朱回家没有,但又怕她笑我太紧张,不成熟,还像个小孩。晚饭后我实在忍不住,拿起电话打了过去,问:“朱局长回来没有?”
  她回说:“回来了。我知道你着急,回来就把这件事说了。他说,既然传开了,想完全控制是不可能的,现在的人最感兴趣就是这种事。”
  我极度失望。“哦,没办法了?”
  她说:“肯定是没办法的,不过……”
  我催道:“不过什么?你爽快点好不好?”
  她说:“你别急,舒文说了,这件事呢对柳部长影响肯定是有的,但不至于像我们担心的那样大。第一,现在纪委组织部都不管个人的生活作风问题,只要柳部长没有经济问题,对前途影响不大;第二,这是很重的一点,你要记住,就是章大可和柳部长的爱人李玉莹不能哭哭啼啼到市纪委或市委组织部去告状,如果一告状问题就大了……”
  我心里有些慌,问道:“真的吗?章大可我不敢保证,李……我不大清楚啊。”
  她告诫我:“所以啊,你在章大可面前一定要忍,不能叫他狗急跳墙。而且……”她说得吞吞吐吐的,好像有些顾虑。
  我说:“说罢,只要不影响到他,什么事我都能做。”
  “黄玫,我好佩服你。”听得出她是真心实意。“你在柳部长升迁之前最好少见面,不见面更好,免得刺激章和李。过了这一关,你们咋整都没事,也不怕他们闹。”
  我问:“这是小朱说的?”
  她回说:“嗯,他就是这样说的。黄玫,你相信我们,我和舒文都真心实意的想帮助你和柳部长。”
  我说:“知道了,谢谢你和小朱。”
  她说:“我们还用得着谢吗?你放心,学校那帮人起不了作用,我会帮你做工作的。”
  我听她这样说,稍稍安心了,只要不对西岩的前途造成影响,暂时不见面我自信还是能做到,但这事必须先给他说清楚,免得他认为我又被章大可打了。
  我躲进卧室打电话,虽然章大可从昨天到现在都没回家,但这种事我不希望被不相干的第三人听到。
  “西岩,你在现在哪里?”
  “古井镇,想我了?”
  “不是……西岩,我们的事学校老师都知道了。”
  “知道了?知道就知道了,你不要担心,一切有我呢。”
  “可是,我怕……”
  “怕什么?章大可吗?玫,你放心吧,我已经和他谈过了,他答应不为难你。”
  “你们谈过了?你找他的?”
  “不是,他找的我。”
  “他找你?”我有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章大可在家里敢骂领导,但在单位胆子非常小,活活的就是一个奴才。他哪里来的胆子直接找柳西岩?我无法想象他们见面的场景,担心道:“你们……他没怎样吧?”
  “你放心,章大可在单位还不敢放肆。”
  “西岩,我怕他到市上告状,万一闹大了你咋办?”
  “这个你别担心,第一他不会去,第二,即使他去了,大不了组织上提醒一下,影响不会太大的。”
  我知道他是宽我的心,怎么可能没影响呢?朱舒文说的一定不会有错,现在重要的是不能刺激章大可,平平安安渡过这一关,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我说:“西岩,我们暂时不要见面了吧?过了这段时间,怎样都行。”
  他问:“你担心什么?”
  我说:“我不想你的前途受到影响。”
  他在电话里沉默了一会,同意了我的要求,说道:“好吧,不过你不要事事委曲求全,我不想看到你过得不开心。”
  我突然好感动,泪泪如泉。
  晚上章大可八点就回家了,看到我愣了一下,一般我回来没这么早。他对小红道:“小红,你带妞妞出去一会,我们说点事。”
  小红看着我有些不放心:“黄姐……”
  “小红,你出去吧。”我打定了主意,今天章大可就是把我打残打死了我也忍了,只要他不去告状。
  小红出去后,我一直坐在沙发上,神经绷紧,等着他的暴打。
  但章大可除了骂我“贱人、婊子”外,没动一下手指头。
  我抬头看了他一眼,平静的说道:“有什么事就说吧,骂人算什么本事?”
  他斜着眼睛看了我一眼,冷笑道:“嘿嘿,老子没本事干你球事,你有本事?!你的本事就是偷人!妈的,老子遭了八辈子血霉!”……他连续不停的用了大堆不堪入耳的脏话骂我,骂够了说:“老子懒得管你了,但是,我的事你必须给我办成了,不然……哼哼。”
  我假装不知道他说的什么事,问道:“你的什么事?”
  他突然凶恶起来,扬起手掌就抽过来。我以为这次又得遍体鳞伤,想不到他手掌到中途又硬生生的收了回去,骂道:“呸!你个贱人、婊子!居然还给老子装聋作傻,真以为老子就怕了他?”
  我决不能口头上承认和柳西岩的关系,只能硬着头皮装到底,低声道:“我真的不知道什么事嘛。”
  他偏头看看我:“真不知道?”
  我诚恳的点点头,“我真的不知道,你相信我。”
  “我相信你?除非母猪上树!去问那奸……他明白,你问问就知道了。”他终究胆小,连背后也不敢得罪柳西岩。一个男人做成这样,我当初的确是瞎了眼。
  现在我才明白,西岩电话里说章大可主动找他,估计二人谈成了什么条件,所以他刚才暴跳如雷的时候也不敢动我一手指头。他们谈的是不是他前次给我说的那件事,想当自考办副主任呢?拿我做交换的筹码?我从心底里越来越鄙视这种软骨头的男人了,居然拿女人在背后做文章,想起来真令人恶心,也很羞愧,不知道西岩会不会因此瞧不起我。
  章大可虽然不动手打人,但对付我却有的是办法,最难忍受的是夫妻间那种事,那些日子我倒希望他狠狠揍我一顿,而不是想方设法、没完没了的折磨。
  大概是有了盼头吧,这些天他回来很早,有时候小红和妞妞没睡就拖我进卧室。我虽然对他曲意奉承,但这种事毕竟要避开第三者才能做,所以我有些犹豫。章大可仿佛看透了我的心里活动,有意想通过这种办法来羞辱我。为了稳住他,我不得不顺从,进屋时特意把门掩上。他却把房间里的灯全部打开,斜眼看我,示意我自己动手把衣服脱光上床,他则在一边冷笑着看。我有点发冷,身体瑟瑟发抖。他俯在我身上,腿紧紧的压上来。我不自觉地夹紧了双腿,他感觉到了我的紧张,眼睛眯成了一条缝。我扭过头不看,他一把抓住我的下颚,让我正面对着他,冷酷道:“你不是喜欢这个吗?老子就让你满意。”
  我越是难受他就越兴奋,本想采取原来的“僵尸计”,但又怕惹恼了他,只得紧紧闭了双眼,把头侧向一边。他偏偏不让我如意,嘴巴凑到我嘴唇上来。我闻到一股恶心的大蒜味,紧咬着牙齿不让他的舌头进入我的嘴中。我越是这样他越是想撬开我的嘴,心中难过,泪水从眼角无声的淌下……后来我实在忍不住了,委曲求全和他达成协议,只要不用嘴亲吻,他叫我做什么我都照做,虽然那些姿势令人感到羞辱,被迫顺从跟他做那件事也很恶心,但总比亲嘴要好得多。
章大可表面看起来像人,可内心就是一个魔鬼,自己高兴时不是嘴咬就是用手使劲的在我身上掐,我感觉一股股钻心的刺痛,忍不住想哭,低声下气的求他轻一点,他得意的狞笑着,眼里全是鄙视,仿佛我在他的眼里就是一个完全没有人格尊严的“婊子”,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其实,我自己的感觉连出去卖的婊子也不如,婊子还有不卖的权力,我什么也没有,想到这些,心里一阵酸楚,眼泪哗哗的下流,又怕被他听到哭泣的声音,咬住嘴唇不敢松开,有时候还假装兴奋,把头埋进旁边的枕头里。
  唉,那些日子我宁愿自己是一截木头,无知无觉,劈也罢烧也罢,总之不知道就行。可为了西岩,我每天还必须在他面前强颜欢笑,事事顺着,处处讨好。
  从那以后我开始做噩梦,半夜里醒来浑身冷汗湿透,想起这种猪狗不如的日子,忍不住一个人躲进厕所里伤伤心心的痛哭一回。
  这样苦难的日子持续了十多天,章大可终于不再强行提要求。我暗中高兴,后来听周冰清告诉我,章大可已经当上了自考办副主任。周冰清问我“是不是柳部长提拔的”,我回答“不知道”,她满脸写着不相信。
  虽然我明白这是西岩和章大可之间的协议,但他既然不说,我就不问,也许这件事对他来讲心里也不好过,违心的事做了难免有些不痛快。他为了我什么都可以做的,放弃自己的做人做事的原则和尊严,我既难受又感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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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5-11-23 09:32:09 | 显示全部楼层
  熬过一年,学校终于放寒假了,我想带着妞妞回老家。章大可如愿以偿,对我也不那么放在心上了,我回不回家对他都是无所谓的。当我提出来时,他没有任何意见,也许是害怕柳西岩吧。柳西岩可以让他做官也可以让立即他做不成官,当官一直是他最大的心愿。
  父母还不知道我和章大可的关系,见我和妞妞回家就问“小章呢?”我用局机关春节期间工作忙、放假晚等等借口敷衍过去。他们倒也没说啥,母亲见到妞妞长大了,变漂亮了,高兴得不得了。这个春节哥哥嫂子都在家,非常热闹和开心,我仿佛回到了十五六岁的少女时光,一家人都呵护我,关心我。过了元宵节,农村许多年轻人都陆陆续续外出打工,有人来联系我哥哥嫂子,他们借口家里有事脱不开身。我知道他们是因为我和妞妞回家,一家人难得团聚,不好意思提前离开,心里有些不安,寻思想早点回静水县。但想到那个冷冰冰的家和父母的关爱的眼神,只得硬着头皮继续呆下去。正月十七,我和嫂子正在收拾家里过年时用过的碗筷等杂物,突然接到西岩打来的电话。
  因为嫂子在一旁,我只得含含糊糊回答,后来我发现他声音有些异样,估计是有事,离开厨房,到外面低声问:“有事吗?”
  他说:“我现在GA。”
  “什么?”我忍不住惊呼了一声,问道:“你在GA?什么时候来的?又是开会吗?”我心里实在太惊喜了,想一下知道他所有的情况。
  他说:“春节无聊,想你就来了。”
  我感动得想哭泣,听他继续说:“我来接你吧,方便吗?”
  我急忙道:“今天不行,我给爸妈说说,最快也得明天。”
  我想,现在离开学也没几天了,提前回去也不耽误哥哥嫂子出门打工。我说了路线,约好明天上午见面。晚上就给爸爸妈妈提出回静水县,学校马上要开学了,有许多事等着我去做。他们不疑有他,只是吩咐我工作不要拼命,多注意身体,下次回来把小章一定叫上,我一一答应了。第二天,哥哥送我和妞妞到镇上坐长途客车。我约好西岩在镇上见面,一到场镇就催哥哥离开。他心地实诚,非要买票送我上车,还给妞妞买了一大堆吃的。阻拦不了我只好顺从,趁他带着妞妞在货摊上选玩具,偷偷在一旁给西岩打电话。他告诉我没事,只管上车,他跟在后面,出镇的时候下车就行了,听他口气似乎现在已经到了。我四下里寻找,终于发现了车站外面停着他的小车,驾驶位置的玻璃下了一半,刚好可以看见他在车里向我招手。
  我开心的对他笑了笑,安安心心的上了长途汽车。汽车一出镇就抱着妞妞下了车,等了不过两分钟西岩就到了,我上了后座。虽然心里激动得像兔子在突突的扑腾,因为妞妞在,只得强制忍着,车内的倒车镜一时成了我们眉目传情的媒介。
  西岩虽然精神不错,但明显瘦了,我有些心疼,低声问:“吃不好吗?”
  他点点头,说道:“春节应酬太多。”
  我说:“少喝点酒。”
  “嗯。”他从镜子里瞟我一眼,答应我:“下次一定注意。”
  我有些心疼了:“瘦了很多……”
  他歉意说:“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我的确有些担心,自从那次通电话之后我们一直没见面,只是在电话里相互关心、问候。看来西岩心里很苦,对我的思念一点也不次于我对他的,既感动又内疚,很想扑在他怀里痛痛快快的哭一场。
  车到广安时我们直接进了宾馆,打算在这里住一晚,明天一道去成都。我的假期还有10天,正好去省城逛逛。
  他打开车门,双手伸开,微笑说:“妞妞,来叔叔抱抱。”
  我送过去,他双手接过,趁交手一瞬间迅速在我脸颊上亲吻了一下。我猝不及防,脸颊腾的热辣起来,心里又羞又喜,这是在大庭广众之下。想不到西岩近四十的人还如此调皮,像年轻人一样有一颗浪漫的心。我们要了一个标间,像一家人一样快快乐乐的逛大街、进小食店、游公园。在这自由的空间里,我们第一次感觉是如此的愉快和甜蜜,身上那道锁链被解除,两颗心紧紧靠在一起,在天地间自由的飞翔。
  西岩很喜欢小孩,从我手里接过去之后一直由他双手抱着或者是背在背上,妞妞渡过陌生期之后也乐意跟着他。到后来,她居然只要他抱不要我抱,我假装吃醋不高兴,西岩乐得大笑,双手把妞妞举着,在大街上疯狂。看着他们欢乐的样子,我纳闷着:他这样喜欢孩子,为什么不自己养一个呢?
  第二天我们就赶到了成都。因为是省城,害怕碰上熟人,我们不敢在城区多作停留,西岩提议去松潘县的牟尼沟。
  我疑问:“牟尼沟?在哪里?远吗?”
  这地方我只是听说还从没去过,而且路程遥远,我有些犹豫。
  他兴致很高,鼓动我:“听我的没错,你绝对喜欢那里,而且来回的时间也正好。”
  我说:“好吧,我听你的。”
  牟尼沟位于阿坝藏族羌族自治州松潘县境内,距成都三百多公里。由于路况不好,我们赶到时天色已晚,只得先草草住下,第二天进风景区游玩。看到雪景,妞妞非常高兴,她虽然还不能准确表达自己的思想、感受,但两只眼睛滴溜溜的转,显得十分的兴奋。由于是冬天,来这里的游客不多,而且多是操着外省口音的人。我看一眼西岩,他眨眨眼睛一副洋洋得意的样子,心里便知道他是怕偶尔碰上熟人才选择了这地方。
  牟尼沟的确是我喜欢的那种旅游景区,自然风光迷人,民族风情浓郁,汇聚了原始森林的神韵,有种超越现实的美感。这里的风景主要以原始森林、高山湖泊、温泉、巨型钙化瀑布、环形瀑布、钙化彩池为主,主景区由扎嘎瀑布和二道海两部分组成。山、水、林、雪在这里巧妙地融为一体。
  特别是扎嘎瀑布,享有中华第一钙化瀑布的美誉,一百多米高,气势宏伟壮观,可惜现在的雪水已经被凝固成了冰凌。但从那巨大的钙化三层梯层来推测,如果是六月七月,冰雪融化,雪水从天上飞泻,宛如千条银色的哈达从云端飘逸而下,一定是气势磅礴,让人想到李白的诗句“飞流直下三千尺,疑是银河落九天”。扎嘎瀑布景区沟长有五公里左右,入口处到营区有一条平坦的山道 ,山路左侧为坡,右侧为深沟,到处长着参天古树。我们骑马用了大约半小时,经过一条山道就到了谷底的瀑布景区。从谷底沿栈道往上走,第一个景点是红柳湖。这里为水面开阔的浅水湖,水中长满成片的红柳,水质清冽,湖底细虾可数。经卧龙滩、蛤蟆宫、绿柳滩,到距离标示为1450米之处,可见一 片风格独特的小瀑布群——林中叠瀑,沿栈道继续上行,途经九流池、玉液瀑,就到了札嘎瀑布的底部溅玉台。溅玉台是一座圆形的平石台,当瀑布从高山绝顶往下倾泻,跌落在平台上,浪花飞溅,如同碎玉冰花。再经过一段陡峻的栈道,可以到瀑布中段的观景台参观。离开观景台,栈道开始变陡,上面就是札嘎瀑布的源头。
  由于道路狭窄,坡陡路滑,西岩把妞妞背在自己的背上,我紧紧抓住他的衣角,走路时小心翼翼的,连话也不敢多说,只有到了宽阔的平地,才把妞妞放下来歇息一会。我见他额头冒汗,掏出手巾细细的帮他擦拭。他乐得享受温柔,眼神如身边骄阳下潋滟的湖光,欢快的跳荡着。我们相视一笑,心里充满了无限的温馨。
  那一刻温柔,就是我们的海誓山盟,就是我们的地老天荒。
  我心有所悟,突然痴痴的叹息了一声。
  他疑惑的看着我,低声道:“为什么叹息?”
  我说:“太幸福了,我有些怕。”
  他轻轻拥着我,安慰道:“小宝贝,你太多愁善感了,一切有我呢。”
  我点点头,宽慰的把头靠在他肩上。那时候我想到了荣国府繁华过后的凄凉,联想到我和西岩眼下这样的幸福会不会也是昙花一现呢?人的第六感觉往往是很灵验的,偶尔冒出的一个念头说不定就会“一语成谶”的。
  第二天我们继续骑马到二道海。二道海和扎嘎瀑布仅一山之隔,景区为一狭长山沟。这里有二道海、天鹅湖、翡翠湖等景点,大大小小的湖泊宛如珍珠翠玉散落在密林、蓝天之下。这里的水有种神奇的韵律,仿佛和人心底里的灵魂是想通的,那幽蓝的湖面极易让人忘记一切人世间的烦恼。
  当地人告诉我们,二道海的名称来自于小海子、大海子这两个主要湖泊,“二海相连如人目”。上面的小海子清澈见底,游鱼可数,下面的大海子水色暗蓝,深不可测,森林、蓝天和白云倒影在湖中,融为一体。那清澈的幽蓝像深邃的大海,我经不住诱惑,蹲在水边戏耍,湖水冰冷得刺骨,不由得激灵灵打了个寒战。
  柳西岩忙道:“快起来,这样容易生病。”
  妞妞见我如此,也吵嚷着要从他身上溜下来,我和西岩轮番逗笑才将她哄住。半夜里,我果然发烧了。病痛来得不知不觉,浑身软痛无力,冷得牙齿咯咯发抖。西岩在我额上一摸,叫道:“好烫,发烧了。”急忙出门去找医生,这里荒凉无比,哪里来的医院?跑了半天只得空手回来,一看时间才深夜一点半。
  我一直喊“冷死了”,他便双手紧紧抱着我到天亮。不等店家开门,他一早就把我和妞妞抱上汽车,然后叫开大门,急冲冲赶往松潘县城医院。妞妞因为被吵醒一直大哭,他要开车看路还要哄小孩,时不时还摸摸我额头,把所有的衣服都拿出来盖在我身上,前后照顾,手忙脚乱。我躺在后座上,处于半昏迷状态,听到妞妞的哭声心里很急,吃力叫道:“你把她抱后面来。”
  他大声道:“不行,你这样子怎能带她。”
  他一边哄着一边开车,所幸这时候路上没车。我实在太虚弱,后面发生了什么都不知道了,醒来时已经躺在病床上,耳边听到他在讲七个小矮人的故事……我想睁开眼睛,可怎么努力也无济于事,全身都在挣扎。
  大概我轻微的挣扎被他感觉到了,拿起我的一只手,惊喜的欢呼:“你醒来了?谢天谢地。”
  我终于艰难的睁开了眼睛,西岩一脸的欢喜,手里抱着妞妞坐在旁边,兴高采烈的说:“妞妞,看妈妈醒咯,妈妈醒咯。”
  我虚弱的笑了笑,低声道:“为难你了。”
  “你要说什么?”因为我声音细小,他不得不把耳朵凑近我嘴边。
  我突然说:“我爱你,西岩。”
  他开心的笑了,温柔道:“我也爱你,我的小宝贝。好好歇息吧,温度已经降了,医生说你很快就会好的。”
  我点点头,问:“妞妞很难哄吧?”
  他忙说:“不难,不难,你看看她多乖啊。”
  妞妞正张开双手想扑过来,他急着说道:“妞妞听话,妈妈还在生病,妞妞乖。”
  我突然好感动,西岩这样一个四十岁的大男人,又是县委的领导,平时考虑的都是县里的大事,处理复杂的问题,何曾做过这些照顾病人、讲故事哄小孩的琐碎事?而且不厌其烦,耐心细致。这都是因为他深深的爱着我啊。
  泪水悄悄滑落眼角,他帮我把泪水抹去,怜惜道:“怎么又哭了?还不如妞妞乖呢。”他一边说一边笑着帮我把泪水抹去。
  我感动得一塌糊涂,哽咽着说:“西岩,下辈子我一定做你的女人。”
  他半是认真半是玩笑,一手抓着我的手,说道:“这是你说的哈,不许撒赖,我会一直记着。”
  我眨眨眼,认真说道:“我说的,黄玫下辈子一定做柳西岩的女人。”
  西岩很激动,手指不知不觉把我的手拽紧:“玫,我好幸福。柳西岩这辈子太幸运,老天爷让我遇到你,这是对我最大的奖赏,如果有来生,我一定等着你。”
  我流着泪说:“嗯,我也等你,咱们不见不散。”
  这次住院,全亏他找到当地的宣传部帮忙,医院提供了最好的病房条件,我恢复得很快,三天后就可以起床了。这三天里,他忙着照顾妞妞就消耗了大半的精力,还要为我准备可口的饭菜,洗脸梳头,嘘寒问暖,无微不至。在我记忆里,除了小时候生病时母亲这样做过,他是第二人。
  当我们回到成都时,他带着我住进龙泉驿的一家农户,说要好好调养调养。虽然是冬天,但也看得出这里蜜桃的产业规模,家家都是白色的砖混小楼,掩映在茂密的桃林里,环境十分清幽。主人家天天炖补品调养,几天就让我感觉到身体发生了变化。
  我大吃一惊,娇嗔道:“都怨你,看看我身上的肉。”
  “哪里?”他看了看,赞道:“比原来更漂亮了。”
  我叹了一口气:“西岩,你要把我宠坏了。”
  当时,我们正在户外的池塘边,他帮我擦洗靴子上的红泥。我用双手抱着他脖子,一只脚着地一只脚垫着,幸福的看他洗刷。
  他回头说道:“不够,我要宠你一辈子,不,还有下辈子。这可是你自己说的啊,不许撒赖。”
  我点点头,呢喃着:“嗯,下辈子我都是你的,我记着呢,西岩。”
  那一瞬间,我真心相信自己下辈子还能爱他,还能做他的女人。
  人世间最动人心魄的不是什么华丽的词句,它或许只是一句温馨而朴素的承诺,或许只是手指间的一次轻轻的爱抚,或许是一个温暖的眼神,就足以让你感动一生一世。我知道世上所有的文字记录和所有的话语,都比不过他对我的每一个细微的动作和眼神,那些动作和眼神里有比大海还深邃的情和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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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5-11-23 09:40:33 | 显示全部楼层
  回到静水县,学校已经开学。黎校长要我从毕业班接手,我说自己年轻,直接教毕业班力不从心。其实,我是考虑到家庭情况,不想误了这些孩子。
  开学后,我发觉自己突然陷入了一个大泥潭,无处用力,不能自拔。虽然我一心想把自己藏起来,事事低调,处处小心,但很多事已经身不由己,不但章大可态度大变,连周围的邻居、路人都在我背后指指戳戳,让人脊背森凉。小红也听到一些消息,看我的眼神都变了,想问又不好意思问的样子。
  我说:“ 小红,有什么事就直说。”
  她迟疑了半天,说道:“小璐姐说你们学校一位女教师和县里的一个领导……”
  我心里一沉,说道:“女教师?我们学校女教师多了。小红,别听风就是雨。”
  这件事关心重大,我虽然心里难受,但绝不能自认。以前都学校小范围内传,现在竟然连大街小巷都传开了。小红嘴里的小璐姐是他们村的另一位进城当保姆的女孩,在一个局机关的领导家里做。
  小红辩解道:“我不是相信她,这种事想不到在城里也有,而且还是老师。”
  她嘴上说不相信,心里早已经相信。以前章大可打我都是不问青红皂白,追问我和柳西岩之间关系时都是把她支开了的,现在估计她已经怀疑是我了。
  听她特别强调老师,我说:“老师怎么了?老师也是人嘛。”
    她天真说道:“老师都是有文化懂道理的啊。我们村里如果出这种偷男人的丑事,全村人背后都骂,一辈子抬不起头来。听说解放前还要进猪笼沉水塘呢。”
    我很烦,呵斥道:“愚昧。这种事今后别拿出来说了。”
    心里很不是滋味,说出“偷男人”这么难听的话。真想把她辞了,可小红是章大可父母请来的,保姆费都由他们付,如果要辞掉还真麻烦,没有充足的理由就不好开口。
    章大可晚上回来,突然把一叠照片扔在我脸上,大骂几声“贱人、婊子”,红着眼睛一脚踹在我肚子上。我立即痛得卷缩在沙发上,全身冒出冷汗。小红从屋子里出来劝架,被他劈头盖脸的臭骂了一顿,指着照片吼道:“看看这是什么,出钱养了一只母狗!现在还敢不承认?!”
    小红捡起照片看了看,吃惊的瞧了我一眼,然后默默的转身回房间去了。我心底悲凉到绝望,小红一开始就知道章大可在外面养女人,回家折磨我的所有经过,这时候一旦知道我和柳西岩的事却毫不思索的站在章大可的一边。
  传统的道德十分顽固的烙着性别的差异,不管文明进步到什么时代,女人始终是那只祭坛上的羔羊!我对此早已经有心理准备,唯一的祈求是不要进一步扩大影响,所以,无论章大可如何打,如何骂,甚至用烟头烫,我都咬牙忍住,不申辩不流泪,等他累了进卧室睡觉,才慢慢爬起来。那些散落一地的照片异常刺眼。我看了几张,可以确认那些背景是在GA。
  难道有人跟踪了他?我一时担心,忘了身体的疼痛,艰难的挪进厕所拨通柳西岩的手机。
  他问:“玫,还没睡吗?”
  我听到这亲切的声音,无声的饮泣,眼泪突然像掘开了河堤,扑簌簌的下流……
  他急了,追问道:“出什么事了?你说话呀?是不是章又欺负你了?”
“没,没有……”我极力忍住心底的悲伤,尽量把声音控制平稳,告诉他:“章大可知道了我们的事,还找人拍了照片。”
  “照片?什么时候?”
  “我们在GA的时候。”
  “哦……他沉默了。”
  “西岩,对不起,给你添麻烦了。”
  “傻瓜,是我对不起你。”
  “西岩,我怎么办?”
  他安慰我:“别怕,明天我们见一面,中午你到商城的后街上,我等你。”
  第二天上午,我去医院作了检查,医生很同情看着我,再次劝我到县妇女儿童维权中心去投诉,说道:“你这明显是家庭暴力导致的重伤,看看这里,如果再偏一点脾脏就有可能碎裂,导致生命危险。黄玫,你还这样年轻,后面的路很长,难道就这样下去吗?你丈夫是干什么的?”
我摇摇头,固执的请求她作了一些简单的处理,然后开了药片,挣扎着到学校。因为是初春,天气很冷,我穿了件新款的米色毛呢大衣,办公室的同事很羡慕,纷纷问我在什么地方买的,多少钱。我强打着精神一一回答了,听得张桂兰在一边的角落用鼻子轻蔑的哼了一声,阴阳怪气的说:“这年头就是怪,骚狐狸大白天也敢到处窜,野男人的东西还好意思在这里显摆。”
  我心头一寒,假装没听见,低头预备新课。同事们听她这样说,都讪讪的走开了,张桂兰见我软弱可欺,越发嚣张,什么难听的话都说。我气得手脚打颤,却无法还击,那些污秽骂人的话我一句也不会,说一句还会惹得她一百句的回骂。
  正自偷偷落泪,周冰清突然冲进来了,见我只会哭,生气的说:“你是死人?别人都欺负到头上了就只知道哭?!”转身就和张桂兰对骂,揭她和王秃子的事。张桂兰面子上绷不住,上前相互抓扯起来,那些同事本来站在一旁看热闹,这时候都纷纷上前劝阻。
  这件事影响很大,把黎校长也惊动了,他把张桂兰和周冰清分别教训了一顿,然后对我说:“黄老师,你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我跟着黎校长去了校长办公室,他招呼我坐下,问:“黄老师,你说说是怎么回事?”
  我回道:“我不知道,同事问我大衣的价格,张老师就在一旁骂人。”
  黎校长悲悯的看了我一眼,问:“你身上的伤好了吗?没好就回去休息,我给你一个礼拜的假。”
  “黎校长……”我有些吃惊,他是怎么知道的?
  他慈祥看着我,说道:“别吃惊,刚才郑医生给我来的电话,她是我爱人。她劝你去妇联维权,为什么不去?”
  我哦了一声,心想难怪她两次都劝我找县妇联,心里很感激,嘴里回道:“不想去。”
  他语重心长的说:“不是吧?是不是怕扩大影响?黄玫,你今年才27岁,后面还有几十年,难道就这样一直下去?”
  我沉默着,一直没有想、也不愿意想这个问题,只想把妞妞尽快养大,度过这段最关键最艰难的时间,那时候也许就有办法了。
  他见我不做声,试探着问:“我听说你和柳部长在一起……是不是怕影响?”
  我抬头看黎校长,见他眼里没有讥笑的成分,突然有种见到亲人般的温暖,点点头承认了。
他很痛惜,开导我:“这件事你要有个正确的态度,毕竟你是一名教师,为人师表。夫妻感情破裂可以离婚嘛,为什么要这样做呢?柳部长……唉,这可是个正直的领导啊,也有工作能力,为人坦荡,为什么也……他是有妻室的人啊?”
  我知道他不会懂得我们之间的那种情感,听他言语里有责怪柳西岩的意思,忙道:“这个不怪他,都是我的错。”
  他说:“不是谁错谁不错的问题。唉,这个事情不好说。这是你们个人的私事,你们自己才有权决定。不过,黄玫,我希望这件事不要影响到工作。你是我们城关中学的一面红旗,城关中学的骄傲,记住千万别给学校抹黑。”
  我想申辩,他摇摇手说:“你回去休息,不用急着上班,去吧。”
  我道了一声谢谢,转身怏怏出了办公室,在校门边见到周冰清,她一直在这里等我。
  我感谢她:“冰清,谢谢你。”
  周冰清的脸色兀自阴沉着,没一丝笑脸,生气道:“谢什么,我是气不过那泼妇太猖狂了。你也太老实,由得她骂。”
  我歉意道:“我不会骂架。”
  她骂道:“气死我了,这么没用!”说罢轻轻捅了我一下,我一声“哎呦”,痛得冒汗。
  她关心的问:“怎么了?又打伤了?”
  我摇摇头:“没有,刚才突然岔了气。”
  “吓我一跳。”周冰清丝毫没有怀疑,继续说道:“黄玫,我跟你说,这件事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不用自己先感到理亏甘愿受人欺负,这都什么年代了?我们要自己保护好自己,自己争取自己的权利和幸福。柳部长那样的男人值得你去争取去爱。”她偏头打量我一番,赞道:“这件大衣是不是他给你买的?好眼光!穿在你身上简直是绝配,都赶得上孙俪了,难怪柳西岩也逃不过你的美色。”
  我打了她一下:“别胡说。”
  她瞪了眼睛,说道:“我胡说?你去问问静水县的男人,有那个不在背后仰慕你?你当初嫁给章大可就是一朵鲜花插在牛屎上。”
  周冰清一阵叽叽呱呱乱说,我心里好受了许多。小红带着妞妞回章大可父母家,我中午也不用回去了,在街上胡乱吃了点东西,就赶到约定的地点,看见一辆陌生的小车停在那里,心里正犹豫着,突然见柳西岩摇下玻璃招手要我过去。原来他为了躲避盯梢另找了辆汽车。
  一路上无话,一直出了县界我们才松口气。
  他微笑着说:“宝贝,你今天好漂亮。”
  我没心思,愁道:“你还有心思贫嘴,想想怎么办吧。”
  他把一只手放在我腿上,轻轻一按,安慰道:“既然事情已经发生了,我们急也无用,不如顺其自然。”
  我说:“你说得轻松,万一章大可到上面去告你咋办?”
  他淡淡道:“告就告呗。”
  我很着急:“西岩,这可是你最关键的时候啊?”
  他把车停在岔路上,转身用双手按住我双肩。我哆嗦了一下,他敏感的问:“怎么了?是不是章大可又打你了?”
  我避开他双眼,催问道:“我们该怎么办?西岩。”
  他用一只手托住我下巴,双眼焦急的看着我,问:“他打你了?是不是?”我不由自主的点点头,他恨恨的说:“该死!这个不讲信用的杂种!”
  这是他第一次骂人。
  “西岩……”我正要说话,他轻轻的把我抱住,平静的说:“不要问,我知道你的担心,其实这一切都没什么,他们要告就去告吧,大不了不不当这个部长。现在我们来商量你的事。”
  我摇摇头说:“不,这件事是我连累了你。西岩,告诉我下面该怎么做?”
  他吻着我头发,低声道:“你什么都不用做。他们花那么大工夫,就是为了去告我,这个已经无法阻止。”
   “他们?”我惊奇的问道:“他们是谁?你是说还有其他人么?”
  他笑笑说:“不用这么紧张,一切都会过去的,相信我。”
  我相信他,一直都相信他!世界上还没有他摆不平的事,所以我放下了心。看他满不在乎的样子,就知道他已经想好了一切应付的办法。他也劝我去县妇联反应家庭暴力情况,我坚决不答应,这时候再去县机关说这种事,会把他搞得更被动,风波闹得更大。
  他尝试着用不同的理由说服我,我一直摇头,看来他今天约我出来主要就是为了这件事。
  他眼里痛惜,劝道:“你好傻,这件事和我的是两码事,有什么关联呢?再说章大可一直这样折磨你,你叫我怎么安心?”
  我坚持自己的主意,说:“我不怕,你不用劝我了,西岩。等过了这段时间,我什么都听你的。”
  他叹了口气:“唉,你真固执。小傻瓜。”
  他无奈的痛心和叹息,不停的吻我的头发,我感觉头发里滴下了液体,抬头发现他哭了。在这一刻,我十分震惊,心在一辬瓣碎裂……
  我发现文字与感觉永远存在着隔阂,因为我形容不出当时的心理感受,只觉得心很疼痛,很苦涩,但是又无比的幸福和骄傲。

  【旁白•秦风】  想到黄玫是如此的固执和深情,为了自己所爱的人,有佛祖一般舍身殉道的勇气。柳部长判断是对的,当时告他的状是一个大阴谋,他已经无法主宰。刘文轩为了报私仇,已经暗中和人联手,章大可不过是一枚过河的卒子。他们为了搞掉柳部长,不惜千里跟踪,也算是煞费苦心了。
  有了证据,加上章大可以家属的身份直接到市委组织部、市纪委喊冤叫屈,终于惊动了上级领导的注意,派市纪委胡副书记找柳部长谈话,加上后面发生的一系列事情,柳部长最终成为了别人的牺牲品。
  人性险恶,竟至如斯,柳西岩、黄玫这样至情至性的人哪有不上当的呢?君子杀身以成仁,小人杀人以成事,自古皆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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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5-11-24 09:30:23 | 显示全部楼层
  【自述•黄玫】  我在家休息了五天。章大可一直没有回家,我反而过得胆战心惊,害怕他突然哪天深夜醉醺醺回来,劈头盖脸又是一顿暴揍。我这样的伤势再也禁不住第二次折磨了。家里冷清清的,连小红现在也瞧不起我,除了在照看妞妞上的一些简单交流,我们几乎不说话,每天吃完饭我就钻进书房看书,把自己沉浸在十七十八世纪欧洲庄园里那些红男绿女的爱情故事中,常常独自被感动得热泪盈眶。一颗心仿佛穿越到了欧洲大陆,和她们在一起悲伤,一道离合。
  周冰清突然来看我,进屋子就埋怨我为什么不告诉她实话。我急忙使眼色,把她拉进书房,关上房门。
  她十分不解。“黄玫,这是你的家啊,你还怕保姆?”
  我告诉她:“不是怕,我是不想惹麻烦。”
  她说:“我看你是太善良了,迟早会被人欺负死。”
  我问:“别说这个了,外面有什么消息?”
  她听了十分吃惊,说道:“你一点也不知道?”
  我见她神情可疑,心里有些不安,问道:“快告诉我,发生了什么?”
  她微微叹了口气,说:“章大可在市纪委把柳部长告了。”
  我忧心如焚,喃喃道:“他怎么没说呢?”
  她问:“谁?柳西岩?他怎会把这种事告诉你让你担心呢。”
  我摇摇头说:“他应该告诉我呀。”
  周冰清道:“黄玫,你还不明白么?这说明柳部长在乎你,爱你。一个人扛起外面所有的风雨,让你安安心心的在家养伤。这样有担当的男人正是你值得骄傲和自豪的啊。”
  我知道西岩的想法,但我更想和他一起面对所有的一切,急切问道:“冰清,你怎么知道的?是不是小朱说的?”
  她点点头说:“是,舒文今天一听到这个消息就给我说了,还说县妇联前天找章大可谈了话。章大可很嚣张,有恃无恐,骂妇联的刘主席狗拿耗子多管闲事。刘主席气得不行,准备给县委刘副书记汇报这件事呢。要不是这样,你的情况我都一直蒙在鼓里,伤得怎么样?我看看。”
  我说:“没事,已经好了。”心里寻思:难道是西岩给妇联刘主席说的?这种事他不好直接出面啊。
  周冰清气愤道:“你真是太傻了,凭什么让他这样欺负?大不了离婚呗。难道离开章家你就没法活了?!”她看我的眼神就是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
  我说:“我原来是担心妞妞太小,现在是担心离婚影响到他。目前是他最关键的时候。”
  她气道:“你啊你,命差点都没了,还担心这样那样。他知道你的情况吗?”
  我点点头:“知道。”
  周冰清恍然大悟的样子,一拍大腿叫道:“我知道了,一定是他!”
  我见她疯疯癫癫的样子,问:“什么事?”
  她取笑道:“你的宝贝柳部长啊。刚才我和朱舒文还在猜测,是谁帮你把情况反映给妇联刘主席的。我知道你是不可能去的,整个就一受气的小媳妇。其他还有谁呢?邻居?不可能。你把我都瞒住,其他人就更不可能知道你的情况了。我们想破了脑袋都猜不出来,主要是没想到柳部长在这种情况下还在帮你说话,也不怕把事情闹大将自己的前途毁了。”她叹了口气,看着我遗憾道:“可惜,可惜,恨不相逢未嫁时。”
  我最怕发生的事终于发生了,心里早已经六神无主,求助道:“现在我该这么办?”
  “离婚,马上离婚!”周冰清说得斩钉截铁。
  我摇摇头说:“这时候我更不能提这个啊。”
  周冰清恨道:“你猪脑子啊,一想到柳西岩就糊涂了?”她认认真真帮我分析。“黄玫,你冷静下来想想,章大可为什么敢去市纪委告柳部长?他是你法定的丈夫啊!如果他不是你丈夫了他还闹什么?闹个鬼啊!这是釜底抽薪之计。再说了,人家柳部长不怕人言可畏,找刘主席出面帮你,你自己躲起来不出头,岂不是陷他于难堪吗?”
  一语惊醒梦中人,我恍然大悟:“对啊,我怎么没想到呢?”
  她揶揄道:“爱情冲昏了头脑呗。”
  我不理她的讥笑,仔细顺着她的思路想下去。离婚的确是一个最高明的办法,可想到章大可的样子,我又犯愁了,问:“他这时候怎么可能答应我离婚呢?”
  周冰清怂恿道:“不答应就去法院告他!”
  告他?这个念头我想也没想。
  周冰清点点头:“对,告他!你全身是伤就是证据,还有上次他写的保证书。告他家庭暴力,虐待妇女,保证吓得这龟儿子屁滚尿流,想不离都不行。”
  我感觉这办法可行,终于下定决心。我现在手里有两次去医院的病历证明,加上郑大夫对我的同情,告到法院应该很有把握。为今之计也只有这样最好了,既解脱自己也帮助了西岩。
我感激道:“冰清,谢谢你。要不是你,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
  周冰清走后,我立即给西岩打电话,约他见面。我要把决定第一时间告诉他。他听后半天没说话,默默的从兜里掏了一支烟点上。

  我从没有见他吸烟,也从没有发现他如此的面色凝重。难道我的决定错了吗?问他:“西岩,你不同意?”
  他仿佛没听见,继续在想自己的事,我心里有说不出的悲哀。
  “离!”他突然从牙齿缝里狠狠的蹦出了这么一句,我惊讶的看着。他把手上的烟头突然掐灭,仿佛做了一个重大的决定。
  他瘦了,胡须也有三四天没刮了吧。我有些心疼,偎在他怀里,轻轻说道:“如果你不愿意,我就不提这个事了。”
  “玫,对不起,我以前太自私了,没有考虑到你的处境和感受,希望你原谅我。”他紧紧抱住我,用坚定的语气说道:“一定离,我们要一生一世在一起。”
  “西岩……”我闻着他淡淡的烟草味,醉倒在他怀里!
  我原以为西岩同意我离婚是害怕我再受伤害,几天后我知道我错了,他说的离是他自己要离婚。我第一时间知道后简直不敢相信,以为自己听觉出了问题,直到周冰清很肯定的重复了一遍,才相信这是真的。这些天我一直都在等章大可回家,但他好像失踪了,我也没机会提离婚的事。
  柳西岩已经向县法院提出了申请,我十分着急,想劝他撤诉。这时候他离婚意味着什么?难道他一点不考虑自己的前途问题了吗?
  我埋怨道:“西岩,你为什么这样做?”
  他安慰说:“你不要担心,我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我急道:“这会彻底断送你的前途啊。”
  他笑笑,一副不在乎的样子说:“没这么严重,大不了我不当这个宣传部长。玫,我要给你一个承诺:一个完整的家。“
  我忙道:“你别考虑我,我是心甘情愿的,不管你离或者不离都一样。”
  他欲言又止,说:“我知道你的心思,我……”
  我问:“是不是还有什么难处?”
  他点点头,解释道:“我很早就想给你说,可又怕你误会。”
  我说:“我们之间还有什么不能说的吗?西岩,无论发生什么,我都理解你,支持你。”
  “谢谢。”他两眼包含泪水,看得出内心十分激动,感激道:“玫,是你给了我第二次青春。这件事难以启齿,所以除了我和李玉莹外没有第三个人知道,连我们的父母都不清楚。”
我惊异的看着他,预感他们夫妻间有什么事发生,静静的听着。
  他平静的说:“我和李玉莹是大学同学,毕业后一起分配到静水县工作,第二年便结了婚,三年过去了,她一直没怀孕,父母都很着急。我们去医院作了检查,查出她是早期子宫癌,做了手术……按医生的吩咐,这个病要长期服药,定期检查,而且不能行房,否则会造成大出血,有生命危险……”
  我心里的震撼无法形容,悲悯的看着他,低声问道:“难道你们一直就这样过?”
  他点点头低声道:“嗯。”
  我不敢相信:“十多年?”
  他再次点点头,说:“整整十八年。”
  我无法再问,只得更紧的反手抱住他。他继续说:“这件事本来也没什么,随着时间的推移,我发现她变了,性格越来越难以捉摸,一点小事也发脾气。虽然她极力想控制自己,可我发现这一切努力都是徒劳。她是整个人都变了,从里到外,很不讲理。以前我理解她是太在乎我的感受而引起心理压力过大,导致心情不好,情绪烦躁,当然,任何女人出现这种事都不会好过的。但自从过了三十岁之后,我发现她出现这种症状不仅仅是因为心态的问题了,而是把这种怀疑、暴躁、蛮狠、自虐、神经质融进了自己的性格中……”他诉说着,虽然语气很平稳,但我听出了里面的心酸和凄苦。西岩好可怜,整整十八年无性的婚姻,还不得不忍受妻子性格的裂变,还要在外面装得像没事的人一样,这需要怎样的毅力和坚强啊。
  我曾经看到过这样一段话。爱情是人类道德链条上最脆弱的一环,在自然性爱和社会规范的较量中,自然的法则总是较社会的法则更加强大。真正高尚的爱情不会是用性爱来作唯一评价的,但高尚的爱情也是确确实实离不开性爱的。
  我无意鼓吹性自由,性泛滥,性爱就是一切等等观点,在喜欢西岩之前,我甚至认为这种事是一件十分痛苦、龌龊和烦恼的事。一切的改变都源于我和西岩相互深深的相爱,在对方的身体里彼此体会到了人类最深刻最纯真的爱。我相信世上的每一桩婚外情,都毫无例外的充满着让人无比沉醉的肉体欲望,这是人类作为动物的一个自然属性,我们无需在自然规律面前道貌岸然、自欺欺人。
  这些话我知道许多人并不赞同,因为人类在社会发展中形成了普遍的道德观念,把性爱这种最具自然性质的东西,也包裹上道德的文明的外衣,将其称为“爱情”,而且还求助于婚姻的约束,并用法律的强制性加以保护。其实是在用律保护他们日益脆弱、摇摇欲坠、甚至已经腐烂的了婚姻,以及婚姻后面的社会地位、财富、荣耀等等。
  我只想忠实自己的内心情感,结婚证对我来讲不过是一个可笑的自欺欺人的纸片而已。有了它并不能保证曾经所幻想的一切都进了保险柜,可以地老天荒,海枯石烂。我是真正的爱着柳西岩,所以他的离婚与否对我毫无影响,即使是随着岁月的流逝,我已经变得人老珠黄,他不再喜欢我,爱我,我仍然会一如既往的深刻眷恋着,直到自己老去、死去,尘归尘,土归土。
  我依在他怀里,轻轻的问:“心里很苦吧?所以你经常喝醉酒?”
  他点点头,说道:“我也不想喝,明知这是麻醉、是逃避,是一种懦夫的行为,但有时候情绪进入低潮,人是不受控制的。”他笑了一下说,“偏偏你就碰到两次。”
  我看着他骄傲的说:“所以我说运气好啊,西岩。这是老天爷的安排,注定我们两个苦命的人会有这段缘分。”
  他点点头,低声道:“也许吧。”他把我再次紧紧抱在怀里,突然开心的起来,说,“我听南山寺广成师说了一个佛教故事,就是关于男女前世今生缘分的,现在想起来很有道理。”
  我很感兴趣,催他:“快说说。”
  他说:“从前有一个书生,和一女子相恋,爱的刻骨铭心,非君不嫁,非卿不娶。两边家长正要准备婚事议程之际,女子却突然嫁做他人妇。书生从此一病不起,药石罔效,奄奄一息。一天,一个化缘的和尚路经书生住处,听完书生的故事,拿出一面小镜子让书生看。书生从镜子里看到有一幅这样的画面:一望无际的大海边,躺着一个遇难女子的尸体。第一个人路过,看了女子一眼,叹了一口气,摇摇头走了。第二个人经过,脱下自己身上的衣服,盖在女子身上,也叹叹气走了。第三个人经过时,停留下来,抱起女子的尸体,把她埯埋掉了。书生不解,困惑的看着和尚。和尚笑着告诉书生,你是画面里的第二个人,这就是你与那位女子的前世。你在前世曾脱下衣服盖在了她的身上,所以,她今生不是要嫁给你,她所要嫁的,是前世埋过她的那个人。对于你,她只不过是还前世的一个情罢了。书生恍然大悟,疾病从此痊愈.....”
  我听得痴了,越发相信有前世缘后世果,悠悠说道:“是啊,今生和我们相儒以沫的,也许就是前世曾经埋过我们的人。”
  他说:“缘份这二字的确太难捉摸,佛家的道理最具哲理性,解说得也最透彻。玫,也许我们今生的相遇就是前生注定好了的,所以,纵然前面的困难再大,我也会给你一个结果。”
  我摇摇头,说道:“我不奢望这样的结果,更不愿意你为了我而不顾一切,能这样我就心满意足了。西岩,等来世吧,来世我一定先找到你。”
  他用十分坚定的语气告诉我:“这件事你就别说了,为了你为了我也为了她,这个婚我都必须得离!”
  西岩的婚姻引起了我深刻的同情,他主意既定,我也不好再劝说。既然他已经深思熟虑,我何必又去改变他的决定呢?但是,西岩想离婚的念头破灭了,法院第一次很公正的没有偏向“权力”,忠实了专家的结论:李玉莹患有轻度的精神分裂症。这个证据就够了,他的一切努力都宣告破产,律师在最后时刻拿出的这个证据让他脸色苍白。周冰清坐在旁听席上很清晰的听到了他绝望的哀叹声。
  “我看见柳部长神情灰败,双手死死的抓住前面的桌子,身体微弓,以为他要倒下。但他突然把腰伸直,平静的对法官说,我服从法官的判决。”周冰清摇摇头,眼睛红红的,告诉我:“我当场差点哭了,黄玫。”
  我突然很坚决的说:“我要离婚!”
  周冰清惊异的看着我,然后点点头:“我支持你,不管怎样,我希望你马上翻过章大可这一页。”
  我不能等了,立即给章大可打电话,很冷静很坚决的说了句“我们离婚”。
  章大可轻蔑的冷笑:“婊子,想跟我离婚?门都没有!”
  我异常平静的告诉他:“如果你不答应,我明天就去法院。”
  他咆哮道:“你他妈的活腻了?老子抽死你!”
  我冷静说道:“章大可,别以为我还怕你。前几次我受伤的证据都保存得完完整整,医院的郑大夫也愿意出庭作证。离不离你自己看着办!”
  章大可在电话里破口大骂。我立即关了手机,回家等着。他很快就冲了回来,扬手就想抽过来,我坐在沙发上轻蔑的看着他。章大可突然愣了愣,慢慢放下手掌,一脚把旁边的小塑料凳踢上了墙壁,然后啪嗒一声掉在客厅中央。
  小红抱着大哭的妞妞急忙逃出门外去了。
  他气咻咻的坐下来,骂道:“贱人!野男人没离成你想离?我呸!”
  我拿定注意,冷静的问:“我不想多说,就说同意不同意吧?”
  章大可恼羞成怒,唾沫星子乱飞,咆哮道:“老子不同意!想离婚?除非太阳从西边出。”
  我说:“那好,咱们法庭见。”我不愿和他多话,直径进了书房。不一会就听得大门“嘭”的一声巨响,震得屋子里的灰尘簌簌下落。第一次正面交锋取得了小小的胜利,我感到前所未有的痛快。虽然他还没有同意,但这小小的胜利鼓起了我的勇气。我不再怕他,而且知道自己迟早会离掉他。
  第二天周冰清陪我去了律师事务所,一个叫周宇的律师很热情接待了我,他是朱舒文的朋友。我把来意和情况说了,还把医院的病历证书也给他看了。
  周律师问我的意见,走民事调解、协议离婚或是上法庭打官司。我说越利索越好。然后他又问我对夫妻财产分割有什么要求。
  我摇摇头说:“这个没有想。”
  他笑了,说:“这是最重要的啊,不如你先想好,想好了随时给我打电话。”
  我说:“不用了,只要能离,财产我不要了。”
  周冰清急了,说:“黄玫你傻瓜啊,理在你这一边,为什么不要?你还有妞妞,今后两个人怎么过?”她对周律师说道:“要,越多越好。”
  周律师笑着说:“这个要看当事人的意见,就你这个案子来分析,对方是百分百的输官司,你要抚养孩子,房子、车子都可以要求,还可以提出让他负担孩子到十八岁的抚养费。这些你都考虑清楚。”
  我说:“周律师你帮我定吧,这些我不懂。”
  他点点头:“那好,你签一份委托书,以后所有的事都由我去办。”
  周冰清千叮万嘱要他看在朱舒文的面子上,多帮忙争取财产,决不能便宜了章大可。周律师笑着答应了。
  我突然轻松了,绑在自己身上的枷锁马上要除去,重新获得人身和心灵的自由,这是从未有过的快乐体验。
  周律师工作效率很高,我把起诉书送到了法院,下个礼拜四就开庭。章大可的父母知道我们要离婚,星期六跑过来又哭又闹,骂我扫把星,狐狸精……我不想多说,把自己贴身用的东西搬到了学校单身宿舍,和妞妞两人住。
  章大可迫于无奈,又不愿上法庭,接受了庭外和解:房子归他,妞妞归我,章大可一次性付清抚养费22万。条件谈妥,我们办理了正式离婚手续。
  周律师连叹可惜,说现在房子最值钱,官司打下来房子肯定是你的。我笑了笑说,房子是他父母买的,我不能要。其实我心里想的是,房子里有我太多太痛苦的记忆,我希望他像写在黑板上的字,从此在我的记忆里被永远抹去,开始自己的新生活。
  因为我要上课,妞妞无人照看,电话叫妈妈来静水县照看几天。我已经找好了一处房子,过两天就搬过去。
  终于离开了魔窟,我浑身轻松,甚至开心得在半夜里痛痛快快哭了一场。在等待母亲的日子里,西岩也袅无音信,我百思不得其解:难道他不知道我离婚了?难道我的离婚对他形成了压力?我打他电话,电话也不通。问周冰清,她摇头也说不知道,告诉我说朱舒文最近去省厅培训去了。我十分担心,害怕出现第二种情况,其实我早对他表明了自己的态度,他还担心什么呢?
我想到这个问题,坐卧不宁,寝食难安,第二天就直接去了县委宣传部,找到办公室的人员问:“同志,柳部长在吗?”
  办公室的人都十分异样的看着我,有的气愤有的不屑,还有的不但不回答,还骂得很难听。我心里难过,一言不发,不一会其他办公室出来围观的人越来越多,骂得越难听,我狼狈的匆匆逃离了县委办公室大楼。

  【旁白•秦风】  暗道一声“惭愧”,当时自己也是围观中的一员。骂她最狠的是余美美,“破鞋、淫妇”的乱骂。余美美虽然是一个未婚的小女孩,因为柳部长是她表叔,黄玫把她表叔表婶弄得差点离婚、柳部长又正被市纪委约谈,前途蒙上阴霾,这些都是拜她所赐。所以,当时余美美虽然骂得粗野,但所有的人都不觉得刺耳,反而感觉很解气。
  我承认,第一眼看到黄玫的时候,心里很震惊,这样一个外表清纯、气质高雅、超凡脱俗的的女孩(看不出她是已经结了婚还有一个小孩的人),怎么可能和那些行苟且之事的无耻行为联系在一起呢?她当时被余美美骂着,脸色苍白,楚楚可怜。当她哭着冲出人群时,许多人还朝着她逃跑的方向久久看着,嘴里叹息着……
  我回家对老婆说起这件事,刘青青毫不客气说道:“狐狸精都是这样,不然怎么能迷住你们?妖娆风流的体态,再装出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男人还有不上钩的吗?再说柳部长位高权重,她男人章大可怎么能比?吊住柳部长她一辈子都不愁吃穿了。”
  “你怎么把人想得这样龌龊?”
  “是我想的吗?”刘青青斜眼看着我,“我看你心里才龌龊,是不是见她漂亮就帮她说话?”
  “胡扯!”我气愤道,“我在想,柳部长这样聪明的领导,怎么会被她迷住呢?而且连家庭、个人前途也不顾了。”
  “这就是你们男人的秉性啊,为了野女人什么都可以抛弃,迷昏了头呗。”
  “唉,你这婆娘不可理喻。我说柳部长你老往我身上扯干什么?”
  “你敢说你心里没有其他想法?”刘青青咄咄逼人的看着我。
  我举起手一只手,说道:“我发誓,我当时真没想这么多。你想想,柳部长对我恩重如山,他的……我能这么无聊吗?这辈子除了你,谁也打动不了我的心。孩子他妈,你就放心吧。”
  “谁知道呢?”
  ……
  我现在每每想起那一天发生的事,心里都存着一个大大的问号。从内心深处,我认为柳部长不是那么容易感情用事的人。他既然这样做就一定有他最合理的解释,一个成熟的男人,冲动、脑热是绝对与他们不相干的。
  而柳西岩是我见过的最具成熟魅力的男人!

  【自述•黄玫】
  三天后,西岩突然给我打来电话,我激动得哭了。他不停的道歉,解释说这些天发生了许多的事,他想一个人静静的独立思考。
  我虽然伤心到了极点,但这时候完全原谅了他。他不是懦夫,也不是因为压力而抛弃了我。后来我才知道,他是因为离婚不成,又被市纪委约谈,而且市委组织部也找他谈了话,原本作为县长的候选人现在也出现了问题。市委已经有领导公开说,这种道德品质上有问题的干部不但不能用,还要给予一定的组织处分。
  这些天他的压力和心里的苦恼可想而知。我后悔死了,不但不理解他,还在心里猜疑他,真是该死。我们终于又见面了,我毫无顾忌的把自己投进了他的怀抱,用身体的激情去温暖去慰藉他那颗饱经苦难的心灵。
  我担心的问:“不会免你的职吧?”
  他满不在乎的摇摇头,微笑道:“这么在乎我当官?”
  我说:“我不是在乎你当官,而是在乎你,西岩。我知道你是有抱负的人,如果没有了前途、事业,今后会很郁闷很后悔的。”
  “不会!我从不后悔,尤其是和你在一起。”他故作开心道,“不要我做官我可以当老百姓嘛。我想我做一个普普通通的老百姓还不至于不合格吧?玫,请相信我的能力。”
  “我当然相信你。”这一刻我心里踏实极了,幸福充满了心田。
  他突然从兜里摸出一串新钥匙,说道:“看看,这是什么?”
  “什么?”我大惑不解,他掏一串钥匙干嘛?
  他得意道:“我给你买的房子,临江小区。现在正在装修,估计三个月就完工了。”
  我摇摇头,说:“西岩,我不能要,我现在有房子住。”
  他哄我道:“听话,这是我们两人的房子。难道你不爱我吗?”
  我说:“爱。可她怎么办,她是你的妻子啊?财产是你们夫妻共同的。”
  他沉默了一会,认真说道:“玫,我发现律师的证据有问题,他们临时找了一个鉴定中心出了一份报告。一起生活这么久,我从没发现她有精神分裂症迹象……更年期综合症,只是她比其他人更严重一些。”
  我吃惊的看着他,惊道:“你是说他们做假证?”
  西岩点点头,我不敢相信,说道:“西岩,无论怎样,这件事大家知道了,如果你想继续申请离婚,你会很被动,唾沫星子也会淹死你的。”
  他神情镇定的说:“这个我到不怕。”
  我回到:“可是我怕。西岩,我知道你的心思。我不求你给我什么名分,结婚我已经厌倦了,只要你好好的,依然受人尊重,这比什么都强。”
  他感激的看着我,把钥匙放在我手里,威胁道:“这个你要不要?如果你不接受我就自己搬出来住。”
  我见他真的十分认真,点点头说道:“先暂时放在我这里,过一段时间再说这件事好不好?”
  “行。”他见我收下,很高兴。
  其实我根本没打算要,县城的房价并不高,有了二十二万,买一套二手房没有任何问题。我不想惹他不高兴,这时候平平安安比什么都重要。换届马上要开始了,外界传言很多,据说市委已经准备考察干部,教育局毛淦就是这次考察的对象。
  母亲来了,她万万想不到我已经离婚,不分青红皂白的骂了我一顿。当我委婉的把这些年所受的委屈告诉了她了,她又气得大骂章大可不是人,是畜生!当初是我瞎了眼,找这么一个狼崽子。末了叹口气说道:“人是你选的,路是你走的,今后怎么办?有什么打算?”
  我说:“就这么吧,不是挺好的吗?”
  她骂我:“好?!妞妞这么小,你就希望她没有父亲?再说一个人带着孩子怎么办?你还这样年轻,一辈子就单亲?”
  我说:“妈,单亲的人不是很多吗?再找,万一又是他那样咋办?难道再离吗?”
  母亲耐性劝道:“玫儿,妈不是逼你,我是说如果遇到合适的可考虑一下,这件事要趁早,越拖越难办。”
  “嗯,我记住了。”为了不让母亲伤心,我只得点头答应。
  第二天放学回家,母亲突然黑着脸问我:“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我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说:“没有啊妈,有什么事我能瞒你吗?”
  她气得狠狠打了我一下,骂道:“你还不承认?!我早晨出门买菜,听到巷子里有人说你和一个叫什么柳部长的人在一起,是不是?”
  我说:“妈,你都知道了还问我。”
  她十分气愤:“我要你说!”
  看见母亲生气的样子,我心里顿时一软,便把和柳西岩交往的前前后后都说了,解释道:“妈,我是真心爱他的,不是他们说的那样。”
  母亲反而平静了,她相信自己的女儿不会说假话,问我:“那个柳部长是不是那年来GA的那个人?”
  我点点头回答:“嗯,是他。”
  她又问:“他是有妻子的人吧?他妻子咋办?”
  我说:“那是他妻子,还能咋办?”
  母亲骂道:“你多大了?还这样幼稚?!你就不为妞妞想想?”过一会,她继续问:“你能保证他也是真正喜欢你吗?”
  我点点头,肯定的答道:“能!”
  一夜无话,第二天一早,我正要上班,母亲对我说道:“你约那个柳部长,我要见一见。”
  “妈?”我吃惊的看着她。
  母亲用不容置疑的口吻说:“必须带他来,我等你。什么地方你们定。”
  我只得点点头,路上就给柳西岩打电话,说了母亲的意思。他有些顾虑,迟疑了一会,但还是答应了。我十分感动,明知道这件事尴尬万分,而且还有可能受辱,他居然答应了。
  见面选在一个饭店包间,这是西岩安排的。我和母亲到达时,他已经正正经经坐在位置上了。
  他起身让座,“伯母请坐。”
  母亲面无表情,冷冷道:“别叫我伯母,我比你也大不了多少。”
  西岩十分尴尬,我见了很难受:“妈……”
  母亲不为所动,说:“你们都坐吧。”
  我和西岩一起坐下来,战战兢兢等她发话。
  “柳部长。”母亲话里没一点温度,“我这个女儿从小就任性、固执,偏偏又年轻不懂事,我这个做母亲天天在家盼望她成熟一点。你是当领导的,有文化,水平也高,也有自己的儿女吧,相信能理解做父母的一番苦心。常言道:养儿一百岁,常忧九十九。天下哪个父母不是这样?”
  柳西岩脸红脖子粗,不得不点头答“是”。
  妈妈继续说:“所以,我希望你放过我女儿,不要再纠缠她。”
  “妈!”我突然站起来,心里难受得像刀割一样,流着泪说:“不是他纠缠我,是我纠……”
  母亲突然毫不讲理,厉声对我说:“玫儿,坐下!我和柳部长说话。”
  我只得委屈的坐下来,见西岩脸色红白不定,显见得也十分难受。他沉默了一会,十分诚恳的说道:“张老师,你说的很在理,我能理解一个母亲对儿女的那种感情。但是,我也请你老相信,我是真心实意喜欢黄玫,我们是真心相爱的,也请你老成全。”
  母亲怒道:“成全?能成全的不是我,而是你自己。柳部长,你是有老婆的人,为什么还勾引不懂事的小女孩呢?如果你是真心爱她,就请你拿出诚意来,我不愿意看到自己的女儿被人在后面指指点点,戳脊梁骨!”
  母亲言辞锋利,西岩被逼得十分难堪,将牙齿一咬,说道:“行!我一定用实际行动来争取你的谅解,同意我和黄玫在一起。”
  “好,那我就等你。”母亲起身对我说道,“玫儿,我们走。”
  “妈。”我左右为难,泪眼汪汪,明知道这件事十分不妥,但看母亲毅然决然的态度,却无法阻止。
  第二天,我回到家里发现空无一人,在桌子上发现妈妈留下的字条:
  玫儿,我带妞妞回GA去了,不解决好你们的问题就别回来,希望你好自为之。
  母留字     2007、4、21
  我大哭一场,如今母亲也走了,妞妞也走了,屋子空荡荡的,这世界里还有谁可以依靠,可以收留我这苦命的女人?
  柳西岩又提起了上诉,在法庭上直接质疑第一次的证据有问题,希望法官据实判案。因为涉及证据问题,法官宣布择日重新开庭。这件事在元阳市引起了轩然大波。然而,更大的波澜还在后面,李玉莹自杀了!幸亏发现得早,被立即送到县人民医院抢救,才得以无碍。
  这样的折腾,柳西岩身心俱疲,两眼空洞无神,瘦了一大截。我看着心里就像有万把钢锥在扎。母亲也知道了这种情况,叹了一口气,说道:“你们的事你们自己去了,我管不着也不管了。”
  柳西岩离婚,李玉莹自杀。我成了静水县的过街老鼠,除了周冰清同情支持我以外,几乎所有的认识或不认识的人都在背后对我指指戳戳,甚至连我教的学生也十分鄙视我。如果不是我还有那么一点业务上的名气的话,我相信许多学生的家长都会要求转班或者转校的。因为他们不相信一个道德败坏的老师能教出学习、品德都优秀的学生来。
  我高度自卑,度日如年,精神几乎要崩溃了。
  失败后,柳西岩一直没有和我联系。我虽然心里难过,却不想再去为难他,让他误会,增加他的压力。周冰清告诉我,李玉莹已经健康出院,柳西岩却出了问题。组织上考虑到他在静水县的“不良”影响,要调他到外县工作。
  我心急如焚,终于忍不住给他打了电话:“西岩,你要离开了吗?”
  他沉默了一会,说:“是的,玫。”
  我突然心里崩溃,痛哭失声:“难道我们不能再见面了吗?”
  他内疚道:“对不起,我食言了。”
  我哭着嚷道:“不!西岩,你没有对不起我。对不起的是我,是我连累了你……”
  他低沉着说:“你别哭好吗?我的心……好痛。”
  听到他哽咽的声音,我心都要碎了,泪雨滂沱,大哭一场。电话里他默然无声,我突然意识到他现在处境艰难,正在遭受煎熬,急切的问道:“你现在哪里?我要见你。”
  他迟疑着……我重复了一遍:“我一定要见你,马上!西岩,快告诉我,你在哪里?”
  他终于说道:“好吧,我在商场后街等你。”
  我立即跑了出去,直奔商场,他果然在那里。我上车就抱住他,死死的不松手,害怕他像小时候爸爸做的风筝,线断人影杳。西岩反抱过来,我们无所畏惧的亲吻着,眼泪与唾沫齐飞。
  我们去了元阳市白云宾馆住下,像一对落难的夫妻,躲到一个陌生的环境里相互拥抱着获取温暖,舔舐对方身体上的累累伤痕。那晚,我们做爱的激情前所未有,忘记了身外的一切。我记得自己一直在流着泪,也许是绝望、痛苦、痴爱与忧伤夹杂在一起的激情总迸发吧。他的嘴唇滑过我的脸颊,亲吻着我的耳垂、锁骨。热热的呼吸喷在胸脯上,灼热了我的身体,阵阵酥麻从舌尖战栗着传向全身。他的手轻柔而爱怜,温暖着全身的每一个细胞,慰贴着每一个毛孔,唤醒了每一寸肌肤对情欲的渴望。我坦荡着、呻吟着,在他手指的爱抚下如含苞待放的花蕾般娇艳,心底里却如独守空房般的虚空,渴望立即被他填满、充盈。幽谷深壑清泉细流,漉漉一片……
  他紧紧的拥我入怀,翻身把我压在身下。我喜欢被压在身下的感觉,心里悄悄鼓励着:亲爱的,用力些,再用力些,让我感到你的焦灼与渴望,让我感到你对我的不离不弃,永恒到地老天荒……空气中弥漫着我们的体温、粗壮的喘息和含混的低吟。我拼命的扭动、挤压,要把自己挤入对方体内,让彼此不再分开。他用力的在我身体里横冲直闯,让宝贝进到最深处,那里有我体内最炽热的火山。在强烈的震颤中,我似乎飘浮到了空中,口中的呻吟已变为狂呼。
  从床上到沙发,从床沿到床角,从卧室到浴室,从前面到后面,站着、坐着、躺着,他不停的用身体向我传输着内心炽热的情感,一次又一次把我送上极乐的巅峰,让我一次又一次飘浮在空中、舞上云端。我忍不住要呐喊,我要让全世界都知道我此时此刻的快乐。大汗淋漓,分不清是汗水还是体液,分不清是他的还是我的,紧紧把我们粘合在一起,痛痛快快冲走所有不属于我们的污浊纷扰。思绪乱了,呼吸乱了,一切都乱了,血液在沸腾,身体在燃烧。我愿意在这一刻和他一起毁灭,一起化为灰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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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5-11-24 09:36:50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二天,我们在元德市区手拉手无所顾忌的逛大街,像一对初恋的情人在公园里大呼小叫,路人侧目我们也毫不在乎。西岩和我已经说好,这辈子永不分离,无论顺境还是逆境,无论贫穷还是富有,无论健康还是疾病,相亲相爱 ,不离不弃,直到永远。
  第三天我们便回到静水县。他很快要到三川县任副县长,分管农业。他说这是他一直以来的心愿,直接和老百姓打交道,可以干点具体的有意义的事情了。我虽然不懂县委常委和副县长同为县领导有什么区别,但看到他真正开心的样子,心里也就高兴了。西岩分管农业,一定会对老百姓好的,我希望他干一番事业,希望他被人尊重。
  他忙着装修房子。我也答应他装修完就搬进去住,那是我们的新家,虽然不能做正式的夫妻,但他不愿意再像以前一样偷偷摸摸。他要用这种方式向静水县的人宣布:黄玫就是柳西岩的女人!他唯一热爱的女人!
  在等待组织安排的那段时间,我们天天在一起缠绵,星期六、星期天就去咖啡屋、郊外,或者在电影院度过一整天。看什么片子不重要,重要的是看电影能让我们找到恋人间那种相互关怀、相互温暖、情意绵绵十分默契的感觉。我和他都很享受这种感觉,仿佛时光倒流,把我们带回了少男少女对爱情无限憧憬的时代。
  静水县有家叫廊桥的咖啡屋很有特色,温馨的环境加上一杯浓浓香味的咖啡,耳边如流水般的琴音总是能让我们痴迷在对方深情的目光里。现在,我们不用再像原来那样子躲躲藏藏了,碰上他熟悉的朋友或老同事、下属,西岩都很自然的介绍“这是黄玫”,我也习惯了在对方审视的目光中享受一番被承认的喜悦和骄傲。
  为此,我们专程去元阳市看一部叫《廊桥遗梦》的美国爱情片,尽管我们已经看过小说N遍,但我最后还是哭得一踏糊涂。片子拍得很美,很经典。优美的画面,轻柔的音乐,舒缓的节奏,昏暗变幻的灯光,都叫人迷醉。罗伯特•金凯与弗朗西丝卡的恋情虽然只有短短的四天时间,但他们浪漫而优雅,热烈而洒脱,短暂而漫长的恋情让我们深深震撼。我相信在全世界所有看过《廊桥遗梦》的观众和读者里,没有第三个能有我们理解得如此深刻和到位。我们依偎着,相互感受对方的呼吸和心跳。
……
  当牛仔已经穿扎停当,准备上马了。
  罗伯特:“我该走了。”
  她(弗朗西丝卡)点点头,开始哭起来。她看见他眼中有泪,但是他一直保持着他特有的微笑。
  ……
  看着银幕上罗伯特•金凯那健壮英俊的面容,我把自己往西岩胸前靠一靠。他感觉到了我的反应,低下头来看我。
  我问:有一天你也会走吗?
  他轻轻的摇摇头,深情的说:“ 我在此时来到这个星球上,就是为了这个,我的宝贝。不是为了工作,而是为爱你。我现在明白了。我一直是从高处一个奇妙的地方的边缘跌落下来,时间很久了,比我已经度过的生命还要多许多年。而这么多年来我一直在向你跌落。”他虽然朗诵的是小说里修改后的词句,我仍然激动得昏眩,仿佛他就是那个英俊多情的罗伯特,而自己已经变成了美丽的弗朗西丝卡。
  我心里涌动着激情,也用小说里的句子回答:“亲爱的,你身体里藏着一个生命,我不够好不配把它引出来,我力量太小,够不着它。我有时觉得你在这里已经很久很久了,比一生更久远,你似乎曾经住在一个我们任何人连做梦也做不到的隐秘的地方。你使我害怕,尽管你对我很温柔。如果我和你在一起时不挣扎着控制自己,我会觉得失去重心,再也恢复不过来。”
  “亲爱的小宝贝,那就别再恢复,我要你每天都像公主一样幸福的生活……”他说着将嘴唇压下来,我热烈的迎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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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5-11-24 09:46:33 | 显示全部楼层
  西岩终于到三川县工作去了,星期五晚回来,星期天下午又赶回去。虽然相处时间很短暂,但我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安宁、充实和幸福,这是我有生以来过得最阳光灿烂的日子。
  当他不在身边的时候,我总是很多愁善感,把网上杂志上看到的一些长短句抄下来,然后用  手机短信发给他。
  爱你  太深
  不能像别人一样入梦
  只能在深夜,一遍遍的思念
  真的很无助,也很难受
  至今都不明白,我在执着什么
  是忘不掉你的温柔   还是  
  思念已经成了一个习惯?
  ……
  凡世的喧嚣和明亮/
  世俗的快乐和幸福/
  如同清亮的小溪/
  在风里,在我眼前/
  汨汨而过/
  温暖如同泉水一样涌出来/
  我没有奢望/
  我只要你快乐/不要哀伤……

  我感觉自己好傻,但这样的傻事天天都乐此不疲,有时候他会回复一两句,有时候就直接打电话来和我聊上一会。听到他的声音,知道他一切平安,工作顺利,我一整天都是兴奋和幸福的。日子如流水般悄悄逝去,那些日子的记忆却像我的文字,一点一滴沉淀下来,把心底装扮得丰饶富裕,繁花似锦。
  世界上最幸福的事莫过于你知道你爱着的人也正在深深的爱着自己,最痛苦的事莫过于你爱着的人让你天天在家门口盼望着他回家,那种守望的滋味相信只有几千年前一个叫孟姜女的女人品尝过。
  西岩真正属于我了,我却感到了一种不满足,也许是我太贪心了吧。他因为新到一个地方一个新的岗位工作,经常下乡、没完没了的开会,有时候十天半月才能见一次面,让我深深体会到了那种守望的孤独、相思和寂寞。每次回来他看起来都很疲惫,一次比一次黑,一次比一次瘦,我既爱惜又心痛,不停的埋怨。
  西岩总是笑笑,说道:“瘦点好,瘦点更健康嘛。”
  2008年的春节,我没有回老家。母亲一直不原谅西岩,目前的状态我无法解释清楚,怕刺激她,想到能躲则躲,往后推得一天是一天。虽然心里十分挂念女儿妞妞,也不得不强力压制住。再说西岩放假回到静水县,他不愿回家,一个人也是孤零零的。
  柳西岩是个工作很亡命的人,春节刚过,其他的人都还在忙着串亲戚,聚朋友,他就急着到省上的部门去勾兑关系,跑项目。我说,省厅的领导也在过年呢,找谁呀?他解释道,这次去见一个大学的同学,他在省水利厅当副处长。我说,那也得等人家上班啊。他说,年前就约好见面的。我说,我也要去。他笑笑说,我们同学见面,你去做什么?我说,你喝醉了我好照顾你呀。他开心的哈哈大笑,连说好好,只怕你今后想找这样的机会也难。我知道他酒量很大,如果心里没事,肯定喝不醉的,这样说不过是找借口想多和他腻在一起。
  他的同学(不说名字了)一个在省厅工作,一个是郊区县的副县长,都长得肥头大耳的。
  柳西岩介绍我:“黄玫,中学教师。”
  两人的眼神都是怪怪的,很暧昧,对我点点头,言语里透着虚假:“幸会、幸会。”
  我已经习惯了这种状态,心里也不觉得特别难受。只是他们后来在酒酣耳热之际,回忆起大学时代的生活时,言语不小心透露出柳西岩以前和“她”(我猜想一定是李玉莹)那些风花雪月的故事,气氛有些微妙,感觉呆在屋子里不妥,自己尴尬,他们也吞吞吐吐,便借口上洗手间离开了房间。我心里其实没什么,那些都是过去式,说就说呗,知道西岩现在爱的是我就行了。
  一个人沿着大街闲逛,正好旁边是周大生珠宝店,横竖没事,我就溜达了进去。服务生见我进店,眼睛落在一排玉石饰品上,非常热情的介绍起店里琳琅满目的各种各样的款式来。我指着一块翠色莹莹的玉观音说:“看看这个。”
  玉石雕刻很精致,观音菩萨和蔼可亲,惟妙惟肖,我一眼就喜欢上了。服务生察言观色,知道我有意,热情的介绍道:“姐姐好眼光,这款观音在我们店最畅销。正宗的缅甸老坑玉,我们有专家检测证书的,保证货真价实。”
  我点点头问:“男人戴观音好吗?会不会有妨碍?”
  他笑了,说道:“姐姐是买给先生的吧,听说过‘男戴观音女戴佛’么?”他见我听得很认真,噼里啪啦的介绍起来:“我们一般人只知道男性属阳,女性属阴,但在佛界里则相反,观音为女性,属阴,佛为男性,属阳,所以男戴观音女戴佛可以使佩带者身体阴阳搭配,达到阴阳平衡的效果。易经八卦中说,阴阳之道就是宇宙万物的生化变换之道,阴阳交感就是宇宙自然生生不息的内在规律,是人体生命运动的内在机制。因此,不管是修生还是养性,都需要做到阴阳平衡,从而达到身心和谐,天人合一的境界。男人以事业为重,情绪经常受到外界工作环境的影响,性情比较反复。观音是西方三圣之一,观音菩萨有无上之法力,有独特的智慧之光,不但可以普度众生,消灾辟邪保平安,而且观音菩萨心性温和、仪态端庄,男人佩戴观音会增加一份平和,一份稳重,能助事业一臂之力。先生如果是做官的就更好了,‘观音’的谐音就是‘官印’,男人戴它可以封侯挂印、升官发财。你看这款观音头戴红色,它名字叫‘鸿运当头’,最是吉利祥瑞。最近我们店里搞活动,可以打九折。”
  听他这番介绍,我早动了心,一看标价8888元,九折7999元。虽然价格不菲,寓意却非常好。我说:“就是它吧。”
  服务生接过,说:“先生好福气啊,娶得姐姐这样一位贤惠漂亮的妻子,不知道是几世修来的福。”他一番话说得我心里乐滋滋的。
  他接着问我:“先生属什么的?”
  我说“属鼠。”
  他再问:“五行属相呢?”
  我云里雾中,问:“什么是五行属相?”
  他解释道:“就是金木水火土啊。”见我茫然不知,继续问:“哪年生的?”
  我回答:“60年。”
  他眼里瞬间闪过一丝诧异,随即说:“先生属土,土鼠。我们店里免费赠送挂绳一根,今年正好是你先生的本命年,必须要大红色才好,红色属火,火生土,可以保佑您先生红红火火,事事如意,长命百岁。”
  他嘴里说,手上却不慢,很快就包裹好了。我付了款,说了声谢谢,心里非常满意。回到房间时,见他一人在,而且脸色不好,问道:“怎么了?你同学呢?”
  他说:“走了,都走了。”
  我不知道他们谈了些什么,刚才不是好好的吗?但看他生气的样子,估计两个同学多半数落了他,也不说破,结了帐回到宾馆。我把玉观音拿出来,仔仔细细挂在他脖子上,嘱咐道:“这个你天天戴着,不许摘下来。”
  他点点头,很乖的样子,看着我眼里有些晶莹,好像有话对我说。
  我说:“你怎么了?西岩。”
  他问:“玫,我爱你爱错了吗?难道我一辈子就该过以前那样的日子?为什么最好的朋友也不理解我、原谅我?”
  看着他眼里的伤感,我非常痛苦,几乎无法喘息,不得不默然了一会,柔声安慰道:“西岩,不是你的错,错也是我错了,是我让你被别人误解,遭受到这种不公平的待遇。”
  他摇摇头,说:“不,你没有错,根本就不是你的问题,你这样纯真,这样善良。我们不过是想和自己的爱人在一起,这个有什么错?难道一次婚姻就要宣判一个人的死刑吗?我们活该过木头人一样的生活?被困死、折磨死、麻木死?!”
  我不知道他受了怎样的委屈,双眼通红,面部的肌肉抽搐,心里正遭受着良心的折磨,只得说:“西岩,他们不了解你……”
  他大声说:“他们这样不依不饶,咄咄逼人,难道他们贪污受贿、背着自己的妻子在外面花天酒地的就是正人君子?为什么对我们的要求这样苛刻,这样不公平?”
  我说:“当然不是,他们有他们的看法,不知道你这些年所遭受的痛苦和折磨。这些不过是他们的误会罢了,我们又何必理会呢?”
  他双手捧着我的脸,款款深情的说:“玫,别人怎么说我柳西岩无所谓,但我决不允许他们伤害到你,决不允许!”
  我轻吻着他的手,心里好感动,泪水涟涟:“我知道,什么都知道,西岩……”
  第二天,我们把一切的不愉快抛在脑后,用了一整天时间到乐山游玩乐山大佛、乐山睡佛、凌云寺、九曲栈道等几个景点,然后心满意足的回到静水县。西岩这次虽然和同学因为我的原因闹得很不愉快,但他告诉我,三川县的人畜饮水项目没问题,那位处长已经答应给他一百五十万。所以,正月初八过后,他就急急忙忙到县里上班去了,说是要提前下乡镇去落实有关问题。
  周冰清生病了,我没事就天天陪她。距离开学还有十多天,日子过得很悠闲,因为心里有挂念和期盼,所以每天都感觉很充实。对于旁人的议论我已经不大在乎,反正知道他们说来说去不外乎就是那些事、那些话。虽然难听,但听久了听多了,免疫力增强,也不觉得特别难受了。但是,有一天周冰清突然给我说了一件事,听了心里特别难受。
  她说:“你知道吗,这次柳部长被贬到三川县去,是有人在背后搞鬼。”
  我问怎么回事?她说:“静水县官场一直是个乌七八黑的地方,连带教育系统也变成了一个臭水缸。因为静水是个产煤大县,历来官商不分家,来这里当官都是想捞一把。你看这些年全县上上下下出了多少事,纪委查出了多少人,但还是吓不住这些人的贪婪。很多人拼命的忘上爬,爬上去就贪,里里外外都烂透了,没一个好人,就是有好人也待不长,柳部长就是这样的。你想想啊,大家都贪、都乱搞,你一个人清高,不是显得他们很碍眼很坏吗?老百姓会怎么看?他们当然要搞掉他了。这次换届,静水县县长一职柳部长呼声最高,据说市委提前有这样的安排,但是,有人也想上去啊,这个人我不说你也知道他是谁了。”
  我点点头,催她继续说。周冰清道:“这些事也是舒文从别人那里听来的。刘文轩也想当县长,但他不如柳部长呼声高,怎么办呢?就在背后搞阴谋,指使人编派你和柳部长,暗中煽风点火,推波助澜。章大可拿着你们的照片直接到市纪委市组织部告状,老干部给市委仇书记写信,污蔑柳部长在静水县搞不团结,拉山头,个人生活作风腐化等等,加上后来李玉莹的自杀,柳部长自然就在劫难逃了。”
  我震惊于这些无耻的背后阴谋,一件与工作完全不相干的事也会被他们用来谋取自己的利益。刘文轩和宋尚的事全县的干部不都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吗?为什么独独盯着我和柳西岩不放,要把他往死里整呢?看来那次酒楼醉酒我没有冤枉章大可,是他把我出卖给毛淦的,这件事一直是我的一个噩梦,每次想起都恶心得想死。
  当我把这些告诉西岩时,他淡然一笑,说:“他们喜欢搞阴谋就随他们搞去吧。”原来他早知道这背后的阴谋了,并说这就是官场,自己其实不喜欢这样的勾心斗角,恶狗争食的氛围,宁愿到边远的县去干一些实实在在、有利于老百姓的实事,这样一辈子可以过得明明白白,无愧于心,做一个干干净净的人。看着他因为岁月的砥砺而变得深邃的眼神,我的不安、不平也随风而逝,心里愈加敬重和爱戴他。
  开春后,西岩忙得很少回静水县,有时候十天半月都在下乡或者在去省厅跑项目勾兑关系。也许是白天挂念过多吧,近段日子晚上的梦特多,而且大多与他有关,搞的我疑神疑鬼的,不停的揣测。临近清明,我突然有些心绪不宁,也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心里不踏实,连续几晚做恶梦,其中有一个梦最奇怪:梦见柳西岩戴着斗笠撑一艘小船,突然来向我告别,说他即将远行,也许很久都不会回来了。小船的旁边还有一段新砌的红砖墙。他说完就回首撑船离开,我急得大哭,怎么呼唤也不回头,醒来时脸上犹有泪水,心里也感觉特别伤心难过。我有种不祥的念头,坐起来怔怔的想了许久,感觉梦里的情节特别像《红楼梦》里贾宝玉与贾政辞行时的场景。
“难道西岩会像贾宝玉一样突然离开我吗?那段红墙又是怎么回事?”我反复思索着这两个问题,心里很恐慌,想立即打电话问他一个明白,一看时间才五点,也许他正在酣睡呢。我彷徨着,因为以前的曲折太多,让自己有些疑神疑鬼了,一点小小的异兆有时候也会狐疑半天。
初春的夜晚冷凉如冰,寂静似空,我犹豫再三,终于忍不住拨通了电话。西岩接电话就问:“小宝贝,出什么事了?”
  我迟疑的告诉他:“西岩,我……刚才做了一个梦。”
  他笑了,说:“一个梦嘛,这大半夜的,你别凉着了。”
  我不放心,继续说:“……西岩,你不会离开我吧?”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傻瓜,又是梦告诉你的?”他略带讥笑的口吻。
  我认真说:“我梦见你头戴斗笠划着小船向我告别。你说这次要远行不回来了,我大哭你也不理,回头就走了……”
  他反复劝慰:“玫,你放一百二十个心吧,柳西岩即便是要到天涯海角,也会先把你带上的!”
  我说:“真的把我带上?”
  他肯定的说:“真的带上,一定带上。”
  我问:“你不会哄我吧?”
  他哄道:“小乖乖,我对老天爷发誓我刚才说的绝对是真的。天这么凉,快点睡吧。听话,啊。”
  我心里有些潮湿,颤着低声道:“嗯,西岩,我想你了……”
  他动情的声音让我心底悸动:“我也想你,现在你好好睡一觉,明天才有精神,听见没有?”
  得到他明确无误的回答,我平静了下来,心想大概是因为自己太在乎他,怕突然失去,所以才会做这种不吉利的噩梦。以西岩对我的感情,他怎么可能突然丢下我不管呢?虽然不停的开导自己,但我还是急着想见他,因为珠宝店那位服务生说今年是西岩的本命年,犯煞。星期五下午我和刘老师调了课,买了一张长途汽车票,呼哧呼哧赶到三川县,想给他一个惊喜。
  到了县城,一路问到县政府大院。我说找柳西岩,办公室工作人员很热心,把我领到三楼政府办公室。办公室小徐告诉我,柳县长下乡镇去了,我很失望,本想给一个惊喜,结果扑了个空。小徐问我找柳县长什么事,我说我是他表妹,专程从静水县过来的。他说要不你给柳县长直接打电话吧,看看他今天能不能赶回来,并告诉我电话号码。我说不用了我有。掏出手机打过去,西岩以为我还在静水县,开口就道歉:“玫,对不起,现在项目实施到了紧要关头,我回不来了。”
  我说:“我现在你办公室,今天能回县里来吗?”
  他吃了一惊,问:“你什么时候来的?”
  我得意的说道:“刚刚到。”
  他停了一会回答:“现在是五点,你先到我寝室去,晚上我争取赶回来。寝室的钥匙小徐有,你把电话给他。”
  我心里暖烘烘的,“嗯”了一声,把电话给了小徐。小徐接过电话后,把我直接领到了西岩的寝室。这是一间二室一厅的小套,估计是政府的资产,专门提供给他们这样的外地干部住宿的,因为房子就在政府大院家属楼内。
  小徐告辞后,我把房间打量了一番,估计有人帮忙收拾,一切物什比较整洁。洗漱完毕,已经是五点半了。他说最快也要九点才能到达,本想做晚饭的,但进厨房后发现除了一双碗筷外其他什么也没有,只得先出门吃了碗面条,顺便买了包方便面和香肠,预备着他晚上回来宵夜。
没事就看电视,一直磨蹭到九点,本以为他该到了,一通电话才知道,他因为临时处理一件急事,现在才出发,到县城起码也得后半夜了。我无奈,嘱咐他晚上小心点,别急着赶路,注意安全。
  一觉醒来,发现厨房有灯光,爬起来问:“西岩,是你吗?”
  他嘴上答应着,手里端着热气腾腾的面条进来了,歉意道:“吵醒你了?”
  我发现他瘦了黑了,头发有点长,乱糟糟的,嘴唇和下颚上的胡须也黑糁糁的,心里有些酸楚,不知道他平时怎样过日子的。想到他刚下乡回来,可能几天没洗澡了,穿衣服起来。
  他忙道:“你继续睡吧,我很快就好。”
  我说:“我帮你放洗澡水。”
  他不好意思嘿嘿一笑,说:“亏你提醒,我的确有十来天没洗澡了。”
  我埋怨道:“工作嘛,今天没干完不是还有明天吗?你一个人的时候就这样糟践自己?”
  他解释道:“以前都不是这样,这次因为事情比较急,赶时间,一直住在乡下,所以嘛,嘿嘿…..”
  看着他疲倦的样子,虽然心疼也不好过分埋怨,只是提醒他以后注意。他保证,在实施完这个项目后,一切都听我的。他吃完面,浴缸的水也放好了。我帮他拿干净衣服进去的时候,他已经泡进了浴缸里,全身正舒服着。
  我说:“我帮你洗吧。”
  他笑着点点头,很享受的仰躺着,我突然发现他脖子上的翡翠观音不见了,问道:“玉观音呢?”
  他歉意道:“不小心把绳子弄断了,在皮包里。”
  我舒了口气,还以为弄丢了呢,怀疑道:“绳子会断么?卖玉的服务生说绳子是天蚕丝加金丝线绞成的,如果不是火烧刀锯,一般很难破损的。”
  他满不在乎,说:“谁知道呢,也许是他胡吹吧。”
  我到不关心服务生胡吹不胡吹,只是感觉有点不对劲,至于哪里不对劲却一时想不过来。
  洗完澡我催他把玉观音拿来,他搂着我说明天吧,这时候这么晚了。我明显感觉到他身体热烈的饥渴,柔声劝道:“乖乖的去哈,今天你累了,我坐了一天车也很累。”
  他见我这样说,出门去把玉观音拿进来递给我。我一看,绳子果然是齐中间断了,双手使劲试试,发现挂绳真的很结实,就说:“怎么会断呢?很结实啊。”
  他见我一直纠结这件事,问道:“你心里怀疑什么?”
  我告诉他:“卖玉的服务生说,今年是你的本命年,你五行属土,所以拣了这条红色的挂绳,火能生土……西岩,你想想我说的那个梦,是不是和这个有点关系?”
  他笑了,把玉观音从我手中拿过去放在床头说:“亏你还是老师,这么迷信。你说的两件事风牛马不相及,能有什么联系?”他吻吻我头发说,“不知道你这小脑袋一天到晚琢磨些什么,尽想这些无关紧要的事。”
  我说:“西岩,我最近心里慌慌的,总感觉要出大事。”
  他问:“出什么大事?我们不是好好的吗?”
  我摇摇头说:“我也说不上来,这种情况我从没遇到过。”
  他宽慰我道:“小宝贝,那是你太紧张了。疑心生暗鬼,知道这句话吧?你现在最典型的就是太多担心,把自己弄得神经兮兮的。”
  他说得有几分道理,我轻轻点头说:“也许吧,自从你来这里工作后,一天到晚总想着你现在在干什么啊,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啊。”
  他说:“看看,是不是这样。因为你太投入太牵挂,所以才有那些梦那些猜疑。玫,你放心吧,我会照顾好自己的,再说你这样下去我也会很担心的,甚至会心痛。”
  因为劳累,我们很晚才醒来,尽情做了一次,直到肚子咕咕的响,一看时间,已经是中午十一点二十了。急忙起床,收拾出门,去饭店祭了五脏庙。因为心里一直想着玉观音的事,所以先去三川县最大的商场买了根新的红色挂绳,仔细系好,牢牢挂在他脖子上,心总算放下来。
  我相信人与人之间是有心灵感应,无缘无故的心慌心跳总预感会有事情发生。亲人之间容易有心灵感应,相爱的人也容易有心灵感应。有些专家也说,在有血缘关系的亲人和两个相爱的人之间,会经常发生这种奇异的现象。当一个人真正爱上另一个人的时候,你很容易感受到对方心里的所思所想,下一步他要做什么,说什么话,而且有时候会同时间说出完全一样的话来。有专家解释说,因为你的心每时每刻对他都是打开的,他发出来的生物信息很容易被你接收到,就像莫尔斯密电码一样。两个人距离越近,相爱越深,这种感应就越强烈,越准确,反之亦反。如果看到很讨厌的人的时候,你待在他旁边,整个人会很紧张,好像内心中一个无形的门会关上。最典型例子是,我们看到一个自己很讨厌的人时,有一个传统的动作就是吐口水。为什么要吐呢?这是一个象征,当你看到这个人时就像看到一个脏东西一样,一个脏东西塞进了自己的嘴里,所以你要吐出来,吐出来就是自我清洁。
  在所有的人群间,婴儿和母亲之间、双胞胎之间最容易有心灵感应,这是我亲身经历过的。婴儿和母亲之间的心灵感应非常普遍。比如,哺乳期的母亲有任何消极的心态,都会传染到孩子身上。母亲心情很不好,孩子也特别闹,天天哭。母亲烦的时候孩子感应到了,所以孩子也烦;孩子烦了以后母亲就更烦,就形成了一个恶性循环。有一个外国的心理学家说,如果母亲发现孩子哭的时候,先不要管孩子,先管自己,反省一下自己现在是不是很烦,如果烦,先告诉自己不用烦,安下心来,当你安下心来抱着那个孩子,孩子就不哭了。如果你心里面烦,哪怕你表面装的再好,这个孩子还是要哭,因为孩子感应到是你的心,不是外表。这件事我在怀孕期和哺乳期都多次感受到过,所以对我和西岩之间发生的这些奇怪的梦有种奇异的恐惧和怀疑。
  因为西岩负责农村工作,全县十多万户的人畜饮水、退耕还林、脱贫致富、贫困救济等等都要他负责,十分繁忙,所以我第二天就离开了三川县。他答应我一定爱惜身体,注意安全,有时间就回静水县的“家”。
  不曾想,这一别竟是永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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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5-11-25 09:06:20 | 显示全部楼层
人生就是一袭华丽的袍子,里面长满了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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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5-11-25 09:20:46 | 显示全部楼层
  静水县两会准时召开,因为是换届选举,规模比较大,会议开得很隆重。刘文轩代表县政府作工作报告,毛淦也人模狗样的坐上了主席台。这次换届,县委、县政府班子大动,书记、县长、人大主任、政协主席都是新改选。刘文轩如愿以偿当上了县长,毛淦为县作协副主席,教育局暂由李鑫负责,临时主持工作。虽然部门领导还没有最后搞定,但各种传说已经沸沸扬扬。我因为是政协委员,同组的成员大多数来自教育战线,大家非常关心,也热衷于传递这些小道消息。据说李鑫要去文化局当局长,和刘文轩有瓜葛的那位女人去广电局当局长,而教育局局长是由东渡镇的王书记出任。教育局内部也将出现大调整,工会廖主席接替李鑫当副局长,办公室王主任升工会主席。胡方方的男人虽然没有当成工会主席,却调到了办公室当主任……总之,大家都升官了。我想起还在三川县的西岩,心里愤愤不平,他这时还在乡下督促实施国家林业局下达的退耕还林项目呢。老天爷太不开眼了,他这样一心一意为老百姓办事的人却遭受到这样不公正的待遇。
  难道我是真是扫把星?谁沾谁倒霉?想起这些,我心里十分难过。
  时间过得很快,每年的春天总是很短暂。人们从冬天的寒冷里走出来,刚刚才感觉到一点春的气息,转瞬间便被一日酷似一日的太阳蒸进了夏天。
  五月,阳光灿烂,空气清新,鸟儿欢快的在树丛中呼朋唤友。我走在去学校的路上,心里想着西岩现在也许和我一样,正在去农业局会议室的路上吧。刚才通话,他说下午要去农业局开一个会,部署全县农村产业结构调整工作。
  我心情愉快,刚跨进教室时,突然感觉脚下一晃,差点撞在门框上,一只手下意识的抓住了旁边的墙,还没等反应过来,就听一名男生大叫“地震了”,教室里顿时乱成一团。所有的学生都急急慌慌的从座位上涌出来,奔向两个门口。有女生大哭了起来,我慌乱之下突然想到自己是老师,大声喊“让女生先走!”可整个局面都乱哄哄的,我的声音根本传不远,自己也差点被撞翻在地。脚下的楼板筛米糠似的抖动,四周的墙壁也是灰尘扑扑,房顶上的楼板嘎查嘎查巨响,仿佛马上要掉下来。我现在三楼教室,想逃跑没有力气,双腿发软,心里突然绝望,“我要死了?”这样的念头在脑海里一闪而过。但看到胆小的几个女生哭哭啼啼的蹲在墙角,心里的责任感迫使自己镇静下来,大声叫“刘芸,刘芸,你们几个快出来。”刘芸和另两个女生看见我在,同时有了勇气,飞快的跑过来抱住我。我说,快,我们拉着手一块下楼。因为摇晃,很多次差点跌倒,为了求生,每个人都激起了身体里的勇气,大家帮扶着往楼下冲。我们终于慌慌张张逃出了教学楼,直奔空阔的操场。黎校长等校领导和男教师们在维持秩序、清点班级和人数。学生和老师们陆陆续续跑下楼,操场上哭声一片,每个人都惊慌失措。地震持续了近两分钟,我感觉好像过了一个世纪,惊慌、恐惧、绝望,劫后余生,诸般感情一齐涌上心头。
  我到自己的班上清点了人数,并把班长叫来吩咐了一些事项,心里立即想到了西岩,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打电话是忙音,问其他的人,都说通信坏了,连座机也无法打。我心里莫名有些惊慌和着急,愈是打不通我愈想打。不但柳西岩的打不通,连爸妈的电话也无法接通,我确信是本地的通信系统出问题了,一时间我竟再次感到了绝望。这时候,许多学生的家长也纷纷涌来了。学校领导经过商议,同意家长签字后领走小孩。当所有的人都离开后,偌大的操场只剩下黎校长、王敏之等几个人。
  黎校长对我说:“黄老师,你也回去吧,有事我派人通知你。”
  我点点头,一个人栖栖遑遑、忐忑不安的朝家的方向走。大街上,警察不知躲哪里去了,车和人都在乱窜,天空灰扑扑的,暗黄浑浊,世界仿佛被翻了一个过儿。每过十分钟我就给西岩和老家拨打一次电话,一直不通我就一直这样拨下去,直到电池发出警告。回到住宿的小区,这里也是乱哄哄的,大人小孩都挤在门口宽阔的地方,大声向别人诉说着刚才的惊险。一位年轻的媳妇披着一件男人的衣服,哆哆嗦嗦的站在角落里,脸上惊魂未定,估计刚才地震的时候正在睡觉,惊慌之下连衣服裤子也忘了穿上。其他的人也是表情夸张,既恐惧又兴奋,个别人还挽裤撸袖,向周围的人展示自己正在流血的伤口…….其中一人突然担心说:“不知道还有没有余震咯,这房子再轻轻摇一摇,非垮不可啊。”
  旁人跟着附和道:“就是啊,晚上不敢在屋子里睡觉了,那年唐山地震,我们在外面搭了半个月的帐篷。”
  于是大家都沉默起来,脸上一片悲伤和惶恐。
  正在担心,三单元里突然有人哭着嗓子大叫:“死人了,老谭死了!”跟着从单元门口冲出一个披头散发的人来,我一看是邻居顾淑芳,心里也慌了。
  大家围拢去问,顾淑芳语无伦次的说她在地震时吓晕了,醒来后才知道逃出来,刚才下到二楼时,看到老谭死在门口,流了好多的血。几个胆大的男人于是冲进去,不一会就把老谭从里面抬出来。
  老谭的脑门上砸开了一个大洞,血肉模糊,一摸鼻子,还有气息,赶紧找了个门板,几人抬着老谭飞奔着去医院了。
  我也住三单元,不知道房子怎么样了,见了老谭这样子,双腿战战兢兢,不敢往里面去,只得抬头看看自家的阳台。阳台上的盆花和晾晒的衣物依然是老样子,似乎这地动山摇与它们毫不相干。
  小区里的邻居们见了我,第一次露出真诚友好的脸孔来,见我抬头看自家的阳台,有进房子里去的意思,纷纷劝道:“黄老师回来了?不能进去嘞,没见老谭么,不知道能不能活。”我于孤独、恐惧中突然感到一丝暖意,微笑着谢谢他们的好意,也回答了几个关心学校和学生的问题。
  不知道家里究竟怎么样了,除了一身衣物,什么都落在里面。到了下午四五点钟的样子,终于有人等不及了,冲进楼里去,不一会便抱了一大包衣物和晚上宿夜用的凉席、被子等,于是,大家纷纷效仿。如果西岩在就好了,此时的我,孤苦无助,形单影只,连个安慰的亲人也没有,心里无比的凄凉。随着夜幕降临,有家有口的人都离开了小区,到空旷的街道、广场寻找夜宿的地方,只有我左右彷徨。此时,我知道害怕也无用,只得硬着头皮,沿着破损的楼道爬回了房间,屋子里一片狼藉,电视、电脑、饮水机、放在高处的瓶瓶罐罐、装饰品等等散落一地,天花板已经开裂,墙壁的砖头松落了许多,那些大的裂缝甚至可以通过一个人的手指,一些小的水泥屑还在不停的下落,已经是不能再住人的了。我找到旅行用的挎包,收拾了一些必用之物以及所有的现金存折,毫不留恋的出了家。这样的果断决绝是我以前从来没有过的。
离开小区,我径直向广场走去。
  惊慌失措的下午终于过去了,县城居民迎来了第一个露宿街头的夜晚。周围都是吵吵嚷嚷的人群,由于来不及搭建帐篷,男女老少卷着被盖枕头都在急急惶惶的寻找宿身之地。天空中最后一丝余晖透过浓重的灰霾,撒在广场上、绿化带和人行道上……凡是可以远离房屋的地方都挤满了惊慌的人群。夜幕真正降临了,那些曾经庇护风雨的温暖的房屋,如今已变成了浑身长满黑洞的危险不可预知的妖魔鬼怪,最后一批胆小的居民迫不及待的从里面冲出来,远远的逃离,无情的把它们抛弃在浓密的夜色里……
  我拎着沉沉的挎包,好不容易在广场找到一处狭窄的空地安顿下来,邻居大哥见我行李简单,好心的提醒了一句“没带被盖吗?晚上很凉的。”我十分感激,正想道一声“谢谢”,却发现旁边一位带着小女孩的大姐脸色很不好看,话到嘴边又咽下去了。这种情况我见得多了,已经习以为常,怨谁呢?一切不都是自找的吗。
  我把双手置于脑后,眼睛看着蒙蒙的天空,几颗星星闪烁不定,正如我那时的心情。广场人山人海,嘈杂吵闹。右手边不远处一群年轻人聚在一起,正大声讲述地震中发生在自己身边的奇闻趣事,兴致高涨,引得周围的一些人不断加进去摆龙门阵。一个小伙子说,中午我妈正好和几个老太婆去看一楼盘,刚上五楼就遇到地震了,房子在抖。几个人完全不晓得是地震,其中一个老姨还对售房小姐说,你们修的啥子房子哟,才到五楼就在晃了,要是再修高点还不把人晃晕哟。你们的房子质量有问题,算了不买了!
  大家笑一阵,另一个接着说:“我爷爷更有趣,当时正在睡觉,突然被摇醒。他还以为是我婆婆摇床把他摇醒了,很冒火。婆婆知道是地震,吓得躲在床头。爷爷坐起来一看,以为我婆婆在和他躲猫猫,就说,‘老太婆,不要躲了,我都看见你了’,他们都四十多了哟……”
  我听着,忍不住会心一笑,心想,这对童心未泯的太爷太婆好生令人感动和羡慕啊。不知道我和西岩活到这个年龄时,能不能也如此恩爱相守、彼此都不厌倦呢?
  我正胡思乱想着,已经忘记了害怕。身下的水泥地板还留着白天太阳的余热,躺一会便感觉全身硌的生疼,只得坐起来。随着夜幕的加深,又发生了几次大的余震,人群惊慌的骚动着,来来回回累得人精疲力竭。半夜,吵吵嚷嚷的广场终于沉寂下来,那群摆龙门阵的年轻人也慢慢进入了梦乡。虽然白天因为惧怕和来回的奔跑消耗了我太多的体力,身体感觉很疲惫,但精神却愈见亢奋,频繁的余震也让人不安心就此睡着。此时最难受的是邻居的女人,像个毛茸茸的刺猬似的,令人浑身毛刺,局促不安。“还是离开了吧”,我的理性告诉了我一个正确的决定,于是起身出了广场,越过拥挤的人群来到河堤边。这里很清静,只有三三两两的熟人在兴高采烈的神侃什么,仿佛这场突如其来的灾难给了他们海阔天空、自由自在畅所欲言的机会。我选了一处隐蔽的地方坐下来,背靠着水泥墩子无聊的数着天上的星星,默默祈祷着:西岩,你平安吗?此时此刻你也一样的想念着我么……
  终于,那三三两两摆龙门阵的朋友也走了,周围突然沉寂下来,这原本很纷繁嘈杂的世界显得尤其的寂静和冷清,像是突然堕入到一处幽冥的住所。我有些惧意的四处看看,不远处就是躺满了居民的人民广场,心里便踏实了。
  半夜之后又突发了一次余震,广场上的人群慌乱了一阵。一个人呆着害怕,我又回到人群里,旁边几人正在说地震的事。其中一人说:“据说这次地震超过了76年的唐山大地震。静水县还好,山里面死了很多人,三川县城的房子都震塌了。”
  我心里一紧,顾不得许多,挤进去问:“这位大哥,你刚才说的是真的吗?”
  黑夜里看不清他的相貌,他声音有些低哑,听我这样问,回道:“当然是真的,我下午刚从刘家乡回来,那里挨着三川县,许多从那边逃过来的人都说县城的房子全倒了,路也封了,死的人不计其数。”
  旁边一人突然问我:“你是城关中学的黄老师吗?”我回说“是的。”
  他主动说道:“我儿子也在你们学校,初二。”
  大家听说我是老师,都很热情,另一人接着说:“黄老师,老刘说的有几分真。我的一个朋友在县地震局工作,他说这次地震已经查清,三川县就处在主震带上,灾情很严重,现在市里正组织人进山救灾呢。”
  我急着问:“你那朋友现在哪里?”
  他说:“我也不知道,下午见了一面就匆匆走了。”
  那位学生家长劝慰道:“黄老师你别着急,吉人自有天相,柳部长一定没事的。”
  我怎能不急呢,恨不能这时候就赶到三川县去。
  他们接着摆谈,我见他们说来说去就是张三被砖头砸死了,李四挂伤了,没有三川县方面更新的消息,只得怏怏退了出来。想起先前的那个噩梦,我无法控制自己内心的恐惧,感觉天已经塌了下来,眼泪扑簌簌往下滚。情不自禁的双膝一软,跪倒在地上,向着三川县的方向默默祈祷着。
  这一晚折腾得我够呛,不但是余震不断,心里的煎熬更像是煮沸了的水,咕咚咕咚跳个不停。最后一点电池用完,手机还是打不通,地震电都过去七八个钟头了,还是得不到他的一点消息。
  这该死的地震!
  现在,我比任何时候都渴望听到他那磁性的声音,哪怕是轻轻的一声就够了,就像以前在耳边亲昵的叫我名字那样,这一声可以给我最大的安慰。
  天明时,我终于做出一个疯狂的决定:去三川县找他。虽然路途遥远,路上很危险,但远比待在这里胡思乱想好得多,再这样下去,我只怕不用三天就变成了疯子。
  超市里许多人在抢购物品,我也进去抢几包方便面、面包和火腿肠一类的方便食物,还有矿泉水和一支手电、一包蜡烛、火柴等,没有出租车,我就徒步到长途汽车站。一问,保安说公司临时关门了,所有的领导、司机、服务员躲地震去了,什么时候营运都不知道。守门的老大爷问我去什么地方。我说去三川县。他摇摇头说,那边的路昨天就断了,去不了。他越是这样说我越着急,没有汽车就准备徒步走着去。那一刻,我觉得自己就是个不可理喻的疯子,一切的艰难、危险都没有放在心上,心里唯一的一个念头就是:我必须见到你,柳西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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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5-11-25 09:29:33 | 显示全部楼层
  静水县到三川县城有一百二十多公里,山高坡陡路窄,坐车需要四五个钟头。我运气不错,刚出城就遇到一位好心的货车师傅,让我搭了一段顺风车。几十里路,要是徒步行走的话也许会花上我一天的时间。
  沿途一片狼藉,人们经过惊慌失措的一个夜晚后,像是突然醒悟过来似的,平地空阔处都搭满了花花绿绿各种各样的临时帐篷。公路两旁的房屋倒塌了很多,山体塌方也处处可见,路面上时不时横上一块大石头。好在汽车还可以歪歪斜斜避开这些阻碍,速度自然是受了些影响。车到刘家乡的三岔路口,我告辞了师傅,独自徒步进山,走了大约十来里,山势越来越陡峭,越走越吃力。头上的太阳像一个硕大无比的灯泡,烤得人头昏脑晕,浑身汗流浃背。为了保持体力,我只有不停的喝水。刘家乡是静水县与三川县交界的最后一个小乡镇,翻过前面的山口就进入三川县境内了。虽然只坐车来过一次,但大致的印象还有。况且,这也是进山的唯一通道,只要沿着公路走就不会迷路。
  这里的盘山公路一层层的,越走越高,越走越远,看得见山口走不到山脚。尤其是到了中午时分,连续不断的余震让人提心吊胆。山上不断有岩石滚下来,我一边走一边还要密切关注山顶的情况,时刻准备避开上面滚下来的危险,所以速度更慢了,一直到下午四点才接近目标。此刻,疲倦已经从双脚钻进皮里、肉里、骨髓里,这时候最想做的事就是躺在柔软的床上美美的睡上一觉。但这种奢侈的想法立即被噩梦般的现实击得粉碎,当我抬头看清眼前的情况时,简直是五雷轰顶,刹那间突然失去了一切支撑,肢体、骨骼,全身的每一寸肌肉都是软绵绵、轻飘飘的。我像一摊泥一样“砰”的摔在路边的草地上,感觉一丝力气也没有了。对面的高山被震塌了,一半填入深沟,把整个山口都阻塞住,公路被埋在深深的岩石里,进山的道路被完全隔断。四面打量,远近没一处人烟,这里竟成绝地了。
  我忍不住伤伤心心的大哭了一场,全身疲惫不堪。哭完心里好过了许多,想到柳西岩这时候也许正在盼望着自己呢,希望又重新燃烧了起来。我吃下一片面包,喝两口水,待体力慢慢恢复了,重新观察了一遍山口。这些新垮塌下来的岩石突兀重叠,狰狞可怖,绝无攀爬的可能。再顺着左边的山势看去,却发现顺沟进去二三里处有一低矮的凹处,就像一匹奔马的马鞍(后来才知道这山就叫马鞍山),翻过这山脊应该就是三川县境内了,心里大喜,总算天无绝人之路啊。我跪着对老天爷说了一声谢谢,立即收拾起来,顺着一条时有时无的小路探索着前行。沿途的杂草、小灌林长得十分茂盛,阻挡在必经的路上,由于没有柴刀之类的武器,我只得小心翼翼的抓着长树枝,越过这些矮小的植物往上爬,脑子里却时时担心那些茂密的草堆里会猛然窜出一条花花绿绿的长蛇来,这个季节正是他们活动的好时节。
  汗水湿透了所有的衣物,我连滚带爬的上了山顶,长长的舒了一口气,举目望去,山的另一面完全变了一个样子,从山脊往下都是一大片郁郁葱葱的落叶松林,泛黄的针叶在地上铺了厚厚的一层,脚踏上去软绵绵的舒畅。虽然很累,我的心情却无比的愉快,毕竟这是我一生里靠勇气获得的第一次小小的成功。
  天已经有些暮色了,趁着天色未暗,我找到一片平地,背靠一株大树坐下来,这里就是我今晚露宿的地方……
  【旁白•秦风】 我说不清楚自己心里是种什么样感受。刘家乡这地方我知道得很清楚,是县委宣传部灾后联系点,我曾经在那里实地体验过。那是全县最偏远的地方,山高水恶,坡陡林密,野兽频繁出没,野猪、野熊伤人的事件时有发生,五步蛇、竹叶青等剧毒之物蛰伏草丛,一到春天便常常咬伤许多村民。这里的居民住得很分散,十里八里见不到人烟,交通不畅,条件十分艰苦。由于接近三川县,余震频繁,全镇百分之九十以上的农房被震塌,许多农民被迫集中在一起临时安置。按照县委的统一安排,宣传部下去四位同志驻村帮扶,一位女干部曾经因为不断的余震吓得痛哭流涕。在这样的地方,黄玫居然克服了这种种困难,于无人之处劈路前进,我不得不怀疑“难道被爱情迷昏了头的女人都是些疯子吗?”
  【自述•黄玫】 晚上差点把我吓死。找到理想的宿营地后,我心满意足的坐下,背靠着一颗大树歇息。夜幕已经降临,本想再熟悉一下周围的坏境,可实在没有多余的力气,手脚也不听使唤。头在树干上一歪就睡着了,迷迷糊糊到了半夜。夜凉如水,冻得我缩成一团,寒气像一根根尖刺,直钻骨髓。我把包里的所有衣物都翻出来穿在身上,感觉稍微暖和了些。四周漆黑,连天上的星光也被密集的树叶遮住了,空气中流淌着松脂的芬芳。我精神大振,贪婪的大口呼吸着清醒的空气……如果顺利的话,最快后天下午或者大后天就可以见到西岩了,想到这里,我幸福得想大声歌唱。记得第一次在歌厅里和他对唱《选择》时,自己委屈得直掉眼泪,现在想起来真是太傻了,连他的心思也不懂得揣摩,只知道哭……我正一点一滴无比幸福的默思着当时的情景,耳边突然传来一阵凄厉的嗷叫,那声音尖利凄凉,像是鬼魂夜哭。我瑟瑟发抖,害怕到了极点。心想:难道真有山鬼吗?一想到鬼,我就想起小时候妈妈讲的那些奇奇怪怪的鬼故事,心里怕得要死,于是紧紧闭住眼睛。耳边的声音更尖利了,那可怕的叫啸忽远忽近,塞满了整个世界,唯一能感觉到的是自己几乎要爆裂的心跳和肺部剧烈的喘息。我努力平息心跳,屏住呼吸,全身静止,连小指头也不敢动一动,生怕发出的声音被那恶东西感觉到,胸腔憋得十分难受,仿佛快要死了一般。过了大约过了两分钟,声音终于停歇,万物却又突然堕入幽冥。
  我正长长的松一口气,却莫名其妙的感觉到有种不可预知的危险已经开始降临……哧哧,哧哧哧……声音很细很轻,若有若无,在这寂静的树林中却分外清晰。感觉很近,不超过头顶三米。我惊恐到了极点,浑身冰凉的发抖……
  现在回忆起当时的情景,我宁愿让自己立即死了,也不要再忍受那种神经上的摧残。
  我终于没能控制住自己,悄悄抬头往上看,黑黪黪的夜幕里有两颗星星一样光点在不停的移动,同时发出哧哧哧的响声。那是什么?我纳闷着。蓝光幽幽,冰冷彻骨,两光点的距离足有二指阔……我突然想到一种最为恐怖的动物——巨蟒!我再也支持不住,精神瞬间崩溃,慌慌张张拔腿便逃,刚挪动几步,双脚突然踏空失去支撑,身体一斜,咕噜噜滚了出去……等我醒来时,天色已经黎明,一颗大树顶着腰部,感觉浑身火辣辣的,痛得要命,骨头像是折了。虽然疼痛难忍,但我心里很安慰,命总算保住了,留住了命就留住了再见西岩的希望。
  我闭着眼睛又休息了一会,居然尝试着爬了起来,查看全身,除了许多处擦伤外,其他零件都是好好的,心里大呼老天爷万岁。这时天已经大亮,山下看得很清楚,原来的公路已经不见了,山谷许多地方都向上隆起新的岩石和泥土,这场地震彻底改变了这里的山川地貌。我估计了一下方向,寻思要继续前进就只能沿着半山腰找路走,因为山脚完全被泥石填满,而且有些地方还蓄积了大片浑浊的泥水,一不小心掉进去可能就没命了。我现在急需要做的是拿回挎包,不然会饿死在这山谷里。想到昨晚的遭遇,心里仍然怕得要命。
  我犹豫了一会,想不出其他办法,只得慢慢一边向上爬,一边观察树上的动静,还好,视线可以看得清的地方没有那种可怕的动物。我觑准机会,抓起挎包就溜,几乎是滚着离开了树林,前面已经是浅灌木丛杂生的草坡。我大大的松了一口气,坐下来吃了一份面包和半根火腿,精神竟是异常的健旺。有了昨天的经验,我今天走的比较顺利,半天时间就越过了两个山沟,要不是余震的影响,估计能走得更远。山谷里很闷热,汗出如浆,需要消耗大量的清水。准备的四瓶水如今已是最后一瓶了,我只得小口小口的喝,到最后只能用水把嘴唇润湿,砸吧一下解渴。找不到山泉补充水源,我必须严格控制自己先前的奢侈浪费行为。
  休息了大约半个小时,差不多又该出发了,太阳已经很高,虽然感觉比山外更火辣炙热,但已经阻挡不了我继续前进的决心!
  【旁白•秦风】 不知不觉被她的讲述吸引住了。由于没有体验过饥渴,我无法想象一个人独自行走在空无人烟的山沟里,面临着太阳炙烤和干渴、疲劳、寂寞等多重困难时,人的正常精神状态是什么样子,但黄玫夜晚的遭遇的确令人揪心。那样的环境里,莫说一个女孩子,就是一个大老爷们也会丢魂落魄的。
  恐惧是人类最强烈的情感,有时候足以摧肝裂胆,永久性的精神失常。
  哪恐怖嚎叫的不可能是山魈鬼魅。会不会是野狼呢?那树上的一对冷冷的绿光多半也不会是她担心的巨蟒,很可能是松鼠,那一代松鼠是非常多的。
  【自述•黄玫】 越往里走山势越高,坡度越大,黑魆魆的山峰撑住了四周的天空,白云就在搁在山顶上。这一段山谷的植被很茂盛,蒸腾的水汽把这里变成了一个庞大的汗蒸馆,十分的闷热。太阳毫无阻隔的直照下来,快把人烤焦了,渴得要命。神经变得麻木,我感觉不到自己的嘴里还有舌头和牙齿,心脏在猛烈地跳动着,血液仿佛被挤干了水分似的越来越稠,流得越来越缓慢,手背上的血管都发紫地暴起来。
     到哪里去找一点水呢?我虽然十分吝啬的使用最后一瓶矿泉水,但终于有用完的时候,现在瓶子里一滴水珠也没了。按这样下去,不等我走出这山谷就得被这发了疯的老天爷一点一滴挤干身体里的水分,变成一具无人知道的木乃伊了。我曾经给妞妞讲过一个《干渴的阿拉伯人》寓言,愿以为这只是一个寓言而已,想不到自己现在切切实实体会到了阿拉伯人那绝望的心情。寓言里说,有一个阿拉伯商人,在一片大沙漠里迷失了道路,食物用尽,气息奄奄,腰带里还有几个银元。在极度干渴的时候,他大声对天祈祷:万能的上帝啊,请赐我一瓢清水吧。他东奔西走也找不到水源,终因缺水干渴而死。后来,一个旅队从他身旁经过,看见他面前放着几个银元,地上写着这样两句话:他虽拥有无数的黄金,却买不到一滴水。对于沙漠中的旅人,金银还不如一个萝卜。
  我现在也想跪下来求老天爷大发慈悲,请恩赐给我一滴清水。
  陷入绝境,我四肢耙软,双眼昏黑,一屁股坐在草地上,感觉生命在爆阳下正被一点一点的蒸发。回想起这之前的种种遭遇,现在西岩又是生死未卜,不禁悲从中来,顿时泪下如雨……
我只管自己哭得伤心,却不知道后面来了一支解放军队伍。一名军官模样的人问我:“老乡,你是本地人吗?”
  我摇摇头,虚弱的告诉他我是进山寻亲的。他有些诧异,似乎不太相信。旁边一位战士告诉我:“这是我们团长,我们是奉命进山执行救援任务的。”
  团长问我哭什么,我有点不好意思,低声道:“没水喝,我以为自己快死了。”
  他取下自己的水壶递过来说:“来,喝吧。”
  我渴得嗓子冒烟,连多说一句话的力气也没了,毫不客气接过来,咕嘟咕嘟喝了几大口。力气重新回到体内,思路也清晰了。我第一次见到人,而且还是“最可爱的人”,心里温乎乎的。团长和我印象中的首长完全不一样,瘦瘦的,偏黑,身材也不高大,只有浓黑的眉毛很醒目,浓眉下的眼神甚至有些慈祥。他一挥手,后面一队战士都齐刷刷坐下,就地休息。
  团长问:“你是哪里人?怎么一个人进山?”
  我说我是静水县的一名中学教师,因为表哥在三川县工作,昨天到现在也联系不上,心里着急就一个人进山了。
  他点点头,好像相信了我说的,继续问:“到三川县城的路你熟悉吗?”
  我说:“原来的路我走过一次,现在不熟悉,但大方向我知道。”
  我央求团长带我一起走,团长点点头,命令身边两名战士:“王小虎、赵玉林,你们负责保护黄老师,跟上队伍!”
  王小虎赵玉林大声答应着,一前一后对我执行保护任务。队伍继续前进,由于前面有工兵开路,行进的速度很快,我几乎小跑着才能跟上。幸亏前面有王小虎拉后面有赵玉林推,我才没有掉队,这小半天走的路几乎相当于我一天的行程。到傍晚的时候,最后一座山头已经进入视线了,山那边就是三川县城。
  夜色已经开始降临,队伍依然保持着先前的速度。这支队伍是某集团军xxx团的先头部队,估计有三百多人,拉开距离成一字长蛇阵向前快速挺进,前面望不见头,后面看不见尾。除了通信兵不时和后面大本营联系的声音,整个队伍都是静悄悄的,只听得见走路时裤褪相互摩擦时发出的嚓嚓声。由于走的太快,我顾不得东张西望,一直埋头看着王小虎的脚后跟,全副身心的集中在赶路上,直到前面的王小虎大喝一声“小心!”,我才吃了一惊,抬起头时,发现一块大石带着些泥屑闪电般直砸下来,端端正正冲着我的脑袋。距离很近,已经来不及做出反应了,我心里一凉,闭目待死!
  这时,背后突然传来一股大力,把我推得抛了起来,在众士兵的惊叫声里向前飞出了很远,把王小虎也扑倒了。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又一次十分幸运的死里逃生了。等我慢慢爬起来的时候,发现许多战士向后面围了上去。团长也在,正忙着指挥救人,似乎有人受伤了。我问王小虎,他告诉我说,赵玉林被石头砸中了头,伤势很重。泪水立刻涌进了眼眶,我难受得像胸口突然堵了一大堆棉花,哽咽问道:“有危险吗?”
  王小虎摇摇头,眼睛红红的,充满焦虑和悲伤。我突然不顾一切的痛哭起来。战士们默默的在一旁守望着……过了一会,团长安排八名战士用担架抬了一个头上缠着白色绷带的人向来路飞奔去了。知道赵玉林因为营救自己,现在生命垂危,心里难过得想死。团长默默走近,看了我一眼,安慰道:“这里条件不好。事出意外,你别难过。”
  我流着眼泪点点头,小声说了句“对不起”。
  团长低声道:“别乱想,走吧。”
  他之后一直走在我身边,问了一些个人的情况,我都一一回答了。他得知我“表哥”是三川县副县长,问道:“一直联系不上吗?”
  我点点头。团长沉默了一会说道:“我们也多次试图和当地的县委县政府联系过,里面的消息完全断绝了,集团首长要求我们克服一切困难,务必在明天赶到三川县城……”
  我惊恐的“啊”了一声,恐惧提到了嗓子眼:“难道整个县城的人都死了吗?”
  团长安慰道:“估计通信设备被完全破坏了,人员的伤亡也许不如想象中的那样严重。”
  我知道他是宽我的心,道了一声“谢谢”,又对刚才的事表达了不安和伤痛。
他摇摇头说:“这是意外,与你没关系。我们的战士个个都是好样的。”
  我心里只有感激,却一句话也无法说得出来。
  团长转头对通信兵说了句“出发!注意山上的落石!”部队又继续默默的前进着,恢复了先前的速度。两小时候后,我们来到最后一座高山的山脚,天色已经有些模糊了。今晚想翻过这座山是不可能了,夜晚赶路是非常危险的,团长下令就地宿营。幸而这里有块小平地,战士们忙着搭帐篷、饮水吃干粮。
  先前奔跑是不觉得,这一停下来我才发现双腿早已经不属于自己的了,肿得像面包,里面灌满了铅,沉重而麻木。浑身疲惫,如一个刚刚从深海中被人救回来的溺水者,浑身的骨头都好像断了一样,头昏脑沉,两只肩膀软若无力。
  不知道赵玉林现在怎么样呢?菩萨保佑吧,好人一定要有好报!
  第二天早晨,部队快出发时,通信兵小吴传来消息,赵玉林已经送到后方的军区医院得到了及时救治,估计性命没多大问题了。团长的浓眉顿时舒展开了,我也长长的出了一口气,仿佛压在胸口那团棉花突然取走,心情快乐得无法形容。由于昨天走得太快,脚下全是血泡,一早起来痛得要命,碰也不能碰。这消息来得及时,我一高兴居然忘了疼痛,咬着牙切坚持着和战士们一道出发了。
  翻过山崖,远远就看见了县城,所有的人精神大振,队伍全速前进,上午十一点半已经到达县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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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5-11-25 09:35:57 | 显示全部楼层
  一片狼藉,遍地废墟,满眼疮痍,整个县城就是一个大垃圾场。严格的说这已经不是城了,是被老天爷刚刚抛弃的地狱!三川县城呈一片狭长地带,两面大山挟持,中间一条小河把这块狭小的空间又一分为二,县城就建设在左右两岸局促的平地上。两岸的交通由三座桥梁连接起来。左右二山雄浑峭拔,巍峨岿巍,气势逼人,如果是平时,一定是龙盘虎踞,秀丽迷人,可现在已经是岩石裸露,远远看去就像没剃干净的癞痢头。大片大片的表层岩泥整体滑落下来,把靠近山崖边的楼房推得歪歪斜斜,有些已经被整体掩埋,只露出一些残碎的破片。靠近河两岸的房屋也倒塌了大半,未倒的也是破损严重,砖头脱落,剩下一些框架横梁,像一个疲惫困倦的游客,一副时刻都想倒下去的样子。街道上撒满了大大小小的岩石、砖瓦、垃圾,阻塞着大街小巷,道路几乎不能通行。目光所及之处,时不时还可以看见压在预制板和瓦砾下的死尸,有的已经变得漆黑、干枯的血迹在水泥地板上画出若干恐怖狰狞的粗细线条……团长的脸色变得非常凝重、严肃,鹰隼般的眼神透露出深深的悲悯,显然,这里情况的严重性已经大大出乎他的意料之外。
四周没一点声音,县城死一般的寂静,可怕极了,我的心禁不住颤栗起来。
  “找人,一定要找到活着的人。通讯员,立即联系师部。”
  团长果断的下达着命令,战士们以班为组,迅速向四周分散开去,当前最重要的工作是找到活着的人,再确定下一步行动方案。我心里最焦急的是西岩,慌慌张张就想跟着搜寻队员去,王小虎一把拉住,提醒我这里太危险,等各搜救组有了消息再去。我只得乖乖的留下来,焦虑的心情如蚂蚁炸窝乱窜……
  通讯员把这里的消息第一时间传达了出去,同时不停的接收着上面的指令。
  第一搜救小组终于有人报信来了,“报告团长,找到一个灾民临时居住点,大约有四五十人。”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所有的搜救组都有消息回报,他们还带来了地方党委政府的领导和部分群众。有了部队就像有了主心骨,所有的人群都向这里集中,大家见了面第一反应就是忍不住痛哭流涕。县委书记李承哲来了,见了部队首长满面泪光,泣不成声。二人简短问候过后,便由李书记介绍情况以及研究当前最需救援的事项。现在面临最大的问题有三个:搜救压在废墟下活着的人、集中处理死尸、安置灾民。孙团长和县委李书记迅速确定了一个援助方案,把部队分成若干工作组,由县里的干部带队,先在县城展开全面的搜救和处理尸体的工作。县委县政府等各级组织负责灾民的安置和后勤保障。群众通过社区干部的广泛发动,积极参加到各种具体的救助工作中去。
  我虽然心里着急,几次想开口问李书记,但他们交谈的内容太重要,不好贸然打断,只得在一旁焦急的等待。
  李书记和团长二人整整交流了半个小时,我终于抓住一个机会,急切的问:“李书记,柳西岩……他在哪里?”
  李书记见我插嘴问话,愣了一下。团长孙大午(我现在才知道这支部队是西南某师的一个团,号称“雄狮团”,团长叫孙大午)忙着介绍:“这是黄玫黄老师,她和我们一起进山的。她的表哥柳西岩是你们这里的柳副县长。”
  李书记听完介绍很热情,皱着眉头说道:“地震以后,我们县委县政府的班子成员基本上失去了联系,目前已经明确知道的领导干部活着的七人,死亡五人,还有三人下落不明。我们一直在联系柳县长,至今还没有确切的消息……据说他当天下午主持农口的干部开会,我可以帮你问问农业局的同志。”
  我听完既安慰又失望,一颗心更加彷徨不定。孙团长劝道:“黄老师不用着急,有李书记关心这件事,一定会有消息的。你先安顿下来,人可以慢慢寻找。”
  李书记点点头说:“可以先去临时安置点住下,等会小徐带你去。”
  我喜道:“小徐在么?”
  他向后找找手,小徐满头大汗奔过来,吩咐道:“这是黄老师,柳县长的表妹,你安排她先住下。”
  小徐我们已经见过一次面,他也认出了我来,再次重逢,恍若隔世。这时候,我们周围聚集了成千上万的群众,大家像久别重逢的亲人,拉着官兵争相诉说自己了解的情况。我心里急切,和孙团长、李书记告辞后,央请小徐先带我去县农业局。
  由于有了解放军的出现,大街上恢复了生气,每座房屋前都有人在搜寻死者和生存者。我一边急匆匆的走一边向小徐了解那天的情况,可惜小徐知道的不多,无法提供准确的消息。县城不大,我们很快到了县农业局的所在地。走近一看,我惊呆了,这里的房子已经变成了一堆废渣,前面的大门和办公大楼完全倒塌,连一个完整的窗户都不剩。从地震的裂痕看,这栋楼房正好建在地震隆起带的裂纹上,上下错开达两米多,许多坍塌下来的水泥砖头填满了那开裂的地缝。如果真在这里开会,哪里还有命在?面对这样的情景,我浑身颤栗,手脚冰凉,痴痴呆呆的站了许久,脑子里无法思想,空荡荡的一片空白。刚刚还充满热切的希望,转瞬间就堕入了冰窟,太阳下也感觉冷的透不过气来。
  真的就这样去了么?我说什么也不能相信这是个事实。那天地震发生时才中午两点二十八分,差两分钟才到两点半的正式上班时间。两分钟有一百二十秒啊,一百二十秒足够发生许多事情了,甚至可能出现奇迹!也许他那时候还在半路上往这里赶呢?或者是其他的事情把他临时牵绊住了呢?这个念头一经崩出来,心里便轻松了许多。因为前次来三川县,他说好晚上九点到家,结果因为临时情况需要处理,深夜两点多才回来。西岩说这样的事在工作中经常出现,是非常普遍的事。
  我毫不犹豫的相信了自己内心的解释(其实是我自己根本不敢去正视眼前的惨景),重新有了信心,问小徐道:“李书记说还有三名县领导不知下落,那两位领导的情况也一点不知道吗?”
  小徐回到:“赵书记当天下乡去了,严县长去了茶叶厂搞调研,现在都联系不上。”
  我问:“会不会因为临时组织指挥当地的救灾工作,来不及回县里报告?”
  小徐摇摇头说:“这种情况应该很小,不过……”
  我急道:“不过什么?”
  小徐解释道:“黄老师你说的也不是不可能……很多乡镇现在道路中断,派下去查灾的干部走到半路就不得不回来了。李书记正在研究重新派干部徒步下乡镇去。据说农村比县城受灾更严重,他们有可能出现你说的那种情况。但是,按县委制定的地震应急预案,三位领导应该先回来报告县委主要领导,然后统一组织安排全县的救灾救助工作。如果说他们就近指挥,也应该派人回来报告一声的……”
  他说的那些预案、程序,我是完全听不懂,但是,既然是突发事件,而且是这样大级别的地震,肯定会有意外的情况发生,我在心里暗暗安慰自己。
  这里没一个人,四周都是静悄悄的,只有火辣辣的太阳如往日一般骄横。小徐还有其他更重要的工作要做,我不好耽搁他太久。他带我到了安置点,向县民政局的同志介绍了情况,然后就离开了。接待我的是民政局的干部马君生,一个脸色略微黝黑,长着络腮胡的年轻汉子。也许是太过疲劳吧,他眼睛里带着几根血丝,声音低沉而黯哑。得知我是柳县长的亲属,态度很热情,虽然正忙得手忙脚乱,却立即停下手中的活,亲自把我带到一个用木棒和遮阳板搭的大帐篷前,帐篷门上边用毛笔写了几个大字:县民政局救灾物资临时仓库。帐篷里堆放了许多衣物、棉被、米面、矿泉水等杂物,只有左面一小块空地上用木板搭了一个临时的床铺。
  他十分歉意的样子对我说:“对不起黄老师,条件简陋。你先在这里住下,明天我再给你想办法。”他指指旁边的一个小几上的方便面和面包,“如果饿了你暂时吃这个。”
  我点点头谢了,虽然条件的确很简陋,但也心满意足了。在这陌生而混乱的环境里,能有一个栖身之地,心底是莫大的安慰。
  马君生出去后,我在床上坐下来,精神一松弛,才感觉脚上疼得厉害,估计血泡已经破了。连忙解开旅游鞋,发现袜子上果然是大片的血迹,一动就钻心的痛。这里除了衣物和吃的,什么也没有,肚子一阵咕噜噜的响,才知道已经过了午饭的时间,于是吃了点面包和水,趁着现在时间还早,决定把脚处理一下,再去政府大院看看。
  歇息一阵脚更疼了,一颠一颠的出了帐篷,想找马君生借根针,把脚上的血泡挑了,再简单处理一下。
  他还在忙碌着分发物质,抬头见了我,丢下手中的活儿过来问:“黄老师有什么事吗?”
  我说了要求,他吩咐旁边的一个工作人员说:“小莫,你带她找罗医生看看。”
  罗医生是个体诊所,在距离救助点三百米处设了个临时看病点,主要是给灾民治跌打损伤、脑热肚疼什么的。
  罗医生看了看我的脚,摇摇头说:“这么严重?再不治疗,一旦感染就不得了。”
  他先用酒精把脚上的血污擦洗干净了,将泡内的液体排出,再用消毒过的针在血泡表面刺个洞,从上放挤出液体和血水,然后用碘酒、酒精等消毒药水涂抹创口及周围,用干净的纱布包好,嘱咐道:“回去静养,别再乱跑。”
  我忍住痛说了声谢谢,转头对小莫说:“小莫,你忙去吧。”
  小莫担心道:“黄老师,你……?”
  “我没问题,这么近不会迷路的。”
  小莫去了,我问:“罗医生,这里离县政府还有多远?”
  罗医生打量我一下,指着右手边说:“不远,不到800米。你不是本地人吧?”
  我点点头说:“我从静水县过来的。”
  他吃惊道:“走进来的吗?”
  我说:“嗯”。
  他脸上挂着敬佩,再问:“来这里找人?”
  我回答说:“我哥在县里工作。”
  他问:“谁呀?里面大多数人我都认识。”
  我心里燃起希望,问道:“柳西岩,你见过他吗?”
  他摇摇头,怀疑道:“柳县长是你哥哥?你姓黄……”
  我脸上暗暗发烫,忙解释说:“他是我表哥。”
  罗医生“哦”了一声。也许是我自己多疑生暗鬼吧,总认为世界上的每个都知道我和柳西岩的关系。
  我正要转身出去,他热情的说道:“你等等,我带你去。”
  我见他脸色很正常,没有怀疑和鄙视的表情,十分感激,谢绝道:“不麻烦了,再说你这里需要人照看。”
  他笑着说:“没事,走吧”。很自然的伸出一只手扶着我的胳膊,一路向县政府走去。
  路上他对我说:“柳县长是个好人,别看他是个县长,没架子,对人和蔼,平时没事,我们就爱在一起下棋。”
  罗医生这样一说,我顿时感到亲切了许多,问道:“地震后你们再没见过面吗?”
  他摇摇头说:“他是大忙人啊,平时也是十天半月才有一次空闲。”
  我不再问什么,县政府已经到了。政府大门已经塌了一半,大院里一片狼藉,好像里面没人,大门外拉起了禁止入内的黄胶带。西岩的宿舍就在大院东侧面的四楼,远远看去,可见阳台一切如昨。罗医生告诉我,现在要找政府办事,得到西边的广场上去,那里设有县委县政府的临时机构,县里所有当官的都集中在那一带。
  我点点头说:“罗医生,谢谢你,我想在这里呆一会,你忙去吧。”
  他担心我进院子里不安全,我说:“放心吧,我就呆一会。”
  帐篷里没人,也许这时候有患者正需要他。罗医生再三叮嘱我不能进院里去,还问我的脚有没有问题,我回答没有,他方才放心的去了。我看着他微微有些佝偻的身体在阳光下拉着长长的影子,心里感动不已。我们素不相识,这一刻却感觉像见到自己的亲人般温暖。自静水县城出发以来,从那位好心的司机、孙团长、赵玉林、王小虎、李书记、小徐、马君生到罗医生……我不断体会到人与人之间这种最美好、最纯洁的友谊和关爱,大地震仿佛在一夜之间震垮了人与人之间彼此心灵上的篱笆,突然变成了裸身相对,坦诚以待。
  我本想等一个知道大院里具体情况的人问问,在外面徘徊了半个小时,除了发现一只野狗在到处寻食外,毫无其他生命活动的迹象。四周寂静无声,看来这里面的人都到广场避难去了。看看时间尚早,我寻思再去县农业局碰碰运气,只要能排除5.12那天中午的会议尚没有开始,说明西岩就一定还在某个地方健健康康的活着。
  经过包扎,脚也不如先前疼痛了,试试慢慢挪动,感觉问题不大。我根据先前的记忆,辨别清楚方位,不过半小时就找到了地头。倒塌的大门前,一位衣衫褴褛的中年男人左右徘徊,不停的观察废墟里的情况。
  我上前问道:“这位大哥,请问你是这里的人吗?”
  他转过头来,上下打量了我一下,回答:“是啊。”
  “请问你认识柳西岩吗?”
  “认识,他是分管农业的副县长。”
  “地震那天你见过他吗?他在哪里?”
  他见我问得很急切,反问道:“你是……?”
  我告诉他,我是静水县来的,是柳西岩的亲属。他点点头,告诉我说,他自己就是县农业局的干部,5.12那天中午,因为和朋友喝酒晚了,匆匆赶回来开会。半路上地震发生了,他正巧逃过一劫,至于会议是否已经开始他不清楚。只知道当时会议室里已经来了许多人,都被埋地下了,一个也没逃出来。
  我内心一阵剧痛,泪水立即盈满了眼眶。
  他安慰说:“你先别哭,柳县长说不定逃过了这一劫……”
  我紧紧抓住他的手,说道:“你快告诉我,他在哪里?”
  他歉意的摇摇头说:“抱歉,我也不知道,这只是我的一个猜测。”
  我殷殷的看着他,急切的希望他继续说下去。他回头看看废墟,解释说:“按一般的会议惯例,通知两点半开会,正式开会基本上要到两点四十分才能开始,而讲话的领导都是最后进会场的。那天的地震是两点二十八,所以……”
  “所以他当时不在,他还活着?”我的心在剧烈的狂跳着,双手不停的摇动。
  他看低头看了一眼手腕,我才不好意思松开,说了声对不起。从地震发生的那一刻直到现在,我才感觉自己浑身是如此的轻松。天高云淡,微风轻拂,远山翠微,夕阳如金,一切都是那么的舒畅悦目,真想大声哼出心中的歌,那是一种说不出来的快乐和幸福。
  我只顾自己高兴,忘了那位大哥,只见他痴痴的望着那一片倒塌的大楼,脸上尽是悲伤和痛苦,心里震颤了一下,问道:“大哥,你这是……”
  他悲戚道:“母亲和老婆都在里面……我每天过这里来看看、看看……”
  我轻轻点头,想安慰他却无从说起,看着眼前这一大片凌乱的建筑,心里悲痛的同时,也为这所有在这场大灾难中失去亲人的人们感到悲伤。院子里一塌糊涂,残垣断壁,大块大块的水泥板和砖头横七竖八,凭肉眼根本看不清里面的情况。他不语,我在一旁静静的陪着……
  一小队战士过来了,我激动的挥手。战士们都认识我,纷纷围过来。我来不及解释,急着说道:“这下面埋了好多人,这位大哥就是县农业局的干部。”
  带头的班长观察了一下局势,对身边的战士们说:“大家分头进去搜索,有情况及时通报。情况复杂,注意安全。”
  十多名战士立即散开,从两个侧面对大院展开搜索。我也跟了进去,小心翼翼的走着,这些断裂破碎的水泥块、砖头、钢筋十分尖利,稍不注意就会在腿上拉一个大口子。战士们用手里的铁锨、木棒、钢钎敲打,一边大声对着废墟下喊话,这样进行了大约十分钟,内院突然有战士大喊了一声:“班长,这里有情况。”大家呼啦一声冲了进去。我心头狂跳,突然听到这样的消息,浑身血液嗖然暴涨。那位大哥更疯狂,不顾脚下尖利的棱角,飞快的越过前面的解放军战士,大哭着扑向内院的一栋住宿楼。
  战士拉了他一把没拉住,吼了一声:“老乡,危险!”
  班长及时赶到,一名战士指着一条缝隙说:“我听到里面有声音,很微弱。”
  班长立即两名战士命令:“把老乡拉开,大家上。”
  那位大哥一边嚎啕大哭一边用双手去扳断裂的水泥板,状态近乎疯狂。两名战士抓住左右手臂,强行架到一边,班长等其余战士立即拥上去。
  那位大哥哭的死去活来,我知道他这些天压在心里的伤痛一下子爆发了出来,上去轻声问道:“大哥,有解放军在,你放心吧。那就是你的家么?”
  他点点头,双眼直愣愣的看着前面,顿着脚哭道:“房子垮成这样,我一直以为她们都死了……呜呜呜……都是我害了她们啊……”
  我陪着流泪,嘴里安慰他:“这个不怪你啊大哥,太突然了,我们都没经验……”
  他疯狂大哭,在我的轻声劝说下慢慢冷静下来,情绪也稳定了一些。他向两名战士央求道:“放开我吧解放军同志,那里面是我的亲娘啊!呜呜……”
  战士不忍,抬眼看看班长,班长点点头说:“过来可以,必须听从命令。”
  他忙不迭答应着。班长要他对着洞穴向里面的喊话。他喜极而泣,对着洞穴反复呼叫:“妈!妈!秀琴!秀琴!……”
  他嘶哑的声音有如杜鹃滴血,我早已经是泪流满面……里面果然有人还活着,声音很微弱。他不停的喊不停的哭,班长告戒他少哭多说,给里面的人以求生的信心。
  救援很复杂,要用巧劲而不是蛮力,小心翼翼清理完上面的水泥板等杂物就用了两个多小时。一名小个子战士从洞口钻进去,大约半个小时后才终于把一名老太太从里面救了出来。这时候部队救护员已经带着担架及时赶到,简单处理后就迅速送往临时医护站去了。这是雄狮团到达三川县后救出的第一名被困者,战士们精神大震,继续在废墟里搜索。
  第一次亲眼目睹救人的全过程,我心里的震撼无以复加。
  有百分之一的希望,就作百分百的努力,不放弃、不抛弃,生命高于一切!这是那时候灾区里每一个搜寻者心里面的一个不灭的信念!
  我找到一根棍子,围绕倒塌的办公楼不停的敲打着那些水泥板,对着每一个缝隙呼叫“西岩、柳西岩”,然后侧耳细听里面的动静。尖利的棱角刺破了我的衣服,手肘和膝盖也被磨出了血迹,可我疯了一样不停的重复这些动作,直到夜色降临,才忐忑不安的离开这里回到帐篷。不能确定死就意味生,不能确定生也就意味着死,在没有见到柳西岩本人,我纵然心里有百分之九十九的希望,每时每刻也是提心吊胆的活着。
  马君生一直忙碌着,他负责这个救灾物资管理发放点,手下有两名干部,小莫和老李。他们负责各种物质的登记、造册、入库、发放、签字……一丝一毫也错乱不得。
  我说我帮忙干点什么吧,他说:“黄老师,那怎么要得嘛,你脚还没好。”
  我坚持说不碍事了,于是他对我说:“这样吧,你去帐篷接替老李,叫老李过这边来。如果有人来,你就按货单上的品种、数额发给他(她),叫他们签下自己的名字。”
  我回到帐篷里,果然有许多人来领物质,他们都拿着县民政局盖印的货单。这个工作可能是最轻松的,只需动动嘴,点清货物、数目就行了。我一直忙到夜里十点半才结束,听到肚子咕咕叫,记起还没吃晚饭,马君生进来时我正在吃面包。这几天顿顿吃面包喝矿泉水,胃里难受得直翻腾,但条件就这样,人人都在克服,自己没理由提过分的要求。再没有找到柳西岩之前,决不能在他的下属面前展现自己的娇弱,对他而言,我的娇弱就是一种耻辱。今日受到的苦难,大不了用以后抱在他肩头多哭几次来扯平。
  马君生告诉我早点休息,这里很安静,一切放心。后来我才知道,他已经安排老李睡在右后侧的一个小小茅棚里,怕我晚上出意外。其实,这里的治安非常好,每个人都主动维护周围的环境,最大的困难还是卫生问题,没有厕所和浴室。女同志夜里怕黑,太远不安全,我一直在心里安慰和鼓励自己: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美美的睡了一觉,早晨醒来感觉好了很多,特别是脚不怎么疼了。昨天发放物质时,我对来帐篷的每一个人打听柳西岩的消息。他们除了表示歉意的摇头外,都会说一句“柳县长是个好人,一定还活着。”虽然这仅仅是一句安慰的话,我已经是欣喜若狂了,心里的信心越来越强。
  柳西岩,我一定要找到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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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5-11-25 09:48:14 | 显示全部楼层
吊人胃口啊,关键时刻还要让读者等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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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5-11-26 09:55:56 | 显示全部楼层
接近八点,我正在盘算今天该干什么,马君生和小徐进来了。小徐迫不及待的说:“黄老师,快跟我走,有柳县长的消息了。”
       我几乎惊呆了,猛然站起来问:“他在哪里?小徐。”
       他摇摇头解释说:“柳县长还没找到,政府办的余主任知道他一些情况。”
       虽然有点失望,但能知道他的消息,对我也算是一个莫大的希望了。我对马君生说:“我跟小徐去一下。”
       告辞了马君生,我们匆匆赶到广场,果然有几处挂着三川县委政府牌子的临时办公地点。
我们进了旁边的一间小帐篷,小徐对里面一位正忙着写文件的中年干部模样的人说:“余主任,她就是黄玫黄老师。”他转头又给我介绍,“这是我们办公室副主任余主任。”
我说了声余主任好,他招呼我坐下,说道:“我听张书记说,有位跟着解放军一起进来的女同志要找柳县长。我突然记起来,5.12那天上午我见过柳县长,有些情况可能对你有帮助。”
       我点点头,焦急盼他继续说下去。余主任却说:“这仅仅是一条线索,这些天我们一直和镇上联系不上,也不知道柳县长还在不在那边。”
       他啰哩啰嗦,都快把我急死了,问道:“在哪个乡镇?”
       他回答:“乔公镇,距离县城有四十公里。那天上午,孙县长主持召开县政府常务会议,会议结束后柳县长告诉我,他马上要去乔公镇,要我安排车。我一看时间已经是十点了,提醒他下午有个会,他点点头说现在来得及。于是我派了司机吴志斌送他……”
       我急着追问:“后来呢?”
       他说:“后来?后来我就不知道了。按一般常识,柳县长在乔公镇工作结束时要吃饭。根据距离测算,最快也得两点四十到三点才能赶回县城,所以,我们判断他现在乔公镇……”
       我几乎晕眩,天啊,多少天了,现在终于知道了确切的消息。我哽咽着不停的说“谢谢”。他继续说:“地震发生后,我们一直想联系那边的情况,电话一直不通。派下去的人说路已经阻断,半路就折了回来,所以,柳县长的情况到现在也是下落不明。”
        我问:“镇上也没人来报信吗?”
他摇摇头说:“现在到处乱糟糟的,昨天部队进来后,工作才慢慢恢复,许多机关干部都失去了联系。”
        我焦急道:“你们什么时候才派人下去?”
他告诉我:“张书记和孙团长已经安排了,把县机关的干部和部队战士组织成一个个小救援队,马上就要下乡镇去……”
       我没等他继续说,插嘴问道:“他们人呢?现在哪里集合?”
       他大约发现了我焦急的心情,说:“我带你去吧。”
       余主任直接把我带进了部队临时搭起的营房,我看到一队队战士正准备出发,也有许多机关干部模样的人在和带队领导介绍情况。我们直接进了孙团长的营房,张书记等几位县里的领导也在。他们知道我去乔公镇,都面有难色。
       孙团长征求张书记的意见:“张书记,你看行吗?”
       张书记说:“小黄老师,我们都能理解你的心情,但是,乔公镇距县城四十多公里,全是山区。我们派出去的同志回来报告,那边的道路完全被山体滑坡阻断了,没有路啊,这次下去的同志都得徒步进山。”
       我说:“张书记、孙团长,我一定要跟他们下去。翻山越岭我也不怕!”
       他们见我态度十分坚决,答应我随救援队进山。
       孙团长把负责的排长张大彪叫进来吩咐,告诉他我也跟着小分队行动,嘱咐他一路要派战士好好保护,不能出意外。我是教师,听力特别好,他们虽然声音很低,也被我知道了谈话的内容,心里感动不已,面子上却装作什么也不知道的样子,暗暗发誓道:一定要自己坚强,不论遇到什么情况,力争自力更生,少给部队增加负担。
       两名地方干部赶到军营,我们很快就集合出发了。两名干部自我介绍是县水利局的干部,一位姓杨,叫杨大鹏,是名股长,四十多岁;一位姓龚,是他手下,才到机关工作不到一年的大学生。乔公镇离县城四十多公里路,步行估计要四五个小时。他们接到通知后,一大早就来报道了。
       我们一行十多人在杨大鹏的带领下出发了。我走第二个,在杨大鹏和小龚之间。这是我的私心,我想利用在路上的机会知道柳西岩更多的情况。杨股长是个很憨实的人,得知我是“柳县长的亲戚”,表情到言语都十分的恭敬,这点在我们第一次见面相互介绍时就感觉到了,不过我当时以为是官场中的一种虚伪。领导的亲戚么,当下属的都得在表面上恭恭敬敬的拍马屁,这都是为了仕途发展的需要。这个我见得多了,学校、企业、社会上现在都流行这种风气,不仅仅是官场里才独有的。但随着我们交谈的深入,我真真切切的感觉到杨大鹏是从内心尊敬和佩服柳西岩的。他一直用“我们柳县长”这样的称呼,虽然我敏感的认为他把我和西岩之间的距离拉开了,把我划入另一类,心里并不反感,甚至还有种莫名的亲切。他得知我去乔公镇就是专门寻人的,爽快的答应我,要想尽一切办法帮我找到“柳县长”。他在乔公镇有很多熟人,包括各村的干部、组干部都没有不认识的,许多老百姓也知道“杨大鹏”这个名字。我很高兴县上派了这样一个熟悉情况的人来,心底的希望大大增加了,我几乎已经笃信,到了乔公镇就一定能见到人。
       路途遥远,我们边走边交谈着,虽然速度不慢,但并不感到疲劳。杨大鹏似乎没有怀疑我和柳西岩的关系(也许他是表面装作不知道吧,我和西岩这种情况任谁一想都明白),在我的要求下,他讲述了许多关于西岩的事。有些是他亲自见证和参加过的,有些是同事、朋友一起摆谈时听来的。在他心里,这些都是实实在在令人佩服和尊敬的事。他说:“柳县长是我见过的最正直的领导,从不说大话假话,实事求是。对我们这些手下的人特别体谅和关照,哪个家里有了困难,只要他能帮到的就一定会帮,一点官架子也没有。去年十一月,我们一起到雷城乡检查工作,由于路远回不了县城,住在乡下。我爱人半夜突然急性胰腺炎发作,家里打电话来告急。雷城乡到县城九十多里路,黑灯瞎火的,我急得发疯。柳县长知道后立即和县政府办公室联系,叫余光志主任马上安排小车送人到医院,还亲自给卫生局贾局长通电话,请他关照医院派最好的医生治疗。多亏了柳县长帮忙啊,我爱人及时住院开刀,不然一条命就没了。”
       他回头笑了笑说:“以前郑淑芬最反对我下乡,现在只要说是和柳县长在一起,没二话可说,她的命都是柳县长救的。”
       我问:“胰腺炎有那么严重吗?”我对生病不是很了解。
他说:“严重!医生说,重症胰腺炎就是急性出血性坏死胰腺炎,必须手术治疗。如果救治不及时,易诱发各种严重的并发症,死亡率超过百分之五十。”
他跳过一道水沟,伸手过来拉我,过了这道沟,路程已经走了三分接近之一。大家一路听他说话,注意力集中,走路轻松愉快,虽然沿途的公路许多处塌方,他总能找到另一条小路抄过去,节省了许多的体力和时间。
       他继续说:“这样的事很多,大家都在心里感激着。黄老师,我可不是拍马屁啊,要拍我也当着柳县长的面去拍。”
       想不到他突然来这么一句,我有些脸热。他憨憨的呵呵大笑,大家都跟着笑起来,正好掩饰了我的尴尬。
       他笑完接着说:“有人好心劝他,说领导太平易近人了就不像领导了,久而久之会失去一个领导的威信。柳县长听了不在乎,说我这个副县长也只不过是组织上给的一个干工作的岗位,又不是个人的特权标志,当官当不了一辈子。再说领导也是人,是人就有七情六欲,有正常人的情感。我宁愿你们把我看成一个可以交心的朋友,然后才是领导。我记得他说得最好的一句话:只有先做好了人,才可能做好一个领导,当领导的要讲党性,但更要讲人性,没有人性只有党性,那叫不是人的领导。”
       张大彪排长突然插了一句:“柳县长有人情味,难得。”
       杨大鹏说道:“是啊,谁说不是呢,虽然来的时间不长,柳县长为三川县老百姓做的实事不少。他很少有休息时间,也很少呆在办公室看文件,大部分的时间都在乡镇、田间地头。他做的都是些实实在在为老百姓改善生产、生活条件的好事。”他指着路边地里的一株株树苗说,“看见没有,这是椒子苗,开春才栽上的。柳县长在会上说,三川县为什么穷,一是自然条件的制约,二是思想落后,三是工作方式出现了问题。自然条件无法改变,但思想可以变,工作方式可以调整,既然已经很穷,就不能再乱折腾。柳县长说得很实在啊,他说的折腾就是以前很多领导好高骛远,爱搞形象工程,面子工程,置老百姓利益于不顾,一味的迎合上级,为了个人升官发财,这些年折腾下来所花的钱,可以建设几个三川县城了。柳县长说我是不怕丢官的,官丢了我就当老百姓,一样活出个人样!咱不能因为个人的私利就忘记了自己的职责,一个干部说话做事首先要对得起自己的良心。摸着良心过日子,半夜才睡得踏实。”
      张排长拍了一下巴掌,叫道:“痛快!这样的领导我见了也喜欢。我老家也是农村的。如果柳县长这样的领导多了,咱们老百姓的日子就一定会越过越好。”
       杨大鹏问:“张排长哪里人?”
       张大彪答:“河北邯郸。”
      “不近啊,部队多少年了?”
      “五年。”
       …….
       二人越说越投机,我怕他们说岔了,提醒道:“你刚才说这些树苗咋啦?”
       杨大鹏说:“以前我们三川县搞农业产业结构调整,不是栽苹果就是桃子。山外热什么咱们就跟什么,全瞎胡整,没一样成功的。栽了挖挖了栽,就这片地不知道栽了多少果树苗了。像山川县这样的土质、气候,种什么样的水果都不适应。可上面那些当官的不管这些,出去考察一趟,吃了耍了玩了,回来就要求各级政府部门照样子搞,也不征求专家的意见。柳县长就不这样,他下乡就喜欢带着技术部门的干部,经常在吃住在农民家里。像我这样的半罐子土专家,和他下乡是经常性的,他有些什么样的想法经常拿出来征求我的意见,所以,他在会上那些讲话我基本上是提前知道了内容。他提出在全县农村实行‘三个一’工程,简单、明了、实在,抓住了山川县农村农业发展的根本问题。”
       我问:“三个一是什么?”
       他说:“柳县长提出,三川县用五到八年的时间,276个自然村都必须修通一条进村的公路,建好一口人畜饮水池,建成一个能带动农民长期致富的产业项目,简称‘三个一’,现在山川县的每个农民都知道柳县长‘三个一’的内容。这些椒子苗是花椒中的优良品种大红袍,我们这里野生花椒很多,品质差,卖不起价。柳县长要求县林业局大量引进栽种,把所有的资金集中安排使用,农民的积极性非常高。因为他们祖祖辈辈曾经都是靠这个到山外卖了买米买盐,熟悉它的特性,知道这是宝贝,所以管护得比较好,成活率非常高。这样的苗子估计三年后就可以见效果了……还有,这里的农民苦啊,别看这是大山大沟,可都蓄不住水。每年洪水一来,轰轰烈烈冲洗一空,留下的全是河里的大石头,冲走的是表层泥土,祖祖辈辈吃水难,行路难。一到干旱季节,许多村水源干枯,村民满世间找水,挑一桶水要到几十里外。没有水不但生产无法发展,连人畜的生活、饲养也非常困难。这些年,年轻人都不愿意再过这样的苦日子,百分之九十到沿海打工去了,家里留下的全是老人、女人、小孩。柳县长说,只有大力改善农村的生产生活条件,才能留住人,才能真正让老百姓安居乐业,过上幸福的日子。”
        杨大鹏嘴上说着,脚下没耽搁正事,我们很快进入山区,这里离乔公镇还有二十多公里。这里的地震后果很严重,大片大片的山体滑坡,许多村民的房屋全部倒塌,不知道那些活着的人转移到什么地方去了。由于路况差,我们不得不放慢速度,绕开滑坡地段。越到最后,公路已经被完全阻断,看不到任何能绕过去的希望,我们不得不放弃原来的路线,从小道上山,穿行在密林或者半山腰的羊肠小道上。路极窄极滑,上面时不时有土石块掉下来,前后的人都高度集中精神,一边看脚下,一边注意山崖上。我们在中途休息了三次,吃了干粮,到下午六点的样子才到达乔公镇,早晨九点出发到现在六点,本来计划用五个小时的,整整花了八个小时。我心里明白,杨大鹏和张排长是为了照顾我才放慢速度的,心里既感激也有些歉意,现在是争分夺秒的救人时间,却为了我多花了三个小时,所以,一进镇我就对他们说:“你们赶快救人去吧,别管我。”杨大鹏点点头,嘱咐了我一番,就带着张排长他们飞快走了。这里的房屋损毁比县城严重得多,几乎见不到一座完整的大楼,许多灾民在宽阔地带搭起了五颜六色的的帐篷,形状各式各样,大大小小连在一起。
       我按照杨大鹏的指点,一路问到镇政府,远远看见他和张排长在几个人围在外面的空地上交谈,同来的小龚和其他战士已经分散开了。估计他们在商量下一步工作计划,我不好打扰,走近附近的帐篷打听柳西岩的情况。镇上的人大多数认识“柳县长”,但都摇头说5.12那天没见着。不得已,我又回到他们的圈子旁。
       杨大鹏一眼发现了我,问旁边的人:“你们谁有柳县长的情况?”
几个镇干部模样的人都摇头说不知道,杨大鹏安慰道:“黄老师你放心,等有了刘书记和衡镇长的消息,自然知道柳县长的下落。”
我问:“镇上的领导都不在吗?”
       他点点头说:“这几个是镇文化站和综治办的同志,我已经派老吴去叫许镇长了。”
他们继续研究工作,文化站的老徐说:“现在最重要的一个问题是饮水。自来水都被污染了,喝了就拉肚子,还死了几个人,没一个人敢再喝。”
杨大鹏和张大彪合计了一番,先解决水源和食品问题,由张排长给孙团长联系,争取外面空投支援,救援的事等镇上的干部来后统一再做安排。张排长用无线电联系上孙团长,报告了这边的严重情况。孙团长回复立即与基地联系,空投食品和饮水,要这边确定空投地点,还要做好防止灾民哄抢的准备。
许镇长一直没到,眼看夜幕降临,杨大鹏吩咐镇上的干部先带张排长落实空投地点和准备点火之物,他和文化站的老徐带着我去找许镇长。沿途看到街边那一双双饥饿的眼神,我心里有些害怕,也有些难受,想不到这场地震造成的灾难是如此怵目惊心。许多受伤的百姓血流满面,没有食品也没有药品,要不是我们及时赶到,他们只能活活坐在原地等死。
       我们见到老许时已经是半个钟头之后了,他手里打着火把,正在指挥几个人援救一栋屋子下还活着的人。杨大鹏招呼了一声老许,立即和老徐冲上去帮手。我帮不上忙,转头发现旁边已经救出来了一个两岁大的小孩,满脸血污,吓傻了似的,坐在地上不哭不叫,忙上去用手巾擦拭,看看他身上哪里受了伤 。检查了一遍,还好,除了两处小小的擦伤,其他没什么大问题。
他们忙碌了大约十多分钟,终于从一块预制板下救出了孩子的妈妈,估计头部和手臂都已严重受伤,鲜血把全身染遍,鼻子有轻微的气息。杨大鹏吩咐老徐和其他几个人马上把人送去部队包扎。
       许镇长绝望的摇摇头,对杨大鹏悲沧的说:“老杨,你看到了,活生生的人命啊!现在没有食品没有药品,把他们救出来也是一个死!”
杨大鹏安慰道:“放心吧,这次我带来了县委张书记的指示,还有部队的同志。他们已经和上面的首长取得了联系,很快就会用飞机空投食品和药品,医疗队也很快会到位。现在我们要找到刘书记和衡镇长研究下一步救援和灾民安置工作。”
       许镇长沉痛的告诉他:“不用找了,都死了。”
       杨大鹏吃了一惊,大声道:“都死了?!其他镇领导呢?”
       许镇长道:“只剩我和人大蒋主席、纪检书记杨天雄。”
       杨大鹏问:“他们两个呢?能不能召集在一起,我们今晚和部队的同志商量一下下一步救援方案?”
       许镇长说:“可以,我们天天盼县上的干部来呢。大家都没了主心骨,像没头的苍蝇,只好救得一个算一个,你们总算来了。”他立即对身边的人安排了任务。
       我抱着小孩跟着他们后面,一直默默的等着。杨大鹏突然记起似的,问他:“12号那天,柳县长来过你们镇,他人呢?”
       许镇长茫然道:“柳县长?没有啊?我怎么不知道?”
       杨大鹏不相信:“你分管农业,柳县长来乔公镇,你不知道?”
       许镇长说:“真不知道。老杨,你也知道,柳县长下来一般不提前通知,有时候到了农民家里才打电话。”
       杨大鹏回头介绍:“这是柳县长的表妹,静水县来的,小黄老师。老许是分管农业的副镇长。”
       我招呼了一声“许镇长”。黑夜里他回头看了我一眼,说道:“静水县?不近哪。黄老师你放心,只要柳县长来过我们乔公,我一定给你找到。”
我感激的说:“谢谢许镇长,费心了。”
        他摇摇头说:“别客气,柳县长对我们乔公镇的老百姓有大恩,放一百二十个心吧。”
        他一番话说得我心里热乎乎的,小孩大约是累了居然在我手里呼呼的睡着了。我心里一阵悲凉,还不知道他妈妈不能不救活呢?唉。
回到镇上,他们继续研究工作。我得到许镇长的表态,心里安定了许多,找了一处安静的地方坐下来,本想思考一会下一步该怎么办,结果刚刚把头歪在背后的木头上就睡着了。
       我是被飞机的声音吵醒的,怀里的小孩也醒来,大哭不止,想尽了一切办法也哄不住,突然想到他肯定是饿了,急忙从包里拿出饼干和水喂他。果然,他喝水就不哭了,我放下心来,边喂食物边看那边一堆堆的火光,许多人都冲出帐篷飞跑过去,局面乱糟糟的。
吵闹了许久,天色快亮的时候,才有人陆陆续续回来,每个人都兴高采烈,大声议论着。小孩吃饱了,黑暗里眼睛亮亮的望着我,我心里一慌,以为他认出来我不是他妈妈,又会大哭,正想办法如何哄他,不想他却安安静静的,情绪很不错。睡了一觉,我精神完全恢复,起身向镇外的麦地里走去,估计杨大鹏、许镇长和张排长等都在那边。
       沿途有灾民拿着食品、水往回走,我很容易就找到了部队的营地,这里的秩序比我想象的好得多,完全是井井有序,大家排队领取物质。找到杨大鹏他们时,他们正围着火堆分派白天的工作,人人眼里布满血丝,神情疲惫不堪。我悄悄在一旁呆着,突然想起在老家的爸爸妈妈、女儿,不知道他们怎么样了,心里很难过。电话一直不通,再急也无可奈何,如果此时此刻能听到一声他们平安,就是我最大的心愿了。
       杨大鹏和镇上的领导研究到接近清晨六点钟,终于一切都落实到位,人人都打着呵欠,有的将衣服在胸前一抄,歪下去就地已经睡着了。
我及时叫了一声“许镇长”。许镇长正要睡倒,闻声转头发现了我,忙把旁边的人推醒,叫道:“老孙,老孙,醒醒……”
       叫老孙的头已经着地,嘴里嘟哝道:“老许,你要不要人活?困死了。”他一边埋怨一边坐起来。
我心里很过意不去,听许镇长介绍:“这是柳县长的亲戚。那天你不是在办公室吗,柳县长什么时候来镇上的?”
        老孙看了我一眼,说:“柳县长那天好像没来镇上,直接去了红星村。”
        我迫不及待的问:“消息准确吗?”
        他也拿不准,说:“我是那天中午听红星村的王主任说了一句。我还问他柳县长到不到镇上吃饭呢,王主任说也他不知道。”
        许镇长问:“你就没打电话问问?”
        老孙道:“你也知道柳县长这个人,不喜欢客套。”
        许镇长埋怨:“你这个人……这怎么是客套呢?好,好,你睡吧。”
        我原本充满希望的心又悬了起来,像突然失重,空落落的。
        杨大鹏安慰道:“黄老师你别急,我们多问几个人,一定会知道柳县长的下落。”
        我点点头,道了一声谢,忐忑不安的离开了,在一旁思索着他究竟去了哪里?到乔公镇红星村去过是肯定的了,后来呢?难道在路上出了问题?我回忆起来路上山体崩塌的景象,心里更加不安。如果真是那样,自己怎么办?我心里像被突然抽空了似的,双腿发软,不得不靠着旁边堆彻的救灾物资歇息。心里愁着,感觉时间特别长,过得特别的慢。天终于亮了,镇上的干部和战士都陆陆续续醒来,我一看时间,他们睡了不超过一个钟头。
       没水洗脸漱口,他们用双手搓搓,算是提醒一下精神。四处开始动静起来,镇上干部和部队的战士都被集中起来,整体也不过五十来人,今天他们要陆续到下面8个村查看灾情,及时了解情况,做好统计及群众急需解决的问题。我不死心,找到杨大鹏要求去红星村看看。他考虑了一下,点头答应了,把同去红星村的两名镇干部交过来,介绍了我的身份来意,吩咐了一些注意事项。
       他对负责的老彭说:“路上照顾点,要保证安全,知道吗?”
       老彭答应着,一切准备就绪,马上就要出发。
       我把小孩递给他,问道:“孩子的妈妈怎么样了?”
       他回到:“还好,估计没大的问题。”
       我心里叫了一声阿弥陀佛,转身跟着老彭出了镇。老彭和一名叫小辛的年轻人都是农技站的干部,老彭是农技站的副站长,小辛是名技术员,他们因为都是从事农业技术工作,所以很熟悉柳西岩,对我特别客气,一路非常关照。
       我本以为三川县城是地震损失最严重的,现在看到沿途的农户房屋整座整座倒塌来看,这里的灾情远远超过县城。看到那些已经变成粉碎的土墙或者砖瓦建筑材料,估计这些家庭已经绝户了吧,这样的情况是很难逃出来的。老彭和小辛频频摇头,悲伤不已。通村公路已经开裂,沿途拦着许多从山上滚下的大石,有些比三层楼房还高,正正中中的躺在公路中间,我们不得不绕道小路。他俩非常熟悉这里的情况,按老彭说,哪里有个坎有个坡,不用眼睛看就知道。所以,我们按时到达红星村,路上用了不到一个小时。
        在山顶往下一看,老彭和小辛面面相觑,吃惊的长大了嘴。我顺着他们的眼睛看去,山下左侧的山坳里已经被沙石填平了,堵住了山口,南北两条沟里是浑浊的黄水,形成了一个面积很大的水库,沟口的山峰被削掉了一半,岩石裸露。
       我惊问:“难道红星村就在那里吗?”
       老彭心情沉重的点点头,说道:“完了,不知道还有没有活着的?”
       小辛和我惊骇得不能说话,连大气也不能出。老彭找了一条小路带着我下去,他两都沉默着。
       我知道他们心里难受,轻声问道:“这个村里有多少人?”
       老彭的声音有些颤抖:“1123人。除去在外打工的,剩下的估计在620人左右,而且都集中居住在这两边的山沟里。”
       山沟里全被浑浊的湖水填满,看不到房子,更感觉不到有人生还的迹象。但既然辛辛苦苦来了一趟,老彭坚持无论如何也要下去看看。他希望发生奇迹,找到一个说不定还有活着的村民。我和小辛没任何意见,跟着他小心翼翼来到半山腰,这里距湖面不过10来米,不知道水下面还有多深。
老彭沿着一条小路向前寻过去。走在我后面的小辛突然说道:“快看,那里好像有人。”
       他手指一株大树,树下有一个树枝搭成窝棚,距离我们大约有一千米左右。我们急急赶过去,果然有人,一问才知道是逃出的三个村民。他们在这里已经苦苦支撑了四天,没有食物和饮水,生命已经到了极限,见了我们除了眼睛还能动之外,其他举动都无能为力了。我们给每个人灌了小半瓶水,慢慢恢复了一些生气。我又把饼干拿出来分给大家吃了,一位中年汉子突然“哇哇哇”的大哭起来。他这一哭,引得其他两人也哭,连我们三人也忍不住流下了眼泪。
       当时那情景的确是太惨了,想起来心里就发酸。
       他们三人之所以能逃出来,是因为那天中午还各自在地里干活,地震突然来临的时候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山摇地动,脚下像有人突然用一股股大力把人抛起一丈多高,然后重重摔下来,好不容易站住了,只听得西北方向隆隆一阵巨响,接着沟里冒出很大的白烟。对面的山像是扭麻花似的摇晃,跟着从山顶“轰轰轰”一阵滑下一大片石头和泥土,把村子一下全埋了……三人庆幸当时没有被山上飞下来的石头砸死,只受了些轻伤,都躲到这边山上来,没吃没喝,坐着等死。
       老彭再问了一些当天的情况,他们抢着回答了,看看再也问不出新的信息,我们只得带着三人往回走。由于进了食物和饮水,三人情绪稳定下来,虽然身体虚弱,走路还没问题。
        路上我问一位年龄较大的老乡:“柳县长那天来过红星村吗?”
他还在回忆,后面那位带头痛哭的中年汉子抢着说道:“来过,还和我打了招呼,问我家椒子树栽完没有。”
       我精神一振,继续问:“那他是什么时候走的?”
       他回忆着说:“我见到他的时候大概是十二点吧,柳县长到杨世才家送钱。杨世才去年才死了婆娘,家里穷得叮当响,集体修路、修水池他都出不起钱,是柳县长帮他垫上的。什么时候走的我就不知道了。”
       他问身边另一位,那人说:“我没看见柳县长,不过看见一辆小车进了村,来了没多久就出去了,说不定就是柳县长的车。”
       三人你一句我一句,情况大致也明白了,柳西岩进村的时候是12点左右,待了十来分钟就走了。
有了准信,我心里反而没了底,心里焦急的喊:西岩,你在哪里?
       回到镇上,老彭叫小辛带着三人去灾民临时安置点,他和我找领导汇报情况。今天又来了一队消防官兵和外地的民兵,还来了一支医疗救护队。虽然一切还很简陋、条件艰苦,但比起我们昨天刚来时,已经是两重景象了,就连镇上居民也被发动起来,积极开展自救和他救。
       其他村的村民陆陆续续转移到镇上,灾民挤满了每一个“安全”的角落,连镇外的麦田里也搭起了花花绿绿的临时居住的帐篷。县地震指挥部接到乔公镇报告的情况后,组织了大批的物质及时运到,缓解了这里的压力。部队又增加了一个连的兵力,和张大彪排汇合后,与消防官兵、民兵,以及镇干部,组成了一线搜救队。这些天已经下到各村继续开展救援行动。
       乔公镇的秩序在军民共同努力下,从混乱无序变得井井有条。后勤保障、医疗救护、灾民安置、数字统计等等都有专人负责,县委明确指示乔公镇的救灾由许昌、杨大鹏负责,临时代里书记、镇长职责。杨大鹏更忙了,我心里虽然焦急,也只得暂时搁下,帮助后勤组登记灾民情况,统计、发放救灾物资。从现在初步统计的数据看,乔公镇8267人,死亡和失踪2800多人,受伤的不计其数,无法统计。需要镇政府安置的灾民3520多人。还有源源不断的灾民向镇所在地转移过来,灾民的临时安置压力十分巨大。
       第三天的天气有点不正常,早晨起来就感觉特别闷热。根据上级传来的天气预报,今明两天本地区有大到暴雨,极可能暴发山洪,泥石流,山体滑坡,二次灾害形势严峻,转移尚在山里的村民已经刻不容缓。杨大鹏脸色越来越严峻,嘴皮上急起了血泡,我看得不忍,提醒他多喝水。连续的高强度工作,让每个人的神经、体力都到了极限,现在都是超负荷工作。必须赶在下雨前解决灾民的住宿安置问题。
       杨大鹏对许镇长说:现在最缺的是帐篷。食品和饮水可以支持到明天傍晚。老许,咱们商量商量,等县委的救援已经来不及了。
       老许皱着眉。我想起出发时沿途看到村民搭建的简易帐篷,建议就地取材,发动灾民自力更生。二人一听高兴不已,立即安排去落实,灾民积极性很快被调动起来,把那些倒塌的老房子里的木料清理出来,在麦田里很快搭起一排排整齐的简易住房,上面用遮阳布一覆盖,既安全又透气。
        第二天一大早,我正忙着清点物资,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喧哗,伸头一看,原来是张大彪等几名战士用担架抬着受伤的村民冲了过来,看样子很严重。镇医疗救护点很简陋,只能进行简单的包扎,这位受伤的村民年龄大,腰部、双腿受了重伤,可能是骨折了,必须马上送县城,否则会有性命危险。
我心里一动,寻思这里已经走上了正常秩序,留下来的作用不大,不如先回县城去,现在必须搞清楚西岩的下落。
       我对杨大鹏说了,他也同意我回县城,并拿笔给家里人写了几句话,说:“你去找郑淑芬,就是我家里的那位。她带你找吴志斌的婆娘,问问情况,也许她知道。”
       我点头接过。张大彪带着另五名战士轮流抬担架已经出发,我急急忙忙跟上去。山路崎岖,十分难行,为了病人的安全和减轻伤痛,下坡时后面的战士屁股着地往下溜,上坡时前面的战士双膝跪地行走。我看得感动不已,却又帮不上忙,只好跑前跑后用手里的毛巾为他们擦汗。路行一半,天地突然变色,风起云涌,远处闷雷滚滚,要下大雨了。下了山前面是一条河,桥梁已断,必须赶在大雨来临前从河道里冲过去。张大彪一声令下,战士们飞快向前奔跑……天色越来越暗,河道里大风狂呼,飞沙走石,逼得人眼睛难以睁开。我力气不加,多次跌倒,只得忍着疼痛爬起来又跑。终于赶到河边,大雨哗哗的下来了,这时候不能有丝毫犹豫,战士们踏着河中露出来的鹅卵石,冒着头顶的暴雨和迎面的大风,跌跌撞撞过了河。
鹅卵石很光溜,雨水一冲更是滑如冻冰,走在上面稍不注意就会扑跟头。我在后面勉强跟着,刚刚爬上河岸,只见上游黄汤汤的洪水裹着泥沙凶猛的扑了下来,如果迟疑几分钟,我们这一行人就得全部被埋藏在河道里。冷汗在背脊上涔涔发凉,我暗道了一声“好险”,这是我经过的一生中最危险的遭遇,比进山的那晚从树林里滚下去更让人想起来后怕。
       风雨越来越大,几乎睁不开眼睛,战士们只能缓慢前进。顶着风雨不说,还得时刻防着脚下绊跤子,上山下山的路又陡又滑,那其中的艰辛,非言语所能形容。我现在只能感觉自己的语言实在太贫乏,说不出当时感受。暴雨如注,打在人身上像石子。好在暴雨来得猛去得快,前后持续不过两个小时。太阳出来了,大地格外清新,我听得张大彪重重的舒了一口气。
       我们又越过了一个山坡,离县城还有最后的几里路,实在太疲乏了。张大彪看了看担架上的老乡,情况还算稳定,命令战士们就地歇息十分钟。我一听顿时全身一软,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的喘着粗气。
       风已经变得轻柔,长空碧蓝如洗,夕阳西下。被雨水冲洗过的山林青翠欲滴,那些野草、山花都现出了精气神,蓬蓬壮壮的生长着。左侧一处缓坡上,青绿的矮草树丛间点缀着许多金黄色的花朵,鲜灵灵的在微风中摇曳。我精神大振,知道那是一片黄杜鹃。黄杜鹃是我特别喜欢的山花之一,本该五月底才开花的,如今才五月中旬就灿烂起来了。难道是因为地震让他们提前怒放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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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5-11-26 10:27:14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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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到了部队设立的临时卫生所,我见到处都是伤残的病人,所有的人都忙忙碌碌,趁着天色未暗,悄悄离开了营房。根据杨大鹏的口头指点,一路问到了他的“家”,一个用木棒搭建的大帐篷。一位外表长得五大三粗大姐正在旁边忙碌着煮饭,很久没吃到热气腾腾的米饭了,嘴里不由得起了唾液,肚子也咕咕咕的叫。
       她抬头发现了我,起身问道:“你找谁?”
       我问:“这是杨大鹏杨大哥的家吗?”
       她疑惑的看着我,点点头回答:“是,我就是杨大鹏的老婆。有事吗?”
       我从包里拿出纸条递给她,幸亏没被雨淋湿。她看完说:“你是柳县长的表妹?”
       我点点头。她一把拉住我,热情的说:“快进来,这么远你是咋个进来的?”边说边把我拉进帐篷,在床沿坐下来,手一直没松。
       我感到了她的热情,心里暖呼呼的,回答说:“和部队的同志一道进来的。”
       她钦佩的看着我,赞道:“妹子,你好勇敢,如果是我,我就做不到。”
       我非常喜欢她的直性子,想到啥就说啥,听她这样直言无忌的称赞,心里很不好意思,解释道:“说不上勇敢,我啥也没想,傻呼呼就来跑了。”
        她拍拍我说:“什么都想好了,那还叫什么勇敢?柳县长还没找着?”
我点点头,伤感着说:“也不知道他现在哪里?”
       她安慰道:“别急,你先住下来,慢慢找,我给单位还有左邻右舍都说说,大家帮你找。”我谢了。她见我浑身泥巴,精神萎靡,连忙找几件衣服出来要我换上,并端来热水洗脸洗头。我感激不已,多少天了,白天梦里最想的事就是洗脸漱口,可一点机会也没有。
       我草草梳理完毕,浑身轻松,全身的疲惫也去了大半,再次说了声感谢。她摆摆手说:“妹子你再要这样客客气气的,我要生气了。我这条命是柳县长找回来的,今后要啥想啥都直接给我说。”
       当晚,我就和郑淑芬住一起,自从离开静水县,这是我睡的第一个安稳的觉。
       第二天一早,她就带我去了吴志斌的家。
       他家在菜市场里,周围密密麻麻搭了许多帐篷,一排排问过去,终于见着了吴志斌的爱人刘菊花。吴志斌的父母、还有一个十岁大的男孩一家四口住一起,这时候正吃早饭。
       郑淑芬对刘菊花说:“这是黄老师,想打听柳县长的消息。听说12号那天,柳县长和你们小吴一起去了乔公镇。吴志斌呢?”
       刘菊花已经放下碗筷,招呼我们坐,闻言回答道:“他一直没回来,我们也到处找,不知道死哪里去了。”
我问:“你们也不知道么?”
       我听到一个“死”字,心里很不舒服,老家那些农村妇女也经常用这个死字,其实并不代表“死人”的意思。
她点点头,脸色也很着急,说道:“我和儿子他爷爷婆婆到处打听,天天四处找,也不知道他去哪里了。政府办余主任说,那天他送柳县长去了乔公镇。我们一直盼着他派人送一个信息回来……”
       我摇摇头说:“我昨天才从乔公镇回来,当地的村民说他们已经回来了。”
       吴志斌的父母和刘菊花都急了,齐声问:“回来了?在哪里?”
       我突然心里很痛,没法说“可能在半路出了问题”。郑淑芬解释道:“她不知道,所以来找你们问问。”
大家都僵住了,默默的不说话。还是郑淑芬反应快,对刘菊花和两个老人说:“我们再去找找看,你们快吃饭。”
出了市场,我心里茫然痛楚,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办。郑淑芬说:“我就不信两个大活人凭空白故就不见了(意思是无缘无故,四川方言)。走,我们去问问其他的人。”
        一上午,我跟着她问遍了所有她能想到能找到的人,都说没看见。我们不得不垂头丧气回到帐篷里。
正当我们准备煮饭的时候,外边有人大喊“郑淑芬”。她答应一声,一位三十多岁干部模样的人进来说:“听说你找吴志斌?找到了。”
       我猛的一震,和郑淑芬异口同声的问:“在哪里?”
       那人看了我一眼说:“你们跟我走吧。”
       跟着那人走了几条街,终于来到一个僻静的小巷。还在小巷口,我就听到好多声嘶力竭的哭声,仔细辨听,听出是刘菊花的,还有一个小孩两个老人的声音。我心一沉,突然脚耙手软,不得不靠向墙壁,郑淑芬一把抓住我,低声安慰说“柳县长肯定不会来这里。”
       我听了稍稍镇定,一看周围的环境很差,好像是洗脚、按摩、赌博等等这些不干不净的地方,心里同意她的看法,西岩怎么可能来这种地方呢?我在郑淑芬的搀扶下走了进去,看见一大群人围着,中间刘菊花、吴志斌的父母和小孩。
郑淑芬挤进去看了,出来说:“是吴志斌,被砖头砸死的。”
       我点点头,对这一家的悲惨无比的同情和伤感,也忍不住要流下泪来。郑淑芬热心肠,挤进去安慰。
我四处观察,抬头一看见楼道上挂着“云海茶楼”的招牌,很明显吴志斌那天在这里打麻将。
       西岩又到哪里去了呢?我痴痴呆呆的思索着,耳边听得有人叫唤:“同志,同志,你怎么了?”
转头一看,是报信的那人,于是问道:“柳西岩柳县长呢?他和吴志斌在一起的。”
       那人说:“柳县长在农业局开会,吴志斌把柳县长送到农业局后来这里打牌的。”
       我心里一紧,急促的问:“你怎么知道的?”
他说:“我那天中午也在这里打牌,吴志斌来后,我正好家里有事,把位置让给了他。柳县长去农业局开会是小吴自己说的。”
       消息越明确我心里越难受,想哭却哭不出来,几天来一直抱着希望强行支撑着,这时候真正崩溃了。心已经痛到麻木,满世界灰蒙蒙的。我不知道要干什么,陌生人一个接一个从身边走过,这城市突然变了样,噪杂不堪,混乱不堪……我迷迷瞪瞪只管朝前走着,不管东南西北,也不知自己究竟要去什么地方。太阳很辣,把一切都染成了刺眼的丑陋,那些高山、绿树、破烂的建筑、奔驰的汽车、走动的男男女女……我只想逃,逃到一个安静的地方,一个能突然出现奇迹的地方。
       突然双膝一软,一个踉跄跪倒在地,坚硬的泥土把膝盖磕得非常疼痛,脑子终于有些清醒,爬起来一看周围的景物,自己居然已经出了县城,来到一座小山岗上。我记得这是通往乔公镇的方向,昨天才和张排长经过这里。下意识向那片缓坡看去,一片金灿灿的花海,黄杜鹃正怒放着,一树紧挨着一树,满山遍野,恣意汪洋,似金灿灿的云霞染黄了山岗。我喜欢她们这样的奔放,这样的热情似火,激荡而不失高雅,烂漫而不失秀丽,永远是那么生机勃勃。其实我原本不知道这就是黄杜鹃,而且是杜鹃花的一种,一般的杜鹃我是见过的,花繁叶茂,绮丽多姿,如火如荼,染尽山林,所以有人叫他们英雄花,映山红。告诉我黄杜鹃,俗名闹羊花的是柳西岩,他说黄杜鹃主要在五月下旬到六月开放,颜色金黄,而且花汁有毒,可以入药,杀虫。我那时正摘了株“闹羊花”拿在手里细看,隐隐觉得有种难言的神秘之美。心里不解的是其他杜鹃花早已谢过,唯有它迟迟盛开,是因为这一份清淡高雅?还是为了品尝这一份独自盛开的孤独?是为了一种淡定的美丽?还是想表达出一种自己独特的价值呢?
       我痴痴呆呆的坐在山岗上,脑子无意识的游走,看夕阳西下,突然忍不住嚎啕大哭起来,泪如泉涌。想到从此孤单一人,再也看不见他迷人的微笑,听不到他磁性的声音,再也感受不到他销魂蚀骨的抚慰、他窒息欲仙的亲吻……不禁悲从中来,直哭得死去活来。
       回到城里时已是夜幕降临了,我手里捧着一大束黄杜鹃,径直来到县农业局办公大楼的废墟旁,选了一处宽敞的地方把花端端正正的放好,然后从挎包里掏出一支蜡烛点燃,放在地板上,悄悄的静默着。今天是头七,按老家的风俗,头七要到坟前祭奠死去的亲人,点燃一支蜡烛照亮他们的灵魂在黑暗里好好的上路。
       我对着那团昏黄的光亮,嘴里低声念叨着:“西岩,你终于走了。知道‘玫’来看你了么?亲爱的,我是你的‘小宝贝’呀,听见我说话了吗?整整寻了你七天,差点没命了。我没有叫过苦,没有喊过累,一直有句话想对你说:我爱你西岩,这辈子只想和你在一起……我们约过誓言的,还有下辈也做你的女人。我寻得你好苦,从县城到乔公镇,又回到县城。我一直坚持着,哪怕是脚趾破了,头发脏了,身上臭了,我都咬牙坚持着,因为我相信你也在等着我。西岩,你就这么匆匆的走了么?为什么不等等我啊,等我们见上最后一面也好呀,你就这么狠心丢下我吗……”我说着说着,泪水顺着眼角疯狂的下流,幽咽难语。内心已经无法控制七天来的思念,担心、焦急、悲伤一齐涌上心头,如汤如沸。心,空荡荡如失魂落魄,双手使劲的抓着、敲着面前那些僵硬、冰冷的水泥板、砖头,以至于手指破了,手掌麻木了,鲜血在砖石上划过一道道血痕……
       沉侵在自己的巨大悲痛里,久久难以自拔。我直感胸闷阻塞,精神恍惚,连眼前突然烛光大盛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慢慢抬起头一看,围绕那束黄杜鹃的周围,忽然点燃了许许多多的蜡烛,辉煌一片。
这是怎么回事呢?难道是我的悲伤感动了老天爷吗?
       我惊异不定,定睛看时,却发现密密麻麻的人群在我身后整整齐齐的排列着。他们都默默的静立,那里面有我熟悉的面孔,县委张书记、孙团长、张大彪、王小虎、刘菊花、吴志斌的父母儿子、那位农业局的干部……还有许多其他陌生的面孔。我突然泪如泉涌,回身拜倒在地。郑淑芬扶我起来,用纸巾不停的帮我擦拭泪水。


【旁白· 秦风】 黄玫爱柳部长如此之真挚、深切,完全出于我的意料之外。旁人雾里看花,把她形容成妖魔、荡妇,人人不齿、道德败坏的女人。
我想起那英的一首歌的歌词:
借我借我一双慧眼吧
让我把这纷扰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真真切切
雾里看花水中望月你能分辩这变幻莫测的世界
……
黄玫这些泣血的哭诉,都是从心底深处流淌出来的,剖开了灵魂中最本真的一面。我心里既难过又欣慰,难过的是柳部长终究是离开了,再也寻不会来了;欣慰的是世上有一个真正挚爱他的红颜知己。如果柳部长泉下有知,也当满足了。
“大千世界,万般人心,有多少人能真正拥有这样一份至死不渝、地老天荒的爱情呢?”我凝视着黄玫那已渐渐凋谢的容颜,不由得心潮激动,浮想联翩。



      【自述 · 黄玫】 我的确太虚弱了,泪水越流越少,锥心的疼痛使我无法直立。郑淑芬把身体紧紧靠拢,支撑着,我才不至于马上跌倒。张书记沉痛的说,眼前这些人都是西岩同志生前的同事、朋友,以及受过他恩惠的人、敬佩他的人……大家不约而同汇聚在一起,悼念他、祭奠他,柳西岩同志会永远活在大家的心中。
       柳西岩这样受到大家的尊重和敬佩是我先前没有想到的,内心既骄傲又悲伤,作为一个女人能爱上这样一个男人,我一辈子也不后悔!但他离开了,永远见不到了……从今往后只剩下那些记忆里残碎的片段,还有无尽的思念和孤独……
       我不知道是怎么离开的,因为当场情绪激动,突然昏厥,醒来时发现已经在帐篷里。
      “谢天谢地,你终于醒了。”郑淑芬双手合十。她一直在旁边守着。
       我心里一阵温暖,说了声“谢谢”。
       她转身端来一碗热气腾腾的稀粥,说:“你太虚弱了,起来吃点东西。” 稀粥香喷喷的,肚子也的确饿了,我连吃了两碗才感觉身上逐渐有了热度和力气。
       郑淑芬人粗心细,棚外蜂窝煤上已经烧好了热水,提进来倒进一个大木盆,用冷水和均了,裂着厚嘴唇对我说:“现在好点了?过来洗澡,美美的休息几天,我包你又活蹦乱跳。”
        我感激不已,想要说声谢谢又觉得太见外。她把我当亲妹子一样,心里毫无芥蒂。偌大的帐篷就我们两人,生活用品一应俱全,不禁问道:“大姐,其他人呢?”
       郑淑芬叹口气说:“死了,公公婆婆都死了,小姑子一家也死了。侄女儿才8岁,小学二年级。唉……现在就我和老杨两个寡人,儿子在北京上大学。”
       我一直忙着自己的心思,无心它顾,心里歉意,说道:“对不起。”
       她满不在乎的样子,说道:“没啥,人都要死的,这是天意。”
       她一屁股坐在凳子上,看得出很伤感,低声告诉我:“老杨平时是个强驴,心地却很好,是个孝子。地震发生的时候别人都往安全的地方跑,他心里想的是两位老人,急急忙忙赶回家,但还是慢了一步……”
       我静静的听着,心里很难过,这场地震对每个家庭都是灾难。
       她继续说:“老杨当时就傻了,半天才回过神来,嗷叫一声像疯了一样把父母从砖头下刨出来,满手的鲜血。”她泪眼婆娑,看着我双手比划着:“妹子,我当时看着心痛啊,心里又怕又苦,只知道哭。他手里紧紧抱着尸体,半天也不说一句话,眼睛都直愣愣了。我劝他赶快到外面去,大楼随时都有可能垮塌,危险得很。他骂我黑心肠……呜呜呜……我知道他心里难过,不计较,但万一有个三长两短,我怎么办啊?”
       我陪着她难过,心里想到西岩的死,哽咽难言,只是默默的流泪。郑淑芬诉说了一会,突然醒悟过来似的不好意思,歉意道:“你看我老糊涂了,本来是劝你的,反倒叫你听这些烦心事。”
       她起身张罗着准备洗澡水。我有些犹豫,对这种近似露天场的环境有些不习惯。
       她安慰道:“放心吧,这里很清静,现在又是半夜。”
       这些天我最渴望的一件事就是洗澡,做梦都想。那时候是希望突然出现在西岩面前时,黄玫是干干净净、整整洁洁的,是他眼里那个最美的黄玫。我一直坚信西岩这次没事,哪怕是在最绝望的时候我都没有动摇过心里的一个信念:他一定活着。只要我出现在三川县,好运气立刻就会降临,因为老天爷提前预知了我。这个信念时时刻刻支撑着我,没有水喝,我忍着;方便面干硬难咽,为了保持体力我强迫自己吃;几天不洗澡,身上脏、臭,我暗自激励,这都是为了见到西岩必须经受住的考验……万万想不到的是,老天爷也有骗人的时候。
       在郑淑芬的蛊惑下,我把全身都泡进了温暖的水里,水汽氤氲,所有的毛孔都张开了,脑子这时候异常的清醒。我的心却加倍的疼痛起来,在这没有虫鸣花开的夜晚,可以清楚的听见它寸寸断裂的呻吟。难怪男人们遇到烦闷、痛苦时,唯一的选择就是喝酒,人醉了,糊涂了,什么都不知道了,清醒的痛苦是一般人最难忍受的折磨和煎熬。
郑淑芬不时进来加点热水,并蹲下来殷勤的帮我搓背,一句话却把我惹哭了:“啧啧,妹子,你皮肤好细好嫩啊。柳县长真好福气。”
       我胸口一酸,忍不住泪珠双垂,滴滴答答掉进水里。
       她慌了,不解的问:“怎么了,你哭了?”
       我点点头,心里酸楚,哽咽道:“他曾经也说过这样的话。”
       郑淑芬放在我背上的手有些迟疑,轻声问:“你们……不是真的夫妻?”我点点头,这时候不用再遮遮掩掩的骗她,这是个实诚的人。
        她久久没有响动,我有些不安,心想:“难道她也和静水县的人一样,瞧不起我们?”
        正浑身不舒服,却听得她幽幽的叹了口气:“唉,咱们女人啊都是命苦,喜欢一个人巴不得把心窝子都掏出来,可他们哪里又真正在乎呢?还当你是一根草,绊手绊脚的。”
       我转过头去,见她正抹眼泪,有些不解:“杨大哥对你不是很好么?”
       “ 别说那……呸!呸!呸!我这乌鸦嘴!”她差点说漏话,后悔得连吐唾沫,说道:“那犟驴平时还不错,可一到关键时刻就老叫人担心。就说这次吧,二老刚刚入土,单位的人捎来一句话立马什么都忘了,到现在人影也不见一个。外面这么乱,余震又多,你说他天天在乡下,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好,不是让人不省心吗?”
       我劝道:“大姐,老杨是个热心人,这个时候你叫他安安静静待下来不怕把他憋出问题来吗?”
       郑淑芬羞涩的笑了,说道:“我也知道,可心里就是不放心他。”
      “嗯。”我心里酸酸的,这两口子虽然表面看起来粗俗不堪,心灵却像金子一样珍贵,没有甜言蜜语,却相互牵挂,默默关心,比那些成天把“我爱你”三个字挂在嘴里的人可敬千倍万倍。
       她继续说:“妹子,说真的吧我有时候特恨他,但有时候嘛又觉得这男人不错,心也细。今天他专程托小彭捎话给我,要我好好照看你。他怕你知道柳县长的消息后会……”她边说边试探我的反应。
       我心里挺感动,说道:“大姐你放心,也谢谢杨大哥的好意。我会好好活下去,不会糟蹋自己的,还有很多事等着我去做呢。”
       她长长松了口气:“你这样想我就放心了。有什么难处就给大姐说,我一定帮你。”
       这样的交谈,让我心情轻松了不少。郑淑芬也更加热络起来,家长里短的说了一大堆。估计是一个人闷得太久吧,她又是个热心肠,不容易闲得住的人,天生的乐天派。她问了我和柳西岩的一些事,凡是能回答的我都毫不隐瞒的说了。对于西岩,她们一家人都充满了感恩和尊敬,感觉就像亲人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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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5-11-26 10:44:37 | 显示全部楼层
       孤帆.jpg
       恶梦又一次袭击了我。我梦见自己一个人走在荒无人烟的深山中。四周很暗,伸手不见五指。天空中的闪电一个接着一个,像一把把利剑劈开黑幕,雷声在头顶滚来滚去。突然,我脚下落空,身子轻的象一片羽毛不断的向下飞坠,涧底有轰隆隆的水声,而身子还是一股劲地向下坠落,坠落……我恐惧的要死,想喊,喊不出来;想抓,什么也抓不住。突然醒来,满身大汗,坐起来怔怔的思索,像这样的噩梦地震前已经出现了多次。最灵异的一次就那个奇怪的梦。西岩头戴斗笠,手执竹篙,划着一只小船,准备远行。
       那时,我们沉侵在幸福的二人世界里,很快忘记了噩梦中的预兆。直到前次来三川县,他说玉佩的挂绳断了,那个梦的阴影才重新横亘在心里。一般的情况下,那挂绳是很难弄断的,何况西岩像宝贝似的把它贴肉挂在胸前。这一连串不寻常的异兆深深困惑着我。于是在那些天,我从早到晚疯狂的阅读关于风水、面相、周公解梦等一些书籍,包括最难懂的《易经》也从头到尾读了一遍,始终没找到一个明确的答案。只是记住了一个故事,在五六千年前,有一个叫伏羲的人在洛阳东北孟津县境内的黄河中发现一匹浮出水面的龙马,龙马背负“河图”,“伏羲德合天下,天应以鸟兽文章,地应以河图洛书,乃则之以作《易》”,就是后来用于算命的《周易》。《周易》现在读起来还是这样深奥,连我这个大学中文系毕业的人都看得昏头脑胀,晦涩难懂。上天感应应该是有道理的吧?
       既然古人可以通过占卜预知未来,说明每个人的命运、吉凶祸福早已经潜伏在一些常人不能注意和理解的一些异兆里了,这是老天爷的提前预警。梦兆有源,天地人三者间的消息相互交通……




      【旁白·秦风】 我赞同她的观点和看法,一份科学研究也证明,人类的大脑智慧迄今为止只开发了10%,90%处于沉睡之中,最聪明的爱因斯坦也不过比平常人多3-5%。可以想见,如果有人把大脑智慧开发到15-20%,那肯定就是伏羲一类。在人类的蒙昧时代,就可以凭自身智慧,通天彻地,成为人类文明启蒙的圣人。面对科学,我们无法否认人类曾经存在过这样的天才。




      【自述·黄玫】 从那以后,我对西岩的安危越来越不放心,天天打电话,几乎到了神经质的地步。西岩拿我没办法,答应我忙完春耕这段时间回家来好好休养,想不到果然出了地震这样的大事。
       西岩遇难是老天爷要惩罚我们么?如果要惩罚也是惩罚我啊,关他什么事呢?我从头一一分析,希望能从中发现什么蛛丝马迹。我当时只穿了一件小衣,感觉凉飕飕的,帐篷外淅淅沥沥下着小雨,旁边大树上的滴水嗒嗒嗒的敲在篷布上,像鼓点齐鸣,热闹非凡。天色微明,我一看时间,才早晨6点,四周没有人活动的声音,细雨反把这清凉的早晨映衬得加倍的空灵和寂寞。郑淑芬的鼾声很响,却是唯一让人感到安慰的声音。刚才的梦使我心有余悸,我想,如果是老天爷再次警示与西岩有关的话,我糊里糊涂的错过岂不是对不起他的在天之灵吗?旷野、天象异兆、失足、危机……只有这些情状景象,而不能学算命先生一样卜上一卦,确定具体的结果,心里非常后悔。倘若当初再刻苦一些,学会一点占卜的技术,现在岂不是可以派上用场了吗?
       我心里想着嘴里便忍不住轻轻叹息了一声。这声却把郑淑芬惊醒了,她问:“妹子,你醒了?在想什么呢?”
我说:“刚才做了一个噩梦,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我把梦里的情况说了,她想了一会,安慰道:“梦和事情是反的,这个还是别想了。”
       她穿衣出来一看,惊呼了一声:“哎呦,下雨了,他们可咋办?”
       我知道她担心的是杨大鹏还在乔公镇,这样的雨天给灾民安置和救援带去了相当大的困难。特别是在边远的山区,山高坡陡,小路湿滑,别说救人,就是稳稳当当的走上一程路都是非常困难的事。这个情况我亲身经历过,知道这其中的艰难,但现在相距这样远,着急也是空着急,什么也帮不上忙,郑淑芬只得不停的叹气。
       我突然想起一事,问道:“大姐,你小孩现在多大了?”
       她回答:“21岁,北京理工大学。他也知道这里地震了,急着要请假回来。我对他撒谎说家里没事,除房子没有了其他一切都好,不用他操心,只管把学习搞好就成。我们把他爷爷婆婆、小姑一家的事都一直瞒着,人都死了,回来除了悲伤一回还能做什么呢?人又救不回来了。”
       我听着虽然伤心,可她说的是实实在在的大实话。这次地震死了这么多人,许多家庭都破碎了,伤心的事几乎每家都有,除了用时间慢慢疗治、逐渐淡忘外,似乎没有其他更好的办法了。
       郑淑芬告诉我,她是外地人,年轻时到三川县一个农场作临时工,经人介绍嫁给了杨大鹏。老杨找关系把她转成了事业干部。农场垮了就到县供销社。他们结婚已经二十三年,一直磕磕碰碰的过日子。
      “平时觉得没啥,这次地震后才发现自己最不放心的就是他。”她说这话的时候透着一丝丝骄傲和甜蜜,没有担心的样子,微微黑黄的脸上居然有些红晕,很淡,而且很快就消失了。
       难道灾难把两颗已经被时间变得麻木的心反而激活了,拉得更近了么?我一边揣摩着一边帮着她收拾做饭,她吃完就急急忙忙的要出去,反复叮嘱我在家好好休息,哪里也别去,先把身体养好。我知道自己身体很虚弱,这些天几乎已经耗尽了我所有的体力,一旦松弛下来,反而觉得全身软软的不想动弹。
       无聊时就看雨,揭开帐篷的布帘,看清我现在所处的地方已经是郊区,周围是麦田和一层层开着紫色、红色、白色小花的小块豌豆地,在蒙蒙的雨中变得十分的安宁。帐篷沿着一条道路的两边密密的分布着,城里到处是危房,这里算是比较安全的地方了。这帐篷估计是杨大鹏离开的时候搭建的,帐篷里锅碗瓢盆一应俱全,在这样危险和乱糟糟的情况下,也不知道他们从哪里扒拉来的。帐篷外面还用几块石头垒了一个柴灶,用来煮饭和烧开水。不远处就有一个从山上下直通下的小水沟。清晨宁静,可以听见淙淙的流水声,不时有人拿了一个木桶或者水壶在那边打水,估计这里也是灾民日常生活用度的取水点吧。
       郑淑芬许久才撑着伞回来,告诉我老杨没事,现在正忙着全镇老百姓安置的事。他们只说了几句话就挂断了,还是用的指挥部应急电话。郑淑芬已经很满意,嘴角挂着安慰的笑意,骂了声“没良心的,一句话也不愿意和我多说,才一个镇长,屁大的官。”
       我明白她心里的骄傲,劝道:“一个镇管一万多人,杨大哥够得忙的了,只要人是平平安安的就好。”
她拉着我的手,轻快的说道:“他问你的情况,我照实说了。他要你安安心心在这里住着,什么也不要想。妹子,柳县长虽然不在了,这里还有我们。你就安安心心住下来吧,咱们姐妹俩一起做个伴,我不信这老天爷就能把咱们给灭了!”
       我点点头答应:“谢谢。见不着他的遗体我决不会走的。”
       她突然来了兴趣,兴致勃勃的告诉我:“这些天进来了很多挖掘机,很快就会清理埋在地下的尸体了。刚才听老张说,县城来了许多外国的搜救队,还带了仪器,灵的很,地下有没有活人用机器一测就知道了。”
我急切问道:“是真的么?”
       她不敢肯定,迟疑道:“应该是吧。他还说了个笑话,说xx县有个国外搜救队昨天救出了一个小伙子,那小伙子抬头看见外国人大吃了一惊,说道,妈呀,狗日的地震这么凶,啷个把老子都震出国了呢?哈哈哈……好笑吧,你说这人是不是糊涂了?”
       她不停的笑着抹眼泪。我点点头,脸上笑着心里却很着急。我关心的是这个消息后面带来的希望,外国人真有这么神奇的仪器吗?问道:“大姐,那个老张住哪里?”
       她吃惊的看着我说:“就在前面,诺,那里。你有事吗?”
       我来不及详细解释,央求道:“快带我去见见他。”
       我说着就冲出了帐篷,郑淑芬急得大叫“把雨伞带上!”我冒雨朝她指点的地方跑去,她带着伞赶上来时我已经头发全湿了。
       找到老张,郑淑芬简单介绍:“这是柳县长的……那个表妹。老张,她有事问你。“
       老张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听说我是柳县长的亲戚,呆呆的站起来,脸上有些惶恐的样子。郑淑芬道:“坐,你别客气,她就是想问问情况……”
       我不待他回答,急切的问道:“郑大姐说你知道城里来了一队国外的搜救队,有种仪器可以探测地下的人是否活着?”
        他愣愣的看着我,结结巴巴说:“我,我也是听别,别人说的。”
        郑淑芬催道:“听哪个说的嘛?”
       老张说:“盐业公司的老黄,他说的。”
       郑淑芬问:“老黄在什么地方?”
       老张说:“我也不知道,今天一早在街上碰到吹了几句。”
       我顿时失望、伤心得想哭,倒是郑淑芬脑子清醒,问道:“那你知不知道外国人在什么地方呢?”
       老张说:“应该还在城里吧,昨天才来的。”
       我听他说完,心里又有了希望,谢了老张,对郑淑芬道:“我要马上赶到城里去。”
       她已经知道了我的主意,立即起身和老张告辞。我们匆匆赶到县城,逢人就问“那些外国人在哪里?”终于找到一个知道情况的人,他指点了大概的方位,我们立即奔跑过去。那是一栋快要倒塌的高楼,许多人围在外面守着。我们挤进去,看见几个背着仪器的人正在倒塌的水泥板、砖缝间探测。
       我想冲过去,旁边闪出一人拦住我,吼道:“不要命了?干什么的?!”
       我管不了那么多,央求道:“同志,叫他们去农业局救人吧,我求求你,求求你了……”
       他正要拉我,郑淑芬挤上来帮腔:“同志,帮帮忙,她是柳县长的表妹。柳县长那天在农业局开会,地震把房子震垮了,埋了一百多号人,你们去那里也许能救下几个人。柳县长可是好人哪。”
       我们在这边不停的央求,终于引起了那些一心一意搜救者的注意,一个负责人过来叽里咕噜的问怎么回事,旁边的人跟着翻译,那阻拦我的人说了情况,那人还在犹豫。
       我见有希望了,双腿突然跪了下去,哭着央求道:“你们行行好,救救他,一定要救救他……”
       大约是我的诚意感动了他吧,他们同意去农业局。郑淑芬拉我起来,高兴的嚷道:“妹子,快起来,他们同意了。”
搜救队来自H国,他们在这里已经工作了一上午,整栋大楼探测得差不多了,基本上可以肯定下面已经没有了活人。我们一起赶到县农业局,情况还是和先前一样,由于有了这些外国友人手中神秘的生命探测仪,我感觉老天在冥冥之中又给了一次新的希望。
       先前阻拦我的人自我介绍叫谭正林,是县政府派来协助搜救队工作的,他非常也尊敬柳县长,对柳县长的遇难十分难过,希望我原谅他先前的不礼貌,并告诫我这支H国搜救队是上面安排下来,探测的时候不能随便打扰。我感激的点点头,答应他在一边静静的守候。
       搜救队队员工作很认真,也很仔细。划定区域,对每一个缝隙都不放过,一丝不苟。我的心脏随着这些人手中的仪器在不停的砰砰狂跳,他们每一个重复的动作都让我嗓子冒烟,口干舌燥。我想,如果这时候有队员说一句话的话,我肯定会激动得立刻晕过去。可惜的是,十分钟、三十分钟、一个小时、两个小时都过去了,他们仍然在静悄悄认认真真的工作,细雨莎莎,天地间一切的声音都湮灭了。队员们探测完正面转侧面,侧面又转背面,始终没有消息。我手心渐渐冰凉,不知不觉抓紧了郑淑芬的手。
        她担心的看了我一眼,安慰道:“妹子,别紧张,放松放松……”
        我想我的脸色可能不好,谭正林示意郑淑芬扶我到一边歇息。我摇摇头,坚持不肯离开。雨虽然还在下,比先前明显细了小了,出门时已经湿透的头发贴在脖子上凉冰冰的,但这些都比不过我越来越冰凉、疼痛的心。
夜幕比平时来得早,搜救队终于把整栋大楼探测完,那位H国负责人歉意的摇摇头。我傻了一样看着,只觉得心脏在这一刻已经片片碎裂,一股突然而至的剧痛把胸腹切割开了,空空荡荡的使不上劲,窒息得无法呼吸。天昏地暗,细雨霏霏,每个人默默无语,都是那样悲伤和沉痛。眼看这些唯一的救命之人要收拾器械离开,我感觉希望即将彻底破灭,生命在一丝丝抽离身体,双眼发黑,肝肠寸断。
       我突然做了一个疯狂的动作,挨个恳求搜救队员再用仪器探测一遍。负责人同情的看着我摇摇头,和同伴背着仪器离开了。若不是郑淑芬抱着,我也许做出更加失去理智的行为来。
       不明白是怎么回来的,只知道当时伤心得不想再活了,没有了西岩,我就是一副空着的壳,一具行尸走肉。这些天来的孤独,寂寞,恐惧,伤痛,死亡,别离,稍纵即逝的希望和绵延永恒的绝望,如同夜色中一支凄凉的悲歌。
我感觉自己身体里的眼泪早已经流完,眼眶在白炽灯的刺激下干涩疼痛。呆到半夜,身上有些凉,郑淑芬一直在担心的陪着我,劝我早点睡觉。睡一觉起来,明天什么事也没有了。
       我想这么可能呢?除非西岩明天又活过来了。
       我生病了,昏迷了一天,终于迷迷糊糊的醒来。睁眼看见穿着白大褂的护士小姐还以为她是天堂里的天使,耳听得一声熟悉“阿弥陀佛,终于醒了”才知道自己还在人间,也随即知道西岩是真正永远的离开了,我的眼角情不自禁淌下一串泪水。这一刻我有点痛恨郑淑芬为什么多此一举把我救活呢?如果就此死了,也许我在另一个世界里就能见到西岩了。
        郑淑芬不停的用手揩去我脸颊的泪水,一边劝慰。她自己的泪水却不断的滴在了我插着针管的手臂上。她心肠真好,为了一个陌生的女人居然在这里守护了一天两夜没睡觉。到中午的时候,我身体渐渐好起来,意识也清醒了。她回家熬了米粥送过来,我居然吃了小半碗:“谢谢淑芬姐,辛苦你了。”
       “哎,你快别这么说,只要你好起来我就高兴。”她宽慰的坐在我身边,说道:“你不知道,前天晚上你烧得好厉害,全身滚烫,不停的说胡话,急死我了,半夜叫老张几个把你送这里来。谢天谢地你没事,不然老杨会骂死我的。”她压低声音,略带神秘的告诉我:“知道这是哪里吗?部队的救护所,首长也很关心你呢。”
       我点点头,心里十分歉意,上午还怨她多事救我呢,想不到背后发生了这么多事。




【旁白· 秦风】 心里赌的慌,眼里全是泪水,不得不停下来平静了一会。我突然想起台湾作家古龙的武侠小说《萧十一郎》中的一段文字“……萧十一郎痴痴地瞧着,反复的低唤……忽然伏在地上,放声痛哭起来,哭得就像个孩子,连那掌柜的心都酸了,‘那位姑娘若是瞧见他这模样,不知道还能不能忍心的离开他?’掌柜的心里暗暗庆幸,自己这一生中还没有为情如此颠倒,如此痛苦,现在又幸而过了为情而颠倒的年纪。他却不知道没有经历过这种感情的人,人生中难免有片空白,这片空白正是所有其他任何事情都填不满的。”
以前我和那掌柜的一样,对这样的爱情没有深刻的体会,此时才略微有些领悟,难怪古人会有“道是不相思,相思令人老。几番几思量,还是相思好……”这样的千古佳句。




      【自述 ·黄玫】 天终于放晴了,早晨挂液体前首长来看望了我,心里很感动。首长两鬓斑白,虽然身材魁伟,看起来很严肃,对我却很和蔼。他知道我的名字叫黄玫,也知道我是第一个和部队同时进山的女性,说道:“了不起啊黄玫同志,一个人敢来这里。”
       我忙道了谢,他点点头说道:“我知道了你的故事,很感动人啊。有个老电影叫《小花》,妹妹找哥泪花流,我看你也差不了多少啰。那个小花找哥回家消灭反动派,报家仇;你呢,迎着地震找表哥是为了亲情,和平时代发生这样的事,说明我们的人民情感世界丰富了,亲情浓了,伦理道德水准提高了,同样可歌可泣。老一辈打江山为了什么?就是为了让老百姓过上幸福安康的日子。”他转头对身边的其他人风趣的说道:“这场突如其来的灾难说明并不可怕嘛,连一个女孩子都吓不住,啊!”
        大家笑起来,气氛十分轻松。我心里记着那位为我受伤的战士,问道:“首长,我打听一个人。”
        他爽快答应道:“好,你说。”
        我问:“雄狮团的赵玉林,他为了救我受了伤……现在怎么样了?”
        首长点点头,说道:“你放心吧,赵玉林现在军区医院治疗,伤势恢复得很好。”
        我感激道:“谢谢,太感谢你们了。”
        他感叹了一句:“这次大地震,我们每个战士在面对生与死面前都表现了中国军队的大无畏精神,在关键时刻经受住了严峻的考验,对人民群众有着血浓于水的深厚感情。在和平时代尤其难能可贵,这就是我们人民军队的军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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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5-11-27 10:02:35 | 显示全部楼层
       三天连续不断的中到大雨,不断给灾区的救灾带来了难度,而且由于地震后地质发生了变化,许多地方发生了大面积的山体滑坡,加上频繁的余震,次生灾害的损失十分严重,在个别地方甚至超过了5.12那天的损失。从灾区转移出来的伤病员源源不断,医疗设备和医护人员已经远远不能满足需要,许多严重伤病员只能在这里简单处理一下,就用军用直升飞机运输到山外救治,即便是如此,床铺的紧张程度也是十分明显的。这个帐篷本来只能住下八张病床,现在已经是十张了,还有许多是放在临时搭成的帐篷里,各种急救设备都很简陋。
       上午输完液体,我感觉好了许多,毕竟年轻,身体没什么大问题,恢复得很快。我请求“出院”,医生很为难,首长上午才指示必须完全治癒才能离开。但目前这样的情况下我怎能继续呆下去呢?重伤病人比我更需要得到救治,一个床铺也许就是几条活生生的生命。想到这里我浑身不安,固执的爬起来要去找首长,医生和护士慌了,按住我不许下床。我把眼睛投向郑淑芬,希望她帮忙。郑淑芬知道我是因为过分悲痛加上淋雨受寒的原因才病倒的,病情控制住后只需慢慢调养就可以了。
        她对医生说:“大夫,她的病我知道是怎么回事。只要不再发烧,回去慢慢调养就行了,这个就交给我去做吧。麻烦你取点药我带回去。”
医生看我们很坚决,而且我这种外感风寒的病一时也不会出现大问题,就点头同意了。我虽然挣扎着出院,身体还是很虚弱,勉勉强强走回“家”,浑身上下已经虚汗淋漓,只得擦干身子躺下睡了一觉,接近黄昏才醒过来。
        这次生病虽然危险,身体变得很虚弱,但心里反而变得轻松、平实、自然了,原来很多想起来就心痛心碎的事,慢慢也能承受了。这个就像一个人的嘴里长了溃疡,越是疼痛越要用舌尖去舔,越舔却又越痛。如果把它遗忘,比如在睡梦中,就感觉不到任何痛楚,一觉醒来,突然发现病情减轻了许多。
       天终于放晴,今天比昨天好了许多,除了四肢还有点疲软之外,其他与正常时没什么区别了。由于从乡镇送来的重伤者越来越多,郑淑芬也被街道居委会动员去护理伤员。她有些不放心我的情况,我站起来走了几步,示意已经没问题了,她才放心的离开,走的时候千叮万嘱要我“好好休息,等身体全好了想干什么我都不拦你”。我嫌她啰嗦,双手推着她出了帐篷。
        一个人静下来,我才有心思认真思考这些天发生的事。西岩确定已经走了,我纵然想再欺骗自己也没了借口,这已经是铁一般的事实。虽然现在没见到他的尸体,但见到又如何呢?只怕已经认不出来了。想到那曾经让我无限迷恋、一刻也不能相忘的人,如今却躺在冷冰冰的水泥板下,渐渐变质、腐烂,直至面目全非,心里立刻酸痛起来,难受得像是剜了心,一个人坐着落了一会泪。
郑淑芬惦记着我,提前回来了,告诉我来了许多外地的志愿者。救助点上也来了两名,一个是北京来的小女娃娃,叫费小雯,另一个是成都来的报社记者刘思雨。他们讲了许多地震中发生的故事。郑淑芬边说边伤心落泪,说得最多的是关于学校学生和老师在地震中的故事。
        x县中教艺术的张老师,地震发生的时候正带着学生在学校礼堂参加节目排练,房子晃动,上面的砖头不停的往下掉,部分地方已经坍塌。张老意识到地震来了,大声招呼同学们不要慌,赶快钻进结实的铁椅子下面。幸亏张老师冷静,九个同学的命都得救了,只有两个擦破点皮受了轻伤。张老师自己在指挥学生时,一只肩膀却被上面掉下来的横梁砸折了。要不是同学救得快,把他推进铁椅子下面,可能已经死了。一只胳膊伤得很重,鲜血把半边身子都湿透了,他还坚强的忍着,直到地震停止,带着学生们 一起逃了出来。到外面才发现学校的教学楼被震得完全粉碎。当时临近上课,许多同学已经来到教室,几百名学生都被埋了,张老师的女儿也被压在废墟下面。
        我听得有些喘不过气,同是老师,特别能感受当时的那种气氛,情不自禁的问道:“死了吗?”
        她点点头说:“死了。张老师被送上飞机去成都治疗……医生说要截肢。他爱人也是学校的老师,哭得泪人儿似的,所有在场送行的人都哭了,去得最多是学生。”
        我们忍不住相对流了一会泪。郑淑芬叹了一口气说:“妹子,我先前因为公公婆婆的死,以为自己和老杨是地震中最惨的人了,想不到比我们惨的多得多。张老师不但失去了唯一的女儿,自己为了救学生还搭上了一只胳膊,就是治好了今后也是一辈子的残废。”
      “是啊。”我点点头,不能想象张老师的爱人失去女儿、丈夫又失去手臂那种悲痛是如何熬过来的。
       她继续说道:“张老师的事够惨了,我悲伤了很久。可后来听到有个学校一下死了几百人,我当场就大声哭了出来,眼泪像水管子放水似的,旁边的人劝也劝不住。”她眼里噙着泪滴,解释道:“我也不知道怎么了,听不得这些事,一听就想哭。真是越活越不中用了。”
       我说:“不是的淑芬姐,你心肠善良,所以容易动情。再说这些事任何人听到也会同情和被感动流泪的的。”
       她红肿着眼睛说:“是啊,现场很多人和我一样。其实劝我的人在哭,讲的人也在哭。还有一件事,发生在我们县城。地震发生后,县机关幼儿园的房子不经摇,很快就垮了。当时有90多名孩子正在里面午睡,园长和10名老师都在,除了30多名孩子和5名老师逃了出来,其他都被压在下面。唉,那些杀千刀的建筑老板,修个房子像豆腐渣,一震就碎。地震后不到十分钟,孩子的家长们都跑到幼儿园来了,这些家长急得大哭,有些就围在幼儿园周围团团转,对着里面大声哭着喊着孩子的名字。开始还有孩子在下面发出很小的声音,但随着时间一秒一秒地过去,里面的声音边越来越小。有些家长疯了,就用双手去刨上面的砖头水泥板,接着所有的家长都去刨,双手血淋淋的也不觉得痛。一些年龄大爷爷奶奶当场昏倒在地上。想想真惨啊。虽然修房子的老板昧良心,可这些家长们真要用手去搬开那些压在孩子身上的水泥板也不容易,一块就是几百斤,哪里搬得动?后来,几十位家长自发组成了救援队。当他们清理掉上面的砖头和水泥板后,发现幼儿园的一位老师扑倒在地,背上压着一块水泥板,怀里还紧紧抱着一名小孩。小孩被救出来时都吓傻了,过了好大一会才哇的一声哭出来。孩子获救了,但那位老师的腰椎被压断,死了……”郑淑芬没说完,已经伤心得无法再讲述下去。我陪着流泪,慢慢的内心感觉十分不安,对比这些活着和死去的人,自己显得是多么的自私和狭隘啊。先前自己的那些所谓痛苦,如果放在三川县十多万人里面,我还是最不幸的那个人吗?西岩若是泉下有知,能原谅我这种自私自利的行为吗?绝对不会的!他得到这么多人的尊敬和爱戴,是因为他作为一个领导干部的职责和良知,如果这时候我做出对不起他的事,那不是等于在他脸上抹黑吗!
        唉,我真是昏了头了......灾区此时此刻的一切资源是何等的宝贵,我占用一分就意味着一个或几个生命的消失。
       第二天一早,我就给郑淑芬提要求,希望能参加他们的社区服务队。
       她摇着头拒绝:“你还没好利索,如果病倒就麻烦了。”
       我原地蹦跶了两下,说:“你看看,全好了。大姐,你就放心吧。”
       她上上下下把我看了一遍,说道:“好吧,昨天胡书记要我到社区物质救助站服务,那里正缺人手。不过你要答应我一个条件。”
       我笑着道:“说吧。”
       她慎重其事的吩咐道:“那些重活就不要争着去干了,帮我搭把手就行。”
       我回答:“行,我听你的。”
       来到服务站,我看到老张、刘菊花等也在,还有那位成都来的志愿者刘思雨,我和他们分别打过招呼,他们也友好的问我身体怎么样了。刘菊花还邀我去家里作客。他们的热情使我心里热乎乎,涌动着强烈的感动。就因为我是柳西岩的“表妹”,这些人尊重我,喜欢我,把我当亲人,这让我再次感觉到西岩已经无处不在。我在这里做的所有的一切都是代表着他的形象。
       郑淑芬引我去见街道居委会的书记胡成武。老胡听说我是外地人,而且和柳县长有这层关系,十分高兴,便安排我负责这里的救灾物质统计和发放工作。我愉快的答应了,在乔公镇干过半天,对这个比较有经验。和我一起搭手工作的是民政局团支部书记小李,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做事很干练,我们很快就成为无话不谈的好朋友,他叫我黄老师,我便称他小李子。我原以为他还是单身小伙子,因为他的面容看起来很年轻。中午休息时,郑淑芬告诉我小李子叫李彬,家里有五个多月大的女儿,跟着外婆住。
       我很奇怪,问道:“我们很谈得来的,这些他都没对我说啊。”
       郑淑芬低头叹了一口气:“他伤心呗。”
       我问:“伤心?他妻子呢?难道……”
       郑淑芬摇摇头说:“死了,就是死在这次地震中。说起来就叫人伤心,唉……”
       我默然了,难怪小李把自己搞得忙忙碌碌,而且还不停的和我说话,原来是怕停下来想起自己的伤心事。
       郑淑芬接着说:“小李的爱人就是幼儿园那位救孩子的老师。”
        “啊?是她?”我忍不住惊呼了一声。
        她点点头,说:“嗯。他爱人叫张妮妮,结婚才两年,坐完月子上班只有两个多月,自己的孩子还没断奶呢。”
        “太了不起了……”我喃喃着,不胜唏嘘感叹。
        郑淑芬说道:“小李这年轻人做事很踏实,别看他现在话多,以前是很少说话的。张妮妮的死对他打击很大,三天没进一口水,自己硬是挺了过来。现在忙这忙那好像没事的人一样,但知道的人都说他一个人经常躲一边大哭,想起来就叫人伤心掉泪。”
        我点点头,这些事的确够悲痛的,因为有过类似的经历,那种刻骨铭心的感受永远也难以忘怀。
        下午我们继续工作,见到了北京来的女孩费小雯,我们都叫她小雯。长得不算漂亮,小巧清秀,属于聪慧型,很讨人喜欢。我负责记账,提示来人签字领物,小李负责清点数目和分发物资,小雯搭帮手,三人分工合作,配合默契。郑淑芬、老张、刘思雨、刘菊花等专门负责把这些东西领取后,再给那些家里只有老人孩子的住户送上门去,全是体力活,跑来跑去非常辛苦。这些住户的地址也不断变化,许多人因为地震谣言或其他原因逃出山外去了,跑空趟子的时候很多,有时候忙不过来,小雯也去帮忙。人数的变化也逼得我们一户一户不断的核实数据。这项工作的量非常大,而且又马虎不得。幸亏小李情况很熟习,对每户的基本情况都了如指掌,到下午五点的时候,我们便把一天的情况做了个统计,人头数重新核实了一遍,以便明天发放物质的时候不再重复。
        数字核实完毕还要清点物质,我看时间比较晚了,对他说道:“小李,剩下的事我来办,你快回去吧。”
        他回答:“你一个人怎么忙得过来?还是我们一起干,做完可以早点回家。”
        我劝道:“你家里还有老人和小孩,我和你不同,快点走吧。”
        小李看我一眼,低声说:“黄老师,你都知道了?”
        我点点头说:“嗯,郑淑芬告诉我的。你快走吧,他们更需要你。”
        小李点点头,吩咐道:“这边不用点,刚才已经点过一遍了,只需将这些没发完的矿泉水、食品、帐篷清点一下就行了。”
        我说:“知道了,你放心的走吧。”
        小李走后,我逐一把物质清点了一遍,和账目核对完全吻合了才离开。这时候天色已经很暗,半路上就碰上郑淑芬做好饭赶来叫我。
        虽然很累,我却感觉到前所未有的充实和满足。
       小雯和小李闹矛盾了,事情起因也不算啥。小雯拎了一小袋挂面给社区的一位老大爷送去,路上不小心摔了一跤,挂面散了一地,全弄脏了。回来时狼狈不堪,小李不但不关心,反而冲她发火。
       小雯委屈的解释:“说了不小心嘛。”
       小李吼道:“不小心?你以为这里还是在北京,大马路?!”
       小雯回答:“什么了不起的?不就一袋挂面吗?我赔还不行吗?”她从兜里掏出一张百元的人民币,啪的一声拍在桌子上。
       小李火了:“有钱是不是?有钱别在这里显摆!你以为仅仅是一袋挂面吗?老百姓就靠这个活命!”
       小雯还要还嘴,我赶忙拉着她,从中调停。小李气咻咻的把手里的记账本摔在地上,骂了一声“妈的”,转身冲出了帐篷。
       小雯气得小脸通红,我说好说歹才把她劝坐下来。小雯气呼呼的说:“黄老师,我已经解释了不小心嘛。你看看他,还骂人……”
       我劝道:“你们都不冷静,一人少说一句就没事了。”我看她两眼泪水盈盈,就差点哭出来了,心里也有点怪小李小题大做,说道:“你也别怪小李,也许他今天心情不好,你是女孩子,体谅一点,哈。”
       小雯不服气:“他心情不好?心情不好就拿我撒气?!什么人呐,这是。”
       我看工作已经做得差不多了,这时候又没人来,于是把小李的遭遇告诉了她。小雯感动得泪水涟涟,问道:“这是真的么?你们怎么都没说呢?”
       我说:“这是小李的伤心事,他不希望别人知道。”
       她理解的点点头,说道:“谢谢你黄老师,我刚才的确冲动了。”说着她趔了一下嘴,吸着气,好像受伤了。
       我问:“受伤了吧?我看看。”
       我帮她把裤腿挽起来,膝盖果然破了好大一片,流着血,手掌也蹭伤了,说道:“我带你去罗医生的诊所治治。”
       出门时发现小李坐在不远处发呆,好像在独自流泪,我不好惊动他,心里一直纳闷:“他今天怎么了?又出什么事了?”
       从罗医生诊所回来,小雯主动与小李搭讪。我一边清帐一边支起耳朵听,发觉小雯心思细密,言语拿捏特别好,二人很快消除了心中的隔阂。小李甚至主动向她道歉,说自己心情不好,希望她原谅云云。我忍不住“咕”的一声笑了出来,二人顿时面红过耳,像盛开的大红花。
       虽然过去了十多天,余震还是不断,所有的人都习惯了。再大的动静也没有人再像以前那样惊慌失措,感觉这大地不过又顽皮了一次。早晨起来听得郑淑芬一声“妈呀”的惊叫,我忙问出了什么事。出门一看也吓了一大跳,门口一丈远的地方昨晚飞来一块大石,足有一栋两层楼的房子大,端端的堵在门口,给人一种冷飕飕的感觉。我们俩面面相觑,倘若再往前滚动一点,我们岂不是成了肉饼?昨天手忙脚乱的忙了一整天,睡得很死,估计晚上又发生了余震。郑淑芬脸色变白,用手捂住胸口,不住的说:“老天爷保佑,阿弥陀佛,咱们两个命大,阎王殿上走了一遭回来。”虽然不想迷信,可面对这样的奇迹,我不得不想到这是老天爷的又一次眷顾。
        说不定是西岩在另一个世界保佑我呢?我胡思乱想一阵,心里黯然,和郑淑芬赶到赈灾点时,果然有人说昨晚半夜时发生了余震,听广播报道余震就发生在三川县,震级5.7。
        不一会小李也来了,脸上带着笑容,和大家一一亲切招呼。
        看着他的好心情,我猜测道:“小李,女儿很乖吧?”
        “是啊黄老师,昨晚她一声都没哭呢。”
        “呵呵,这个可不容易,几个月的小孩晚上最难带了。”我昨天就怀疑他是因为女儿才心情不好,这一猜果然中了。
        我教了他几招哄小孩的办法,他道谢不已,我说:“你不用谢我,要谢也得我先谢谢你。”
        他茫然不解,问道:“你谢我什么啊?”
        我说:“以前很多事都想不开,自从听了你的事以及你现在乐观的生活态度,学到了很多,心情也愉快了。我不该谢谢你吗?”
小雯也在一边点点头。
        他十分真诚的说道:“这个可不敢当。黄老师,说实话吧,我知道妮妮的消息后的确是痛不欲生,曾经想到过死。但回家看到妈妈和女儿,才醒悟自己太自私了,她们在这时候最需要的就是我的坚强,我给他们带去的信心。所以我装着没事一样,表面上表现得很乐观,其是,一个人的时候还是伤心得很,总想一刻不停的工作,使得自己没时间去想这些。”
        我理解的点点头,安慰道:“我能理解,这里许多人都有自己悲痛的事,但大家都埋藏在心里,灾难让每个人都变得坚强了。”
        小雯帮腔说道:“是啊,坚强的活着才是我们对死去的人最负责任的态度。我们越活得坚强,他们在天之灵就越安慰。”
        ……
        我们三人在相互交谈和理解中开始了新一天紧张的工作。
        下午,救助站来了许多外地来的志愿者,由于三川县连接外面的两条通道都在抢修中,这些人和小雯他们一样,都是翻山越岭进来的。全国各地都有,虽然口音不同,南腔北调,但见面后都非常友好、热情。他们昨晚在山里度过的,余震吓得不轻,现在还有几个脸色青白。但当听说我是第一个跟随部队进山的,都佩服得不得了,都说要向我学习。我脸皮发烧,嘴里谦虚,肚里心虚,倘若这些人知道我小三的身份以及我进山的目的又会如何看呢?他们能像郑淑芬、老张、刘菊花等一样宽厚友善吗?多年来我一直生活在别人的非议和谩骂声中,周围的人都当我淫妇、破鞋,害人精,道德败坏,品行卑劣。真是用尽了人类一切最恶毒、最粗鄙的语言,没一个人帮我说句公道话,连最好的朋友和最疼爱我的父母都不能理解和原谅。最困难的那些日子,我除了上课和呆在家里,不敢出门,心里几乎崩溃。如果不是西岩支持着我,我想我已死了几回了。
       根据过往的经验,这种事说出来想得到他们的理解是非常困难的。对于灾难中的人民,他们的爱慷慨大方,毫无保留,但这种有悖于传承了几千年伦理道德的事,有些人十分固执,甚至到偏执的地步。哪怕是那些受过高等教育,经过了现代文明熏陶的人,也莫不如此,所以,我一点也不敢乐观。好在这件事只有郑淑芬等有限的几个人知道,我相信她们不会说出去的。对于柳西岩,他们的尊敬近乎于神圣。
       这些志愿者非常积极,都抢着干事。我们也轻松了许多,不在像前几天忙得头昏脑胀,胡天黑地了。小李中午也有时间抽空回去看看女儿,照顾老人。我在心里暗暗祝福他们一家人,平平安安,健健康康,顺利度过这段人生中最艰难的岁月。
       源源不断有救灾物资运送进来,这些物资都很珍贵,是解放军战士们用双肩扛进来的。据说断了的路白天黑夜都在加班加点的抢修。全部抢通估计还需要一段时间,但这里的情况已经越来越不乐观,由于下雨和余震,受伤需要转移的人和从乡下转移出来需要安置的人越来越多。现在每个乡镇都陆陆续续建起了安置点。灾民全部向县城和乡镇集中,靠空中的飞机投放物资是远远不够了。为了保证灾民的救灾物质及时发放到位,新来的志愿者都被安排到下面的每一个乡镇。我们又重新处于超负荷的状态,一天的工作超过十二个小时,疲倦了只能利用间隙休整一下。
随着志愿者源源不断的到来,我们也知道了更多外面发生的事。得知全国人民都在关注灾区、支持灾区,许多外国慈善组织和友人也加入到了这场百年不遇的大灾难的救助中。每个人重新燃起了生命的希望,增添了信心。因为外界隔绝、亲人伤亡、余震恐惧、谣言不断,灾民越聚越多,很多人整日痛哭,精神错乱或神情恍惚,痴痴呆呆,精神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外界的物质支援和精神安慰显得万分珍贵,就像沉沉黑幕被突然掀开一角,让大家看到了光明和希望。只要有了这种希望,就有了求生的精神动力,每个人都能爆发出一股可怕的力量!郑淑芬和刘菊花这样的女同志,肩上扛着水和食物一天下来往返达二三十趟,没一个叫苦喊累。中午的时候只能吃方便食品,喝冰凉的矿泉水,胃里非常难受,见到食物就想呕吐。为了保持体力,每个人都强忍强咽。
       刘思雨是一家报社的编辑,性格开朗,风趣活泼,经常在休息的时候讲一些小故事或者笑话,让大家心情愉快了不少。他说这次地震的时候,有一个来自非洲的旅游团刚从九寨沟回成都,住进了宾馆,地震发生后宾馆着了火,宾馆的工作人员第一时间拨打了119。一黑人青年地震时正睡午觉,他被震醒后,第一反应是地震来了,顾不得穿衣服,全身赤条条的以最快的速度冲到了楼下空旷的平地。这时候,救火的消防队员接到火警也赶到了,看到他很惊讶。一个火警用四川话说,“日他仙人板板,没见过被烧焦了的人还跑得这么快”。他一本正经的说完,把大家乐得东倒西歪,屋子里没一个不大笑,郑淑芬眼泪直流,揉着肚子直喊“妈”。
       这笑话真管用,下午大家精神充足,工作完成得很顺利。胡书记开玩笑说,“要给刘记者记一功”。
四川人天生乐观向上,纵然是八级地震这样的大灾难,各地也发生了许许多多感人和令人捧腹大笑的故事。其实,生活每时每刻都充满了希望和欢乐,这是我在灾区切切实实感悟出来的一个道理。只要我们愿意提取悲痛后面的幽默元素,那你就是那个时时刻刻活在快乐中的人。这次地震用血和生命告诉大家,相对于大自然,我们每个人的生命固然很脆弱,但只要我们一直努力,一直坚持不抛弃、不放弃,生活立刻就变得阳光灿烂。
       小雯约我去小李家看看他女儿,我心里一动,看到小雯闪动着的目光似乎有所感悟。也许是我多心了,但直觉告诉我,她心里已经有了一丝牵挂,那种少男少女才有的悸动。
走近小李家的帐篷,空间很狭窄,两张简易的木床和一些日用家具占据了百分之七十的空间,帐篷外晾晒着大大小小颜色不一的尿片。小李的母亲腿有些不好,行动很困难,见了我们局促、手足无措。她怀里抱着一个小孩,样子长得很乖,两只眼睛圆溜溜的随着我们转。
       阿姨对着帐篷外喊了一声“李彬”,小李答应一声进来了,双手还沾着肥皂泡,见了我们突然来访,脸色忸怩不安。
       我说:“小李洗衣服啊,小雯说过来看看,没打扰你吧。”
       他忙说“没有”,抓了两根矮凳放在外面的空地上说:“黄老师,你们这里坐。”
       我从阿姨手里要过孩子抱着,看到她天真可爱的样子,突然想起了自己的女儿妞妞,像这样大的时候也一样乖巧漂亮,心里好像被一把刺刀剜了一下,痛得我弯下腰。
       小雯担心的问:“黄老师,你怎么了?不舒服吗?”
       我吸了一口气,冷静了一下,摇摇头回答说:“没事。”
       从小李家出来,我心情烦闷,一直低着头走路。
       小雯关心的问:“黄老师,你有心事?”
       我点点头说:“我想起了女儿妞妞。”
       “多大了?”
       “三岁多。在她外婆家,我走的时候匆忙,没来得及回家看,也不知道怎么样了?”
       “有电话吗?打个电话回去问问。”
       我摇摇头说:“在农村,没固定电话,手机又不通。”
       她沉默了一会,说道:“这里的事忙完早点回去吧。”
       我一下午心情都不好,虽然GA这次不是地震重灾区,爸爸妈妈和妞妞不至于有生命的危险,但他们的情况却令我加倍的担忧起来。要是当初自己坚持一下,把家里装上电话就好了。
晚上没睡好,老是做噩梦,一早起来身体有些疲倦,虽然心里无比的挂念爸妈和女儿,但我还是决定继续呆下去,一则出山的路还不通畅,二则这里的灾民也需要我。何况西岩的尸体还没见到,总得让自己彻底灭了心里这点希望才能罢休,虽然我已经知道答案是百分之百的肯定。
       这些天我心底里总潜伏着一个愿望:再等等看,也许会有奇迹呢。据说汶川18号还搜救出一个活着的人来,埋在地下都150个小时了。还有一位老大爷,被地震压在了地板下,老伴在一旁一直鼓励着他。他坚持了260个小时后还是得救了……很多生命的奇迹随着志愿者的到来,重新点燃了我心中一丝微弱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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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5-11-27 10:10:54 | 显示全部楼层
       下午,我正在埋头登记,刘菊花满天大汉的进来告诉我:“黄老师,快去看看。”
       我问:“出什么事了?”
       她说:“县指挥中心正在清理农业局的大楼。”
       我一听,什么也来不及交代就冲了出去,匆匆跑到县农业局大门口一看,三台工程车正在清理上面的混凝土和水泥板,轰隆隆的声音震得人头昏耳鸣。我忽然想起这样的清理办法岂不是把下面活着的人也伤着了?心里大急,见旁边有个负责指挥模样的人,立即跑上去,要他们停下来。
        那位负责人好像认识我,拉我到一边问道:“黄老师,你要做什么?”
        我急道:“我要你们马上停下来。”
        他说:“为什么?这是县里的统一安排。”
        我说:“万一下面有活着的人呢?这样清理不是把还活着的人都弄死了吗?”
        他愣愣的看了我半天,眼里突然有种悲悯的神情,耐心解释道:“黄老师,现在已经是27号了,整整15天,360个小时。任何有生命的东西都不可能存活到现在的,何况是埋在这下面?你也知道这里已经经过了H国专业搜救队用生命探测仪探测过的,诀不可能再有活着的人。”
       “仪器探测?仪器不会出问题吗?汶川18号还救出一个呢。”我愤然反驳,喊道,“你先叫他们停下来!快停下来!”
        他看着我的固执,摇摇头说道:“我知道你关心柳县长万一还活着,但这是不可能的。”他指着那些废墟说,“这里是地震隆起地带,房子整体向下陷进了十多米,我们能看到的是大楼的第三层,怎么可能还有活着的人呢?黄老师,你相信我吧,我也一样关心柳县长,他生前还帮了我一个大忙,没来得及感谢他呢。如果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性,我立即叫他们停下来。可是……”
       他越说我越难过,难道西岩就真的这样走了吗?看着那些大铁铲咣当咣当的把几百斤的水泥钢筋铲得火星四溅,突然想到万一铲在尸体上,岂不是变成了肉酱?那时候哪里还分辩得出谁是西岩?想到这里,我疯了一样爬到废墟堆上,大声喊“停!”那些正在施工的师傅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纷纷停了下来。那位负责人急着叫人来拉我下去,我抓起石块乱扔。
       他大声说:“黄老师,你要干什么?那上面危险,快下来!”
       我哭着喊道:“同志,我求求你了。叫他们先停下来吧,即使他已经死了,你们这样挖也把尸体损害了,我求求你了。”
       负责人无奈,说道:“好,我们听你的,你先下来。”
       我不相信,坚持不下来。他一直劝说着,并拿自己的人格担保,说:“只要发现有人,我叫机械全部停下,后面全部用人工清理。这样可以了吧?”
       我见他态度认真,方慢慢爬下来,站在一旁守着。两个小时过去,现场发出一股恶臭,每个人纷纷捂住鼻子。我初次闻到尸体腐烂味,差点呕吐,急忙用手按住口鼻,向后退了几步,这才相信负责人没有骗我,一直都是我自己在骗自己。那些施工的师傅戴上了口罩继续作业,不一会就发现了第一具尸体。那位负责人很讲信用,手一挥叫机器停下来,打手机通知县卫生局派防疫队人员过来清理尸体。
       我仔辨认了一下,尸体面目已经腐烂,根本看不出是谁,稍稍走近,那股恶臭便逼得人出不过气来。我突然感觉胃里翻得厉害,急急忙忙冲到街道的另一边,哇啦哇啦昏天黑地的呕吐起来,搜肠刮肚,眼泪横流,直吐得差点闭过气去。
       背上有人用手轻轻拍我,抬头一看是刘菊花。
       她关心的问:“没事么?好点了吧?”
       我点点头,全身没了一丝力气,顺势坐在地上。
刘菊花说:“这里负责的人是县人防办顾主任,我刚才给他说了你的情况,告诉他如果见到柳县长通知你。他答应了,问我柳县长身上有什么特殊的东西可以辨认,最好是随身佩戴的饰品,比如表、戒指一类的。”
       我说:“他胸前有个玉佩,观音像的翡翠玉佩。”
       她拍拍我背,说:“你在这里好好歇息,我告诉他。”
       我本来想起来一同去,可全身没气力,而且一想到那味道又忍不住呕吐了一会,那种难受简直无法想象。唉,我真没用。
       工作队员清理到傍晚也没发现有尸体佩戴有玉观音,刘菊花只得陪着我回到帐篷。晚上我吃不下饭,心里既难过又责怪自己没用。郑淑芬又劝导了一回,叫我凡事都要往开里想,我非常庆幸在自己最难过的时候能遇到这样的好姐妹。
       大概昨天呕吐得过于厉害,当顾主任把一个残缺的玉观音交给我时,心里空荡荡的反而不觉得特别难受了。玉观音下半部分已经不在,我亲手系上的红色挂绳还在,它真真实实表明西岩已经去了,这是铁一般的证据。看着看着我眼前模糊起来,不由得怔怔的流下了眼泪。
        我问:“尸体怎样了?”
        顾主任摇摇头说:“认不出来,一碰就烂。有人在地上发现了这个。”
        “谢谢……”我心中一痛,忍不住泪下如雨。
       顾主任叹息了一会,说道:“我走了,你多保重吧。”
       小李要我回家休息,大家跟着纷纷相劝。我想着今天在这里也干不了什么事,就一路泱泱的往回走。这一段路平时很轻松就到了,今天却觉得特别漫长,走到“家”仿佛是在爬山涉水,累得筋疲力尽。一进帐篷就躺在床上,想睡又睡不着,想思考脑子却像短了路,什么也想不起,就这样瞪大眼睛,直直的看着花花绿绿的棚顶。
       郑淑芬回家见了我这样子,心疼的说道:“妹子,你想哭就哭吧,哭出来就好了。”
       我摇摇头,如果能哭出来我早哭了,只怕自己眼泪已经流干,剩下的全是血了。
       半夜里头突然痛得厉害,折腾了好大一阵才睡着,本以为要病倒,想不到早晨醒来感觉还不错。吃过早饭便要和郑淑芬一起出门,她担心的看着我问:“没问题么?”
       我点点头回答:“没问题。”
       赶到赈灾点时大家都来了,纷纷劝我多休息一天,先把身体养好,不要着急。我感激道:“我没问题,谢谢你们关心。”
       小李不放心,重复问了一句:“黄老师,你真的没问题么?”
       我说:“真没问题。”
       大伙儿见我这样,都放下心来。
       我急于参加工作的真正原因和小李一样,害怕安静下来,一静下来就感觉到心里堵的慌,以前的一切像一幅幅幻灯片似的涌出来,越想越伤心,越想越痛苦。小李大约也知道我的心思,所以不停的和我摆谈他女儿昨晚是如何如何的乖,完了又向我请教抚育婴儿应该注意哪些问题等等,其他的同志也逐渐加入进来,从婴儿问题扯到小孩教育,又从教育扯到地震,话题目越说越远,时间不知不觉的流淌,一上午很快就过去了。
       下午大约三点过,天突然阴沉下来,狂风吹得帐篷噼啪作响,外面人声鼎沸,呼儿叫女,不亦乐乎。我们还以为又出了什么大事呢,正猜测中,郑淑芬和一群人惊慌的跑了进来:变天了,好吓人呢!话音刚落,小李突然箭一般窜了出去,我们都招呼他“慢点”,出门一看,已经不见人影。狂风卷起尘沙扑面而来,云若奔马,不停的翻滚、聚集,一时间,大地阴暗,万物悲号,大街上飞沙走石,三米外不见人影。正自惊慌,“咔嚓嚓”一声惊雷从天际滚过,顷刻间暴雨如注,平地积水成河。我们紧紧聚集在一起,担心的看着门外,没一个人说话,气氛越来越压抑,似乎天地将顷。突然,又一声暴雷炸下来,仿佛就在头顶滚过,脚下的大地在颤抖。
       我最怕打雷,每次感觉像是天塌地陷,万事万物立刻将灰飞烟灭。惊慌中,我双手不知不觉把郑淑芬抓得紧紧的。外面的雨越下越大,风也是越刮越紧,帐篷内气氛越来越紧张,大家的心情越来越沉重。小雯轻轻的自言自语咕哝了一句“是不是真的要地震了哦?”我们本能的一激灵,齐齐看向她。
她脸色不安,立即解释道:“我胡说的,不作数。”
       其实大家心里都是这样的担心,只是没有说出来而已。
       雨终于小了,我们不约而同舒了一口气。有人开始走动,屋子里的气氛也活跃起来,相互间有小声的交谈。刘思雨笑道:“我还以为今天就是见马克思的日子呢,龟儿子老天爷原来是在和我们开玩笑。”
        大家笑起来,相互间仿佛共同经历了一场生死考验后,心情格外的轻松愉快。
        我发现小雯还在为刚才突然冒出的“傻话”闷闷不乐,安慰道:“你不用内疚,我们心里比你还怕,你好歹能说出来,我们连说出来的勇气都没有,大家说是不是?”
        众人纷纷附和。刘思雨真心实意赞道:“你虽然是女孩子,可比我们都诚实勇敢。”
        小雯非常感激,白皙的小脸飘起红晕:“谢谢你们,我胆子一向很小,特别怕打雷。”
        刘思雨感慨:“这次地震的经历,将是我们每个人一生中最宝贵的记忆和财富。以前,为了生活、工作中一些琐碎的小事就烦恼、不开心,现在感觉自己好无聊,十足的懦夫。那些困难比起灾区来,简直是不值一提。”
        小雯点点头,赞同道:“是啊,我也是这样认为的。这次自愿来灾区,爸爸妈妈坚决反对,我还是和同事偷偷的跑来了。我会一辈子记住在这里渡过的每一天,记住大家。”她看着我,真诚的说道,“特别是黄老师、张妮妮老师的故事,我给他们摆谈后,大家都哭了。如果不是手上有任务,都想来见见黄老师和李大哥呢。”
        我脸皮发烧,心里十分惭愧,说道:“小雯把我说得太好了,其实真正感动我们的是张妮妮老师。她才是我们最值得尊敬和佩服的人。”
        小雯道:“黄老师的勇敢也是我们学习的榜样嘛。”
        大家一致点头认可,我非常不安。好在刘思雨突然转移了话题:“这次地震的确发生了许多悲壮的、可歌可泣的的故事,有些是催人泪下,终身难忘的。若干年后,相信人们真正记住的不是那些令人悲痛的片段,而是对灾难背后的思考。也许经历过这次大地震后,我们每个人对待生命、对待生活的态度会发生一个质的变化,会更加珍惜我们目前所拥有的一切,更加热爱我们的生活,我们的家庭;更加看重人与人之间的亲情、友情和爱情,道德、友善、爱心也会重新回到生活中来,成为我们这个社会最核心的价值标准。”
       我们都点头认同。他思想活跃,比我们思考得全面,想得更深更远。他接着说道:“我给大家说一个故事吧,这个故事不是发生在地震中,是我从网上看来的,但对我很有启发,这些年我一直在思考这个故事背后的意义。作者说,三年前他突然碰到一位多年不见、刚刚从国外回来的高中同学。他问同学现在过得怎么样,同学告诉他已经回国来发展了。他问为什么,因为那同学高中一毕业就出国了,在国外一直发展得很好,事业家庭都很成功,是他们班公认发展得最好的。那同学听后伤心的告诉他,他太太去世了,不想再呆在国外。他同学把他当成了一个倾述的对象,讲述了他们恋爱的经过和一些生活小故事,的确非常恩爱,令人感动。他同学说了一个小细节特别感人。同学说,在整理太太的东西的时候,发现了一条丝质的围巾,那是他们去瑞士一个小镇旅游时,在一家小店买的。那是一条雅致、漂亮的名牌围巾,高昂的价格标签还挂在上面。他太太一直舍不得用,她想等一个特殊的日子才用。说到这里他同学停住了,他也没接话,好一会儿他同学才告诉他一个道理:不要把好东西留到特别的日子才用,你活着的每一天都是特别的日子。”
       我心里很有触动,这样的生活道理每个人都懂,可一具体到每天的柴米酱油醋的时候,谁还记得呢?
       刘思雨看着大家,无不感慨的说道:“这句话很平常,带给我内心的震动却非常大。从那以后,每当我想起这句话时,就常常把手边的杂事放下,找一本小说,打开音响,躺在沙发上,按自己喜欢的方式生活。或者找几个朋友出去旅游,看看大海,看看日出。我想,生活的真谛应当是我们珍惜现在的每一刻,而不是盼望、计划着去过未来的日子。”
       我内心一震,细细品味这句话的意思,那位同学说出了一个生活中最朴素的真理:珍惜生命的方式是消费,而不是储蓄。以前和西岩在一起,内心总希望可以成为他法律上许可的妻子,一直盼望着有这一天。虽然自己没有明确提出这样的要求,但那种期盼一直存在。现在想起来好傻,这种形式上的认定本身就是对自己感情的不自信。只要我们真心相爱,纵然不是他妻子,别人也不认可,那又有什么关系呢?
       刘思雨的故事让我们每个人都受到了启发,尤其是郑淑芬,回家的路上一直和我讨论这个话题。
       手机终于有信号了,我立即拨通了爸爸的电话,叫我一声“爸”,便哽咽着再也说不下去了。
       父亲急着说:“玫玫,你怎么样了?怎么样了?”
       我哭着说:“爸,我没事……妈妈和妞妞呢?”
       父亲动情的说:“没事,都好呢。等等,你妈要说话。”
       我听到电话那端有呼吸的声音,母亲却没有讲话,心里一阵难过,低低的叫了一声:“妈妈……”
       母亲问:“你好吗?”
       我回答:“我很好,很好……”
       母亲突然冷静的问:“他呢?”
       我心里一酸,哭泣了半天,哽咽着回答:“他……死了。”
       母亲沉默了一会,问道:“你现在什么地方?”
       我说:“三川县。”
       母亲没有责怪我,说道:“我们都很好,妞妞也很好,你别担心……离开的时候回家来看看。”
       我连忙答应着。母亲话不多,可句句说在我心坎上,现在才真正明白“儿行千里母担忧”这句古训的丰富内涵。
        我给学校黎校长也打了个电话,本想向他请假,他却主动说学校已经放假了,下学期开学才回学校,并嘱咐我注意安全。听到柳西岩死亡的消息,黎校长深深的叹了一口气,说了一句“好人命不长啊。并劝我保重,人死不能复生”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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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5-11-27 10:40:26 | 显示全部楼层
        三川县通向外界的公路抢通了,消息传来,所有的人都洋溢着喜悦和笑脸。有了物资和源源不断的志愿者大军支持,曾经支持灾区人民顽强活下去的所有希望都可以变成实实在在的现实了。各种救援物资如潮水般涌来,各种各样的专业志愿者队伍也跟着车队进来了,县城虽然还是一片废墟,但大街小巷已经人气鼎盛,一派生气勃勃。

       胡书记把人员重新做了分工,一些简单急迫的重建工作纳入了急办事项,比如灾民集中安置区、自来水管道安装、大食堂、救护站等等,一切变得井然有序。

       下午来了一个熟人,雄狮团的战士王小虎,久别再相见,我们都非常惊喜,相互致问别后情形。自从离开部队,我对雄狮团的情况就一无所知。王小虎告诉我,孙团长及全团所有的战士都奔赴到各个乡镇救灾去了,一直很忙。

        我问:“你们都好吧,没受伤吧?”

       他憨憨的笑道:“没有。就是累一点,不够睡,有时候走着走着就睡着了。”

       小雯不相信,疑惑道:“走着也能睡吗?”

       王小虎道:“是啊,迷迷糊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睡。”

       大家呵呵大笑,感觉特新鲜,都说这次要是没有解放军,不知道灾区还要死多少人呢。我知道王小虎突然来这里肯定有什么要紧的事,于是问道:“你来有什么事吧?”

       王小虎说:“我们团长请黄老师去一下。”

       “我?”我吃惊的看着他,以为自己的耳朵听错了。

       王小虎点点头,再强调了一遍:“孙团长派我来请你去。”

       我知道不假,肯定有什么重要的事要见我,跟胡书记请了假。他挥挥手说:“去吧,部队的事肯定很重要。”

       我和大家道了一声别,跟在王小虎后面,不放心的问:“小王,孙团长叫我什么事?”我心里忐忑不安,担心万一是什么重要的事情找我去却又没法完成,岂不是误了大事?

       王小虎摇摇头,回道:“我真的不知道。”

       我纳闷着跟他进了部队临时搭建的营房,见到孙团长。他很热情站起来握手,说:“黄老师,咱们又见面了。”

       我急切的问:“孙团长,你找我?”

       他笑着说:“是啊,要请你帮个大忙。”

       我问:“什么事啊?我怕完不成任务辜负了你的信任。”

       他呵呵一笑说:“你一定没问题的。我们在乡镇搜救的时候,带回三十多名地震孤儿,想请黄老师给他们临时当一当老师。”

       原来是这个任务,我顿时放了心,立即答应他没问题。他笑着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我跟着来到一处白色的大帐篷里。三十多名地震孤儿一直很陌生的望着我们。这些孩子的年龄从五岁到十二三岁,个头参差不齐。他们面前是一排排非常简陋的课桌,还有木板做的小凳子。最前面的讲台还挂了一个小黑板,看那样子是从废墟里找来的,几盒粉笔在讲台上放得整整齐齐。

       大家都屏声静气的看着我们走上讲台。孙团长声音洪亮的介绍:“同学们,这是新来的黄老师,今后就由黄老师给你们上课,大家欢迎。”

       看着这些失去亲人的孩子,看着他们脸上还留着悲伤和惊悸的表情,听着他们噼里啪啦十分热烈的掌声,我突然有种想流泪的感觉,心里升起一股崇高的责任感和使命感,转头对孙团长说道:“谢谢孙团长,谢谢你给我这个机会。我一定好好教他们。”

       孙团长走后,我很快思考了一下如何完成好这个任务。为了活跃气氛,让彼此尽快熟悉起来,我第一堂课决定教他们唱歌。音乐容易让人忘记悲伤,带来希望。

       我大声鼓动说:“同学们,我们第一节课是音乐课,我教大家唱歌。你们说好不好!”

       这些同学刚刚从生死的边缘上回来,惊魂未定,个别的还沉侵在悲痛和恐惧中,对我的提议反应不热烈。根据以往的经验,我知道这些孤儿是因为突然来到一个陌生的坏境,相互之间缺乏信任、缺乏安全感才有这种表现。这个急不来,心理创伤太深,恢复起来需要一个过程。我调动全部的热情,耐心的教了几首比较流行的歌曲,鼓励每个人都大声的唱出来,累得浑身冒汗。十多分钟后,他们才渐渐有了反应,注意力集中起来,脸上的表情也开始活跃起来,和我有了少许的互动。估计很多人同学已经熟悉了这些歌曲,每首只需教唱三遍他们就能自唱。

       下午放学时,个别同学已经喜欢上我,主动和我告别。我惊喜异常,感觉这半天的努力没有白费,这对我是一种很大的鼓舞。在回“家”的路,心里一直思考明天的课程,而且六一儿童节也快到了,得想办法给他们过一个有意义的节日。

       思考了一个晚上,终于想到一个主意:邀请孙团长和战士和同学们一起过儿童节,今天组织几个小节目,可以活跃活跃气氛。

       根据昨天的观察,我选了几个女生表演小合唱,全班大合唱,还有几个独唱节目,争取让每个小朋友都参加到节目中来。通过昨天的交流,很多同学对我已经产生了信任,积极配合,特别是坐在后排的五个男生,主动要求表演小合唱《小白杨》。我很高兴,鼓励他们好好练习。原来这五个男生是一个学校来的,有的是父母双亡,有的是失踪了,他们在原来的学校就是文艺骨干。

       在选择独唱节目过程中,我注意到第一排坐左手角落的小女孩神情有些不对,其他小孩很快适应了这种集体气氛,她却郁郁寡欢、孤单落寞的一直坐着,也不知道在想什么。我仔细观察了一会,这小女孩个头很矮,长得很秀气,特别招人喜欢,看模样是个性格开朗的孩子。为什么会这样呢?我暗暗留意上了。

课间休息时,我走到她身边问:“这位同学,你叫什么名字?”

       她低声回答:“赵芝秀。”

       “几岁了?”

       “八岁。”

        我见她怯怯的样子,心里升起无限的怜爱,问道:“赵芝秀,告诉黄老师,你会唱歌吗?”

        她点点头低声说:“会。”

       “会唱哪只歌?”

       “感恩的心。”

       我及时鼓励道:“芝秀会唱这只歌了不起啊,明天给解放军叔叔们表演一个节目好不好?”

       “好。”

       我见她答应了,寻思着这个节目找几位女生和男生配合,再加上手语,效果会很不错。

       孩子们的热情被充分调动起来,忙乎了一天,五个小节目终于准备得像模像样了。下午我找到孙团长说明了情况,他非常高兴,爽快的答应了,并建议:“能不能搞一个节目和战士们互动?”

       我想了想说:“可以啊,击鼓传花,得到小红花的讲一个故事。”

       “就这样定。”他是个果断干脆的人,末了还没忘说一句,“我代这些孤儿谢谢黄老师,你费心了。”

       我说:“哪里的话呀,比起你们来我这点事算不了什么。”

       这两天,我感觉活得前所未有的充实。

       灾区的第一个六一儿童节,是我和孩子们特殊的日子。一早赶到营房的时候,意外的发现这里不但有许多战士在等我们,还有许多老百姓也来了,密密麻麻围了一大圈,心里热乎乎的。

       孙团长也来了,还带来一名背着手风琴的战士,介绍道:“黄老师,我给你找了一名音乐伴奏,战士小徐,师首长特批的。”

       “哎呀,谢谢孙团长,这是及时雨啊。”我大喜过望,从昨天到现在一直遗憾这事呢,没有音乐伴奏,演出效果会大打折扣。同学们已经准备好,整整齐齐坐在教室里等我。我简单的说了一些要求和注意事项,鼓励大家大胆表现,给外面的解放军叔叔、阿姨、爷爷婆婆一个精彩的演出,并大声问:“同学们有没有信心?”

       所有的孩子异口同声的大声回答:“有!”

       这一刻,我感觉自己仿佛突然回到了童年,和他们心灵相通,血脉相连。

       战士们在中间留了一大片空地作为表演舞台,战士小徐在正中的小木凳已经做好了准备,外围是来看热闹的当地居民。当负责报幕的五年级学生刘芳,她出台时,全场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第一个节目是男生小合唱《小白杨》,这些孩子们唱得认真,声音洪亮,韵律准确,表情丰富,得到了战士和群众们的热烈掌声。这个小组由于年龄大,而且有登台的经验,我特意安排在第一个表演,给后面的孩子树立榜样和信心。

       “……地震来临时,有个女孩和班上的二十几个同学一起被埋在废墟下,有的死了、有的受了伤已经昏迷、有的虽然活着,却剩下最后一口气。活着的同学们都相互鼓励着、坚持着。他们相互传递着一个约定:只要有一个人活着出去,就一定要把消息带出去,告诉学校的老师,告诉他们的爸爸妈妈,叫他们来这里救人......由于余震不断,救援困难,最后只有这名女孩得救了,但是,她永远失去了双腿和左手……在她手术结束回到病房的时候,大家看到她心里都很难过。女孩平静的说,叔叔阿姨,你们别难过,我不哭,一定好好活着。我还要去告诉同学们的爸爸妈妈,到我们被埋的地方去救他们……”

       听到这里,我的泪水已经控制不住流了下来。战士们和所有的老百姓都哭了,孩子们也哭了。

       报幕的刘芳也不停的抹着眼泪,“……这位坚强的女孩叫赵芝欣。今天,赵欣的妹妹赵芝秀要和其他同学一起给解放军叔叔、爷爷婆婆、阿姨叔叔们演唱一首歌曲——《感恩的心》。请大家欣赏。”

这是我昨天看到赵芝秀后,反复启发下终于说出的感人的一幕。现在姐姐赵芝欣被送去山外治疗,妈妈也陪着去了,这里只剩下她一人。她心里一直担心着妈妈和姐姐情况,所以郁郁寡欢。我听后,当时就忍不住泪水盈眶,把这个故事重新整理了一下,让刘芳报幕的时候把它讲述出来。

       赵芝秀和其他同学都是流着眼泪出场的,“解放军叔叔、爷爷婆婆、叔叔阿姨们,你们好!我们把这首歌送给所有关心我们的人,送给我们敬爱的黄老师。请相信我们,我们不怕黑,也不怕热,我们会坚强,我们会健康的长大!”

       我来自偶然像一颗尘土/

       有谁看出我的脆弱/

       我来自何方我情归何处/

       谁在下一刻呼唤我……

       他们轻轻地唱着,渐渐地声音越来越响亮,在场的孩子、战士、群众由轻声哼唱变成了澎湃的合声,能唱的不能唱的,大家都在大声唱着同一首歌,跳动着同样一颗已经沸腾的心。

       我还有多少爱/

       我还有多少泪/

       让苍天知道/

       我不认输……

       这一刻,所有的人都已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泪如雨下。在互动中,孩子们强烈的感受到了外界的关心和关怀,特别是对解放军战士,心里充满了无限的感激和尊敬。在接下来的节目里,战士和学生互动,把这里变成了欢乐的海洋。

       演出结束时,一个惊喜出现了,一对战士提着鲜艳的大礼包来到了现场。每个孩子一人一个,里面有书本和文具、故事书。另外,张书记也来了,他代表县委政府送来了饮料、点心和糖果等。一支北京来的医疗队不但带了礼物,还为孩子们进行了体检和心理咨询。一方有难八方支援,场面太感人了,我一辈子也不会忘记。

       孙团长即席发表了讲话:“今天,我们和地震中的孩子们一起过了一个特殊的六·一儿童节,希望这些孩子们今后在党和政府的关怀下,在全国人民的关心下,在爱心人士的帮助下,永远健康、快乐的成长……我们要让灾区的群众知道,地震可以摧毁家园,但摧毁不了我们万众一心、众志成城抗震救灾的坚强决心!我们广大的人民子弟兵会永远和灾区人民在一起,心连心,共患难!”

       最后,张书记说:“……无论灾难有多大,生活总要继续。只要我们拥有爱心,只要我们乐观自信,只要我们勇敢坚强,我们的生活就会变得更加美好,我们的明天就会变得更加美好!让我们同唱一首歌,《明天会更好》。”

       那天经历与感动,是我生命中十分重要的一页,终身难忘!

       李书记担心我一个人太辛苦,安排县教育局派了两位老师来协助。我们商量了一下,决定把语文数学英语音乐绘画等课程办起来,由于孩子们以前的基础不同,无法像正式的学校上课,只能根据学生的实际情况灵活掌握。

        我的第一堂课教大家唐诗,白居易的《赋得古原草送别》。

       “离离原上草,一岁一枯荣,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远芳侵古道,晴翠接荒城,又送王孙去,萋萋满别情。”我刚在黑板上写出来就有同学说学过了。

       我笑着问:“你们学过了,知道它的意思吗?”

       很多同学摇摇头,我解释道:“这是唐朝大诗人白居易在古草原上送别朋友而写的一首诗,诗的首句‘离离原上草’描写春草的茂盛。第二句‘一岁一枯荣’,进一步写原上野草秋枯春荣,岁岁循环,生生不已的规律。第三、四句‘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前一句写‘枯’,后一句写‘荣’,不管烈火怎样无情地焚烧,只要春风一吹, 又是遍地青青的野草。同学们,这首诗是不是很形象生动的表现了野草顽强的生命力啊?我这样启发式的讲解,大家很感兴趣,听得也很认真,于是进一步解释道:古草原的特点就是具有顽强的生命力,它们是斩不尽烧不绝的,只要残存一点根须,来年就能重新发芽,很快蔓延整个原野。大诗人白居易用草原的荣枯、生生不息来比喻他和朋友的友谊,自然贴切。同时,这首诗也告诉我们,人与人之间的情感无论是在什么情况下,无论时间的流逝,环境的变化,生老病死,都会像草原上的野草一样,生生不息,地久天长。我们人类的生命也同样如此,只要我们坚持,有一颗坚强的心,再大灾难就像原野上的野火,扑不灭我们心中的希望……”在我的反复启发下,终于有同学理解了我教这首诗的意义。

       其实,在反复启发孩子们的同时,我自己也从中悟到了更多的做人的道理,也坚定了我从事教育事业的决心和信心。虽然西岩已去,但生活中还有更多、更有意义的事等着我去完成,去实现。我想,他在天之灵会时时刻刻护佑我、关注我的。

       课间休息,王青青同学看书突然大哭。我问他怎么了,他说:“黄老师,这个故事也是说地震。”

我接过一看,是河北省的语文教材第7册上的一篇美国作家马克.汉林写的《地震中的父与子》。以前听说过,读到这篇文章却是第一次。短文写的是发生在1989年美国洛杉矶的大地震中的一个故事。

       附:

       地震中的父与子

     (美)马克.汉林



              1989年美国洛杉矶发生大地震,在不到4分钟的时间里,30万人受到伤害。

         在混乱和废墟中,一个年轻的父亲安顿好受伤的妻子,便冲向他7岁的儿子上学的学校。那个昔日充满孩子们欢声笑语的漂亮的三层教室楼,已变成一片废墟。

         他顿时感到眼前一片漆黑,大喊:“阿曼达,我的儿子!”跪在地上大哭了一阵后,他猛地想起自己常对儿子说的一句话:“不论发生什么,我总会跟你在一起!”他坚定地站起身,向那片废墟走去。

         他知道儿子的教室在楼的一层左后角处。他疾步走到那里,开始动手挖。

         在他清理挖掘时,不断地有孩子的父母急匆匆地赶来,看到这片废墟,他们痛哭并大喊:“我的儿子!”“我的女儿!”哭喊过后,他们绝望地离开了。有些人来拉住这位父亲说:“太晚了,他们已经死了。”这位父亲双眼直直地看着这些好心人,问道:“谁愿意来帮助我?”没有人给他肯定的回答,他便埋头接着挖。

         救火队长挡住他:“太危险了,随时可能发生大爆炸,请你离开。”

         这位父亲问:“你是不是来帮助我?”

         警察走过来:“你很难过,着我们理解。可这样不但不利于你自己,对他人也有危险,马上回家去吧。”

         这位父亲问:“你是不是来帮助我?”

        人们都摇头叹息着走开了,大家都认为这位父亲因失去孩子过于悲痛而有些精神失常了。然而,这位父亲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儿子在等着我。”

        他挖了8小时、12小时、24小时、36小时,没人再来阻挡他。他满脸灰尘,双眼布满血丝,浑身上下破烂不堪,到处是血迹。挖到第38小时,他突然听见废墟底下传来孩子的声音:“爸爸,是你吗?”

          是儿子的声音!父亲大喊:“阿曼达!我的儿子!”

          “爸爸,真的是你吗?”

          “是我,是爸爸!我的儿子!”

          “我告诉同学们不要害怕,说只要我爸爸活着就一定来救我,也能够救大家。因为你说过‘不论发生什么,你总会和我在一起!”

          “你现在怎么样?有几个孩子活着?”

          “我们这里有14个同学,都活着,我们都在教室的墙角,房顶塌下来架了个大三角形,我们没被砸着。”

          父亲大声向四周呼喊:“这里有14个孩子,都活着!快来人。”过路的人赶紧上前来帮忙。

         50分钟后,一个安全的小出口开辟出来。

         父亲声音颤抖地说:“出来吧,阿曼达。”

        “不!爸爸。先让别的同学出去吧!我知道你会跟我在一起,我不怕。不论发生什么,我知道你总会跟我在一起。”

        这对了不起的父与子,无比幸福地紧紧拥抱在一起。



       看完这篇课文,我低头匆匆离开教室,靠在外面的立柱上忍不住哭了,那位父亲与我当初的情形何其相似啊。他的儿子得救了,可我的西岩却永远长眠于地下,难道是我还不够坚持吗?老天爷,你何其偏心!

       我无精打采,《父与子》中那些细节、画面强烈的锲入了脑子里,心痛如锥,强打着精神把课上完,然后立即逃离了军营。

       郑淑芬回来见我睡在床上,关心的问:“生病了吗?”

       我摇摇头,泪水在眼角哗哗的流。她叹息一声坐下来,劝道:“又想他了?这样下去你支撑不了多久的。妹子,你还这样年轻,今后的日子还长着呢,难道天天就这样悲伤?你即使不为自己考虑,也要为你父母、女儿想想啊。”

       我点点头,解释道:“谢谢你。我今天看了一篇课文,忍不住又想起了他。”

       郑淑芬说道:“哎,我还以为发生了什么大事呢?我说你们知识分子真是的,看书也会看出毛病来。”

       我的确感觉自己的性格太多愁善感了,如果像她这样就好了,至少自己不至于这样伤痛难忍。

       下午放学后,我没有直接回帐篷,而是到了那片开满黄杜娟的小山岗上,找到地震后从废墟里清理出来、统一掩埋尸体的“万人坑”。当我看到“万人坑”旁边那一片金色黄杜鹃在风中依旧荡漾灿烂的时候,心里既欣慰又难过,百感交集,上去摘了一大把鲜花,走到大坟前,默默的把花放下。

       “西岩,我看你来了,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办?我生命里的温暖就那么多,我全部都给了你。现在你已经离开了我,你叫我以后怎么再对别人笑?……”

       心头的伤痛难以平息,泪水止不住地一次次淌下来。这种情形我已经习以为常了,自己真的不知道何时才能解脱出来!每当夜半醒来,我都陷入深深的绝望,悲伤,痛苦的深渊中而不能自拔。虽然在课堂上给地震孤儿们讲“离离原上草”,可我自己在心中始终过不了这一关,理智和情感有时候就是一对矛盾,理智说“对,应该这样”,情感却坚决说“不,你不能忘记”。

       我不止一次地问老天爷,我究竟错在了哪里?!如果非要说我错了,那也是我太爱他,我爱柳西岩!我怕失去他。我怕自己生命的花朵会很快枯萎、凋零!难道爱一个人也有错吗?!冥冥之中,我预感这一切都是老天爷在作弄人,在和我玩猫捉老鼠的游戏,这种感觉已经很久了。可我就不明白了,难道老天爷还是一个三岁的小孩子?把每个人的命运、幸福当成了儿戏吗?时时玩弄于股掌之间。先给你希望,点燃你生命的激情,等你疯狂的变成扑火的飞蛾时,然后又亲手一点一点的把希望掐灭,让你堕入地狱般的黑暗!

       我自信自己是一个比较坚强的人,虽然谈不上特立独行,但一般的风言风语我不会太在乎,一般的困难也难不住我。以前的风雨那么凄厉、那么冷肃和严酷我都熬过来了,但是这一次,我感觉自己很脆弱,很渺小。虽然极力想振作起来,也几经挣扎着想振作起来,但这种挣扎的力量太弱小了,远远撑不起这一颗沉重的心。我不能做到和小李、郑淑芬、刘菊花们一样,把责任当成希望,把希望变成活下去的动力。我有父母,还有可爱的女儿,可是我失去了光明,失去了希望,就像这束黄杜鹃失去了大地和吸取营养的根系,在骄阳的炙烤下,很快就会把水分挤干,变成残枝败叶。

天越来越热,尤其是帐篷里,由于这里原来是一片麦田,高温把土地的水分都蒸发出来,增大了空间里的湿度。为了孩子们的健康和安全,我们三位老师商量,上午上课下午自由活动。

        部队建起了统一的厕所、浴室、食堂,现在吃饭和饮水的问题解决了,不用再吃方便面、面包和矿泉水。生活渐渐趋于安定,孩子们也相互熟悉起来,笑脸和笑声终于回来了。我和几个孩子变成了无话不谈的好朋友,有几个女孩子甚至邀请我去她们的帐篷看看,我欣然接受了。帐篷里收拾得很整齐,我表扬了一番,她们抢着告诉我,这是部队的解放军叔叔教她们的。

        刘芳在这一群孩子中嫣然是位大姐姐,显得很成熟懂事,其实她不过才11岁,下学期就该上六年级了。

        她悄悄问我:“黄老师,你会一直教我们吗?”

        我摇摇头说:“你们有解放军叔叔和政府的关照,很快就会有固定的学校继续上学的。老师还要回到原来的学校,那边的同学们也在等着我。”

        她失望的看着我,低声道:“要是你一直教我们就好了。”

        我看着她惋惜依恋的表情,内心十分感动,抱着她说道:“我也喜欢你们呢,舍不得离开,可老师有自己的工作岗位啊。”

        她懂事的点点头,说道:“黄老师,我明白了。你离开后我们也会坚强的,我要好好学习,长大后也做一名老师,把你讲的道理教给更多的学生。”

        “芳芳,好孩子,我相信你一定能做到。”我的眼泪差点滚出来,感动的同时,心里也羞愧不已,比起这些失去双亲的孩子们,自己是多么懦弱和胆怯啊。

        在交谈中,我知道了刘芳的故事,更是让我无地自容。灾区的孩子是如此的坚强,使我看到了国家未来的希望。

        5.12那天中午,刘芳和同学们提前到教室准备上课,当教数学的魏老师刚刚走进门口时,地震发生了。教室突然晃动起来,同学都吓得尖叫,魏老师高喊“同学们,不要慌,快,跟着我往下跑!”他们安全达到操场时,上面的房子就轰的一声垮了。

        “……当时情况很乱,校长和老师们都忙着救人,我们都很惊慌,吓得不知道该做什么,呆呆在站在操场中间,一些胆小的同学在哭。听到哭声,我突然想到了爸爸妈妈……”刘芳泣不成声,周围的同学都含着眼泪默不作声,“跑回家,……我看到家里的房子垮了,爸爸妈妈还有妹妹在里面,黄老师……我……”这个一直坚强的女孩终于放声大哭起来,周围的同学也跟着哭出声来。我强忍着,不停的安慰她们。刘芳揩干眼泪,继续说道:“镇上很乱,大家都跑到外面的空地上呆着。我找到和爸爸一个单位的顾叔叔,哭着求他救救我爸爸妈妈。顾叔叔喊了几个人,一起掀开上面的砖头和水泥板,发现爸爸双膝跪地,身体向前拱着,双手撑地,妈妈在一旁趴着。顾叔叔在爸爸的身下发现了还活着的妹妹,妹妹的一只手被压坏了,痛得昏了过去,爸爸的腰和背都被压断,妈妈也死了。顾叔叔见爸爸的手里死死拽着手机,拿过来一看,手机上有爸爸写给我的留言。爸爸说:芳芳,我的好女儿,我和你妈不行了,如果你活着,不要悲伤,记住一定要把妹妹养大成人。”

       刘芳说完,屋子里已经哭成了一团。

       我也放下了老师的矜持,和她们一样流着泪,问道:“芳芳,你妹妹呢?”

       刘芳抹着眼泪说:“解放军叔叔接走了,送她到省城医院治疗。”

       我点点头,鼓励道:“芳芳,每一个父母都热爱自己的孩子,你爸爸妈妈尤其伟大。现在你一定要坚强,开开心心在这里学习,妹妹一定会治好的。”

       她懂事的点点头说:“黄老师,我一直记着爸爸的话,鼓励自己不要哭,要坚强。我还要照顾好妹妹,抚养她长大成人。”

       我问:“妹妹多大了?”

       “两岁。”

       我无法再问下去,心里压抑得透不过气来。这样稚嫩的肩膀,却时刻想到要承担如山一样重的责任,而且是一辈子。我再一次为自己的懦弱和矫情羞愧得无地自容。

       下午带了几个学生帮助社区搞卫生,路过刘菊花一家的帐篷,进去和吴志斌的父母摆谈了几句。两位老人家不谈自己失去的儿子,反而一口一个“柳县长”,差点又把我弄哭了,只得匆匆逃离。

灾区的天气变化太快,昨天还是艳阳高照,今天突然大雨滂沱,明天可能又是彩霞满天。我的心情就像这变化无常的天气一样,时好时坏。随着了解的深入,我对班上37名同学的遭遇都大致弄明白了,这些孩子都很坚强,天真烂漫,活泼可爱,没一个出现精神抑郁的。当然,这还得力于北京来的心理咨询专家们的定期疏导。

       看着他们一天天远离悲伤,我心里暗自高兴,对自己的表现很满意。虽然柳西岩走了,我留了下来,而且总算是有点用处,能在他生前工作过的地方继续发挥作用,那种感觉很奇妙,总觉得他每时每刻都还活着,站在一旁的某个角落里静悄悄的看着我一样。我非常骄傲,在这最艰难的时刻没有给他丢脸。

       下午没课的时候,我就去救助点帮忙。小雯接替了我的全部工作,和小李配合得越来越好,我心里怀疑她喜欢小李,但一直不敢肯定,毕竟二人的条件差得太远了,想想都不可能。但世上的事真说不清楚,尤其是感情问题,的的确确是讲缘分的,无法用数学题1+1=2那样去解答。我记起西岩给我讲的那个佛经故事,缘分就是前世的因后世的果,哪怕二人是天南地北,王孙百姓,只要缘分到了,你逃也逃不掉。

       小雯喜欢小李的迹象越来越明显,女孩真正爱上一个人是很难控制自己的。尽管小雯是个内涵的女子,她眉眼手脚的一点一滴都在泄漏着心中的秘密。不知道小李感觉到没有,我想他应该在心里是清楚的,因为小雯的表现连郑淑芬也看出来了。

       晚上睡觉时,她问我:“黄玫,你发现小雯有问题没有?”

       我说:“什么问题?”

       她神神秘秘的说:“小雯这女子有心计。”

       我好奇,问道:“心计?小雯算计谁?”

       她轻轻拍了我一下,解释说:“嗨,不是你说的这个心计。我是说她好像悄悄喜欢上了李彬。”

       我问:“你也看出来了?”

       她得意道:“小雯你别看人小,鬼心眼(儿)多。但是,再聪明的女孩,只要喜欢上一个男人,她也藏不住心事。你看小雯白天对小李说话那个温柔味(儿),眼里那个神(儿),手脚上那股体贴劲(儿),还用多想吗?”

       我点点头说:“这是好事(儿),小李和小雯如果真能结合在一起,这是天大的美事(儿)。”

       郑淑芬摇摇头说:“我担心不会这么顺利,二人的条件差得太远了。小雯现在热乎,一旦回到北京,转眼间恐怕就把李彬忘了。”

       我说:“这件事顺其自然吧。小李年龄虽小,但性格诚实稳重,处事成熟干练,相信他心里已经有了分寸。”

       她神往着说:“要是他们真成了,那该多好啊。”

       由小雯小李的事,我思绪伸展开去,也想起了自己的过往,想起了女儿妞妞,还有远在乡下的父母,和他们在一起的心情突然变得非常强烈。白天刘芳讲的故事一直还在脑子里荡漾着,不断的发着酵,使我深深的愧疚。地震发生这么久了,我还没见到爸爸妈妈和女儿的面,做女儿和做母亲做到这个份上,我真是太失职了。

       进山服务的志愿者越来越多,很多人比我更有资格和能力接着教育这些孩子,我想,是我离开的时候了。

       本想把离开的决定告诉郑淑芬和孙团长,但一直开不了口,上课时看着孩子们信任的眼神,我有些犹豫了。

       接着连续下了两天的雨,第三天下午终于放停了,阳光斜斜的从云层里照出来,使得每一个角落溢彩鎏金,光亮辉煌。

       郑淑芬接到通知,县里统一安置点已经建设完毕,准备搬迁到新的灾民安置点。她晚上收拾东西的时候,东看看西看看,有些依依不舍的样子。虽然这里曾经让她感到孤独害怕,可住久了也有了感情,特别是和我在一起的这段时间里,她每天睡觉前都要呱唧呱唧说半天,大多数都是“我们老杨”的事。这帐篷是老杨搭建的,估计她是因为这个,心里才无限留恋的吧,看看她的眼神就知道了。

患难之中的夫妻是最容易被对方感动的,现在谁来感动我呢?

        我给两位老师告了个假,帮着郑淑芬搬家,忙了一天才勉勉强强把一切搞定,累得人一身臭汗。

        郑淑芬呵呵一笑,说道:“咱们女人干这些事太不中用了,像老母鸡做窝,不利索。要是我们老杨在,两个钟头就做完了。”

        看着她劳累且幸福的表情,我问道:“老杨的工作怎么样了?他还好吧?”

        她开心道:“好着呢,就是天天忙。要不是我打电话给他,他哪里想得起家里还有我这个婆娘?”

        我笑道:“老杨天天把你记在心里呗。男人都是这样,只要心里有你就行,不一定要说出来的。”

        她点点头说:“我知道这个道理,会响的笛子没心。别看我们老杨在家里三天不放一个屁,该疼我的时候一点也不含糊。”

        她心里淌着蜜,我却感觉到心酸,心想:杨大鹏总有忙完的时候,工作告一段落是会回来的,我还是趁早离开吧。

        我把想法对郑淑芬说了,她感觉很突然,问道:“妹子,你说什么?这里住不惯吗?”

        我笑了笑,重复了一遍,解释说:“我准备回去看看爸妈,还有女儿妞妞,淑芬大姐,谢谢你和杨大哥。”

        她颓丧的坐下来,叹了一口气:“唉,我知道你迟早会走的,但听到这个事我心里还是很难过。妹子,你今后咋办呢?”

        我回答:“好好过呗。”

        她满脸诚恳的说:“不,我是说……柳县长不在了,你有没有想过……”

       我摇摇头说:“我现在什么也不想。”

       她理解的点点头,体谅道:“我明白。我们女人就是命苦,不像男人度量大,想得开。”她拉着我的双手,继续说道:“妹子,你一个人的时候不要钻牛角尖。事情想不开就不去想,人总是要活下去的。你看看刘菊花,一个人拉扯着儿子还有两位老人,照样过得很好。”

       我感觉道:“谢谢你的开导,我会想开的。地震这么久了,我还不知道家里的具体情况呢。我太不孝顺了,所以我必须回去看看。”

       她问:“好吧,我不劝你了。你准备什么时候走?”

       我说:“就这两天吧。明天我给孙团长告个别,看看他们有没有车出山。”

       这一夜,我们聊得很晚,相互留了通信号码,答应今后有什么事一定先通个话。

       孙团长听说我要走,惋惜的感叹了一声,说道:“黄老师,我尊重你的决定,孩子们的工作我们来做,你就放心的走吧。”

       我感激的说:“谢谢孙团长。”

       他把勤务兵叫进来,安排他去落实汽车,我再三谢了。

       他吩咐道:“你把东西收拾好,明天七点半就出发。”

       终于要离开这里了,心里既伤感又留恋,这一个月我恍如梦中,从最初一个人进山到知道西岩的死,记忆乱糟糟的。记得曾经看到过一句话:记忆是倒在掌心的水,不论你摊开还是紧握,终究还是会从指缝中一滴一滴流淌干净。幸亏那些天坚持记日记,才明白这二十多天里究竟发生了些什么。我不想这么快就把记忆像水一样一滴一滴流淌干净。我要永远记住这里的那些人,那些事,还有那一片金色的黄杜鹃……

       最后一天给孩子们上课,本想告个别,告诉他们今后一定要好好学习,快乐的成长。但是,当我站在讲台上的时侯,看着他们稚嫩的面孔和天真的表情,突然决定不说了。我希望他们尽快淡忘这些记忆,重新开始美好的未来。

       我正在收拾东西,门边进来一人,一看是民政局的马君生,连忙招呼他坐下。很久没见了,他又晒黑了许多,表情依然是原来那种沉默寡言的样子。

       他问:“黄老师,你要走了么?”

       我点点头回答:“是啊,回老家看看父母,还有女儿。”

       他理解道:“应该的,祝一路顺风。”

       我说:“谢谢马股长,也祝你们健健康康,幸福平安。”

       马君生在这次地震中失去了儿子妻子,和小李一样强忍着悲痛,每天兢兢业业,任劳任怨的工作着。他听说我即将离开,特地帮我办了柳西岩的死亡证书和家属抚慰金给送来。我看到这些,怔怔的流下泪来。

       他劝慰了一会,起身说局里还有事,匆匆忙忙告辞离开。泪眼朦胧里,我发现马君生一路摇着头,跌跌撞撞的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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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5-11-30 13:47:26 | 显示全部楼层
       部队抢通的路线是绕道藏区,然后经都江堰到成都。沿途高山深壑,绝岩峭壁,而且随时有山体滑坡,巨石阻路。幸亏这是一个车队,沿途有军民相助,我们还算顺利,到达成都用了两天两夜的时间。我告了别解放军战士,赶到长途汽车站,当天就坐上了回GA的大巴。
       天色转暗,下午,车外淅淅沥沥下起了小雨。透过车窗,看着沿途不断闪过的那些熟悉的山丘水田,绿树秧苗,我泪眼模糊,内心竟莫名其妙的悲痛起来。
        ……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
       今我来思,雨雪霏霏。
       行道迟迟,载饥载渴。
       我心伤悲,莫知我哀。
       近乡情更怯。离家越近,我心里越是悲伤,不得不强打起精神,面带微笑迎接路上碰到的每一个熟人。终于理解到什么叫强颜欢笑。强颜欢笑就是掩饰自己的悲伤对着每个人微笑。
       终于到家了。家还是三年前我离开的样子,但我的心境和那时比已经是沧海桑田了。父亲在做篾活,一个小女孩在一旁好奇的看着,不时递上一支篾条,爷孙两人都那么认真。我知道那是自己女儿妞妞,长大了,长高了,长漂亮了。我表面的微笑在这一刻突然崩溃,泪水扑簌簌滚下,颤抖着叫了一声“爸!”
       父亲抬头看见我,愣了一下,丢下手中的篾活,手足无措的站了起来,“玫儿?”他一直叫我乳名。
       “爸……”
       父亲突然低下头,“快进来,你妈在里面。”这时候我分明看到了父亲眼睛里闪亮的泪花,虽然他侧头避开,对着里屋喊了一声“张玉琴,玫儿回来了。”
       父亲当了一辈子农民,老实巴交,不善言辞。对做过民办教师的母亲极其敬重,家庭任何事都是母亲决策。他今年才51岁,可长期的农活劳作、风霜雨雪已经把他变成了一个面容苍老的老人,尽管他身子还非常壮实。
        我心情激荡,蹲下身子想去抱女儿。妞妞瞪着陌生的双眼看着我,不住的往爷爷背后躲藏。
       “知道回来了?”母亲冷冷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我站起来叫了一声“妈。”
       “你还记得我是你妈,还记得这个家吗?”母亲的脸色板成一块。
       “对不起,爸、妈,我让你们操心了。”我流着眼泪忏悔着。
       “妞妞她外婆,玫儿才回来,你让她先歇息。”父亲在旁边提醒,“先去进去把湿衣服换了。”
母亲不言语了,我进里屋一边换衣服一边自责:儿行九十九,父母常担忧。自己的确是太不孝顺了,元阳市是地震重灾区,十多天没有音讯,也不回家,难怪母亲会生气。
        我换好衣服正要出来,却听得父亲在对母亲说“玫儿好像很疲倦,心里有事,你别太凶了。”
       “要你提醒?女儿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难道我不知道吗?要你啰嗦,快烧水让她洗个澡。”
        我赶紧出去,说道:“妈,我去烧。”
        “你烧什么烧?老黄,没听见吗?”
        父亲答应一声,看了我一眼进厨房去了。母亲一直都是个人说了算,大家都怕她,我只得乖乖的站着。
        “坐吧。”她叹了一口气,妞妞正抱了她一只胳膊,怯怯的看着我。母亲突然变得慈祥,对妞妞说,“妞妞,她是你妈妈呀,你不是一直要妈妈吗?”
        “妞妞,我是你妈妈呀,来,妈妈抱一个。”我伸出双手,妞妞却退到了母亲的身后。
        “看看,自己的女儿都不认你了。”母亲责怪道。
        “对不起,妈。”我低头认错。
        “唉,你真是不懂事,那么久也不给我们来个信息,都成家立业的人了,还要我和你爸操心你一辈子吗?”
       我内疚得无法言语,只管流泪。
       母亲看了我一眼,突然问道,“他是怎么死的?”
       我心底一阵巨痛,像是受伤的心脏又被一只手拨动了一下,撕心裂肺的痛,甚至出现了短暂的窒息,不由自主的呻吟了一声,泪水像决堤的大河,低声饮泣着。一只野兽受了伤,它可以独自跑到一个山洞里躲起来,然后自己舔舔伤口,自己坚持,可是一旦被嘘寒问暖,它就会受不了。母亲的关心正触动了我心底最脆弱、最伤痛的记忆。
       “开会的时侯,地震……”
       “唉……”她长长的叹息了一声,“作孽啊。”母亲的眼角溢出了泪水。
       洗完澡,我感觉到一阵轻松。妞妞一直躲着我,在爷爷婆婆的鼓励下,她终于走到了我身边。我抱着她,心里顿时有无限的柔情和安慰,忍不住在她小脸蛋上亲吻着,热切的问:“妞妞,想妈妈吗?”
       “想。”
       “嗯,我的乖女儿。”我把脸埋进她的肩颈处,双手紧紧的抱着,任泪水放肆的奔流。
       妞妞小脸蛋红彤彤的透着健康,一双大眼睛又圆又亮,两颗黑仁咕噜噜的转动,不停的打量着我,充满着亲热和好奇。很多人都说这双眼睛长得像我,我暗自好笑,自己的女儿哪能不像自己的呢。这是我一生中唯一的骄傲和自豪。
       渐渐熟悉之后,她依恋我起来,一直寸步不离的跟在我身边。母亲微笑道:“妞妞,莫当跟屁虫,和爷爷去看看你冲哥哥放学没有?”
       妞妞答应一声“好”就跑出去了。只有我和母亲在忙着收拾家里,准备腾出地方堆放小麦。回家时我就看见了屋檐下一大捆一大捆未脱粒的麦穗,要等天晴后放在大太阳下晒干,然后才好脱粒。
       我突然想起哥哥嫂嫂,问道:“哥和嫂子呢?”
       “两口子都去广东打工去了。”
       “去了多久了?”
       “开年就走了。”
       “妈,你和爸爸年龄渐渐大了,哥哥嫂子又不在家,明年的田土就少做点吧,现在又不缺粮食。”
       “你说得轻松,难道把田土撂荒了?你爸种庄稼一辈子,都成习惯了。这个你别操心,把自己的事安排好。”
       “我是担心你们的身体嘛。”
       “你要是真心为我们好,就照顾好自己,我们的事不用你管!”母亲突然凶起来,我默然不语。过一会她低声道:“玫儿,你不要怪妈说话狠心,世界上哪有母亲不爱自己儿女的呢?我都是为你好啊。”
       “妈,我知道。”
       “知道?知道还这样不听话?”
        我沉默了,在个人婚姻这个问题上,母亲一直是坚决反对我离婚的,也痛恨我和柳西岩在一起。她曾经是那样的固执,我几乎和她断绝母女关系,现在看来,母亲一直在心里为我着急,生怕我行差踏错,自酿苦果,误了终生。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难道我真的错了吗?错了宿命的开头,结尾也必然是悲剧?!
       晚上睡在原来的木床上,我感受到了一种昔日的温馨。女儿在我的灰太狼故事里进入了梦乡,了无睡意,反复检讨自己的婚姻,却看不出自己错在什么地方。我坚信,即使是没有柳西岩的出现,我和章大可的离婚也是迟早的事。因为有了柳西岩,所以很多人把罪恶归结到我的水性杨花,朝三暮四,其实,我从小在母亲严格的管教下,对男女关系比任 何人都保守,大学毕业直到参加工作没谈过一次恋爱就足以说明所有的问题。
       我理想中的丈夫一定是我们真心相爱,为对方毫无保留的付出,哪怕把自己像蜡烛一样燃烧,直至泪干躯残,灰飞烟灭,也无怨无悔。
       柳西岩就是值得我这样去爱、可以托付终身的男人。
       哎,可惜奈何桥东,那碗孟婆汤碎了多少人的地久天长。我黄玫何其不幸,也成了其中之一。




【旁白 ·秦风】  黄玫回到老家后的日子里,一直忙碌着帮父母做农活,她希望劳动的艰苦和肉体的疲惫能浇灭心中的痛。然而,思念像一条毒蛇,紧紧缠绕着她,有一丝缝隙便溜出来咬噬那颗已经斑驳陆离的心。
为了真实的再现她这段时间的生活,特别摘录几则日记。

        2008年6月17日  星期二  晴
       天放晴了,我们忙着把麦穗运到晒坝。很久没有参加劳动,体力不济,皮肤也变娇贵了。那些毛乎乎的麦芒像针刺一样在我的双手上划出一道道血痕。母亲发现了,不要我干,安排我用扒篱把一堆堆麦穗扒开,均匀的摊晒在院坝里。
我心里感激母亲的细心关怀。中午,母亲回家煮饭,父亲边劳动边嘱咐道:“你省着用力,慢慢来。”
       “知道了,爸。”
       “玫儿,你妈嘴恶心善,你千万别怪她。”
       “爸,你别这么说,我知道你们一直都关心爱护我,都是女儿不好。”
       “唉,人呢有时候就得认命,就像你妈吧,争强好胜一辈子,她教的那些学生,有的做大官,有的出国留学了,可她还是一个民办教师。有什么办法呢?老天爷注定你是什么样的命你就得认。”
       “嗯,谢谢爸爸的开导。”
       “我呢,是赞同你离婚的。那个柳……”
       “谢谢爸,他叫柳西岩。”我轻声提醒。
       “他是个好人,可他是有老婆的人。玫儿,这在咱们农村以前是要被沉塘的,你不该啊。”
       我无法解释清楚,父亲文化不高,只知道农村的传统风俗,时代的巨变在这里不起多少作用,尤其是他们这一代人,所以我只好默不作声。但父亲关于老天爷注定了一个人命运的思想却打动了我,这个问题我在三川县时经常思考琢磨,尤其是那个奇怪的噩梦之后。我相信发生在这世界上的事情没有一件是出于偶然,终有一天这一切都会有一个合符逻辑的解释。
       峡谷、黑夜、狂风、雷鸣、水声、失足……这些异象每时每刻都非常清晰的呈现在我眼前,虽然不能确定这是什么意思,但我明白,那时候出现的梦一定是老天爷的某种暗示。“难道那幽谷就是通向阴间的路?”我越想越觉得正确,精神亢奋,浑身竟是微微颤抖起来。可我看着父亲那有些佝偻的身躯和旁边忙得正欢的女儿妞妞,背脊上竟是冷汗直流,大热天也觉得冷飕飕的惶恐。
       为了父母和女儿,我决定不再想这个问题。

                 2008年6月18日  星期三  晴
       脱粒是我上初中时干过的农活,现在依然很熟悉所有的程序。
       我们用了两天时间终于完成了这项工作,看到黄橙橙粒粒饱满的小麦装进准备好的苇席里,心里突然升起一种收获的喜悦。这时候我才明白,为什么父亲母亲再辛苦也不愿把土地撂荒的心思了,收获就是他们年复一年全部的生活希望啊。
       父亲扛了一袋新麦在姜伯的磨面房做了几十斤挂面,当晚全家人就尝到了新麦的清香味。
       真香啊,十多年了,这个味道依然没有变。

               2008年6月19日  星期五  晴
       妞妞不但能从1数到1000,而且还做10以内的加减法,能背诵许多唐诗,我连考了十多首,她都能背诵如流。有几首还比较僻冷的,如王维的《燕支行》、《春中田园作》等等,心里无比的欣慰,想到这都是母亲的功劳,更是感激不已。想不到母亲对我一向不假辞色,但内心却如此的慈爱,这费了她多大的心血啊。
       我原本一直担心妞妞的智力开发会受影响,现在看来,由于母亲的教导,她远远超越了同年龄段的儿童。从这些知识中,我发现母亲对妞妞是有计划的教育,为了不打乱她的计划,我每天晚上只讲故事,选择中外儿童故事中那些反映真善美的情节,希望从小在女儿心里埋下善良的种子。
       西岩说过一句话:向日葵告诉每一个人,只要面对着太阳努力向上,生活就会变得单纯而美好。
       善良就是人性中的太阳。

              2008年6月22日  星期日  晴
       许久没有做农活,偶尔一次感觉很辛苦,都快把人累死了,特别是腰,酸痛得像要折断了似的,现在才切身体会什么叫“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了。
       六月骄阳似火,知了躲在树丛的浓荫里使劲的叫唤,让人感觉特别困倦。我吃完饭就躺在凉椅上瞌睡,迷迷糊糊间感觉有人在身边活动,睁眼一看是妞妞。她正瞪大了眼睛在一旁观察我。我有些好奇,把眼睛闭上,右眼微微睁开一条缝,想看看她想干什么。
       妞妞大约以为我睡着了,幼稚好奇的眼睛滴溜溜的在我脸上左右看看之后,突然做了一个我意想不到的动作,她用自己那红红的小嘴在我脸颊上轻轻的亲了一下。我突然好感动,眼泪忍不住从眼角滑落。
       “妈妈,你哭了吗?”说着她用自己的小手帮我揩干泪水。
       我把她抱起来,说道:“不是,妈妈好开心,好高兴。”说完在她脸上亲吻着。
       她有些不解,迷糊道:“妞妞高兴了不哭。”
       “嗯,妞妞乖。”
       女儿的行为给了我内心极大的震撼,从最初的陌生到现在的依恋,不过短短的十来天。我感到了生命延续的伟大意义,肩上的责任担子更重了,发誓必须好好活下去,为了父母,为了妞妞。

               2008年6月24日  星期二  晴
       农活忙完了,母亲却生病了,好在只是感冒,问题不很严重。我扶她到村里胡医生的药店抓了两副中药,回家用沙罐熬好,喝了两次,好了许多。
        “玫儿,坐这里来。”
        我答应一声,把药碗放好坐在母亲的身边,“妈,好点了吗?”
        “嗯,”她点点头,“谢谢,好多了。”
        “妈,说什么嘛,我是你女儿呢。”看着母亲日益衰老的容颜,心里很不是滋味。
        母亲露出笑脸,“好,我不说。”她喘息了一会,说道,“咱们娘俩今天说说话。”
        我担心道:“妈,等你病完全好了再说吧,看你累的。”
“不碍事,身子骨硬朗着呢。”她突然拉起我的手,眼睛看着我,说道,“玫儿,你不怨妈吧?”
        我心里惶恐,急忙摇头:“不怨,我知道你都是为我好。”
        她点点头,“嗯,你知道就好。俗话说虎毒不食子。天下当父母的哪个不心疼自己的儿女?唉,你妈好强了一辈子,想不到遇到你这个孽障……”母亲泪水四溢。
        我惭愧不已,“对不起,女儿给你丢脸了。”
        “不是丢不丢脸的问题,玫儿。妈是担心你一辈子吃亏受苦啊。”
        “是。我知道。”
        “我知道章家亏待你,要离婚妈不反对,可你千不该万不该和柳那个人在一起啊。他是有老婆的人,你们这算什么呢?你是一名老师,为人师表,无名无分的,口水也会淹死你的。我们女人活人难哪,这些事人家不会说男人怎么怎么样,一切脏水都会泼到你的身上。就算你不在乎,你考虑妞妞了吗?她始终是要长大的呀。”母亲重重的打了我一下,“你太不懂事了。”
       我心痛不已,当时的确考虑得很单纯很幼稚,根本没想到这么多,只是一门心思想和西岩在一起,把母亲的话当成了耳旁风。
       “柳是个好男人,妈这辈子没其他什么本事,看人的经验还是比较丰富的。你们既然是真心相爱,就应该名正言顺的在一起。我逼他离婚不是想害他,他是有官职的人,这些事闹大了是会有很大影响的。可是你……就是听不进……”
想到柳西岩因为这个原因被调离静水县,直接导致了后来的遇难,心里痛苦难当。假如当初听母亲一言,狠下心断了和他的关系,也许他就不会被“组织谈话”了,也就不会去三川县工作。可是,我能离开他吗?那时候如果要我离开他那还不如杀了我更好!
       唉,当时怎么就着魔了呢?这一切都是自己造成的啊。我后悔不已,恨不得立刻死了好。
       “玫儿,你现在怎么办,想过没有?”母亲关心的问。
        我摇摇头,“没有,我不想去想。”
“不想怎么行呢?既然他已经去了,你要往开里想,别老钻牛角尖。地震死了那么多人,人家的夫妻也是生离死别,难道这些人都不活了?你要振作起来,我和你爸,妞妞都需要你好好活着,尽快忘记那些不愉快的事。人一辈子会经过许多磨难,不能因为一件事就寻死觅活的这么没出息。”母亲气喘,坐久了有些疲倦。我劝她躺下好好歇息,她摇摇头继续说,“如果……如果有合适的,你再找一个吧。妈不想看到你每天过得悲悲戚戚,希望你开开心心,这样就是我死了,也放心了。”
       “妈……你别说了……”我忍不住放声大哭。
       母亲的意思我明白,但我现在哪里有心思和精力去考虑这些事呢?想一想都觉得是一种罪恶。
       我答应她一定好好活着,不让二老操心。

                             2008年6月25日   星期三  晴
       昨晚我把母亲的话重新思考了一遍,感觉自己的确是幼稚、任性,不但给父母丢脸,还害了西岩,这些天努力积累起来的勇气如今已经消失殆尽。我感到了困倦和茫然,一种来自于心灵深处的伤痛和恐惧,如同暴风雨一般袭击着我。
我神情落寞,父亲担心的看着我,关心道:“玫儿,你脸色不太好,身体不舒服吗?”
       我勉强一笑,“没有,昨晚睡得不太好。”
       母亲生病,我把所有的家务都接了过来,虽然情绪低沉,由于事儿多,忙忙碌碌,一天倒也不觉得难过。只是到了晚上,妞妞在我的故事里睡着后,一个人心绪不宁,辗转难眠。
       记忆像一把楔子,强行把过去那些美好的伤心的片段敲进来,重新撕裂还未愈合的伤口,痛得几乎不能呼吸。但有些痛不能对父亲母亲表露出来,只能忍着,希望能够用时间慢慢淡忘。

                                2008年7月2日  星期三  晴

        两服药吃完,母亲的病依然不见好转,我建议她去看西医,她说没事,感冒又不是什么大病,七天一过自然就好了。
        我不放心,把妞妞丢给父亲,去了一趟段家沟的观音庙,祈求千手观音保佑母亲健康平安,多福多寿,捐了500元功德,请求了因师太在菩萨面前早晚念50遍大悲神咒。
       了因师太随和慈祥,佛法高深,有悲天悯人的慈悲心怀,见我神情郁郁,愁眉不展,开解道:“施主眉宇含愁,莫非你母亲的病情危急?”
       我摇摇头说:“我妈妈只是感冒,谢谢师太关心。”
       了因师太问:“施主有什么心事放不下?”
       自从西岩说了那个佛经故事后,我对佛教一直有种亲近感,留意看了一些这方面的书。西岩说,佛教在劝谕世人行善积德、加强德行修养方面很有诀窍,远比现在的新闻宣传工作做得更加卓有成效。宣传工作大多数的时候是搞任务性宣传,大张旗鼓,轰轰烈烈,只走形式,不讲效果。甚至还有个别的干部,自己没有信仰,没有正确的三观,却天天向别人传道,以其昏昏,使人昭昭;庙里的僧尼一辈子吃斋念佛,清心寡欲,时时还用暮鼓晨钟警醒自己的修行,可以说是把一切都奉献给了菩萨,所以,他们劝慰世人是发乎于真心,虔诚、执着、满怀热情,耐心细致,勇往直前,百折不回。僧尼劝谕世人都是从生活中一点一滴的小事,一丝一毫的烦恼讲理说法。比如因果论,佛陀说,每个人都是耕作自己心田的农夫,种下善的念头,一定会收获幸福的命运;种下恶的念头,一定会收获痛苦的命运。种善会得福、种恶会感苦,这是因果规律;决定种善还是种恶,会收获怎样的命运,这是自主的选择。佛陀说,自己是自己的怙主,自己是自己的敌人,行善与作恶的时候,自己是自己的证人。这是和儒家提倡的慎独不谋而合,是修身养性的最高境界。
西岩是个天生的理论宣传家,许多深奥的道理经他三言两语解说,立刻就变得明明白白,浅显易懂。
       他说自己早已经厌倦了从前的务虚说教,空洞乏味的工作,越来越觉得自己言语枯燥,面目可憎。组织安排去三川县分管农业工作,正合了自己的心愿,做一个真正的传道者。
       我知道西岩说这番话是出于真心的,不光是安慰我,劝导我的话,这从他后来废寝忘食的工作就可以明明白白的感觉到。虽然如此,倘若他的人生没有我的出现,哪里会有5.12这场灾难呢?也许他早已经是静水县的县长了。那些背后的小人们又如何来的机会中伤他?排挤他?
       我下意识的问:“师太,佛说善恶有报,但为何总是好人没有好结果,恶人没有现实的恶报呢?”
       了因师太回答说:“菩萨是万能的神,无处不在。好人恶人无一例外,报在当下!”
       我不解,问道:“请师太开示。”
       师太说:“为恶之人,灾难虽然未至,心性已损;行善积德者,身心泰然如处天堂; 为非作歹者,衣影抱愧当下已在地狱。”
       我恍然大悟,说道:“原来菩萨说的因果,是指良心上的泰然与抱愧?”
       了因师太叹息道:“世人不信有因果,因果又曾饶过谁?你看那些作奸犯科的,哪个不是半夜惊心,食不知味,睡不安寝,脑后生凉,片刻不得安宁?心灵既然不安,神明内疚,人生又有何趣?”
       我点点头,继续问:“师太说的是。再请教师太一个问题,如果一个人心里有大悲痛,如何才能放得下?”
       她看着我,念了一句阿弥陀佛,说道:“施主,烦恼皆因内心的执着,放下执着就放下了一切。一花一世界,一叶一如来,春来花自青,秋至叶飘零,无穷般若心自在,语默动静以自然。 顺其自然,莫因求不得而放不下。我给你讲一个小故事吧。从前,有一个苦者对禅师说:我放不下一些事,放不下一些人。禅师说:没有什么东西是真正放不下的。苦者说:可我就偏偏放不下。禅师让他拿着一个茶杯,然后就往里面倒热水,一直到热水溢出来。苦者被烫马上松开了手。禅师告诉他一个道理: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事是放不下的,痛了,你自然就会放下。世间所有苦都是虚妄不实的,你如果仔细去观察、思想,就好像一幕戏,再华丽,终究散场。众生随戏中人或哭或笑,或欢喜忘形或者悲苦欲绝,不知本非戏中人,戏中人也非戏中人,一切都只是假象。谢幕灯光一亮,才知是戏,个个起身,离场还家。”
痛了,自然就会放下,难道我还没痛到深处?

                                            2008年7月3日  星期四  晴

       菩萨果然灵验,第二天妈妈的病就好了大半,能起床到处走动了。看到母亲颤颤巍巍的身躯,还有那满头的白发,我倍感欣慰的同时,心里也十分难过,记起李白的一句诗:高堂镜里悲白发,朝成青丝暮成雪。那一根根白发里,有多少根是因为我而白的呢?
       在菩萨面前祈求,我宁愿自己折寿,只要妈妈这次能很快好起来。了因师太说,对菩萨祈求,一定是真诚心、清静心、平等心!许愿的施主要多行菩萨行,菩萨自然就会感应到,功果越大,感应力就越强,感应速度就越快。
       了因师太真是佛法精深,把道理说得那样透彻。西岩说僧尼布道,就是在传递一种信仰,一种价值观,这种价值观的核心就在于行善,通过行善来圆满自己的心灵,使大众远离烦恼,收获内心的安详自在。以前我不懂,以为善心就是好心,就是发发慈悲、做做善事,不知道佛陀的善是达济苍生,造福万民的宏大慈悲心,是每个人毕生追求内心圆满的崇高理想。

                                                    2008年7月20日    星期二  晴

       内心挣扎了大半个月,了因师太的话经过我反复的咀嚼和思索,虽然还不能完全明白这些佛理和禅机,但也分散了我大部分注意力,对转移内心思念的痛苦起了一定的作用,就像把水从一个容器倒进了另一个容器,腾空的容器才可以有机会装下新的事物。

                                                    2008年8月12日  星期日  晴

       今天突然接到学校的通知,15前日必须赶回学校,县教育局要求全县的所有中小学今年都必须如期开班。
我打算把妞妞带回静水县,母亲不同意,说我一个人要上课还要照顾孩子,怎么忙得过来?虽然母亲说的是实情,可我不想再让女儿离开我,我可以请一个保姆在家照看。
       母亲很生气,说道:“我难道还不如一个保姆吗?”
       我连忙解释,“保姆只是照顾生活,妞妞可以上幼儿园。”
       母亲还是不同意。我理解她的意思,她是考虑到我工资有限,如果支付了保姆的工资,生活会非常拮据。一个人生活本来就难,如果有孩子在身边会更难。父亲也来劝导,我们最后达成一致意见,妞妞在这里呆到六岁半,上小学时才回去跟我一起生活。

                                                    2008年8月14日  星期二  晴

       妞妞的哭声撕心裂肺,现在还在耳边回荡,我不敢去回忆那一幕。妞妞,我的好女儿,妈妈对不起你。
回到静水县的家,房子还是走之前的模样。我没心思去料理,收拾了几件用得着的物品,转身离开了,无精打采的找到周冰清。
       她看到我时双眼瞪得大大的,夸张的大喊大叫,一把抱住我,问道:“什么时候回来的?也不提前给我来个电话。听说你去三川县了,我们一直担心你出事,谢天谢地。”
       我感激的说了一声谢谢,泪水却不争气的滑落下来。
       她叹息道:“唉,好人怎么就这样不幸呢?”
       我们相对沉默了一会,周冰清劝道:“老天爷没眼,这是没法子的事,你自己多保重。我看你气色不是很好,这些天暂时住我这里吧,舒文去省里开会去了。你的房子我也去看了,要找人重新整固装修,起码要半个月,我明天就找人帮你弄。”
        我点点头,“谢谢你,冰清。”
        “我们俩谁是谁呀,这话不能再说。”
        我心里很安慰,艰难时刻有这样的朋友,真是人生最大的幸运。

                                           2008年8月18日  星期一  晴

        一直犹豫着要不要再次去见李玉莹。她毕竟是柳西岩的妻子,纵然她再恨我、恨柳西岩,这死亡证明书和抚恤金都应该交到她手上,不然,西岩就真像郑淑芬说的,死了也成了孤魂野鬼。
       记得西岩说过,县委宣传部有位姑娘叫余美美,是她表侄女,和李玉莹关系处得非常好。我决定把东西交到余美美手上,由她代转。年轻人思想解放,观念开化,见到自己表叔的遗物总不至于那么无情吧。见了面我才知道,原来她就是上次骂我那女孩。我只得硬着头皮把情况说了,想把东西交给她。
       她脸色虽然不善,这次却没有恶言相向,客气的倒了一杯水,让我坐下,问道:“我表叔是怎么死的?”
我说:“地震时他在开大会。”
       她哽咽着,低声问:“见到尸体了吗?”
       我摇摇头说:“十天后才挖出来,已经无法辨认。”
       她点点头,突然侧身,但我已经发现她脸上的泪珠,心里悲泣,嘴上说道:“这是政府的死亡证明书和家属抚恤金。”
       我从包里掏出来递给她。她摇摇头不接,要我直接给她表婶,并说了地址。
       我不知道她是什么意思,难道是想有意为难我,让我难堪吗?或者是……
       我不敢奢望李玉莹的原谅,只想西岩的遗物有个归宿。他们毕竟还是正式的夫妻。
       我起身离开时,听她在身后低声说了句“谢谢”。
       我感动万分,忍不住浑身颤抖,泪水差点蹦眶而出。

                                                    2008年8月21日  星期四  晴

       场面真难堪,虽然我提前已经预料到了这种结果,但是没想到她竟然那样冷漠,那样无情,就像寒冬里的一块冰,疺人肌骨。
       我一直很心虚,敲开房门的一瞬间,有种想立即转身逃跑的怯弱。可李玉莹已经出现在门口,看我的眼神从惊异、轻蔑到冷漠,极快的转了一个来回。
       这是我们第一次面对面。
       “大姐……”
       “你……干什么?”
       “这是他的死亡证书,还有抚恤金……”
       “你不是他的家属吗?我算什么人?”她的声音好冷,大热天里我全身突然激起了一层鸡皮粒子。
       “我……”我心里又气又羞,低头不敢面视那双冷厉的眼神,“对不起。”
       “不用!”她突然哐当一声把门关上了,留下我独自一人在邻居讥笑的目光里尴尬、羞愧。

                                                       2008年8月23日  星期六  晴

        佛陀问弟子:你们认为是海水多?还是累生以来所流的眼泪多?
        众比丘回答:佛陀,海水虽多,却无法与人轮回中所流下的眼泪相比。累世中无论是父母子女、手足、夫妻,一旦生离死别时,心中凄苦所流下眼泪,比海水多太多了。
       佛陀说:这就是人世间的无常之苦!谈情,何其短;说爱,何其苦。
       曾经沧海难为水,繁华落尽成悲凉。
       使人疲惫的不是路悠悠,也不是忙碌的无尽头,而是心灵的颓废,希望的丧失。
       有人说,人生像是一个苦瓜,即使在甜水中浸泡,在圣殿中供养,放入口中,苦味依然不减,这是人生苦的本质。佛陀说,人生的痛苦和快乐,都是来源于自己的内心。心是苦的,人生便如苦海无边;心是甜的,人生处处都是曼妙风景。
        佛陀没有告诉我,用什么办法才能把心变甜。

                                             2008年8月24日  星期天  晴

       淡淡的日子淡然地过。
       有人说,生活如水,人生似茶。再好的茶放到水中一泡,时间久了,也就淡了。
       如果思念一个人的痛也能像茶水一样越泡越淡,那该多好啊。
       西岩,我的泪水能泡淡你在我记忆中的笑容吗?
       人若能转世,世间若真有轮回,我们的前生曾会是什么?也许,你的前世是一介许仙似的书生,在红尘中劳碌奔走,一个细雨霏霏的下午,我们同时相遇在无忧河的渡头……
       今生的邂逅,定然孕育了前世那太多甜蜜或痛苦。不然,为何我这一千次的愁眉,一万种的思绪里,一点一滴都是你的影子?

                                                        2008年9月1日   星期一  晴

        如果真有来世,我愿立刻化做一缕轻烟随风飘去,将今生的痛化作来世的缘;如果有来生,你依然是我唯一的选择。

       如果有一天在天堂遇见你,你还记不记得我是谁?
       如果有一天在天堂遇见你,我们是否还能像过去一样?
       我知道我必须坚强,但我做不到,
       我不属于这儿,我只属于你。
       如果有一天在天堂遇见你,你还会不会紧握我的手?
       如果有一天在天堂遇见你,你还会不会帮助我坚强?
       我找寻所有关于你的记忆,
       回忆为了将来的相聚,因为我知道我要找到你。
       没有你,天堂也没有意义。

       时间会让人淡忘,
       时间会让人屈服,
       时间把心揉碎。
       过去的记忆,希望你保留在心底。
       当相逢的那一天到来,
       我知道,天堂里不会再有眼泪。
               ——《天堂的眼泪》克莱普顿(英)

                             2008年9月2日  星期二  晴

       在援建的板房教室上课,奥热难当,虽然有空调降温,可一节课下来浑身依然湿透。九月的太阳就像一个大火球,耀得胀眼,把人蒸晒得头昏脑胀,就连半夜也感觉到是热气腾腾,没一丝凉意。
       房子终于修整结束,我第一时间般了进去,虽然施工队按原样进行了修复,但我依然感觉少了很多能记忆的细节,心里怅然若失。幸而西岩留下的一些物品被我提前珍藏了下来。打火机、小纸片、旧袜子、我们准备结婚的照片、一粒西装上脱落的纽扣等等,我一一小心翼翼的收藏,连同那半块玉观音,一起放进一个木盒。
       小朵娇红窈窕姿,
       独含秋气发花迟。
       暗中自有清香在,
       不是幽人不得知。
       一张空烟盒纸,上面有西岩写的袁枚《秋海棠》。记得那天我新买了一件清爽型小衬衣,碎花清新的style,穿在身上文艺范十足。他不停的用叹赏的眼神审视着,一副深情款款的样子。我得意的在他面前走来走去,西岩随即写下了这首诗送给我。
        眉目传情,清晰如昨,至今还能回忆起当时的每一个细微的情节,他惊叹、痴迷的眼神……
        ……(大团墨渍,字迹模糊)

                                   2008年9月4日  星期四  晴

       这只打火机是法国的经典艺术风格。据西岩说,这是一个朋友送的,他很少用,但经常像宝贝一样拿出来欣赏。纯金色,菊花叶片的花纹装饰,做工精致,简洁完美,开启时会发出一声清晰的“铿”的声音,十分悦耳动听。上面有Cartier的英文标识,翻译过来应该是“卡地亚”,估计是一种国际名牌。我怕他不小心遗失,特地用丝线勾了一个小香袋装上。
       西岩见我宝贝认真,便不再带在身边。其实,我对这些东西的珍贵并不知道,凡是他喜欢的我都专心的帮他装饰打扮起来…..

                                                    2008年11月15日  星期六  雨

       一场秋雨淅淅沥沥已经下了四天了,依然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天空阴霾,秋风渐紧,窗外的梧桐被风雨吹落了大半的叶子,露出斑驳的树干来。
       秋风秋雨里,秋的一切在加倍没落。和秋一起没落的还有我日益悲凉的心。
       身体越来越羸弱,时常有些头昏目眩,夜晚噩梦,冷汗。医生吩咐我加强营养,多想一些高兴的事,不然会很麻烦……医生的吩咐和眼神都同时带着警告的意味。我明白自己的问题出在哪里,默默出了医院,一路思索着。
       我决定不再看那些小物品,找了一个布袋装起来,再用针线密密的缝好,放在床头。
       午睡了一小会,精神好了许多,在书架上找了本小说,一看竟是美国作家罗伯特·詹姆斯·沃勒的《廊桥遗梦》,我随手翻到后面倒数的一页:“……在我这方面,我当然决不以同罗伯特·金凯在一起为耻。恰恰相反。这些年来我一直爱着他爱得要命,虽然由于我自己的原因,我只有过一次设法同他联系。那是在你们的父亲去世之后,结果失败了。我担心他出了什么事,由于这种害怕,就没有再作偿试。我就是无法面对这样的现实。所以你们可以想象,当一九八二年这个包裹同律师的信一起来到时我是怎样的心情。
      如我所说,我希望你们理解,别把我往坏里想。如果你们是爱我的,那么也该爱我做过的事。
      罗伯特·金凯教给了我生为女儿身是怎么回事,这种经历很少有女人,甚至没有任何一个女人体验过。他美好,热情,他肯定值得你们尊敬,也许也值得你们爱。我希望你们两者都能给他。他以他特有的方式,通过我,对你们很好。”
      “罗伯特·金凯教给了我生为女儿身是怎么回事,这种经历很少有女人,甚至没有任何一个女人体验过。”这句话说得多好啊,弗朗西斯卡难道是特地为我说的么?这封信是写给我和西岩的么?
       1982年3月,弗朗西斯卡得知了罗伯特的死讯, 并收到了他的项链和手镯以及当年订在桥头的纸条。她把它们放在木盒中,每年生日翻看一次。
       1989年弗朗西斯卡过世了,她在遗嘱中要求子女们将她的骨灰撒在曼迪逊桥畔…….

                                                 2008年11月18日  星期二  晴

       今天意外收到一封信,一看寄出的邮戳是北京市海淀区邮政,便迫不及待的打开,才知道是费小雯写来的。她果然爱上了李彬,并准备和他结婚。
       小雯告诉我,她已经回到了北京,现在正做父母的工作,希望爸爸妈妈答应她和小李的婚事。母亲的固执和蛮不讲理让她很苦恼,希望我帮忙出个主意。
       我不得不哑然苦笑,自己的婚姻已经是一塌糊涂,害人害己,怎么可以给其他人出主意呢?但既然小雯于危难之际把自己当成了救星,不回信有点不近情理,也辜负了她的一番诚意,但如果回信里出的是馊主意,那岂不是害了她吗?
我给郑淑芬打了个电话,问了一些小李和小雯的事。大致了解到小雯其实是一厢情愿,小李还没有答应娶她。郑淑芬告诉我,她分析小李之所以不同意,一是觉得自己不配,二人条件相差太大;二是担心连累小雯。小雯是黄花大闺女,自己是结过婚的人,不但有孩子,而且还有一个行动不便的老人。
       郑淑芬人粗心细,是个热心肠,她央求我告诉小雯,只要她能说动父母答应,小李这边不是问题。我一时无法答应,因为当初母亲反对我和西岩的事,我心里也很反感,但事实证明,父母的坚持往往是对的。
       晚上给小雯写了回信,没有把郑淑芬的意见告诉她,我觉得这种事应该由小雯自己去拿主意。了因师太说,春来花自青,秋至叶飘零,无穷般若心自在,语默动静以自然。个人的情感如人饮水,冷暖自知,如春天的花,秋天的落叶,时间到了,机会成熟了,自然就绽放,就飘零。外面的人雾里看花,自以为是,常常是好心办了坏事情。
我把自己的故事原原本本写了出来,言明作为参考,何去何从,由她自己抉择。自己能做的也就是这么多了。
       真心祝愿小雯能获得自己的爱情和幸福。

                                                       2008年12月2日  星期二  晴

       小雯回信了。信中说,她读我故事的时候流泪了。以前她只知道我和柳西岩县长是那种关系,虽然被我的行为所感动,但心里始终不明白,既然两个人相爱,为什么不选择结婚呢(回信中我没有写西岩申请法院离婚一节)。她说她没想到人生会如此险恶,婚姻也暗藏着阴谋。我的悲剧让她更坚定了一个信念,选择自己喜欢的爱人,然后结婚,一辈子长相厮守。
       小雯真是个单纯、执着、坚强、勇敢的女孩,为了争取幸福孜孜以求,百折不回。虽然父母反对,朋友忠告,同事劝诫,邻居嘲笑,她也义无反顾。她把我回的信给了她爸爸妈妈看,希望能用现实中的实例去感动、去感化他们。
       我打心眼里佩服、羡慕小雯,如果当初我有她一半的勇气和果敢,不瞻前顾后,不优柔寡断,早点与章大可离婚,即便不能与西岩结成夫妻,也不至于被人钻空子利用,果如此,又何来今日之阴阳两隔的结局呢。
       人生如流,过去的永远无法追回;人生就像一个魔方,你永远无法猜到它的结局;人生像一次渐进苏醒的过程,层层叠叠次第向我们展开。这一刻的迷离,下一刻才会清晰;这一刻的糊涂,下一刻才知道后悔;这一刻短暂的欢娱,下一刻注定是永恒的悲剧。
       了因师太说,一个人心情不好时,要经常问自己,你有什么想不通?有什么看不惯?如果你觉得不愉快了,就看看窗外,窗外有无限的风光;看看广阔无垠的天空,也学青天不关门。人生没有绝望的路,只有纠结不开的念头;人生没有涯尽头,只有看不透的滚滚红尘。新念何必理旧梦,一朝一夕皆来生。转个念就是希望,回个头就是来生。
       小雯有自己的希望,自己的爱人,可以执着、可以有追求。
       可我呢?我还有什么?!
       “新念何必理旧梦,一朝一夕皆来生。”谈何容易啊,锥心刺骨,不思也痛。

                                                 2009年4月15日   星期五  晴

       郑淑芬电话告诉我,小李和小雯终于要结婚了,日子定在下月。真心为小雯高兴,她终于得到了父母的同意。看来小李也彻底的走出了失去妻子的阴影,真正振作起来了,这是件值得高兴的事,他女儿需要一个小雯这样的妈妈。
郑淑芬说:“妹子,看不出小雯长得弱弱小小的,却是个很有主见的人。她父母用断绝家庭关系来威胁也无法阻止,真是个好女子。县委张书记要亲自为他们主持婚礼呢。”
       我由衷高兴,说:“小雯的确是个好女孩,代我恭喜他们。”
       “你不来吗?小雯今天还在念叨你呢,她说多亏你的帮忙,一定要请你参加。”
“我来,我一定来!”
       “老杨还有一些东西要给你,你起身时提前来个电话。”
        “什么东西?”我顿时紧张起来。
        “我也不知道,问他又不说。”
        “哦……”
       我知道老杨的东西肯定是与西岩有关的,这更坚定了再去一趟三川县的决心。

                                                2009年5月10日  星期一  雨

       小雯小李亲自打来电话,希望我一定要去三川县参加他们的婚礼,日子定在5月15日。
       黎校长同意了我七天的小长假,本来可以昨天出发的,周冰清非要我陪她去医院检查。结婚这么久一直没怀孕,突然有了响动,她反而不敢相信了。我陪她去了医院,医生检查的结果证明就是怀孕,把朱舒文高兴死了。看到周冰清两口子幸福的样子,我既高兴又伤感,高兴的是好朋友开花结果,伤感的是自己人生的噩梦就是起源于怀孕。
       金水到三川县的直通路已经贯通,虽然下雨,但沿途一直很顺畅,两边山崖上除了地震后留下的一条条长长的泥石流痕迹,其余地方被各类植被覆盖得郁郁葱葱,满目翠色。
       我刚下车就发现郑淑芬撑着一把伞在街边东张西望,见面她就道歉:“老杨说好今天回来的,临时镇上有事,要我给你道个歉。”
       我连忙回说:“没事,淑芬姐你太客气了。”。
       她上下看了看我,问道:“妹子,你咋啦?生病了?”
       我摇摇头说:“没有。”
       “咋这么瘦?”她一手挽着我的胳膊,往外一扯,说道,“走吧,大姐今天给你做一顿好吃的。”
       我们随着熙熙攘攘的人流出了车站,来到大街上,沿途发现整个县城都在搞建设,原来破碎的房子全部被推倒了,一栋栋高大的新楼正在成长,有些大楼的整体结构已经完成。因为下雨的关系,泥浆汤汤,街面虽然看起来乱糟糟的样子,但可以预想得见,再过一两年,这里一定会出现一座比原来更漂亮几倍的新县城。
       穿过忙碌的工地,我们来到临时安置灾民的板房区,这一片板房横竖成行,规划得整整齐齐,各种功能区配套齐备。郑淑芬告诉我,像这样的援建安置区县城有十八个,各乡镇都有,都是政府统一建造的。棉衣棉被、烤火炉等等过冬物资全是政府无偿提供。
       我点点头,庆幸道:“多亏如此,不然去年冬天那个冷啊,不知道要冻坏多少人呢。”
       “是啊,老杨他们忙得没有白天黑夜,就春节回来了一趟。待了还不到两天,大年三十的晚上还出去巡夜。”
       我们说着进了板房。他们一家分到了两间房子,平时老杨不在,她就把另一间做了厨房和摆放杂物的地方。
       晚饭果然很丰盛,由于事先得知我要来,她早准备了一些腊肉、野菌、干竹笋等,在这物质匮乏的地方显得尤为珍贵。

                                                          2009年5月11日  星期一  晴

       今天去了小李家,见到了小雯,她正忙着收拾屋子,那干练的动作一看就是个适合管家的人。
       我取笑道:“新娘子今天也不闲着啊。”
       小雯抬头发现我,一丝羞涩的红晕飘在脸颊,显得异常的清纯可爱。她热情道:“哎呀,是黄姐,快进来。”
       我看板房里布置得喜气洋洋,简洁而大方,问道:“小李呢?”
       小雯泡了一杯茶给我,说道:“他去成都接我爸爸妈妈去了。”
       我“哦”了一声,寻思她是如何做通父母思想工作的,真不简单,嘴上迟疑着问:“小李和你爸爸妈妈见过面了?”
       她开心的点点头,坐下来开心的说:“去年春节,我叫李彬带着女儿去北京过年,终于打动了他们。”
       小雯那柔柔的样子我怎么也不会想到,为了自己的爱情,她居然可以勇敢的和父母说“不”,心里十分钦佩,拉着她  一只手,说道:“小雯,祝福你和小李,你们一定会非常幸福的。”
       小雯感激道:“谢谢黄姐。这件事我要先感谢你,要不是你的那封信,我爸爸妈妈的工作也不容易那么做,谢谢。”
她甜甜的笑着,两个浅浅的酒窝洋溢着无限的幸福。
       “别谢我,幸福是你们自己争取来的。”
       她点点头,真诚的说道:“要不是黄姐你的鼓励,我也许就没了勇气和决心。能有今天,我和李彬特别要感谢你。”
我看看她双眼,小雯的双眼细长,清澈透明,此时却像小孩一样童真无邪,迟疑着问了一个一直耿耿于怀的问题:“小雯,你们不觉得我和柳西岩,嗯,那个关系有点……不正常吗?”
       我的话说得十分困难,但意思她都明白。小雯摇摇头说:“以前我也许不能理解,但自从在这里当了志愿者,听到和看到许许多多伤心的、感人的故事,还有他们坚强不屈,对生命不离不弃的精神意志,才知道生命的意义是什么。”她轻轻的一笑,羞涩道,“我说不出什么大道理,但我知道人的一生最可珍贵的就是两情相悦,其他一切都不重要。工作没有了可以重找,事业没有了可以从头再来,家园毁了可以重建,唯独相爱的人去了,你永远再也不能寻回……有几次,我发现李彬在暗地里偷偷的流泪,知道他在思念自己的妻子却无法相劝,心里便觉得十分难过。那么好的爱人突然从生命中消失,他心中的痛苦可想而知。”
       我点点头问:“于是你就同情他?同情生爱?”
       “嗯,我那时候还不知道自己已经在悄悄的喜欢他,只是在他流泪的时候替他难受,恨不能抱住他的头一起痛哭。”她突然问道:“黄姐,你说这是不是缘分?我和他相处不过几天,怎么就像着魔似的,晚上睡觉也梦见他。”
       我点点头说:“佛陀说过,前生的一千次回头凝眸,才换得今生的一次擦肩而过。在世人来讲,或许这就是缘吧。”此时的我,暗暗伤感,确信人世间是有缘分这件事。小雯和小李有缘也有分,有情人终成眷属;我和西岩是有缘无分,才落得如今人的鬼殊途,阴阳相隔。
       “前生一千次的回头凝眸,才换得今生一次的擦肩而过……”小雯低声喃喃着,看了看我,突然叹了口气说:“难怪柳县长那样爱你。”
       我心里一痛,低头不语。小雯继续问道:“黄姐,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知道我想到的是什么吗?”
       我摇摇头,小雯道:“是《诗经·蒹葭》里的那位在水一方的女孩。‘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清丽、典雅、婉约、妩媚……”
       “你说得太过了,我自己知道没你说的这么好。”
       “不,我口才笨拙,不能准确表达心里的真实想法。尤其是李彬详细说了你和柳县长的故事后,我从心里钦佩你们。在那种情况下,你们需要多大的勇气啊?!柳县长为了你连官位也不在乎。你呢,不顾一切的投进他的怀抱,周围的亲人、领导、朋友、同事、邻居……压力好大啊。我一直用你来激励自己,鼓舞自己!不然,我们那能坚持到现在?”
       难道三川县的干部都早已经知道我和柳西岩的那种关系了?可笑我还一直自称是他的表妹呢。心里特感动,这里的干部和老百姓没有拿我另眼相待。
       我说:“小雯,你和我不一样。”
       她理解道:“我知道,你的阻力比我大得多,特别是来自于道德方面的压力。但是,世俗的道德本身就是不道德的,她扼杀了人类的天性,试图把每个人的思想、欲望、自由都圈禁在狭小的空间里。那些愚昧无知的人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爱,而且一直生活在自私自利的狭隘里,只为自己考虑,从不关心他人。一旦有人做出不合传统伦理的事来,便跳出来当正人君子,对别人横加干涉和指责。”
       “谢谢你能这样理解和宽容。”
       “这些道理也是我最近才想明白的。这次大地震,我见证了太多不一样的东西,那些所谓的传统习俗、伦理道德不过都是人们为了某种自私的目的而约定的。地震中多少家庭破碎,多少家庭又在破碎中不断的重新组合,他们并没有被这些陈旧的东西束缚,也没有心里上的丝毫阻碍,就像两股泉水自自然然就融合在了一起,共同分担风雨,一起建设家园。他们只是一个信念:更好的活下去!”
       我感叹道:“是啊,地震让人们改变了许多,不但是这里环境、生活的物质水平的改善,更重要的是人们的精神世界也在悄悄的变革,也许这是一个漫长的重构过程,可喜的是它已经开始。善良、宽容、友爱、仁义,不弃不离、不屈不挠……这是我在你、小李、杨大鹏、郑淑芬、马君生、刘菊花以及所有灾区人民身上看到和感觉到的。谢谢你的理解,小雯,我和西岩一起谢谢你们。”
       小雯笑了,露出整齐洁白的牙齿,亲热道:“玫姐,我能叫你玫姐吗?”
       我连忙点头,说道:“当然能,我好希望有你这样一个妹妹呢。”
       “玫姐,爱一个人是不是必须放弃很多?亲情、友情、事业、前途?爸妈骂我糊涂,朋友说我傻,同事私下议论我蠢。有时候我就想:我真的很傻么?从北京到四川,从大城市到山区,而且我已经大学已经毕业,已经有了一份不错的工作,只需嫁一个男人生儿育女,和大多数人一样平平安安过完一辈子,这样的生活我曾经设想过,憧憬过。可我来到这里后,看到灾区的一切,特别是知道了张妮妮,玫姐你,柳县长,还有许许多多同样感人的故事后,心里突然有种说不出来的感动、冲动,这是和我在大城市里看到的、理解的人生完全不一样。这里的人虽然穷,条件艰苦,可他们身上有一种大城市居民看不到的东西,具体是什么我也说不很清楚,爱心?坚韧?善良?勤劳?乐观的生活态度?包容的仁慈之心?……总之,我感到很兴奋、很激动,热血澎湃,惊喜不已……”
       我看着她执着而明亮的眼神,欣慰道:“小雯,你成熟了。”
       小雯甜甜一笑,说:“我第一次见到李彬在背后偷偷的哭泣很震惊,因为我从没有见一个男人哭得那样伤心,而且是为了一个女人。那一刻我好想去安慰他,可我又不知道该怎么说,怕引起他的羞愧、误会,伤了他男人的自尊,所以只能悄悄离开。自从那以后,我心里老是想着这件事,眼前晃动着他的影子……”
       她说得情况我太熟悉了,完全能体会到那种滋味,同意道:“真正爱上一个人就是这样,特别幸福,特别激动,坐卧不宁。小雯,你很执着,也很勇敢,相信你的朋友和同事迟早会理解,羡慕你的。”
       “谢谢玫姐!”
       从小李家出来,我倍感这里的一切都是那么亲切,那么值得热爱。轻的风,兰的天,明媚的阳光,碧绿的山峦,热火朝天的建筑工地,往来奔驰轰隆隆的大卡车……这里是柳西岩工作过的地方,这里的人都知道柳西岩和黄玫的故事……地震,或许真的在不知不觉中改变了一切。
       老杨夜里才赶回来。他瘦了也黑了,但精神很健旺,比以前多了的不止是脸上的风霜,还有男人事业成就的自信。这一点我在西岩身上感觉最明显,这种自信最让女人动心、自豪和迷恋。
       杨大鹏所说的东西是一把木梳,纯手工制作。不知道是什么材质,入手乌沉乌沉的,每一个梳齿都精致绝伦,闪耀柔和的光芒。这显然是木工师傅费了很大心血一点一点打磨出来的。
       “这是乔公镇有名的木工老师傅段誉凯亲手做的一把梳子,他交给我时反复叮嘱,说这是柳县长定做,叫我一定要交到柳县长手上……他还不知道柳县长已经……不在了。”
       我哽咽着点点头,双手接过木梳,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2009年5月12日  星期二  雨

       昨晚睡得太晚,醒来时已经八点。郑淑芬告诉我老杨一早又回镇上去了,今天全县都要举行5.12大地震死难者的祭奠仪式。
       今天是地震周年忌日,老天爷一早就阴郁着脸,浓墨般的云团凝聚在头顶,就像此时此刻每个人的心情,压抑而沉重。板房区所有的人都在忙碌着准备祭奠亡灵的物品,一股压抑、悲伤的氛围笼罩着整个县城,连小孩也收敛了往日的欢笑,乖乖的依附在父母身边。远处的工地虽然还传来机器的轰鸣和汽车的喧嚣,但仍然冲不开人们心头浓浓的思念和伤痛。
       我和郑淑芬扎了许多小百花,还有一些用篾条编成的花圈,然后统一集中到社区指定的地方。十一点过,天空终于飘起了细雨,由疏及密,淅淅沥沥,地面湿滑起来,人们纷纷撑起了雨伞。远处的景物静静矗立在细雨中,淡淡如烟。虽然春寒早已远去,但我此时的心,是格外的阴冷,像土墙下那一簇默默无闻的野草,在风雨里痛苦的痉挛。
吃过午饭,我便和郑淑芬来到了广场,这里早已聚集了数万人。万物静默,寂寂无声,四周的工地已经停止了施工,祭奠“5.12”死难者的白底黑字的横幅挂在主席台前,那些醒目的大黑字仿佛是一团团墨汁滴进心里,所有的人都心事重重,脸色肃穆,眼神里透着悲伤。
       2点28分,主持人宣布“为5·12死难者一周年祭奠仪式正式开始”。细雨霏霏,万众默哀,天地同悲……张书记讲话、援建代表讲话……我沉浸在悲痛中,右手在兜里紧紧揣着那把木梳,根本没听清楚他们讲话的内容。此时此刻,我才真真切切相信西岩已经我而去了。去年今日,那一场恶梦如此清晰的浮现在我脑子里,一幕幕如一刀刀,慢慢在心脏上划过。
       祭奠仪式结束,我已经泪流满面。郑淑芬担心的看着我,双手紧紧拽住我胳膊往回走。我很虚弱,在她的劝慰下躺在床上睡了一觉。去年秋天以来,我的身体明显大不如前了,常常有力不从心的感觉,半夜里各种各样乱糟糟的噩梦接踵而来,一夕数惊,潮热虚汗,心慌气短。
       沉酣中醒来,我突然想起一事,挣扎着起床,响动惊动了外面的郑淑芬。她进来关心的问:“好点了?”
我点点头,问道:“几点了?还下雨吗?”
       “五点过,雨已经小了。”
       我忙着穿衣服,她问道:“你要出去?”
       我点点头说:“去山上一趟。”
       郑淑芬看着我担忧道:“身体行吗?你太虚弱了。”
       我努力露出笑容说:“放心吧,我已经好多了。”
       匆匆出门,听得身后郑淑芬在轻轻叹息。
       云层依然很厚,灰蒙蒙的,天空不时飘着零星的雨点。沿途碰上从山上下来的人,我们便相互交换一下眼神,彼此都知道是去祭奠那座无主大坟的,因为这个原因,心里因此与对方有了一两分亲切和感动的交流。
       来到山上,远远发现那座大坟头上堆满了花圈,还有许许多多的纸做的其他用品,如纸车、纸房、纸轿等等,在大坟四周密密的围了一圈,异常醒目。大坟旁边那片野杜鹃如期开放了,像去年一样依旧金色灿烂。我过去摘了二十多支,抹去上面的雨水,用细长的树枝条扎好,然后捧着走到坟前,轻轻放在那些祭品的中间。
       面对已经长满青草的大坟,我思绪纷乱,无语幽咽,心里有太多的不甘和不舍,胸口那份牵扯的痛让我不得不弯下身子来。在家里,每当心里难受的时候,就不停的做家务,跪在地上擦地板,把每一个角落都擦得闪闪发光,家具一尘不染。累了就去洗澡,躺进浴盆一边拍打着水花一边哭嚎,像小孩一样肆无忌惮。每次眼泪奔放之后心里就好过很多,直到后来泪水越来越少,想哭也没液体,只觉得胸口堵塞,心里酸痛。
       我独自悲伤了一阵。这时候细雨已经完全停了,山下不断有人上来祭奠,那些纸质的祭品堆积得越来越多,坟头很快没了空隙,连那束黄杜鹃也被这许多的花圈和纸祭淹没了。
       夜幕降临的时候,我回到了郑淑芬的家,全身已经没了一丝热气。看着郑淑芬那关切的眼神,我很想笑笑说一句“我没事”,可试了几次也没说出来。                                                                                       

                                                              2009年5月15日  星期五  阴

       今天是小李小雯结婚的日子。虽然婚礼简陋,但场面特别热烈,因为小雯的北京籍贯,而且又是“5.12”大地震这样一个特别的时间、地点,让这场婚礼显得特别有意义。县委张书记和县电视台的记者等都来了,人潮拥挤,最后只得在外面的空旷广场上举行仪式。每个来参加婚礼的人都带着真心诚意的祝愿和灿烂的笑容,一派喜气洋洋。
       我和郑淑芬也早早到了小李的家,帮助新娘子梳妆。看着小雯幸福的笑脸,我心里既为她高兴快乐又因为自己的不幸而独自黯然神伤。
       见着了小雯的父母,原来他们都是大学里的教授,文雅而理性。看得出他们已经认可了李彬这个女婿,脸上洋溢着满意的笑容。据郑淑芬说,小李小雯婚后,全家都去北京生活,这是皆大欢喜的结局。难得小雯的父母是如此的开明和大度,使这个在灾难中面临破碎的家庭重新焕发出新的希望和光彩。
       马君生和刘菊花也来了,看他们同进同出,神态亲密的样子,估计二人有了新的故事。
       婚礼上来了许多外地人,包括地震中和我们一起工作过的那些志愿者,每个人都在真心的祝福,快乐的交谈,开心的大笑。
       我不得不强打精神,和他们一起享受“快乐”。
       什么叫快乐?快乐就是掩饰自己的悲伤对着每个人微笑。

                                                            2009年5月16日  星期六  小雨

       小李和小雯带着众人的祝福和家人一起离开了三川县,他们已经开始新的美好、幸福的人生。
       我心里没有嫉妒,只有羡慕和真心的祝福。
       告别郑淑芬,长途汽车沿着蜿蜒盘曲的山路摇摇晃晃的前进,细雨把窗外装点得凄美而清冷,雾岚在山峰间聚散、纷乱,一如我此时的心情。
       车厢里气氛肃穆、沉寂,没有人说话。凡是亲身经历过这场千年大地震灾难的人们,离开这片破碎、伤感之地时,心情都是异样的沉重。
       有人忍受不了,叫司机放音乐,耳边传来郑智化的《水手》——
       …….
       他说风雨中这点痛算什么
       擦干泪不要怕 至少我们还有梦
       他说风雨中这点痛算什么
       擦干泪不要问 为什么


                                                                          2009年5月25日  星期   晴

       想不到余美美会主动来找我。
       今天上午我正在二班上课,何老师突然来给我说,办公室有人找。
       我走进办公室时才知道是她,那一瞬间竟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愣了一下。余美美见了我也很局促,或者说是不安吧,红着脸站起来,轻轻叫“黄老师……”
       我很高兴,连忙招呼她坐下,忙着给她倒水。
       “黄老师,我能请你出去说话吗?”
       “好啊,你等我一会。”我跑进洗手间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让心情努力平静下来。看余美美的神情,估计她是想知道柳西岩生前的一些事。我正想找一个人好好倾述,何况她还是西岩的一个亲人。
       我们去了校外一个茶楼。余美美是个性格开朗的姑娘,坐下第一句话就对我道歉:“对不起,黄老师,请原谅以前我对你的无礼。”
       我摇摇头说:“小余,我一直没怪你。西岩以前说你心肠好,为人善良……”
       她很惊奇的样子:“表叔经常说起我吗?”
       我解释道:“也不是经常,西岩一高兴就爱说说他身边的事。”
       “黄老师,我想知道表叔详细的情况…..还有,听说你见过我表婶了?”
       我点点头,“见过,东西她没接。”
       “对不起……我不是有意让你难堪的。”余美美满脸的歉意,解释道,“我想证明心中的一个疑问,表嫂是真爱表叔,还是想恶意报复他?”
       我一直纳闷她为什么一定要我去见李玉莹,柳西岩是她亲表叔啊,听她这样一说,心里释然了,摇摇头说:“没关系,这不关你的事。”
       “对不起,请你原谅。”她再次道歉,沉默了一下,解释道,“我知道表叔遇难后,第一时间就把消息告诉了表婶,以为她会去三川县看看…….想不到。”她摇摇头叹了口气,“我知道她心里恨你,但不知道她连表叔也恨上了。二十多年生活在一起的夫妻啊,怎么说恨就恨上了呢?而且还用自杀来威胁。”
       余美美皱着眉头,很苦恼的样子,继续说道:“我从小就喜欢表叔表婶,他们一直很呵护我喜欢我。在我眼里,他们感情深厚,是一对模范夫妻,虽然没有小孩,但并没有影响到他们的夫妻恩爱。”她抬头看着我,“直到有一天,别人告诉我表叔在外面有人……我十分吃惊,在办公室当面问他,表叔承认了,而且告诉了我你的名字。我非常伤心,不敢相信表叔这样的人也会像其他男人一样堕落……说实话,我那时候最痛恨的是你。”
       “我明白。”
       “黄老师,你真的爱我表叔吗?不是因为他是县委常委?对不起,这个问题让我很苦恼,如果伤害到你,我道歉。”
       “美美,我不想解释什么,只想说一句,当我确定西岩已经死后,第一念头就是跟着他一起去。”我抹去留在面颊上的泪水,“可是,我还有父母和女儿,我不能就这样丢下她们不管。这一年多来,我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过来的……别人在背后说我攀高枝,骂我狐狸精,甚至更难听的话我都知道,可是我不在乎,因为我知道西岩也是真心实意的爱我。这辈子能遇到你表叔这样的男人,我无怨无悔。”
       “可是,你为什么逼他离婚呢?你不知道这样会害了他吗?”余美美气愤地说。
       “我没有…..我没有逼他离婚,不管你信不信,事情就是这样。”
       她怀疑的看着我,“难道是表叔自己主动要离?表叔和表嫂以前的夫妻恩爱都是假的,做给外人看的?”
       离婚的确是西岩自己提出来的,我当时向他征求我和章大可离婚的意见,目的也是为了保护他。想不到西岩为了我一意孤行,自己先提出来离婚。看着余美美疑问的眼神,我点点头,告诉她:“我劝过他,可他不听。”
       “可他们都说……”余美美很困惑,不能完全相信我的解释。
       “都说是我逼他的吧?因为我想当部长夫人?”我苦笑着说,这些流言虽然不再起作用,但我气愤的是这样无知的谣言已经亵渎了我和西岩之间最纯洁的爱。“美美,请相信我,我不是那样的人。你也知道你表叔的性格,如果我真是那样的人,他还会爱我吗?别说要他离婚,就是和他在一起都不可能。西岩性格鲜明,刚正不阿,眼里容不得一粒沙子。”
       余美美点点头,“嗯。这个我信。”接着叹口气道,“万万想不到的是表嫂不离婚是为了想毁掉表叔,唉……”
我也摇着头,想起柳西岩那时候的固执,心里很痛,如果自己再坚持一下,也许……唉。母亲如果不逼他,说不定也不会发生后面的事了。母亲虽然是为了我好,但客观上把他逼上了绝路。柳西岩是个很诚实的人,一旦做出承诺,再大的困难也阻挡不了他。
       余美美问我在三川县的情况,我详细的说了。当听到搜救队在废墟里探测搜救时,她哭了,哭的很伤心。
余美美是个性情外露的人,我很喜欢这样性格直爽的姑娘。

                                                                          2009年6月7日  星期日  晴

       我和美美又见了几次面,从心里越来越喜欢她,决定在合适的时候把这本日记交给她,满足她对我和西岩之间发生的所有一切的好奇心。而且,因为我的原因,外界一直对西岩毁誉有加,这对他是不公平的。
要下地狱也是我去,是我一直在“勾引”他。

                                                                       2009年6月8日  星期一  晴

       我不愿意回头翻看写过的东西,就是怕刚刚结疤的地方一不小心又给碰了。我不敢确信一个人的神经强大到可以第二次忍受那种肉体毁灭似的痛楚和灵魂被焚炼的双重煎熬。
       我一直在暗暗鼓励自己要坚强,为了妞妞和爱我的爸爸妈妈,我必须好好的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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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5-11-30 14:02:55 | 显示全部楼层
       这些天看日记和跑医院,我几乎睡不安寝,食不知味,老婆刘青青问:“秦风,这些天你在干什么?神不守舍的。”
       “看一本日记。”
       “日记?”她诧异的问,“哪个脑壳长包了,把日记给你看?”
       “刘青青,你还记得黄玫吗?”
       刘青青点点头,惊疑道:“又是那个破鞋?!日记是她的?”
       我对“破鞋”二字感觉十分刺耳,下意识反驳了一句,“什么破鞋,骂人这么粗俗?”
她突然发火,变脸变色的嚷道:“不是你说的破鞋吗?怪我粗俗。我看是你变了,她连日记也给你看。”
       我哭笑不得,“你想哪里去了?”
       “我想哪里,你自己心里清楚。”
       我见她误会,特别真诚的解释道:“老婆,黄玫现在躺医院里,病得很重,哎……看样子没几天了。”
她心里还没舒缓过劲来,骂道:“活该!这样的人不死天理难容。”
       我见她蛮不讲理,醋意十足,无奈的苦笑,“你们女人就是爱钻牛角尖。我给你说,在这件事上我们可能都误会她了。”
       “误会?柳部长总是她害死的吧,如果不是他,柳部长会到三川县工作吗?”
       “这个我承认。你记得余美美曾经当着众人骂她破鞋吗?”
       “记得,你回来说过嘛。”
       “余美美现在天天在医院服侍她。日记也是余美美拿给我看的。”
       “……有这回事?”刘青青满脸写着“我不相信”。
       我点点头,进一步启发道:“这个我没必要骗你。老婆,你想想看,余美美这样一个有心无肺、心直口快、爱憎分明的小姑娘,现在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如果没有足够的理由,也就是说柳部长、黄玫、李玉莹三人之间没有特别的故事,她会变化这样大吗?”
       刘青青低头默想,说:“是啊,李玉莹是余美美的表婶,差点自杀,而且柳部长也是间接死在黄的手里,按说她对那个破什么应该恨之入骨才对。”她起了好奇心,央求道,“把日记给我看看,这个黄玫难道真有这么大的魅力?”
我见她上钩,便把余美美委托的事告诉她,并承诺写出来后让她做第一个读者。            



       本想一鼓作气把初稿写出来,报社却通知我到省城开会,而且一开三天,路上来回时间加上就是五天,只得暂时把这个计划搁下。
       这是一年一次的例会,总结工作、传达上级的最新精神,还有就是各地交流工作经验。脑子里一直想着黄玫的事,对会议内容根本没上心,开到后面,前面的东西已经忘记了一大半。幸亏有一大堆讲话材料,不愁回去交不了差。
       会议进行到第三天下午,地市州分组交流工作经验,由于元阳市记者站的马站长没有安排静水县发言,我乐得一边心不在焉的听,一边想着如何从正面角度着笔,给读者传递正能量。还有就是在文章中如何回避现在台上的领导,最起码也要做到公正客观,不偏不倚,反映事实真相。想得入神,兜里的电话响了也不知道接听,旁边柳河县的胡站长提醒,我才知道。急急忙忙离开会场,到外面掏出来一看,是朱舒文打来的。他居然也在省城,听说我在开会,约我晚上喝酒。我问还有那些人,他说就你我两人,兄弟聚聚。
       因为同是柳西岩老部长一手提拔的,我们彼此在私下有默契,仿佛是同一根绳上的蚂蚱,荣辱与共,肝胆相照。又因为是在同一个系统,工作交往也比较多,平时也经常在一起小聚。
       由于下班是人流车流的高峰期,会议还没结束,我就悄悄溜出了会议室,出宾馆打车,直奔朱舒文约定的地点。赶到的时候,他已经伸着颈项盼望很久了。
       寒暄了两句,我见他情绪高涨,玩笑道:“周老师又怀上小猪了?这么高兴?”
他轻轻擂了我一拳,说道:“你小子想哪里去了。今天开心,咱们比比究竟谁的酒量好,不醉不归,哪个吓耙蛋哪个就是孙子。”
       我见他胖乎乎的脸上喜气洋洋,分明心里有重大新闻要发布。每次我们在一起喝酒,不是借酒骂人解恨,就是借酒高兴庆祝。今天他这样子,我从来没见过,一把按住酒瓶说道:“不行,今天必须先说事后喝酒。”
       他果然抑制不住,低声说道:“知道吗?静水县要出大事了。”
       我一惊,大气也不敢出,等着他继续说,因为朱舒文性格偏内向,一般不对外咋咋呼呼,他说有大事一定是大事。
       “有人被告上省纪委了,这次天老爷也帮不了忙。”
       “哦……谁?!”
       他小眼睛贼亮贼亮,用手指比划了一个姓名。我不敢相信,摇摇头说:“不可能,他才得到市政府领导的表扬,怎么可能出问题呢?”
       “绝对准确,我也是昨天才得到的消息。”
       “周老师她二叔说的?”
       朱舒文卖关子:“别管是哪个说的,这事已经板凳定钉,错不了。”
       我看他神情,肯定是从周冰清二叔那里听来的消息,这样的话就非常准确了,心里一阵激动,问道:“什么地方扯拐了?”
       朱舒文骂道:“还不是那臭婊子出了问题,把他牵了出来,所谓拔除萝卜带出泥吧。宋尚的男人搞了个五羊工程公司,据说他只是举牌人,真正的老板是刘。这些年五羊公司通过低价中标,几乎承建了全县所有的重点工程,其中就有东河镇中学的教学楼。工程中标一千二百万,结算下来二千二百万…….”
       我忍不住骂了一句:“我X,他妈的心太黑了!”
       他接道:“谁说不是?他们串通教育局、发改委、财政局、审计局、国资委等几个部门,通过调整方案,变更工程量,追加资金预算总额等,大笔大笔国家的钱就装进了个人的腰包。”
       这些年,凡是工程上的事,没有不出问题的,每个人都心知肚明。但那些承包工程的公司背后,都有各种各样的关系,千丝万缕,复杂得像蜘蛛网。一般的人雾里看花,通过个别工程细节暴露出的问题,也只能在私下悄悄的议论,谁也不敢乱弹,想不到这次在学校工程上面栽了跟头。
       我们边喝边说边骂,心里愉快,嘴上没闲着,一瓶酒很快下肚,接着开第二瓶。
       我问:“为什么外面没一点风声?”
       “省纪委成立了一个专案组,暗中把外围调查搞得差不多了,市纪委才知道……”他想想又补充道,“也许仇书记提前知道。”
       朱舒文说得这样内幕,我不相信也不行了,举起杯子开心说道:“来,碰一下,老子们提前庆祝庆祝。”
       酒到七分,我突然想起柳西岩部长,说道:“这个消息大快人心,但愿柳部长在天之灵得到安慰。”
       朱舒文见我提起老部长,满脸气愤,说道:“说起这件事,我真他妈的想骂娘。那些狗日的做事太缺德…….”
       我问:“怎么回事?还有内幕?”
       他点点头,把杯子一放,问道:“听周冰清说,你准备写柳部长和黄玫的事?”
       我点点头回答:“是啊,还没动笔。”
       “好好写,秦风。我跟你说,这件事前前后后就是一个阴谋,令人发指的阴谋。”
       我见他气愤得咬牙切齿,心里非常惊讶,莫非他知道不为外人所道的内幕消息?我外表故作冷静,问道:“什么阴谋?他们告柳部长本身就是个阴谋啊,全县人民都知道。”
       朱舒文摇摇头,“远远不止,你们知道的都是皮毛。”他一把拽住我手腕说,“老弟,不瞒你说,我初次听到也很吃惊,但回家和冰清一合计,发现这是绝对是真的,也只有他们才做得出。”
       我着急催道:“你别婆婆妈妈了,快点说是怎么回事?”
他喝过头了,唠唠叨叨没完,不回答我不说,反而说了另一个让我吃惊的消息。
       “你知道黄老师已经死了吗?”
       “啊,什么时候的事?”
       他沉痛说道:“昨天中午十一点半,估计今天已经火化了。我本来要去参加遗体火化送别仪式的,那婆娘……你知道的,非要我来省厅跑项目。跑他妈个铲铲,把老子当驴使,看她还能蹦跶几天!”
       我不关心他们单位内部的事,只想知道黄玫怎么就死了呢?追问道:“黄玫真死了?”
       他点点头说:“我骗你干嘛?黄老师一辈子太惨了……唉……”
       我心里酸酸楚楚,不知道是什么滋味,好端端的一个人,怎么说没了就没了呢?
       我们相对沉默…….气氛十分压抑和悲痛。
       还是朱舒文忍不住,先打破了气氛,告诉我说:“医生说她肝功能完全丧失,能支撑到现在已经很不容易了。”
       “是啊,她一直很坚强,因为她放不下女儿和父母。”我想起他先前的话题,问道:“你刚才说的阴谋是怎么回事?”
       “黄老师和柳部长的事,都是他们一手策划的。”
       “策划的?黄玫日记里说他们相爱才在一起的,你别胡说。”
       他认真说道:“这种事我敢胡说吗?黄老师才去,我这么没良心?”
       我见他生气,道歉道:“好,好,是我用词不当,我道歉。你继续。”
       “刘文轩和毛淦是老乡,这个你知道了。刘文轩一直想当县长,他最大的障碍是谁?柳部长。所以,他必须想方设法拔掉柳部长这颗钉子,于是和毛淦商量,叫他提供柳部长行贿受贿的线索,他找人整材料,一旦成功,静水县就是他们兄弟二人的天下。毛淦告诉他,柳西岩这个人假正经,送钱不收,下去检查工作也不参加赌博,行贿受贿这方面没办法搬倒他。刘很失望,毛淦出主意,搞倒一个人不只是贪污受贿这一条路,还有很多其他办法。刘问有什么办法。毛说,女人,用女人搞倒柳西岩。刘文轩不相信,说柳西岩两口子是大学同学,虽然没有小孩,但夫妻关系好得很,美人计恐怕很难行得通。毛淦说不怕,他得到一个绝密消息,李玉莹很早就得了子宫癌,手术后夫妻不能同房,柳西岩是一块晾了十多二十年的干柴,只要找到火种,他哪有不熊熊燃烧的?刘问他哪里得来的消息,毛淦说城关中学黎校长的老婆是人民医院的郑大夫,黎志强一次酒后说漏了嘴透露的,消息绝对可靠。刘来了兴趣,又问哪里去找火种。毛淦说,他手下就有现成的,城关中学的老师黄玫。刘文轩不放心,还到学校实地去考察了一番后,同意了毛淦的计谋。二人召集了五六个人,合谋设计了一系列的方案,从中制造柳部长和黄玫接触的机会,一步一步引柳部长上钩。比如城关中学和县中合并的那次教育体制改革,就是刘文轩在常委会上提出来、王书记点头、由柳部长牵头执行的。”
        我越听心里越吃惊,联想到黄玫日记里记载她与柳相识的全过程,似乎真有这种事。黄玫无缘无故成为县作协会员——学校、教育局的文件都由黄玫送给柳部长——那次听课,晚饭后毛淦借口不想唱歌,留下黄玫和柳部长李鑫等去歌厅(而且,说不定柳部长亲自听课都是毛淦怂恿的。柳部长一个县委常委,怎么可能巴巴的去听一个普通老师讲课呢?常理上说不通)——还有就是那次醉酒让黄玫去宾馆服侍做得最明显,简直是赤裸裸的阴谋诡计…….
       朱舒文继续说:“柳部长和黄老师的事情闹开后,刘文轩在幕后运作。他亲自找到章大可,要他出面去市委反映情况,事情闹得越大越好。他给章大可许愿,如果事情办成,调他到文化稽查大队作队长,副科级实职领导。接着又鼓动李振、黄柳月等一批退下来的老干部,给市委仇书记写信。就这样,柳部长被市纪委、市委组织部谈话,调整工作。他们奸计得手,个个升官发财……”
       我有些怀疑,问道:“这么绝密的事你怎么了解得这样详细?”
       “这些都是李鑫不满,酒后发牢骚说出来的。他知道我穿宋尚的小鞋,把我视为‘同是天涯沦落人’。他在整柳部长的阴谋中是立了汗马功劳的,刘文轩许诺他文化局局长,哪知道后来只当了个体育局局长。体育局穷得叮当响,心里愤愤不平呗。”
       我心里气愤不已,骂道:“他妈的,一帮乱臣贼子!”
       我们说说骂骂,第二瓶酒喝完,店里已经没人了。我醉醺醺回到酒店,心里兀自气愤不已,想不到政治这玩意是如此的黑暗和奸诈,奸臣贼子大行其道。黄玫这样一个无辜的女人,不知不觉就成了权力斗争的牺牲品,而她自己至死都还不明白。死得太不值了,他妈的!
       以柳部长的智慧和经验,他应该对刘文轩和毛淦的背后阴谋有所觉察,但他也绝想不到黄玫是他们放出来的诱饵。或许柳部长知道他们要拿黄玫做文章,在背后谋算他,因为爱,宁愿放弃已经看得见的政治前途?或许他就像黄玫日记里写的,已经厌倦了官场勾心斗角,尔虞我诈,宁愿去三川县做一点实实在在的工作?在我和朱舒文提拔的问题上,他明知要得罪刘文轩这种小人,仍然坚持原则,这是何等无私无畏的胸襟啊!我们与他无亲无故,既没送礼,也没拍马屁。这一夜,我内心如汤如沸。




       在整个事件中,柳部长十八年无性的婚姻生活是我最感吃惊的秘密,这个秘密如果不是被黄玫记入日记而被我提前知晓的话,今天咋听之下,也许会当场失态。一个正常的男人啊,十八年没有夫妻鱼水之欢,怎么熬过来的?这是我无法想象的事。之前我一直不明白为什么柳部长突然“变了”,英明干练、成熟睿智的一个中年男人,而且还是一位受人尊敬的县委领导,居然可以为了一个女人而置家庭、个人前途于不顾,傻到飞蛾扑火,害人害己!估计余美美也是知道了这一真相后才从内心深处真正原谅了黄玫。这唯一的弱点因为黎志强的酒后泄密,被对手抓住而置之死地,命运也太捉弄人了。
       黄玫日记里没有反映出柳部长与妻子李玉莹之间是否还有感情,我相信他们夫妻以前是有感情甚至是爱情的,不然就无法理解他们是大学同学而终于会走进婚姻殿堂这一事实。我也是从大学走出来的,知道同学皆夫妻是非常困难的一件事,因为工作、地域、家庭等等各种因素的影响,如果两人没有深厚的感情做基础是根本不可能结婚的。但十多年无性的婚姻是绝对足以摧毁一切!二十多年如一日,面对同一张冰冷的床,日子如左手牵右手一般平淡如水,没有任何激情。就是有了那方面的要求也只能强制自己忍耐,除了离婚或者背叛,难道还有其他的选择吗?!因为这已经不关乎爱和不爱,自私或不自私那么简单了。
       柳部长和黄玫是在爱情无声无息到来的时候相互被征服了,忘记了周围的一切险恶,像两只刚刚化蛹而成的彩蝶,忘情在花丛中欢歌劲舞。他们爱得那样真诚和炙热,忘乎所以,可以媲美千古,但却无法感动上苍!
       他们的故事更像一部中国式的古典悲剧,除了二人的凄美断肠似的演出,其余的人包括我自己,都当了一回道德的伪君子,正经端坐在陪审席上指指点点,唾沫横飞,杀人于无知无息之时。柳部长是我最大的恩人,有知遇之恩,教导之德,朋友之义,如今却落得如此结局,包括他心爱的人也离开人世……我想到这些,羞愧、懊悔、痛心、自责,一时五内如沸,百感交集。
       我必须如实把这一切都写出来,以告慰柳部长、黄玫的在天之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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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5-11-30 14:45:48 | 显示全部楼层
       回到静水县,单位同事都在私下悄悄传着广播电视局局长宋尚的事,据说已经被纪委请去问话了。我多方打听,都没有准确的消息,估计刘部长知道,但不敢直接去问。电话问广播电视局的人,他们都说不清楚,只说今天宋局长没上班。第二天消息才得到证实,宋尚的确被市纪委双规了,她老公罗大福一周前就被上级纪委秘密控制了起来,估计案件已经取得了实质性的突破。
       我记起黄玫日记里了因师太的话:“为恶之人,灾难虽然未至,心性已损;行善积德者,身心泰然如处天堂;为非作歹者,衣影抱愧当下已在地狱。”天道循环,菩萨有眼,果然是报应不爽啊。
       这些年物质极大丰富了,人欲贪性却已经发展到了极致,国人的心灵空间被世俗的东西塞得满满的,已经容不下道德、良知和正义,什么人生观、世界观,什么礼义廉耻被完全破坏了,没有人相信真正的亲情、友情、爱情。人与人之间的交往就是一种赤裸裸的交换,灵魂也可以像市场的商品一样摆上货架,讨价还价。所以,那些靠出卖身体谋求权力的女人,可以理直气壮、毫无愧色的出现在众人面前,趾高气扬,耀武扬威。纵然她没有能力,但人家有本钱,抓住背后的靠山,照样把你指挥的团团转,将一个部门、机关搞得乌烟瘴气,正气全无。柳部长冒着得罪权贵的风险,提拔了我、老胡等几个只知道埋头工作、不善拍马逢迎的家伙,这其实已经破坏了官场中某种默契的氛围,属于离经叛道,危胁到了一些人的共同利益。所以,他注定会被打倒,注定会有悲剧。黄玫的出现不过是一个偶然,但这个偶然却被他们抓住了,利用了,把她编织进了一个无法摆脱的大网,这些人处心积虑,分工合作,撮合、跟踪、拍照、告黑状、背后煽风点火,把事态闹大……目的就是想通过这件事去制造一种效果——抹黑柳部长!让他和黄玫得不到任何同情和支持,众口铄金,不倒也难。这套鬼蜮伎俩虽然原始,但很管用,也很迷惑人,既有效实现了他们不可告人的目的,又将自己置身于事外,局外之人看不清真相,只能是人云亦云,充当事件的发酵剂,助推剂。事实上这样做非常管用,当所有的声音、舆论都一边倒的时候,柳部长和黄玫的命运就被提前决定了。
       现在,阴谋之人却因为利用阴谋而得来的权力去埋葬自己,正应了那句话:机关算尽太聪明,反误了卿卿性命!




        因为准备给刘部长汇报的材料,一星期之后我才在办公室见到余美美。
        “小余,这么早?”
       “嗯。”余美美正在低头收拾抽屉,闻言抬头。
       我发现她的眼睛还有些红肿,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本子,好像是一叠草稿,小心翼翼的想藏在抽屉靠里边的地方,关心问道:“昨晚熬夜了?”
        她摇摇头,“没有。”余美美满脸悲痛,欲言又止的样子,“这里人多嘴杂,到你办公室去说。”
        我点点头,余美美起身,手里把那本草稿也带上了。一进记者站办公室,余美美就把草稿本放在我面前,“你看看吧。”
       “什么?”我边问边翻看。这是练毛笔字的空白草稿,翻了若干页,里面全是一个人的名字:柳西岩。看字迹好像是黄玫写的,这么几十页密密麻麻的的写下来需要多少时间?而且每一页里都有点点墨渍,和日记本上一样,分明又是无数的泪痕。我叹了口气说道:“黄玫太多愁善感了,一直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不能自拔,抑郁伤肝,不利于治疗……”
余美美说:“这本草稿是我从她家里顺手拿来的。她吩咐我把床头上的一个木盒送去医院,在木盒的旁边我发现了这个。”
       这里面的字迹许多都是墨迹模糊,成了一大片一大片的墨团,纸张也出现了凹凸不平的迹象,显然是黄玫落笔时控制不住泪水,一边写一边落泪,把纸张打湿了,才出现了这种情况。我前后数了数,有四十七页之多,心下恻然,这段时间她岂不是整夜都是以泪洗面?这样下去如何不生病?
       还有那木盒里的东西,一物一思,物物关情;一思一字,字字血泪,基本上能肯定,这些简单潦草的“柳西岩”三个字,都是在深夜情思迷惘的时候写的,才会这样泪湿页面而不察觉。
       太伤感了,林黛玉也不过如此。
       我心里恻然,因为从没有这样思念一个人,不知道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滋味,但可以想象的一个文学人物——林黛玉:他是甘露之惠,我并无水还他,但把我一生所有的眼泪还给他。
       “一声杜宇春归尽,寂寞帘栊空月痕。” 估计林黛玉、黄玫这类的女性天生都是情种吧,为了爱而生,因为爱而死,可怜亦复可叹。
       余美美告诉我,黄玫临死时很安详,没有痛苦,那一刻她脸上甚至洋溢着幸福、向往的微笑,轻声的对她母亲说:“妈妈,女儿不孝,惹你生气了……原谅我……啊,他们接我来了,好动听的乐曲……我要走了,妈妈……”
       余美美沉浸在悲痛中,泪流满面,言不能尽。
       她断断续续的讲述震撼着我的灵魂,在泪眼朦胧中,我仿佛看到眼前浮现出了这样一幅画面“……鸟儿胸前带着荆刺,它遵循着一个不可改变的法则。她被不知其名的东西刺穿身体,被驱赶着,歌唱着死去。在那荆刺刺进的一瞬间,它没有意识到死之将临。它只是唱着、唱着,直到生命耗尽,再也唱不出一个音符。但是,当我们把荆棘刺扎进胸膛时,我们是知道的,我们是明明白白的。然而,我们却依然这样做,我们依然把荆棘刺扎进胸膛。”
       沉默了许久,我问:“黄玫的母亲呢?”
       “回去了……”
       “哦。”
        余美美伤感道:“老人家太伤心,我怕她路上出点什么问题,本想陪着一直送回GA,她推辞了。”
        “也好,黄玫终于可以回归故乡了。”
        余美美摇摇头说:“玫姨要求把自己的骨灰葬在静水县,她母亲答应了她的要求。”
        我不解道:“葬在静水县?”
        “是啊。她坚持这样,而且、而且要我把那只木盒也一起葬。”
        “就是装有柳部长遗物的那只?”
       她点点头,说道:“当张婆婆看到里面的照片时,哭了,好伤心……我从没见过一个老人哭得那么伤心……”
余美美泪雨滂沱,我在心里也下起了小雨。
       第二天,我提出要求黄玫坟前看看,她说:“玫姨生前最喜欢黄杜娟。黄崖乡的黄杜鹃正在盛开的,我们先去採一束。”
       我点头同意,立即拿起电话给云霆文化公司潘总打了过去。今年才给潘总拉了一笔广告,借车一用小事一桩。
       黄崖乡距离县城三十多公里,开车也要一个多钟头。这次下乡与工作无关,没用和乡上的干部联系,我们直接去了附近的一个村子。
       五月的阳光温暖而明媚,熏风从林间轻轻掠过,万物像是酣睡了一场醒来,卯足了精神,相互争奇斗艳。
       离开大路,经一段羊肠小道,我们来到一处无人的野山坡。
       余美美原来就在黄崖乡工作,对这一带很熟悉,左右观察一番,然后径直奔向东南角。我跟过去,迎面一片花海满山遍野直奔眼帘而来。杜鹃开花不是一朵两朵的开,而是一树一树,一丛一丛的怒放,彼此簇拥着,相互映衬着,热情奔放,恣意汪洋,灿如云霞。百度词条上说,黄杜鹃又叫映山黄,为杜鹃花科羊踯躅亚属落叶灌木,主要分布于长江流域。株高1~2米,伞形总状花序,顶生,一般6—15朵,花叶同放,花冠为金黄色,有红色或淡绿色斑点,花期3—5月。黄杜鹃花有毒,所以还有一个名字叫“闹羊草”。
       四川方言里,“闹”的意思就是指“毒”,黄杜鹃是一种有毒的植物,山羊吃了会被毒死。
       余美美很快采摘了一大束捧在手里,金灿灿的艳丽。
       我看着余美美轻盈的身影在花海里跳跃,心里一动,突然明白了黄玫为什么在日记里一再提到黄杜娟,为什么她特别钟爱黄杜鹃了。

                                                                                          (全本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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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5-12-28 14:36:42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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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5-12-28 15:13:04 | 显示全部楼层
  已经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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