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合惠子/著 Semibast/译
透过一扇大大的玻璃窗,绽放着萧瑟冬意的旅馆中庭,印入眼帘。
裸露的银杏树的枝丫,蜷曲着。
风似乎愈加地猛烈了。
“午后也许会下雪。”想起了弗莱特曼曾这样说。
而昨晚在客厅遇见的那对夫妇还有那一家子来游览的人,想必已经出发了吧。
知道会下雪,所以会比预定时间早一些回来。
房间里,只剩她与他。
一面听着壁炉内木枝燃烧的声音,她,双手优雅地围住白色杯子,喝着热茶。望着恣意蜷缩如银杏枝丫的他,似乎想与她说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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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睡得非常好。
洗完澡,躺在床上,连一页的书也没读就睡着了。
……但是,做梦了。
可记起的却只有两个。
一个是游泳的梦。
不是在海里边啊,是在泳池里。
好像是尾夏时分。
所谓“尾夏”,也就是“秋日的初始”,与想象中的有些微妙的出入呢。
我的梦就在尾夏时分。略微有些晃眼的太阳光线,协调的色度,似乎可以穿透濡湿的身体,感受风的轻触。嗯,那的的确确是在尾夏时分。
泳衣的吊带蹭着晒黑的肩膀,有些痛痒。我想梦中也是有感觉的。
准备从泳池里上来的时候,不知是谁把浴巾扔了过来。
而我正要迎面接住的时候,梦醒了。
那是条深黄色的浴巾。
啊,竟然做了这么一个梦。又是如此。
另外一个梦却是很滑稽的。
因为滑稽,反而有些恶作剧的意思。
醒来的时候,自己在旅馆的一个房间里。当然这里的睁开眼睛是在梦境中的。
很平静惬意地睡醒了。
如此的愉悦,好像几年才有一次……
然后,忽然朝身旁瞟了一眼,一个不认识的男人睡在身边。
于是,我摇醒他……
“你是谁?”我在梦中质问他
而那个男子丝毫也不掩饰因被叫醒而不快的情绪,一面揉着眼睛,一面说道:
“我是你丈夫啊!”
一副竟然问我这个的气势。
接着,那个男人便又倒身睡去。
是不是很奇怪的梦呢?
完全不认识的男人,不知什么时候睡在身边,而且还理所当然地说“我是你丈夫啊”
竟说着如此的言语。
但是,也想不到这是个很有象征意义的梦。
就算是现实中的夫妇,似乎也不是那个样子的。
好像稍微地注意一下,就看到自己身边躺着一个从未见过的男人……真是一个奇妙的梦啊!
不过即便如此,如此惬意的早上也是久违的了。
即便周末也不能如此惬意呢。
每一次听着闹钟“叮当”的铃声,反射性地迅速起身,虽然是从床上爬起来,但内心却早已在拥挤的电车里了。
起床前做的那些梦,现在与睡衣一起都收进壁柜里了。
今早那些与睡衣一起叠起来的梦境,也随着这一天下班回到家里之后,渐渐褪掉了色彩。
女人们的大衣柜或壁柜之中,或许,不,一定是堆满了成千上万的如花草标本般的七彩之梦。
而黑压压的则是,梦的死骸。
虽然昨晚的睡衣今晚依然可以着身……
但,昨晚的梦境却不可以。
或许那也只是别的什么,相似的梦境。
那些沉积在仅有着微弱光线下的角落里的梦的死骸,没多久就会发酵,就着就会开始侵蚀梦境的主人,一定是这样的。
那些如梦幻般的现实与如现实中的梦幻,两者之间是不会等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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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认识一个十多年一直都很细緻地记录着自己所做的梦的女子。
听说用来记录梦境的笔记都有十好几册呢。
那女子从十五嵗时就一直倾恋着第一次在梦中见到的少年。
一个虚无缥缈的少年,如同尚未用过的铅笔。
她昨夜在梦中又与他相会了,能很高兴地与他倾诉吗?
或许对于她来说,梦是现实的,现实反而蜕变成了梦境。
是过于寂寞?还是她只喜欢猎奇?
虽然实话实说。
但是,她没有想过什么诸如寂寞此类的事情。
一个人寂寞与否,别人又怎能知晓?幸福也是这样,不是吗?
比如,我现在是否幸福,谁也不会了解。嗯,想必你也是这样的。
不是就有人把幸福写在脸上吗?但是她的幸福在何处呢?谁亦不知道。
诸如此类的证据一点儿也没有。
我以为,想要幸福的话,就不能幸福。
况且,以幸福为目的的人生,那样能算是幸福的吗?
要知道,幸福不是目的。
倘若当真幸福成了目的,其实是很无聊的。
如你所言,无聊或许对于时间来讲也是非常奢侈的呢。
上等的无聊,是官能的无聊。
“什么也不需要做”,我想这样的一个态度,才是难得。
在北非的土地上,有一些流浪了几百年的吉普赛部落。
对他们来讲,好像流浪就是其目的。倘若有别的目的,他们便会不再流浪。
可以想一下。自己的亲友,从很久以前的往昔开始,竟然一直在看不见的原点上,来来回回,继续着流浪……
说的有些过分了呢?
有没有看过他们的照片?
轮廓分明,有着哲学脸庞的小孩子与大人们。
双目灿灿,有种很浓的沧桑味道,似乎可以看到我们看不到的东西……
所谓看不见的东西,是不是就可以完全看到可以看见的东西呢?
他们做着怎样的梦?
至少,不会做个早上一睁开眼睛,看到身边躺着个从不认识的熟睡女子,说着“我是你妻子啊”如此奇怪的梦寐吧。
你问我是不是累了?为什么这么讲?这只是些奇妙的梦境。
是啊,有点累了呢。
也许,跟你差不多呢。
好像是有从来都不会疲惫的人。
大家都累了,所以就沉溺其中了。
若有着对恋爱疲惫的女子,那也就会有恋爱痴迷的女子,男子亦然。
痴迷恋爱的女子,也会痴迷婚姻,便也会疲惫了……
这可不是文字游戏哦。
对现实的疲惫,不过只是疲惫,如同迷恋梦寐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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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下了起来。
“而梦的死骸也似乎跟着飘落了……”
她嗫嚅道,然后莞尔一笑。
而他,又要了第二杯咖啡。
此刻,翠鸟正啄刻着中庭里那些枯萎的草丛。
分别穿着红色与蓝色外套的两个年轻女子,在远处散落的长椅上,起起坐坐地照相。
也许是住在附近的女子吧。
那两个女子的欢声笑语,透过玻璃窗,清晰可闻。 |