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有光人有情

仁武君

　　茶圣陆羽终生未娶，而他与道姑李冶的情谊却让人看到了这个超然物外、萍踪无迹的“沧浪子”一腔的深情。


　　那一天的竟陵，现在的湖北天门，碧水悠悠、翠柳依依的西湖之畔，秋风飒飒，夕阳欲沉，一袭袈裟的智积禅师边走边欣赏着眼前的美景，忽然，岸边的一个包裹闯入他的视线，智积禅师走上前去，那包裹里竟然是一个婴儿。襁褓里的婴儿正在酣睡，些微散淡的面孔透着红润，似初升的太阳欲出还羞的红晕。这孩子定是被人遗弃了，可按照寺庙的规矩是不能收留幼婴的，智积禅师思忖着。天色暗下来了，四周无人，寂静空旷，只有柔软的柳枝在瑟瑟的风中舞荡。有人抱走还罢，要是在这里过一夜，孩子怕是没命的，犹豫片刻，慈悲心肠的智积禅师抱起了遗婴，带回寺院。


　　这个婴儿就是陆羽。因为佛门寺院不能哺育幼婴，不久，陆羽就被送到竟陵的湖州人李氏人家寄养。李氏家中有一小女，名李冶，字季兰，姐弟两人在一个屋檐下耳鬓厮磨、嬉戏玩耍，度过了一段烂漫无暇的童年时光。几年后，李氏举家迁回湖州，陆羽回到了寺院，李冶后来被家人送入了道观，两人在各自的人生路上修行。


　　陆羽与李冶竟陵一别后，二十多岁时辗转来到湖州，来到李冶生活的地方，是无可奈何的避乱还是冥冥之中的牵引？他们又见面了，但也只是偶尔的相聚，陆羽以寺院为家，与僧侣为友，过着远离尘俗的隐居生活，很多时候如闲云野鹤云游各地，“赏春茗，弄清泉”，后来又在他的“青塘别业”闭门著书，撰写《茶经》。李冶身在道观，心醉红尘，时常与文人雅士相聚，“谈诗论词、谈笑风生”，洒脱不羁。


　　《唐才子传》中记载：“季兰美姿容，神情潇散，专心翰墨，善弹琴，尤工格律。”无缘见到她的美态，翻开她的诗篇，第一首便使人怦然心动。这就是她的《八至》：


《八至》
至近至远东西，
至深至浅清溪。
至高至明日月，
至亲至疏夫妻。


　　清浅的文字，如一片普通的茶叶，随处可见；细细地品赏，如一杯醇厚的茶汤，回味深远，李冶的兰心蕙质在字里行间散发幽香。


　　而她描摹思念的诗句，色彩却是如此的浓烈，诗意作笔，深情作墨，把一个辗转反侧，寤寐思服的痴情女子绵绵的思念，深深的幽怨勾画在诗绢上。


《相思怨》
人道海水深，不抵相思半。
海水尚有涯，相思渺无畔。
携琴上高楼，楼虚月华满。
弹着相思曲，弦肠一时断。


　　“海水尚有涯，相思渺无畔。”月华如水，伊人独立，那深切的思念，如暗夜里的一支蓝色妖姬，在漆黑的大海之滨默然开放，凝聚的怅惘从花蕊里升腾，渺渺如烟……。


爱情是人世间最美的一朵花，最动听的一首歌，一个“怨”字盛得下多深的一份情！这首诗是写给青梅竹马的陆羽吗？还是写给他的初恋情人朱放？抑或是诉说闺蜜的心事？众说纷纭，莫衷一词，而李冶的锦心绣口确是众口称赞、“名噪江南”，其才情不仅在中唐的文人圈流光溢彩，而且被千里之外的国君唐德宗赏识，直上“九重天”，诏命赴京都。


李冶曾经得了一场大病，久卧病床，陆羽知道后，急忙从他的“青塘别业”泛舟而上，前来探望。李冶为这次相聚写了一首诗，其诗云：


《湖上卧病喜陆鸿渐至》
昔去繁霜月，今来苦雾时。
相逢仍卧病，欲语泪先垂。
强劝陶家酒，还吟谢客诗。
偶然成一醉，此外更何之。


　　李冶见到陆羽，“欲语泪先垂”。欲语凝哽，是蕴藉在心头的爱恨痴怨在发酵吗？如丝的泪水，是绵长的思念痴恋么？“男儿有泪不轻弹”，女人为情泪长流。一句“欲语泪先垂”，滴滴是离人思！


　　此时，陆羽的《茶经》已经付梓成书，声名鹊起，而他依然惦念着这位双鬓染霜的红颜知己，远道而来，悉心护理，殷勤陪伴。陆羽对与李冶的交往没有留下只言片语，却是行动胜于语言，无声胜有声！


　　燕子湖畔，竹篱茅舍，几只莺儿在竹丛里鸣啭，阳光暖暖地洒进屋内，案几上是李冶款待陆羽的“陶家酒”。李冶斜倚床头，苍白的脸上泛着淡淡的光泽，陆羽端坐床前，微醺的表情像是喝了很多酒，两人诗文应和，读着谢灵运的名句：“池塘生春草，园柳变鸣禽”；“野旷沙岸静，天高秋月明”，“云日相辉映，空水共澄鲜”……。


　　竹叶不舞了，鸟儿不唱了，月亮悄悄地露出了笑脸……。


　　温馨的时刻，凝固的时光,“离人无语月无声，明月有光人有情。”


　　想起李清照与其夫婿赌书的故事，琴瑟和谐弹奏了一曲至亲的婚恋之歌，而眼前的两个人，一个未娶，一个未嫁；一个”茶圣”，一个”诗豪”，一对历经沧桑的中年男女，两个才华熠熠的人惺惺相惜，亦演绎了一曲情深意长的高山流水。即便是偶然的沉醉，亦胜过那些至亲却至疏的夫妻，不负生命里共同的一段旅程。


　　此刻，他们是否在千年前的湖边会心地笑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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拜读了，感谢老大分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