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三天连续不断的中到大雨,不断给灾区的救灾带来了难度,而且由于地震后地质发生了变化,许多地方发生了大面积的山体滑坡,加上频繁的余震,次生灾害的损失十分严重,在个别地方甚至超过了5.12那天的损失。从灾区转移出来的伤病员源源不断,医疗设备和医护人员已经远远不能满足需要,许多严重伤病员只能在这里简单处理一下,就用军用直升飞机运输到山外救治,即便是如此,床铺的紧张程度也是十分明显的。这个帐篷本来只能住下八张病床,现在已经是十张了,还有许多是放在临时搭成的帐篷里,各种急救设备都很简陋。 上午输完液体,我感觉好了许多,毕竟年轻,身体没什么大问题,恢复得很快。我请求“出院”,医生很为难,首长上午才指示必须完全治癒才能离开。但目前这样的情况下我怎能继续呆下去呢?重伤病人比我更需要得到救治,一个床铺也许就是几条活生生的生命。想到这里我浑身不安,固执的爬起来要去找首长,医生和护士慌了,按住我不许下床。我把眼睛投向郑淑芬,希望她帮忙。郑淑芬知道我是因为过分悲痛加上淋雨受寒的原因才病倒的,病情控制住后只需慢慢调养就可以了。 她对医生说:“大夫,她的病我知道是怎么回事。只要不再发烧,回去慢慢调养就行了,这个就交给我去做吧。麻烦你取点药我带回去。” 医生看我们很坚决,而且我这种外感风寒的病一时也不会出现大问题,就点头同意了。我虽然挣扎着出院,身体还是很虚弱,勉勉强强走回“家”,浑身上下已经虚汗淋漓,只得擦干身子躺下睡了一觉,接近黄昏才醒过来。 这次生病虽然危险,身体变得很虚弱,但心里反而变得轻松、平实、自然了,原来很多想起来就心痛心碎的事,慢慢也能承受了。这个就像一个人的嘴里长了溃疡,越是疼痛越要用舌尖去舔,越舔却又越痛。如果把它遗忘,比如在睡梦中,就感觉不到任何痛楚,一觉醒来,突然发现病情减轻了许多。 天终于放晴,今天比昨天好了许多,除了四肢还有点疲软之外,其他与正常时没什么区别了。由于从乡镇送来的重伤者越来越多,郑淑芬也被街道居委会动员去护理伤员。她有些不放心我的情况,我站起来走了几步,示意已经没问题了,她才放心的离开,走的时候千叮万嘱要我“好好休息,等身体全好了想干什么我都不拦你”。我嫌她啰嗦,双手推着她出了帐篷。 一个人静下来,我才有心思认真思考这些天发生的事。西岩确定已经走了,我纵然想再欺骗自己也没了借口,这已经是铁一般的事实。虽然现在没见到他的尸体,但见到又如何呢?只怕已经认不出来了。想到那曾经让我无限迷恋、一刻也不能相忘的人,如今却躺在冷冰冰的水泥板下,渐渐变质、腐烂,直至面目全非,心里立刻酸痛起来,难受得像是剜了心,一个人坐着落了一会泪。 郑淑芬惦记着我,提前回来了,告诉我来了许多外地的志愿者。救助点上也来了两名,一个是北京来的小女娃娃,叫费小雯,另一个是成都来的报社记者刘思雨。他们讲了许多地震中发生的故事。郑淑芬边说边伤心落泪,说得最多的是关于学校学生和老师在地震中的故事。 x县中教艺术的张老师,地震发生的时候正带着学生在学校礼堂参加节目排练,房子晃动,上面的砖头不停的往下掉,部分地方已经坍塌。张老意识到地震来了,大声招呼同学们不要慌,赶快钻进结实的铁椅子下面。幸亏张老师冷静,九个同学的命都得救了,只有两个擦破点皮受了轻伤。张老师自己在指挥学生时,一只肩膀却被上面掉下来的横梁砸折了。要不是同学救得快,把他推进铁椅子下面,可能已经死了。一只胳膊伤得很重,鲜血把半边身子都湿透了,他还坚强的忍着,直到地震停止,带着学生们 一起逃了出来。到外面才发现学校的教学楼被震得完全粉碎。当时临近上课,许多同学已经来到教室,几百名学生都被埋了,张老师的女儿也被压在废墟下面。 我听得有些喘不过气,同是老师,特别能感受当时的那种气氛,情不自禁的问道:“死了吗?” 她点点头说:“死了。张老师被送上飞机去成都治疗……医生说要截肢。他爱人也是学校的老师,哭得泪人儿似的,所有在场送行的人都哭了,去得最多是学生。” 我们忍不住相对流了一会泪。郑淑芬叹了一口气说:“妹子,我先前因为公公婆婆的死,以为自己和老杨是地震中最惨的人了,想不到比我们惨的多得多。张老师不但失去了唯一的女儿,自己为了救学生还搭上了一只胳膊,就是治好了今后也是一辈子的残废。” “是啊。”我点点头,不能想象张老师的爱人失去女儿、丈夫又失去手臂那种悲痛是如何熬过来的。 她继续说道:“张老师的事够惨了,我悲伤了很久。可后来听到有个学校一下死了几百人,我当场就大声哭了出来,眼泪像水管子放水似的,旁边的人劝也劝不住。”她眼里噙着泪滴,解释道:“我也不知道怎么了,听不得这些事,一听就想哭。真是越活越不中用了。” 我说:“不是的淑芬姐,你心肠善良,所以容易动情。再说这些事任何人听到也会同情和被感动流泪的的。” 她红肿着眼睛说:“是啊,现场很多人和我一样。其实劝我的人在哭,讲的人也在哭。还有一件事,发生在我们县城。地震发生后,县机关幼儿园的房子不经摇,很快就垮了。当时有90多名孩子正在里面午睡,园长和10名老师都在,除了30多名孩子和5名老师逃了出来,其他都被压在下面。唉,那些杀千刀的建筑老板,修个房子像豆腐渣,一震就碎。地震后不到十分钟,孩子的家长们都跑到幼儿园来了,这些家长急得大哭,有些就围在幼儿园周围团团转,对着里面大声哭着喊着孩子的名字。开始还有孩子在下面发出很小的声音,但随着时间一秒一秒地过去,里面的声音边越来越小。有些家长疯了,就用双手去刨上面的砖头水泥板,接着所有的家长都去刨,双手血淋淋的也不觉得痛。一些年龄大爷爷奶奶当场昏倒在地上。想想真惨啊。虽然修房子的老板昧良心,可这些家长们真要用手去搬开那些压在孩子身上的水泥板也不容易,一块就是几百斤,哪里搬得动?后来,几十位家长自发组成了救援队。当他们清理掉上面的砖头和水泥板后,发现幼儿园的一位老师扑倒在地,背上压着一块水泥板,怀里还紧紧抱着一名小孩。小孩被救出来时都吓傻了,过了好大一会才哇的一声哭出来。孩子获救了,但那位老师的腰椎被压断,死了……”郑淑芬没说完,已经伤心得无法再讲述下去。我陪着流泪,慢慢的内心感觉十分不安,对比这些活着和死去的人,自己显得是多么的自私和狭隘啊。先前自己的那些所谓痛苦,如果放在三川县十多万人里面,我还是最不幸的那个人吗?西岩若是泉下有知,能原谅我这种自私自利的行为吗?绝对不会的!他得到这么多人的尊敬和爱戴,是因为他作为一个领导干部的职责和良知,如果这时候我做出对不起他的事,那不是等于在他脸上抹黑吗! 唉,我真是昏了头了......灾区此时此刻的一切资源是何等的宝贵,我占用一分就意味着一个或几个生命的消失。 第二天一早,我就给郑淑芬提要求,希望能参加他们的社区服务队。 她摇着头拒绝:“你还没好利索,如果病倒就麻烦了。” 我原地蹦跶了两下,说:“你看看,全好了。大姐,你就放心吧。” 她上上下下把我看了一遍,说道:“好吧,昨天胡书记要我到社区物质救助站服务,那里正缺人手。不过你要答应我一个条件。” 我笑着道:“说吧。” 她慎重其事的吩咐道:“那些重活就不要争着去干了,帮我搭把手就行。” 我回答:“行,我听你的。” 来到服务站,我看到老张、刘菊花等也在,还有那位成都来的志愿者刘思雨,我和他们分别打过招呼,他们也友好的问我身体怎么样了。刘菊花还邀我去家里作客。他们的热情使我心里热乎乎,涌动着强烈的感动。就因为我是柳西岩的“表妹”,这些人尊重我,喜欢我,把我当亲人,这让我再次感觉到西岩已经无处不在。我在这里做的所有的一切都是代表着他的形象。 郑淑芬引我去见街道居委会的书记胡成武。老胡听说我是外地人,而且和柳县长有这层关系,十分高兴,便安排我负责这里的救灾物质统计和发放工作。我愉快的答应了,在乔公镇干过半天,对这个比较有经验。和我一起搭手工作的是民政局团支部书记小李,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做事很干练,我们很快就成为无话不谈的好朋友,他叫我黄老师,我便称他小李子。我原以为他还是单身小伙子,因为他的面容看起来很年轻。中午休息时,郑淑芬告诉我小李子叫李彬,家里有五个多月大的女儿,跟着外婆住。 我很奇怪,问道:“我们很谈得来的,这些他都没对我说啊。” 郑淑芬低头叹了一口气:“他伤心呗。” 我问:“伤心?他妻子呢?难道……” 郑淑芬摇摇头说:“死了,就是死在这次地震中。说起来就叫人伤心,唉……” 我默然了,难怪小李把自己搞得忙忙碌碌,而且还不停的和我说话,原来是怕停下来想起自己的伤心事。 郑淑芬接着说:“小李的爱人就是幼儿园那位救孩子的老师。” “啊?是她?”我忍不住惊呼了一声。 她点点头,说:“嗯。他爱人叫张妮妮,结婚才两年,坐完月子上班只有两个多月,自己的孩子还没断奶呢。” “太了不起了……”我喃喃着,不胜唏嘘感叹。 郑淑芬说道:“小李这年轻人做事很踏实,别看他现在话多,以前是很少说话的。张妮妮的死对他打击很大,三天没进一口水,自己硬是挺了过来。现在忙这忙那好像没事的人一样,但知道的人都说他一个人经常躲一边大哭,想起来就叫人伤心掉泪。” 我点点头,这些事的确够悲痛的,因为有过类似的经历,那种刻骨铭心的感受永远也难以忘怀。 下午我们继续工作,见到了北京来的女孩费小雯,我们都叫她小雯。长得不算漂亮,小巧清秀,属于聪慧型,很讨人喜欢。我负责记账,提示来人签字领物,小李负责清点数目和分发物资,小雯搭帮手,三人分工合作,配合默契。郑淑芬、老张、刘思雨、刘菊花等专门负责把这些东西领取后,再给那些家里只有老人孩子的住户送上门去,全是体力活,跑来跑去非常辛苦。这些住户的地址也不断变化,许多人因为地震谣言或其他原因逃出山外去了,跑空趟子的时候很多,有时候忙不过来,小雯也去帮忙。人数的变化也逼得我们一户一户不断的核实数据。这项工作的量非常大,而且又马虎不得。幸亏小李情况很熟习,对每户的基本情况都了如指掌,到下午五点的时候,我们便把一天的情况做了个统计,人头数重新核实了一遍,以便明天发放物质的时候不再重复。 数字核实完毕还要清点物质,我看时间比较晚了,对他说道:“小李,剩下的事我来办,你快回去吧。” 他回答:“你一个人怎么忙得过来?还是我们一起干,做完可以早点回家。” 我劝道:“你家里还有老人和小孩,我和你不同,快点走吧。” 小李看我一眼,低声说:“黄老师,你都知道了?” 我点点头说:“嗯,郑淑芬告诉我的。你快走吧,他们更需要你。” 小李点点头,吩咐道:“这边不用点,刚才已经点过一遍了,只需将这些没发完的矿泉水、食品、帐篷清点一下就行了。” 我说:“知道了,你放心的走吧。” 小李走后,我逐一把物质清点了一遍,和账目核对完全吻合了才离开。这时候天色已经很暗,半路上就碰上郑淑芬做好饭赶来叫我。 虽然很累,我却感觉到前所未有的充实和满足。 小雯和小李闹矛盾了,事情起因也不算啥。小雯拎了一小袋挂面给社区的一位老大爷送去,路上不小心摔了一跤,挂面散了一地,全弄脏了。回来时狼狈不堪,小李不但不关心,反而冲她发火。 小雯委屈的解释:“说了不小心嘛。” 小李吼道:“不小心?你以为这里还是在北京,大马路?!” 小雯回答:“什么了不起的?不就一袋挂面吗?我赔还不行吗?”她从兜里掏出一张百元的人民币,啪的一声拍在桌子上。 小李火了:“有钱是不是?有钱别在这里显摆!你以为仅仅是一袋挂面吗?老百姓就靠这个活命!” 小雯还要还嘴,我赶忙拉着她,从中调停。小李气咻咻的把手里的记账本摔在地上,骂了一声“妈的”,转身冲出了帐篷。 小雯气得小脸通红,我说好说歹才把她劝坐下来。小雯气呼呼的说:“黄老师,我已经解释了不小心嘛。你看看他,还骂人……” 我劝道:“你们都不冷静,一人少说一句就没事了。”我看她两眼泪水盈盈,就差点哭出来了,心里也有点怪小李小题大做,说道:“你也别怪小李,也许他今天心情不好,你是女孩子,体谅一点,哈。” 小雯不服气:“他心情不好?心情不好就拿我撒气?!什么人呐,这是。” 我看工作已经做得差不多了,这时候又没人来,于是把小李的遭遇告诉了她。小雯感动得泪水涟涟,问道:“这是真的么?你们怎么都没说呢?” 我说:“这是小李的伤心事,他不希望别人知道。” 她理解的点点头,说道:“谢谢你黄老师,我刚才的确冲动了。”说着她趔了一下嘴,吸着气,好像受伤了。 我问:“受伤了吧?我看看。” 我帮她把裤腿挽起来,膝盖果然破了好大一片,流着血,手掌也蹭伤了,说道:“我带你去罗医生的诊所治治。” 出门时发现小李坐在不远处发呆,好像在独自流泪,我不好惊动他,心里一直纳闷:“他今天怎么了?又出什么事了?” 从罗医生诊所回来,小雯主动与小李搭讪。我一边清帐一边支起耳朵听,发觉小雯心思细密,言语拿捏特别好,二人很快消除了心中的隔阂。小李甚至主动向她道歉,说自己心情不好,希望她原谅云云。我忍不住“咕”的一声笑了出来,二人顿时面红过耳,像盛开的大红花。 虽然过去了十多天,余震还是不断,所有的人都习惯了。再大的动静也没有人再像以前那样惊慌失措,感觉这大地不过又顽皮了一次。早晨起来听得郑淑芬一声“妈呀”的惊叫,我忙问出了什么事。出门一看也吓了一大跳,门口一丈远的地方昨晚飞来一块大石,足有一栋两层楼的房子大,端端的堵在门口,给人一种冷飕飕的感觉。我们俩面面相觑,倘若再往前滚动一点,我们岂不是成了肉饼?昨天手忙脚乱的忙了一整天,睡得很死,估计晚上又发生了余震。郑淑芬脸色变白,用手捂住胸口,不住的说:“老天爷保佑,阿弥陀佛,咱们两个命大,阎王殿上走了一遭回来。”虽然不想迷信,可面对这样的奇迹,我不得不想到这是老天爷的又一次眷顾。 说不定是西岩在另一个世界保佑我呢?我胡思乱想一阵,心里黯然,和郑淑芬赶到赈灾点时,果然有人说昨晚半夜时发生了余震,听广播报道余震就发生在三川县,震级5.7。 不一会小李也来了,脸上带着笑容,和大家一一亲切招呼。 看着他的好心情,我猜测道:“小李,女儿很乖吧?” “是啊黄老师,昨晚她一声都没哭呢。” “呵呵,这个可不容易,几个月的小孩晚上最难带了。”我昨天就怀疑他是因为女儿才心情不好,这一猜果然中了。 我教了他几招哄小孩的办法,他道谢不已,我说:“你不用谢我,要谢也得我先谢谢你。” 他茫然不解,问道:“你谢我什么啊?” 我说:“以前很多事都想不开,自从听了你的事以及你现在乐观的生活态度,学到了很多,心情也愉快了。我不该谢谢你吗?” 小雯也在一边点点头。 他十分真诚的说道:“这个可不敢当。黄老师,说实话吧,我知道妮妮的消息后的确是痛不欲生,曾经想到过死。但回家看到妈妈和女儿,才醒悟自己太自私了,她们在这时候最需要的就是我的坚强,我给他们带去的信心。所以我装着没事一样,表面上表现得很乐观,其是,一个人的时候还是伤心得很,总想一刻不停的工作,使得自己没时间去想这些。” 我理解的点点头,安慰道:“我能理解,这里许多人都有自己悲痛的事,但大家都埋藏在心里,灾难让每个人都变得坚强了。” 小雯帮腔说道:“是啊,坚强的活着才是我们对死去的人最负责任的态度。我们越活得坚强,他们在天之灵就越安慰。” …… 我们三人在相互交谈和理解中开始了新一天紧张的工作。 下午,救助站来了许多外地来的志愿者,由于三川县连接外面的两条通道都在抢修中,这些人和小雯他们一样,都是翻山越岭进来的。全国各地都有,虽然口音不同,南腔北调,但见面后都非常友好、热情。他们昨晚在山里度过的,余震吓得不轻,现在还有几个脸色青白。但当听说我是第一个跟随部队进山的,都佩服得不得了,都说要向我学习。我脸皮发烧,嘴里谦虚,肚里心虚,倘若这些人知道我小三的身份以及我进山的目的又会如何看呢?他们能像郑淑芬、老张、刘菊花等一样宽厚友善吗?多年来我一直生活在别人的非议和谩骂声中,周围的人都当我淫妇、破鞋,害人精,道德败坏,品行卑劣。真是用尽了人类一切最恶毒、最粗鄙的语言,没一个人帮我说句公道话,连最好的朋友和最疼爱我的父母都不能理解和原谅。最困难的那些日子,我除了上课和呆在家里,不敢出门,心里几乎崩溃。如果不是西岩支持着我,我想我已死了几回了。 根据过往的经验,这种事说出来想得到他们的理解是非常困难的。对于灾难中的人民,他们的爱慷慨大方,毫无保留,但这种有悖于传承了几千年伦理道德的事,有些人十分固执,甚至到偏执的地步。哪怕是那些受过高等教育,经过了现代文明熏陶的人,也莫不如此,所以,我一点也不敢乐观。好在这件事只有郑淑芬等有限的几个人知道,我相信她们不会说出去的。对于柳西岩,他们的尊敬近乎于神圣。 这些志愿者非常积极,都抢着干事。我们也轻松了许多,不在像前几天忙得头昏脑胀,胡天黑地了。小李中午也有时间抽空回去看看女儿,照顾老人。我在心里暗暗祝福他们一家人,平平安安,健健康康,顺利度过这段人生中最艰难的岁月。 源源不断有救灾物资运送进来,这些物资都很珍贵,是解放军战士们用双肩扛进来的。据说断了的路白天黑夜都在加班加点的抢修。全部抢通估计还需要一段时间,但这里的情况已经越来越不乐观,由于下雨和余震,受伤需要转移的人和从乡下转移出来需要安置的人越来越多。现在每个乡镇都陆陆续续建起了安置点。灾民全部向县城和乡镇集中,靠空中的飞机投放物资是远远不够了。为了保证灾民的救灾物质及时发放到位,新来的志愿者都被安排到下面的每一个乡镇。我们又重新处于超负荷的状态,一天的工作超过十二个小时,疲倦了只能利用间隙休整一下。 随着志愿者源源不断的到来,我们也知道了更多外面发生的事。得知全国人民都在关注灾区、支持灾区,许多外国慈善组织和友人也加入到了这场百年不遇的大灾难的救助中。每个人重新燃起了生命的希望,增添了信心。因为外界隔绝、亲人伤亡、余震恐惧、谣言不断,灾民越聚越多,很多人整日痛哭,精神错乱或神情恍惚,痴痴呆呆,精神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外界的物质支援和精神安慰显得万分珍贵,就像沉沉黑幕被突然掀开一角,让大家看到了光明和希望。只要有了这种希望,就有了求生的精神动力,每个人都能爆发出一股可怕的力量!郑淑芬和刘菊花这样的女同志,肩上扛着水和食物一天下来往返达二三十趟,没一个叫苦喊累。中午的时候只能吃方便食品,喝冰凉的矿泉水,胃里非常难受,见到食物就想呕吐。为了保持体力,每个人都强忍强咽。 刘思雨是一家报社的编辑,性格开朗,风趣活泼,经常在休息的时候讲一些小故事或者笑话,让大家心情愉快了不少。他说这次地震的时候,有一个来自非洲的旅游团刚从九寨沟回成都,住进了宾馆,地震发生后宾馆着了火,宾馆的工作人员第一时间拨打了119。一黑人青年地震时正睡午觉,他被震醒后,第一反应是地震来了,顾不得穿衣服,全身赤条条的以最快的速度冲到了楼下空旷的平地。这时候,救火的消防队员接到火警也赶到了,看到他很惊讶。一个火警用四川话说,“日他仙人板板,没见过被烧焦了的人还跑得这么快”。他一本正经的说完,把大家乐得东倒西歪,屋子里没一个不大笑,郑淑芬眼泪直流,揉着肚子直喊“妈”。 这笑话真管用,下午大家精神充足,工作完成得很顺利。胡书记开玩笑说,“要给刘记者记一功”。 四川人天生乐观向上,纵然是八级地震这样的大灾难,各地也发生了许许多多感人和令人捧腹大笑的故事。其实,生活每时每刻都充满了希望和欢乐,这是我在灾区切切实实感悟出来的一个道理。只要我们愿意提取悲痛后面的幽默元素,那你就是那个时时刻刻活在快乐中的人。这次地震用血和生命告诉大家,相对于大自然,我们每个人的生命固然很脆弱,但只要我们一直努力,一直坚持不抛弃、不放弃,生活立刻就变得阳光灿烂。 小雯约我去小李家看看他女儿,我心里一动,看到小雯闪动着的目光似乎有所感悟。也许是我多心了,但直觉告诉我,她心里已经有了一丝牵挂,那种少男少女才有的悸动。 走近小李家的帐篷,空间很狭窄,两张简易的木床和一些日用家具占据了百分之七十的空间,帐篷外晾晒着大大小小颜色不一的尿片。小李的母亲腿有些不好,行动很困难,见了我们局促、手足无措。她怀里抱着一个小孩,样子长得很乖,两只眼睛圆溜溜的随着我们转。 阿姨对着帐篷外喊了一声“李彬”,小李答应一声进来了,双手还沾着肥皂泡,见了我们突然来访,脸色忸怩不安。 我说:“小李洗衣服啊,小雯说过来看看,没打扰你吧。” 他忙说“没有”,抓了两根矮凳放在外面的空地上说:“黄老师,你们这里坐。” 我从阿姨手里要过孩子抱着,看到她天真可爱的样子,突然想起了自己的女儿妞妞,像这样大的时候也一样乖巧漂亮,心里好像被一把刺刀剜了一下,痛得我弯下腰。 小雯担心的问:“黄老师,你怎么了?不舒服吗?” 我吸了一口气,冷静了一下,摇摇头回答说:“没事。” 从小李家出来,我心情烦闷,一直低着头走路。 小雯关心的问:“黄老师,你有心事?” 我点点头说:“我想起了女儿妞妞。” “多大了?” “三岁多。在她外婆家,我走的时候匆忙,没来得及回家看,也不知道怎么样了?” “有电话吗?打个电话回去问问。” 我摇摇头说:“在农村,没固定电话,手机又不通。” 她沉默了一会,说道:“这里的事忙完早点回去吧。” 我一下午心情都不好,虽然GA这次不是地震重灾区,爸爸妈妈和妞妞不至于有生命的危险,但他们的情况却令我加倍的担忧起来。要是当初自己坚持一下,把家里装上电话就好了。 晚上没睡好,老是做噩梦,一早起来身体有些疲倦,虽然心里无比的挂念爸妈和女儿,但我还是决定继续呆下去,一则出山的路还不通畅,二则这里的灾民也需要我。何况西岩的尸体还没见到,总得让自己彻底灭了心里这点希望才能罢休,虽然我已经知道答案是百分之百的肯定。 这些天我心底里总潜伏着一个愿望:再等等看,也许会有奇迹呢。据说汶川18号还搜救出一个活着的人来,埋在地下都150个小时了。还有一位老大爷,被地震压在了地板下,老伴在一旁一直鼓励着他。他坚持了260个小时后还是得救了……很多生命的奇迹随着志愿者的到来,重新点燃了我心中一丝微弱的希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