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ragraph] 作者：竹卿子
那些年的记忆，在岁月的沉潜更替中已泛黄；那些年发生的事，回眸已是一地的光影零落；那些年同行的人，纵使是年华里最深的铭记，也终成隐入心底的陈念……
第一次坐在飞机上，我看着安全带的扣子有点不知所措。正要喊前面的学长，旁边的男士轻声说了一句:“需要我帮你吗？”声音来自于一张温暖的国字脸，我不由自主的点点头，他侧过身来帮我把安全带系好。坐好后，我拿出资料看了起来，他看到我手上的东西，好奇地问我:“你做服装？”“对啊，”我不大在意地回了一声。“我和弟弟也是，在北京。”坐在前面的学长闻声加入，这是我们开拓北京市场的第一步，非常偶然，从此开始了长期有序的合作。而我和他的所有，始于飞机上的那条安全带！
两个月后，他们两兄弟的身影出现在了公司里。我们一起讨论各种款式的弃取，改进，一起到各大布料市场选材订货；各款衣服的样版出来后，又共同拟定尺码和颜色数量，签下合同，已经是大半个月过去了。在这些共事的日子里，我常常在他的眼里捕捉到一种暖暖的情愫，还有我的影子 ！在送他回京的登机口，我终于读懂了他眼中的炙热！离别的轻拥让我心跳加速，心翻涟漪！从此以后，办公桌上的传真机便成了我和他的鸿雁锦书，鲤中尺素！
第一批冬装出来后，在北京的火车站出口，我小跑着来到他的跟前，刚迎上那道仿佛藏着千言万语的目光，忽然腰间一紧，已被锁在那温暖的怀抱里。同行的学长会心一笑，拉过我的行李径自往前走去。我涨红了脸挣脱他的怀抱，四周穿梭的人流让我羞得手足无措！他轻笑着摸了摸我的头发，牵着我追向学长，他的手掌大而温暖，指间传递的暖流慢慢淌过我的身躯，又缓缓归于怦然而动的内心，从此，我记住了那掌心的温度！
我们的货柜要在一星期以后才到达北京，前期工作不多，游玩就是我们早到几天的主要目的。风光旖旎的什刹海碧波荡漾，海边婉约披拂的垂柳下有了我们相拥的身影；历经风雨沧桑、密如织网的老胡同里有我在他耳垂蜻蜓点水般的偷吻；巍巍然矗立的长城上有我俩追逐嬉戏的欢乐！浓郁的北京胡同文化让我找到了六款男装系列的T台用语；纳兰容若的渌水亭畔，海棠树下，在思索那吹不散的西风恨中，我悟出了女装系列的诗意台词……花木葱茏的中央小岛上，伴着夕阳下的微风轻袭，他将我记事本上写下的台词翻译成俄语，轻声诵读，完美延续了我的诗情画意！那天的黄昏吹着风的软，便是我和他的四月天……
两年后的六月，完成了春夏两季的全部销售后，新婚的学长和我俩就开始了计划好的新疆之行。从乌鲁木齐到天山有一百多公里，在当时才刚开始规划建设旅游区，路途颠簸，人迹稀少。我们坐在学长同学的吉普车一路咆哮前行，路上很长一段时间里，我看不见过往来的一辆车，一个人，甚至一头牛。车子在无尽的美得令我窒息的荒野中前行，远处是连着天边的皑皑雪峰，眼前是窄而崎岖的还没硬化的道路。车子扬起的尘土让我看不清来时的路，前行的方向又仿佛可以到达天的尽头！前座上度着蜜月的两位在交耳细语，宠溺的亲吻常常借着吉普的颠簸落在妻子的脸上。稍一低头的我眼角瞄到的是他凝视自己的目光，那一刻，忽然有种此生跟着他走到天边也不需回头的感觉！念头扫过，耳根慢慢的滚烫起来，心如鹿撞，脸庞碰上那温暖的大手，更如火灸一般炽热起来。我把羞于与他对视的目光投向了窗外，一直在他掌握中的右手被捏得更紧，紧得仿佛听到了骨头的咯咯作响……
到达天山脚下，已经是傍晚了，我们一行借住在牧民的蒙古包里，准备明天一早骑马进山。吃过简单的晚饭，天色已经完全的暗了下来，皎洁的月牙已经挂在了满天繁星中！白天的天山美得圣洁而纯粹，晚上澄净的夜空美得让我热泪盈眶！银白的月光铺洒在广阔的天地间，塔松高大的影子在月下层层叠叠，及腰的五彩花儿自如地吸取月光的精华，挥发着醉人的芬芳！如果不是偶尔一声马儿的嘶鸣，四周静得可以听到彼此的呼吸！满天的星斗亮得耀眼而神秘，每个星座的轮廓一目了然！我把仰望得酸软的脖子靠在他的肩膀上，跟着他去寻找星座最亮的那颗星星，听着他说星座里美丽的传说……那一晚我们望着星空，构织着许多灿烂美丽的梦想，以为快乐会得永久，就像这深蓝不变的星空……
新疆归来，他没有回北京，而是跟我一起回家见了爷爷奶奶。爷爷跟他相谈甚欢，只是后来变得若有所思。我那亲爱的奶奶听不懂普通话，只会看着他笑，懊恼于与他的言语不通，嘴里却不停的说着好。临走前，爷爷奶奶循例给我们一人一个红包。回到家的晚上，我打开红包却发现爷爷留的一张纸条:父母在，弟妹小，不远游，思之，慎之！看完犹如当头棒喝，一腔沸腾的热血慢慢恢复至常温……
日子一天天过去，随着客户的增加，我到北京出差的机会越来越频繁，他的弟弟也到国外开拓新的市场了，因此我们相处的时间也越来越多。但无论他怎么游说，我还是逃避着跟他父母见面，令他百思不得其解。终于有一天，我在他的办公室见到了他的父母。他的妈妈拉着我的手，直接了当的问起了我和他的事，因为小儿子已离他们那么远了，所以希望我们尽早确定下来，并且安家在北京。我深深的吸了口气，一直以来悬着的心忽然磐石般归了位。我平静地表达了需要照顾父母和弟妹的生活，不可能定居北京的意思。看着两位长辈和他变得僵硬的表情，寒意自心底涌起，我更加平静的站了起来，并向两位老人鞠了躬，转身告辞离开了。我捧着一颗快要支离破碎的心脏，拖着飘摇欲坠的脚步走出了大厦门口。嗡嗡作响的耳朵听不见任何声音，完全过滤了街上的喧哗。也不知用了多长的时间，我才机械地走回了宿舍，机械地向同事交待着接下来的工作，机械地收拾了简单的行李，星移电掣般逃回了广州。在凌晨三点的白云机场里，我才发觉我并没有办法马上回家，终于崩溃在大厅的座椅上，流泪至天明……
生活依然有秩有序地过着，我也依然忙碌在岗位上。学长诧异于我的突然归来，更诧异于我的逐渐消沉和苍白，我总是一笑而过，轻道没事就去忙了。多么不快的事情也总会过去，我甚至在那天天明后就再没有哭过，能够哭是开始痊愈的象征，也许我的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冬天转眼来临，这一年的冬天格外的寒冷，我总觉得无论多少衣服穿在身上都是徒劳，常常觉得心脏都在打着寒颤。本以为这次春季大货检验他是不会来了，我照常沉着细致地做着发货的准备工作。当他消瘦憔悴的身影无声无息的出现在办公室门口时，剧痛的内心告诉我，原来思念无时不在！已经看出事情端倪的学长接过棒子全程陪着他去检货和安排食宿。我呆呆的在办公室里坐到晚上夜班的下班铃声响了才惊觉，无奈地穿上衣服慢慢朝家里走去。刚走到小区路口，路灯下伫立的他让我再也迈不开步子。透心的寒冷让我浑身颤抖起来，我低着头不让他看到我眼里不争气的泪水。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把带着他余温的大衣帮我穿上，转过身去，一如往日的说道:上来！趴在他背上的我泪水肆意而流，宽阔的肩膀熟悉的味道依旧是我内心的脆弱，圈在他脖子上的手臂久久不舍放松，就这样静静地走到了我家的楼下。在楼下一个背风的角落里，我把他的大衣脱下来让他穿回。他盯着我穿回衣服，又重新把我拉进怀里，裹在大衣里死死的抱住，温暖的怀抱让我再一次泪崩！他低下头来吻着我的泪水，激动的在我耳边哽咽着:求求你了，好吗？跟我走吧……我猛然抬头看着他，也看到了阳台上妈妈为我开着的夜灯。精打细算的妈妈总会为夜归的我开着这盏能照到楼下的电灯！今晚的灯火再次提醒了我，家在楼上！我毅然推开了他，快步跑上了楼道，不敢回头看一眼，我知道，看了就未必舍得了……
跑进家门用最快的速度关了阳台上的那盏灯，我跌坐在黑暗中任泪水肆虐，透过阳台的缝隙贪婪的看着夜风中的他！我不能抛下竭尽所能供养我的父母而跟他去过安逸的小日子，更不能让父母为远在千里之外的我日夜牵肠挂肚！我的责任不能成为他的包袱，我的自立不应是他背井离乡的勉强！我痛恨自己越于年龄的心智成熟，痛苦的发觉可以责怪的人已经越来越少，人人都有各自的难处！我拼命咬着嘴唇阻止哭声的泛滥，直至泪水有了血腥的味道，才看到那缓缓远去的身影……
那晚好像流尽了我一生所有的眼泪，天明后没有灿烂的阳光，我却有了异常冷静的思维，知道眼泪不是改变现实的方向盘，在往后的日子里，再难的事情也是有泪不轻弹了！大货检验完毕，我安排铁运处拉走了货柜。然后提着行李和这次北上代替我工作的学长，以及满心想着到北京再努力的他一起到了火车站。趁着学长支开他的那半会，我登上了开往云南的列车……在洱海边一个安静的角落，我把破碎的心缝缝又补补，这是痊愈的开始……
十年后，当他再次出奇不意的来到我面前，眼神的深邃让我脑子瞬间空白，恍如走进了时光隧道！温暖的怀抱依旧，熟悉的感觉依然，然而理智和现实已经成了我们之间无法跨越的河流……
再十年后，出现在我面前的他，两鬓斑白孑然一身，握着他的手，已是彼之咫尺，此之天涯……
那些年，那些事，再谱华章，也终究成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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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期征文主题：春节回家见闻。 编辑：仁武君
校对：江月 策划：淡墨浅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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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7-2-15 14:12: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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