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斯楼也,则有去国怀乡,忧谗畏讥,满目萧然,感极而悲者# ^6 }7 V% Z6 t& V6 R
——范仲淹# r1 {% _* v6 D' P5 R3 D
一、/ R2 g$ r+ ~8 ?4 Q
早上醒来的时候，致远感到整个人都被眼光覆盖了，音乐在耳边飘浮着，轻柔的让他的心里充满了喜悦。他昨天和朋友们喝多了酒，就住在这里了。这间屋里的温度可真高，不知道是天气太好了——瞧，太阳在淡蓝如水晶般透明的天穹中光芒四射——数不清的银白光线，在眼皮底下闪着七彩的微光。还是暖气太热了呢，白色赛璐珞栏格后面的淡银色暖气片，是热量的源头。致远又看了看耀眼的太阳，伟大的阿波罗，坐在金色光芒流溢的飞车上，谁也无法看清他的真身，神的光耀岂是凡人可见？生命、音乐、光明。一切都是神的赐予呵。正在他陶醉于对阳光的遐想之时，听到厨房里有人叫他：“醒了吗，过来喝粥？”致远来到厨房里的小桌子旁，半眯缝着眼睛，或许还未完全的从睡眠中摆脱出来，也可能是直视阳光的缘故，现在看东西，还是模模糊糊的。! t1 ^( }) f6 e4 Q: s# o
“你的那间屋子，光线可真是好。”致远一边说，一边坐下。
早餐吃的是大米粥，致远喝了两小碗，外加一个咸鸭蛋。昨天是星期六，几个北漂，也就是在北京搞文学创作的青年，到重文这里来玩。大家聊一些文坛上最近发生的趣事，也谈各自的创作。致远喝的虽然不多，但酒量不好，于是说着说着就睡着了。今天早上起来，他想起了昨天的一件事。“你昨天说要让我写哪几篇书评？”致远边剥蛋皮边说，现在的鸭蛋个儿都小的很，而且皮粘在上面，很不好剥。重文先吃完了，拿过几本书来，“喏，在这。”他把书放在小饭桌的一角。致远瞥了一眼，然后点了点头，又继续剥蛋皮。蛋清是淡蓝色的，蛋黄油油的，他咬了一口，味道鲜矣，又下了一口粥。
重文白天早出门，两个人一起拉一到楼下，“评论什么时候写好？”致远问。
“一个星期吧，越快越好。”: g+ e1 K( s2 _
“好，我尽量快点。”致远抬头看了看天空，四周的高大楼群，把天空遮蔽的只露出一小块翡翠般脆弱的蓝。他们走到附近的公交车站，重文等的公车先来了，两个人挥手道别，一丝落寞散在微风中。致远肩上的包里，装着四本书，有点沉。这有一点点的沉，映着天上飘着的仙岛似的云。他要回去把这几本书好好的读一读，写出几篇书评来。这个月，就靠这个吃饭呢，自从大学毕业以后，已经三年了，致远一直在考研，但一直没考上，但他还是没有放弃，还有一个月，又要考了。这回是否能如愿呢？考研要有毅力，不是有考七年才考上的吗？这时432路车在他面前停了下来，他跟在人群后面上车。车上还有座位，他拣了一个靠窗的地方坐下，看街一边的景致。
这里应该是北京的六环以外了吧，坐一个多小时，才能到北五环的体育大学呢。今天上午北大有一个讲座，应该去听一听。在清华西门换了一路车。这边致远很少来，尽管在北京漂了三年，再加上大学的四年，他现在已经在北京生活了七年了。但天通苑这边，来的很少。林立的高楼，在他的眼前一一掠过。在他看来，风格都差不多，不像中关村那边，风格迥异。这里毕竟是市郊，冷冷清清，并不像五环里那样的热闹。3 H1 F( @. f0 W; v% v% U! B. f
二、9 n# b; R' f2 G1 s$ V5 v$ w# t! g
公车是走走停停，摇摇晃晃，他觉得无聊，又不爱看外面单调的街景，就闭起眼睛打盹，离考研还有一个月了，他迷迷糊糊的想，以为自己坐在一个小木筏上，在大海上漂泊，车窗外的吵杂声，也渐渐的成了海浪的声音，阳光也真好，晒在脸上暖洋洋。尤利西斯啊，你在海上漂泊多年，何时才能回到故乡啊。那白天织了线，晚上又拆开的人儿，在等待你回去呢，波塞冬的神力无穷，雅典娜请指引我回家的路，大海的怒涛，在眼光下翻滚，片片鱼鳞般的浪花，跳跃着。
等他转醒时，已经坐过了站。他不得不在西苑下车，在这里换了车，来到了中关村的海龙大厦前。现在到北大听讲座，恐怕时间已经过了。他沿着海龙大厦旁边的一条大街，信步向前走。这条街，他以前可没走过，今天是星期日，街上的人很多，快到圣诞节了，不时的能看到街边有小小的圣诞树，上面挂着五颜六色的小铃铛。圣诞音乐也越过人声、车声、和施工声，飘到他的耳朵里。街两边的大厦，上面挂和巨幅的数码产品广告。他仰头看了看，有点眼花缭乱，有的大厦上，一排排的淡绿色玻璃窗，如同无数面镜子，反射着眩目的光线。 Z1 k% A# h$ a) z Y3 n. e
他开始瞧街边广场上的草坪，虽然已经快到元旦，也还是青青绿绿的，但草坪上的柏树，却有枝叶都枯黄了，但高大的松树，却依然挺拔。广场上新修的白色大理石台阶，上面站着一些小孩子。“活着”“活着”、“高兴”“高兴”，小孩子推推搡搡的喊，致远笑了笑，想起了两本他不屑的小说。在一个路口前，他站住了，这条街并不太长，但路口去很多。他站在一个路口，等车等过去了，才和一对年轻情侣，走到路对面。他远远地，看到了“第三极”书店几个字出现在一个大厦的门口上方。但他啊的目光，却很快的被前方的一个高大自己的建筑吸引住了，与周围颇为现代化的建筑不同，眼前的洁白建筑，给人一种详和，肃穆和崇高的感觉，他抬眼向上望去，有基督教堂四个大字。他以前读过很多关于基督教的书，但却从未进过教堂。往前走几步，他又看见广场上有一棵高大的绿色圣诞树，树的顶端，是一颗大卫王星。0 h" }" [/ R3 f6 t7 i8 n
他虽然没有任何宗教信仰，但听到广场上飘扬的布道声音，顿时的产生了一种虔诚感，向教堂的白色台阶走上去，来到门厅里，他看见有几个玻璃窗台，里面摆放着很多装桢精美的宗教书籍，他看了看，心里觉得更加的虔敬，旁边有一个大玻璃拉门，里面坐着好多人，不时有人从里面出来。他走上前去，被一个老者拦住，让他进一楼的副堂。他并不知道副堂怎么走，但也跟着别人下了白色的台阶，一直来到副堂的门厅前，拉开了玻璃门。门厅里依然还是有玻璃柜台，里面放着宗教书籍。他能听见副堂里人们朗诵着什么，跟着几个人走进去。一排排棕色的木椅上，坐着信众，他开始在最后一排找了个位置，看见人们在看着前方屏幕上的经文。他也跟着别人念了起来。念毕，他又换到前面的一排座位上，这时才向四周大量了一下，洁白的墙壁上，有棕色木栏格装饰，上面有彩色的圣诞结，前方正中央的屏幕两旁，各有一株美丽的圣诞树，堂顶有许多灯，前方有的灯，光从一个个椭圆中散发出来，给人一种天光从堂顶上降临下来，照拂信众的感觉。这时一个女信众出现在屏幕里，给大家讲“圣诞节的礼物”。) z8 f# ?% m6 V
一个人问致远讲的人是不是在另一个屋子里，他扭头一看，原来是一个高个子的外国人，他回答说是的。并且惊讶于外国人汉语说的这样好。外国人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有五颜六色包装纸的东西，致远用眼角的余光一瞥，原来是巧克力。外国人吃了几块巧克力后，就离开了。后来又有人坐在致远身旁的座位上。致远在教堂里听了不知道多久，完全沉浸在神圣与肃穆之中。到中午时才离开，他望了望中关村各种现代建筑中的教堂，心里还存在着敬畏和虔诚之感。向前面的图书城走去。
三、
海淀图书城，是一条步行街，两边有许多家书店。大的小的都有，现代古朴的也都有。其中一家“雪芹书画社”是颇为雅致的，致远站在外面，并没有进去在。这步行街上，有很多的小摊子，中午，卖烤地瓜的、鱿鱼的、拷串的、都站在三轮车旁，半吆喝半说笑的嚷着，但声音并不大，盖不过街那边公路上的吵杂声，和远处施工传来的隆隆声。致远看的出，这图书城，是翻过新的了。他一边让烤了几个肉串，又到旁边要了一个不大的烤地瓜。吃了这些，也就算是凑合了午饭，尽管还不算饱。他从小摊子前走过，顺便瞥了一眼摆在地上的书，还有那许多只毛绒绒的玩具熊、福娃，径直的踱到昊海楼里面去了。
他有一次到国家图书馆，人家给他一个古书皮字样的帖子，他打开一看，原来是一家叫“淘书公社”的书店的赠券，地址在海淀图书城昊海楼地下一层，他想，这里原是国风林书店。下了几分熟悉的镀了黄铜的台阶，便看到一个古香古色的书屋，门、窗、匾额、都是木的，雕花。进到里面，书橱和书架，展台旁的椅子，也都如古代的太师椅似的。致远可是从来没有到过这样雅致的书店。这里有打折的书，十元一本的、三元一本的、还有论斤称的，一隅还有木门和栅栏围的茶社，再也雅不过了。他口渴了，但没有去喝茶，绕了一个小弯，去淘书区，挑按斤称的书。展柜上的书，多的可真的可以称为书山了，但两旁的书架上也还有，真把人的眼睛，都看花了。他在里面挑选了一个小时，腿也累了，眼也迷了，总算有两本可心的书，被他挑出来，放到电子枰上一称，一斤多一点。开票、付款。但在书店门口，却没出去，太累了。坐在一把椅子上，看了一盏茶的工夫，他是看见了茶社那边，有人喝完了一杯茶。待他要走的时候，却听见有人叫他。他仔细一看，原来是明晨。致远拉过一把椅子，“坐”。
明晨坐下来，凑到致远近前，致远将刚买的两本书给他看。+ A/ I- P. f: [0 g1 \. A
“好，好书”。明晨一边翻一边说。
致远微微的点了点头，得意。' g) v, j2 j1 |8 f; G$ P
“哥哥，多谢你指点，我才考上了研究生。”明晨在北大念研一，从小南门口到这里，步行也就十五分钟。2 [9 w9 h* J& p
“你每次都提这个，一点小事，何足挂齿。”致远摆着手说。心里还是有那么点得意。. p" K( V9 | Y! e
“听说哥哥最近又写了一部长篇小说，什么时候出版？”) q" l/ z' l# |
“说不准，现在纯文学不好出啊。”致远摇头，这心事把刚才的一点点得意都换成无奈了。# f+ j. o2 r$ A/ D
“总会出的，哥哥写的一定错不了，虽然我没看，但一定是大手笔。”明晨说，拿过近旁的一本书来，翻开看。. `7 U) D, y/ m$ C, H
这时离他们不远处有一个带眼镜，头发有些许花白的中年人，看起来精神不错，正坐在一个雕花褐色木椅上，微微的摇着头，在喃喃的读着手中的书，声音时大时小。“……文章词赋，冠绝当时……困于明场……”5 ]& g6 [3 q# _
明晨向中年教师那边瞧了一眼，觉得他读书的声音有点大，在这个安静优雅的环境中，似乎有些不太好，但发牢骚似的对致远说：“有些人看书时，常常会得意忘形。”' }* }2 X& @# K* J
致远微微笑了一下，“得意忘言比较贴切些。”8 g$ v$ b* f* P: p6 [+ x
“如果真的忘记了，那就好了。”; Q2 |/ d6 z5 H: r1 K" J5 o9 ]
“唉，快期末了，有好几篇学年论文，不知道怎么写。”明晨过了一会说。
他今年上研一，到北大这半年来，光顾着玩了，快到期末，才想起比较文学的几科论文不好写，于是临时抱佛脚，今天巧的很，遇到了致远。* }! g+ k4 H! s& m/ |- J, e
“你回宿舍时，发电子邮件给我，我帮你看看。”致远轻描淡写的说。$ O% u0 r+ d( ^/ V8 y$ Z1 }
明晨笑逐言开。“就靠哥哥指点了，真不知道怎么感谢……”! o* s) n4 E7 P; L% n
“说这样见外的话，以后好好写文章，你的基础好，第一次考研，就上了北大。”致远心里感慨万千，往事都涌现出来。他指导两个人学习，都考上了北大研究生，自己三年还捞不到一个北京二流学校的呢。唉、唉，考研对我为何这样的难。4 _: k E& t' O4 u# B
“听说前些天，人大的一个博士生导师……”旁边不远处有人说。. \" U) x) e& L8 d$ B
致远和明晨，仿佛都在看书，却侧着耳朵，听他们说。
“哥哥听说了吧？”
致远点了点头，心下黯然。
“唉，诗人死了，学者死了，你说今年，中国文学是不是终结了呢？”这句话可真是有点形而上的意味。折回旁边的人，却又向他们这边看，听他们说话。4 x! O2 t% U1 U4 c9 X
“终结不了呢。”明晨说，半是恭维。“还有哥哥呢，有你的文章在，中国文学就有希望。”
致远心里高兴，但谦虚的摆了摆手。两个人从椅子上站起来，向书店外走去。正对着书店门口的大鼎一样的水缸里，红的、蓝的、黄的、白的、黑的金鱼在摆尾巴，缸地，有许许多多的硬币。水摇曳，那硬币似乎也同时动起来。致远往里望了一眼。
“有几个人，知道我写的东西呢。”好象自言自语的说。
整个的书店，两个人上了镀着黄铜的台阶，已经在他们背过身后了，那个边看书边念出声音来的中年人，仿佛兴致比刚才更高了，当真得意忘“言”了，声音突然高起来，“……古今痛哭之人,卞和惟尔;颠倒逸群之物,伯乐伊谁?抱刺于怀,三年灭字,侧身以望,四海无家。……”7 p) [! d3 o; s4 L/ C
两个人向台阶上走，明晨一边走一边问道：“哥哥知道那个人念的是什么文章吗？”* G3 a/ |% i ~& g2 d( E8 x: q
“是《聊斋志异》里的一篇文章，写古代科举考试的不公正，真正有才华的人总是考不中。真是冯唐易老，李广难封啊。”
“那我还是比较幸运的，一次就考上了北大的研究生。当然，与哥哥的帮助是分不开的。”9 H9 s3 K% b* |7 M+ y
致远没有再说什么，但是心里想，为什么搞艺术创作的人都不善于考试，蒲松龄、吴敬梓这些才华超群的人，考试总是失败。看来，从古至今，考试制度从来不利于选拔真正才华出众的人，反而对这些人最不利。
到了昊海楼外，西边天空仿佛醉了酒的脸，红了一大片，红彤彤的火烧云里，烘托着一个更红的夕阳。天是蓝瓦瓦的，而渐渐的暗了下去，薄暮覆盖了冬日的京城。中关村，高楼大厦上的霓虹灯和广告牌都亮起来，如同星星一样多的路灯和车灯，也都懒洋洋的浮动在公路上，这城市，夜晚也还是灯火通明呢。
四、
致远和明晨走在北大里，从小南门进去，一会就到了生活区，这片周末被称为“文化市场”的地方，总有很多人来买书。他们沿着宿舍楼前的一条小道往前走，路过开水房前，门前摆了许多各种颜色的暖壶，一路上，瞧见不少的女生，穿着拖鞋，拿着小篮子，向公共浴室那边走。- C6 d# F% X3 U& s6 @3 o% E/ q
“哥哥，你怎么不考北大的研究生呢？”
“考不上的。”致远心里微微的叹了一口气。
“我看了你写的文章都能考上，你要是来考，一定不成问题。哦，我明白了，是因为英语的分数线太高了吧。唉……”! h3 f+ @5 m! d- R$ Y
“也不尽然”。他们一路走到北大的三角地。前面是著名的北大百年讲堂，从建筑的风格上看，在色彩上呈淡白色，肃穆庄严。* P% U8 O/ ^, j9 k: g
明晨不略显迷惑的望着致远，显然对刚才的致远的说不甚了解。) V Y" w1 X* b* y6 p6 Q
“过犹不及”。致远意味深长的说。明晨难解其中之意，踢走一块脚下的小石头。) y. G& N! k% q, p" Q# S
“这，这以前的许多……”致远看着三角地周围，那些告示栏都不见了。. \ `. T1 E2 Z* X6 w5 f4 M
“前些日子，都拆除了。”明晨说。3 ?& K: B' c. h/ a* D" x
致远背着手，发出轻微的冷笑。明晨觉得他高深莫测了。- P5 k: I" X: n! S. @
“哥哥，我们到农园去吃饭吧。”明晨望着前方的农园食堂说。
“你先去吃吧，我去理个发。”致远笑着说。自行车从他们的身边穿梭而过。直奔向农园那边去。上课的学生，都放了学。
明晨还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说出了一个“好”字。
“再见”。
“哥哥再见喽！”1 ?' b5 I( Q1 U. | p/ F
致远向明晨挥了挥手，他有这个习惯。又背着手，转身走到很近的理发店。8 D" e% l7 K" M5 h+ H% u' e
他踱到里面，一个穿白大褂的迎上来，致远脱了外套，放在旁边的椅子上。跟着白大褂去洗头。洗发水混合着泡沫，从头发上流到脸上，致远紧闭着眼睛，用白毛巾擦了两把，擦完又把毛巾扔到旁边的小塑料筐里。坐在大镜子前，他发现自己在这些日子里，清瘦了许多，但似乎也英俊了呢！他思及此处，笑了笑，头发簌簌的飘落下来，他不禁想到，这种老式的理发店，在家乡里，已经在几十年前，就没有了。
但自己从有记性起，便认为，理发的人，是要穿着白的褂子，用一个推子，来回的把头发推出一个好看的样式来。
“您看看，行吗？”/ G. Q y. F" u
“不错。”致远站起来。抖掉身上的发丝，又跟着白大褂洗了一回头发。; K) h6 M# b( p# ]8 Z
从理发店里出来，天已经有点冷了，他朝北大南门走去。在北大资源楼前面的路上，站着一些人，从他们身边走过时，半明半暗里，就发出了声音来：“办证吗？”“刻章吗？”“要发票吗？”……: u1 y# a4 B3 Y9 }# P+ n \: C
他从黑黝黝的楼的暗影里走过，些许的光，微微的出现在了前方，他从卖糖炒栗子的身旁走过，闻到糖的香气。前走几步，还有那些人。站在半明半暗中。“办证吗？”“刻章吗？”“要发票吗？”……
他走上颤微微的天桥，旁边的太平洋大厦，越发的显得高大了，几点灯光，反倒让人觉得孤零零的寂寥。从这天桥上，似乎也还能望见黑黝黝的博雅塔的塔尖，但却听不到未名湖里的水声。其实，站在湖边，也是听不到什么水声的。怕是结冰了吧，致远想，湖面如镜子似的映着天光云影，是去年大约这个时候，或许稍晚一些的事情了。奈何、奈何，我文章冠世，却也考不上一个研究生，他蓦然的一惊，看见天桥上一个乞丐坐在那里，眼睛里闪着浑浊然而哀戚的光，但那光，又一闪而没有了。这样冷的天。他紧走几步，后面传来青年女子的欢声笑语，女白领们拎着精巧的小手提包，蹬蹬的从他身旁走过了。空气中，残留这这个城市淡淡的暧昧的香气。致远来到天桥下，旁边依旧有声音在说：“办证吗？”……但已经被更嘲杂的人声掩盖过去了。他站在人群中，和冻的直跺脚的人们一起等公共汽车。
五、
坐了一路车，不到二十分钟，就在圆明园和体育大学之间的一个站点停下来，他挎着书包，刷了卡，跟着前面的人下了车。前面有一条立交桥，恰恰是北五环的分界，因此他站的地方，还是算五环以内呢。近旁不到一二百米，就是圆明园的东门，他在这里住了一年多，只进去过一次，是在十一以前，那次免费开放的，他一个人，走了一个下午，看见的也无非是桥、亭子和水中的莲花。一些山石和雕塑，还有给农历八月十五准备的灯。致远从过街天桥下来，但两旁却有许多的店，他走进一家面馆，要了一碗羊杂面，今年的物价涨了一次，以前三块五的面，现在涨到四块五了。他坐在那里等面上来，一边剥桌子上的白蒜皮，一边看电视里的综艺节目。$ R5 D0 s- {. J7 f- i
“你没听说过《兄弟》？这时临桌的那个年轻小伙子问他的女朋友。年女孩摇头，眼睛盯着电视里的综艺节目。
“《兄弟》没看过，那么《活着》呢，可都拍成了电影，在国外获了奖。”年轻小伙一幅很诧异的样子。但在致远看来，做作的很。0 l. |) h* W5 Q0 A
“没看过，不知道。”女孩心不在焉的说，然后她笑了，电视节目里，观众也笑了。年轻小伙觉得没趣，悻悻的说：“电视有什么好看的，还是懂点文学……”! o( b, {) S# t+ y% L
女孩白了他一眼，“烦人~”。小伙顿时乖乖的看起电视来。
致远吃完面，走出馆子，这时一帮小孩，在他面前推推搡搡的跑过。
“兄弟、兄弟”，“高兴、高兴”。致远嘴角泛出嘲讽的笑意。想起刚才面馆里的小伙，“附庸风雅的人还不少，但哪里有什么风雅，都是俗物罢了。”. t6 g+ A' d) y/ y: Q- B/ }, W
六、& w0 q# K Z. f- y! x3 A9 ~* l
回到住处，他开了灯，一天没回来，还是昨天临走时的样子，他把书包放在床上，这时感觉到很累，从上衣口袋里拿出手机来一看，没有电了。他换上一块电池。看了看短信息，有好几条都是提前祝圣诞快乐的。其中有一条是陶婧发来的，陶婧是他上大学时，当家教那会儿教的一个学生，现在已经念大一了。当时陶婧还是初三的学生，作文写的很是不错。致远觉得她是可造之材，悉心指点。在高中时，就已经在很多的文学期刊上发表了不少小说和散文，他看了看信息，上面写着：$ R. v: {! e d0 v
老师，今天给您打了几次电话，您的电话都提示关机。估计是您的电话没有点了吧，所以给您发了这条信息，先提前祝您圣诞快乐：）今天，我写的第一部长篇，已经和一个出版社签约了。我多么迫不及待的想告诉您这个好消息啊，多谢您多年来对我的写作悉心指导和鼓励。我今天和出版社的叔叔阿姨们说，老师您写了很多作品呢，可惜我这没有您的小说样稿，要不就拿给他们看了。老师，我相信您的作品，一定会被承认的，老师的作品是最好的呦：）
下一条信息：7 q# v* g" c- Z% g; E
祝贺老师早日考上研究生，找到一位漂亮的师娘，嘿嘿：）0 L/ _" Q# a( u; J( n0 V9 Z
致远看了，微微的笑了。然而，喜悦与苦涩掺杂在笑中。唉，心里的滋味，可想而知了。* y A2 ^2 s- `* u" g( _. m }
“到底还是个孩子呢！”致远轻声说。他这时想起来，刚才在过道里，有人在拐角处的煤气灶上炖牛肉。他在最近的一个星期里，一直都在小巷子里吃面条，简直快成素食主义这了。牛肉的香气和炖肉的锅里嘟嘟响声，此时还隐约的传到他的鼻子和耳朵里。他想元旦那天，怎么也该吃有一顿荤的了。这一年下来太累了，吃的又不好，身体的不如前几年了。他望着墙上的镜子，照了照自己的脸，有一个星期都没有刮胡子了。看起来颇有一股老气横秋的样子，虽然又累又困，但他还是先把书包里的那几本书拿了出来，简单的翻看了一下，也就大致知道里面写的什么了。从明天开始，到元旦，书评估计能写出来。这样元旦那天，就可以自己犒劳自己一下了。他想着，打了一个呵欠。然后又把今天买的两本书放在床边的小书架上，上面的书几乎都要摆满了，但他还是把这两本从空隙里塞了进去。无论生活多么拮据，他总是还省下一点钱买书。还有两天就是圣诞节了，一个星期后元旦也就到了。唉，一年就这么过去了。他懒懒的躺在床上，被子盖的严严的，屋子里虽然有暖气，但并不太热。但他也并不抱怨，北漂的生活就是这样，一年又一年，像小舟一样在大海上漂泊，兴许有一天，就会靠了岸呢。远处五环桥上的路灯，还在亮着。但他困的想睡了，然而，却又睡不着，今天多坐了一站，不知道怎么的，就到了教堂门口。难道真是神在指引吗？后天，就是圣诞节了，要不要去教堂呢？庄严肃穆的大门，在高高的白色大理石台阶上，长着光辉羽翼的圣洁天使，把门向两边推开。然后出现的是光，是圣诞树，翠绿的树上，挂满了五彩的小铃铛，发出清脆悦耳的声音。坐在金色小鹿拉的雪橇上，回到家里呦，家乡的雪、花，还是这么美丽呢，每片晶莹的雪花都有六个瓣，雪花簌簌的飘落到地上，走在上面，如同云中漫步……银装素裹的世界，红红的鞭炮劈劈啪啪的在孩子们的手中响呦，家家的门前，都贴了春联和烫金的福字……3 G: }3 \0 c% O4 f2 X6 E
致远从梦中醒来，银白的世界，红红的爆竹，一下子都不见了。窗外还有微光，高速公路上的路灯，彻夜通明的还在亮着。他伸手摸了摸暖气，已经不太热了。他夜里总是被冻醒过来，他在这样寒冬的深夜里，精神了起来，许许多多的事情，都在脑海里一一的浮现，书评要在元旦前写完，之后要抓紧时间看英语，专业课也不能放松，但，还是不看了吧。今年能考上吗？明年还要考吗？还这样的在北京漂着吗？父亲说，回家当一个代课老师吧。高三的中学生，都能出长篇小说，自己怎么就一部也出版不了呢……想着，想着，他又睡了，又做了梦。夜里冻醒了好几次，不同的梦，有的记不起来了，有的依稀还记得。
七、
那五环桥上的路灯，也熄灭了。天边还未出现微光，这是冬夜里的京城最寂静的时刻，古老而现代的城市也疲倦了，它也需要小憩一下，致远又已经睡去了，也许在梦里，也许不是。破晓的微光，终于出现在最寂静之中了，这光的后面，一个光灿灿的太阳，仿佛刚刚在汤谷里沐浴过，从西山上升起来了。天空由微亮，越发的渐趋澄明了，光海里荡漾着云的薄影。大地上的暗色都褪尽后，新的一天，揭开了序幕。. A8 s; y9 R$ S# \0 Y* y0 _
清晨，天空亮了，而人们却还徜徉在梦的世界里，奥德修斯站在船头，依稀的望见对面的岸，似乎很遥远，但一时又很近，漂泊的游子，何时才能返乡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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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8-10-28 10:33: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